第二十一章 剑仙
小镇的名气在修行之人口中不胫而走。短短几年时间，许多人来了，找到了突破的机缘，然后又又走了。
更多的留了下来。住到这个安静的镇上，住到大山里。
苍齐山脉的云归镇，从此也算是在贡水国舆图上有了一个点。
只是进入苍齐的代价实在太大，也只有那些山门大派的天骄弟子，皇亲国戚才愿意掏这笔钱来这里寻找机缘。
在发现苍齐山脉有灵气的那一刻，四个国家的使者便汇聚在一处商讨事宜。
所有修士、任何宗门都可以进入山脉寻求机缘。只要出得起金银。
山脉有九成土地位于贡水国境内，所得九成自然归贡水国所有。
清萍，饶远，新章当即表示同意。并要放弃那少得可怜的一成分红，只为换取进入山脉小镇的名额。
当然，平头老百姓进山不用花钱，只是平头百姓也不会傻到跋山涉水几个月进到这大山里。
小镇开始大兴土木。
先是镇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填平了，铺上青石板，两旁还挖了水沟，种了柳树。然后是镇子东头，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被圈了起来，搭起脚手架，锯木声、敲打声、吆喝声，从早响到晚。那刘姓署官如今是真正抖起来了。他穿着一身新官服，挺着肚子，在工地上走来走去，指手画脚。他颁布了一条新规：所有外乡之人在小镇新盖的府邸，占地不得超过一亩三分地。
这条规矩摆出来，外乡人议论纷纷，可也没人敢说什么。毕竟这是朝廷的官，毕竟人家身后站着那十几个腰挎长刀的官军。
可规矩是规矩，面子是面子。饶是如此，小镇依旧有四座府邸无视禁令，占地十几亩，甚是气派。它们建在小镇的四个方向，占了灵气最浓的地方。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朱漆大门，石狮子蹲在两边，比那袁氏山庄的气派，不知高出多少。
四座府邸的牌楼挂着四个字——赵、郑、王、江。镇上的人不识得这几个字的深浅，只当是寻常的姓氏。可那些外乡人知道，那些道士、剑客、寻仙访药的散修，看见这几个字，脸色都变了。赵是贡水的国姓。郑是新章的国姓。王是饶远的国姓。江是清萍的国姓。
四国的人，都来了。
最先建成的是赵府，坐落在镇子东头，离青崖山最近。牌楼高两丈，门楣上刻着一个斗大的“赵”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从京城请的名家手笔。门口两尊石狮子，比真人还高，张着嘴，露着牙，瞪着眼，像是活的。
赵府里住的是贡水国的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姓赵，名文昭，据说是皇室旁支，在朝中任过职，如今告老还乡，来这山里颐养天年。可谁都知道，告老还乡是假，来这山里是真。那灵气，那灵脉，那传说中的前朝遗物，才是真的。
赵府里住着十几个修士，都是贡水国天保山的弟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悬长剑，走起路来衣袂飘飘，目不斜视。他们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淡淡的，像是看路边的石头，看山上的草木，看那些不值一看的东西。
赵府的主人有个儿子，名叫赵玄策，今年九岁，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穿着锦袍，戴着华冠。他进出小镇，皆有两位老者陪着。那两个老者，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腰杆笔直，脚步轻盈。他们的身上，有一股无形的气息。只有修为到一定境界的人，才能做到这一步。镇上那些散修，远远看见这两个老者，便绕道走。他们知道，惹不起。
赵玄策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街上的行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摆摊的、卖艺的、算命的，眼神淡淡的，像看一群蝼蚁。马车前面，两个护卫开道，把挡路的人赶到两边。有人走得慢了，被推搡一下，也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躲到角落里。马车过去了，街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郑府在镇子西头，占地比赵府还大。为首的是个武将，姓郑，名铁山，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据说曾在边关领兵，杀敌无数。他来这山里，说是养老，可他那身杀气，藏都藏不住。郑府里的修士是新章天北山的弟子，腰悬短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们不像天保山的修士那样冷傲，可他们看人的时候，眼神更凶，像刀。
郑铁山有个女儿，名叫郑红玉，今年十岁，生得虎头虎脑，不爱红装爱武装，整天跟着府里的修士练刀。她出门不坐马车，骑马，枣红色的小马，蹄子蹬得飞快。她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腰悬长刀，眼神锐利。她骑马从街上过，也不管有没有人，横冲直撞。有人躲闪不及，被马蹭了一下，摔倒在地，她也不回头，只是哈哈笑着，策马远去。
王府在镇子南头，占地最小，可最精致。府里住的是个老儒生，姓王，名守正，据说曾是太子太傅，教过当今饶远国的皇帝读书。他告老之后，来这山里著书立说。
王守正没有子女，只带着一个书童，名叫墨儿，今年八岁，生得瘦瘦小小，可聪明伶俐。他跟着老儒生读书识字，也跟着天华山的修士练剑。他出门的时候，不坐车，不骑马，只是背着书箱，跟在他家先生身后，安安静静地走。街上那些摆摊的、卖艺的，看见他，都会笑着打招呼：“墨儿，又来买糖吃？”他摇摇头，腼腆地笑一下，低头走过去。
江府在镇子北头，离山最远，可离水最近。府里住的是清萍国的商人，姓江，名万里，据说富可敌国，生意遍布四国。他来这山里，说是寻一处风水宝地建别院。江府里的修士是清萍天溪山的弟子。
江万里有个儿子，名叫江小鱼，今年九岁，生得白白胖胖，像个瓷娃娃。他出门的时候，前呼后拥，七八个护卫跟着，比赵玄策还气派。他喜欢热闹，喜欢看街上那些杂耍、变戏法的，每次出门都要逛很久。他的护卫不耐烦，他也不管，只是笑嘻嘻地看，看完了，丢几枚铜板，转身就走。
四座府邸的人，平日里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他们看那些小门小派、散修游勇的时候，眼神是一样的——厌恶，形于面上的厌恶。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的看不起。
那些散修，有的穿着破烂，有的背着旧剑，有的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他们在这小镇上寻仙访药，碰运气，希望能沾点灵气，希望能找到什么宝贝。可四座府邸的人来了之后，灵气浓郁的地方都被占了，他们只能在外围转悠。有时候他们在山里遇见府里的修士，对方只是瞥一眼，便绕过去，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有个散修不服气，在山里跟天华山的弟子争一块药田，被人家一剑拍飞，摔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天华山的弟子收剑回鞘，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灰袍青巾背着桃木剑的道士，说是游历天下，寻仙访道。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挎刀的，佩剑的，空着手的，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坐马车。南腔北调，说什么话的都有。
茶馆里坐满了人，酒馆里也坐满了人。连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都有人支起摊子，卖些符箓、丹药、法器之类的东西。买的人还不少。
镇上的老人蹲在墙根下，眯着眼看着这些外乡人，不说话，只是摇头。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云归镇。
那个被册封的刘姓署官，招募了二十来个“精兵悍将”。朝廷也正儿八经地给他派来了十来个官军，穿着正经的号衣，佩着正经的腰刀，归他调遣。
刘富坐在衙门里，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簿子，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是新磨的。他颁布了一条新规：凡进入云归镇的外乡人，均需到他这里登记造册，写明姓名、来历、来意。违者，驱逐出镇。
这条规矩颁布下去，竟没人反对。那些外乡人也配合，排着队来登记。有的写“游历”，有的写“访友”，有的写“采药”，有的什么都不写，就写一个名字。刘富也不追问，只是笑眯眯地记下来，收了几个铜板的“登记费”，便放人进去。
他心想，这官当得，倒也快活。
只是他不知道，要进入这云归镇的代价，可是着实不低。
只是一些个旁门散修大约是没有这个能耐了。
---
这一日，镇口又来了一老一少。
老的穿着灰色僧袍，须眉皆白。少的是个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簪绾着，不施粉黛，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走在老僧身边，左看看，右看看，眼里有好奇，也有嫌弃。
“师傅，这就是那个传闻中还有灵气的洞天福地？”她皱着鼻子，“果然不一般——是真的很一般。”
老僧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们走进镇口，立刻引来了无数目光。那些扛着锄头的农夫忘了走路，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忘了打盹，那些喝茶的、喝酒的、摆摊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白衣少女看。
偏僻的小镇，哪里见过这般美丽的女子？她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像是被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
“这是哪家的姑娘？”
“没见过，外乡来的吧？”
“这模样，怕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脚步也快了几分。
“师傅，他们都在看我。”她低声说。
老僧还是笑了笑：“你生得好看，自然有人看。”
“可是他们看得我心里发毛。”
“那便不看他们。”老僧说，“看路。”
少女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低着头跟在老僧身后，快步穿过那条长长的街。
---
小镇有一条小巷，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巷子深处有几间空置的土屋，墙是黄的，顶是黑的，门是歪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师徒二人便在那里安顿下来。
老僧推开门，进去看了看，点点头：“不错，能住。”
少女站在门口，捂着鼻子，迟迟不肯进去。屋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呛得她直皱眉。她从小在普宗长大，住的是阁楼，睡的是锦榻，闻的是檀香。这样的屋子，她连想都没想过。
“师傅，”她瓮声瓮气地说，“这地方……能住人吗？”
老僧已经在一张瘸了腿的竹椅上坐下来，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能住。”他说，“这屋子虽破，可灵气不破。你静下心来，感受感受。”
少女将信将疑地踏进去一步，又一步。她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霉味还在，泥土味还在，稻草味还在。可在这些味道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像山泉水一样的气息。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好像……是有一点。”她睁开眼，四下打量这间破屋子，“可这也太破了吧？窗户纸都烂了，晚上风灌进来，不得冻死？”
老僧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诗烟，”他说，“修行之人，还在乎这些？”
少女——樊诗烟——不再抱怨。她放下包袱，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扫地面，糊窗户纸，铺床叠被。
老僧坐在竹椅上，看着她忙活，嘴角微微翘起。
等樊诗烟把屋子收拾干净，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忽然问：“师傅，你说这小镇到底有没有我的机缘？”
老僧没有回答。
“小镇灵气虽不是很浓，但于你如今的修为而言，却是大有裨益。至于师祖坐化前卜出的那一卦，小桥流水，苍翠山林，寻一真龙而一飞冲天。这便看你的造化了。”
——
翠鲜楼原本叫翠鲜客栈，是云归镇唯一像样的落脚处。两层木楼，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这穷乡僻壤的地界，已算得上气派。后来往来小镇的外乡人多了，掌柜便改了招牌，把客栈改成酒楼。楼上留了几间客房，楼下全打通，摆了十几张桌子。
掌柜姓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知道那些外乡人出手大方，一顿饭能吃出镇上百姓半个月的嚼用。他也知道那些外乡人爱动手，一言不合就拔刀，拔刀就砸东西。桌椅板凳砸坏了，坛坛罐罐摔碎了，遇到脾气好的赔几个铜板，遇到野蛮的分文不给，还得赔笑脸。
钱掌柜不在乎。砸坏的桌椅，他能修；摔碎的坛罐，他能补。只要那些大爷肯来，肯花钱，砸就砸吧。和气生财嘛。
这一日，翠鲜楼又满了。
二楼的雅间早被订光，楼下大堂也是座无虚席。跑堂的端着盘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嗓门喊得比谁都响。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陈旧，连剑穗都没有，只是用一根麻绳系着。他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酒是普通的烧酒，当然也并不那么普通，毕竟是云归镇的水酿出来的灵脉酒，花生米炸得有些焦了，牛肉切得厚薄不均。他吃得慢，喝得也慢。
他的脸很年轻，三十多的样子，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寡淡。
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三个汉子从楼梯口走上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钱，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身后两个，一高一矮，高的瘦如竹竿，矮的壮如木墩。
三人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
“嘿，那小子，起来。”光头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桌上，酒壶跳了跳，花生米滚了几粒到地上。
年轻人没有抬头，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光头皱眉，声音又大了几分：“说你呢！没听见？起来，这位置我们要了。”
年轻人放下酒杯，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
“三个人，挤一张桌子？”他说，“旁边有空位。”
光头脸色一沉：“让你起来就起来，哪那么多废话？”
他身后的瘦高个凑上来，下巴扬得老高：“小子，知道我们是谁吗？铁剑门听过没？这位是我们三师兄，四重高手。识相的赶紧滚，要不然——”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年轻人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光头，看了三息。
“如果想拼桌，”他说，“我欢迎。”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善意。
“拼桌？”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他娘的配吗？”
他又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次用了力，桌面裂了一道缝。
旁边桌的客人纷纷起身，躲到角落里。跑堂的缩在柜台后面，探着头，不敢上前。
钱掌柜从后厨跑出来，满脸堆笑：“几位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光头一巴掌扇过去，钱掌柜原地转了两圈，半边脸肿起来，嘴角渗出血。
“滚！”
钱掌柜捂着脸，缩到柜台后面，不敢再吭声。
光头转回头，盯着年轻人。
“识相的赶紧滚，要不然，一会可就不好看了。”
年轻人放下酒杯，抬起眼，看着光头。
光头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霸气威压！！
光头只觉得自己肩上忽然压了一座山。如万丈高楼，一层一层叠上来，压得他脊背弯曲，压得他膝盖发软，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汉子更惨，脸色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三人扑通跪地，额头磕在木板上，咚咚作响。
“大……大哥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光头的声音都在发抖，像筛糠。
年轻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威压散去，光头大口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敢问……敢问大哥名讳？”
年轻人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
“宣白神！！！”
如一片落叶飘进湖面。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楼台山庄，宣白神。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千层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筷子掉了都没发觉，有人站起身又慢慢坐回去。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靠窗的年轻人，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看着他那柄用麻绳系着的剑。
宣白神，剑道天才，人间剑仙。
三岁学剑，七岁破第一重境界，十岁入第二重，十五岁达第三重，十九岁登第四重，二十五岁跻身第五重，二十九岁踏入第六重。如今三十有五，已在第六重停留了六年。这六年里，他走遍天下，斩妖除魔，与无数剑道高手交手，可那道门槛，始终迈不过去。
世间灵气凋敝，早已没了成仙的契机。
可他宣白神不信，五百年前的那四位国师可以，自己为什么不行？
他是楼台山庄弟子。楼台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只是一座山，一座剑山。山上没有宗门，没有长老，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剑庐。历代只有一个弟子，师傅教完了徒弟，徒弟教完了徒孙，一代传一代，传到宣白神这里，不知传了多少代。楼台的剑法没有名字，没有招式，只有两个字——斩、刺。斩是横斩，刺是直刺。从三岁练到三十五岁，他只练这两个字。可就是这两个字，让他成了天下剑道第一人。他的剑太快了，快到对手还没看清剑鞘在哪里，剑已经归鞘了。他的剑太利了，利到连剑气都能劈开山石。可他始终差一步，差一步就能踏入第七重，踏入那个被称为“仙人”的境界。
他试过很多办法，挑战天下剑客，都没有用。后来他听说苍齐山脉有灵气，便来了。他在这小镇上住了一年，每日去山里走一走，感受那若有若无的灵气。灵气确实有，可却不足以支撑他突破第六境。这一年来，他感受这缥缈的灵气，像一缕烟，飘在山间，飘在溪水里，飘在草木之间。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的灵气对于六境以下的修士大有助益，对于六境修士，想要破开肉体凡胎，达到那传说中的七境“神仙”境界，作用微乎其微。
所以他知道苍齐山脉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他要找的东西，在剑里，在心里，不在山山水水之间。是他太心急了。他在第六重停了六年，心急了，乱了。他以为苍齐山脉有灵气，就能帮他突破。可真正的剑道，从来不是靠外物能突破的。剑道是走出来的，是悟出来的，是十年如一日一剑一剑练出来的。
光头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外跑。光头撞翻了一把椅子，瘦高个踩到了自己的衣袍，矮壮汉子一头撞在门框上，谁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那狼狈样，像三只被猫撵的老鼠。
宣白神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安静地喝酒，安静地吃花生米，安静地结账。他把几块碎银放在桌上，起身，慢慢走出酒楼。
没有人敢说话。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堂里才重新有了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钱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捂着肿了的脸，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块碎银，又看了一眼门口。他忽然觉得，这一巴掌挨得也不冤。
宣白神出了酒楼，沿着巷子慢慢走。街上行人渐少。他走得不快，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
走到另一处巷口，他忽然停下来。
“出来吧。”他说，没有回头，“跟了一路了。”
巷子深处，一个人影走出来。是个少年，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青色衣衫，腰间悬着一把剑。他的脸很嫩，长着一双桃花眼，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看着宣白神的背影，眼神里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不愧是剑仙，感知敏锐。”少年抱拳，“晚辈江南，神陨宗弟子，见过宣前辈。”
宣白神转过身，看着他。少年的手很稳，可他的呼吸出卖了他——快了半拍。
“何事？”
“想请前辈讨教。”少年抬起头，直视宣白神的眼睛，“晚辈在山中同辈无敌，师傅说我心高气傲，需下山历练。今日得见剑仙，实在手痒。”
剑神看着他，看了很久。少年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四重境。”剑仙说。
“不错”
楼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想讨教，能跟上，那便依了你。”
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少年咬紧牙关，体内真气疯狂涌动，身形如电，追了上去。
更多的留了下来。住到这个安静的镇上，住到大山里。
苍齐山脉的云归镇，从此也算是在贡水国舆图上有了一个点。
只是进入苍齐的代价实在太大，也只有那些山门大派的天骄弟子，皇亲国戚才愿意掏这笔钱来这里寻找机缘。
在发现苍齐山脉有灵气的那一刻，四个国家的使者便汇聚在一处商讨事宜。
所有修士、任何宗门都可以进入山脉寻求机缘。只要出得起金银。
山脉有九成土地位于贡水国境内，所得九成自然归贡水国所有。
清萍，饶远，新章当即表示同意。并要放弃那少得可怜的一成分红，只为换取进入山脉小镇的名额。
当然，平头老百姓进山不用花钱，只是平头百姓也不会傻到跋山涉水几个月进到这大山里。
小镇开始大兴土木。
先是镇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填平了，铺上青石板，两旁还挖了水沟，种了柳树。然后是镇子东头，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被圈了起来，搭起脚手架，锯木声、敲打声、吆喝声，从早响到晚。那刘姓署官如今是真正抖起来了。他穿着一身新官服，挺着肚子，在工地上走来走去，指手画脚。他颁布了一条新规：所有外乡之人在小镇新盖的府邸，占地不得超过一亩三分地。
这条规矩摆出来，外乡人议论纷纷，可也没人敢说什么。毕竟这是朝廷的官，毕竟人家身后站着那十几个腰挎长刀的官军。
可规矩是规矩，面子是面子。饶是如此，小镇依旧有四座府邸无视禁令，占地十几亩，甚是气派。它们建在小镇的四个方向，占了灵气最浓的地方。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朱漆大门，石狮子蹲在两边，比那袁氏山庄的气派，不知高出多少。
四座府邸的牌楼挂着四个字——赵、郑、王、江。镇上的人不识得这几个字的深浅，只当是寻常的姓氏。可那些外乡人知道，那些道士、剑客、寻仙访药的散修，看见这几个字，脸色都变了。赵是贡水的国姓。郑是新章的国姓。王是饶远的国姓。江是清萍的国姓。
四国的人，都来了。
最先建成的是赵府，坐落在镇子东头，离青崖山最近。牌楼高两丈，门楣上刻着一个斗大的“赵”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从京城请的名家手笔。门口两尊石狮子，比真人还高，张着嘴，露着牙，瞪着眼，像是活的。
赵府里住的是贡水国的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姓赵，名文昭，据说是皇室旁支，在朝中任过职，如今告老还乡，来这山里颐养天年。可谁都知道，告老还乡是假，来这山里是真。那灵气，那灵脉，那传说中的前朝遗物，才是真的。
赵府里住着十几个修士，都是贡水国天保山的弟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悬长剑，走起路来衣袂飘飘，目不斜视。他们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淡淡的，像是看路边的石头，看山上的草木，看那些不值一看的东西。
赵府的主人有个儿子，名叫赵玄策，今年九岁，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穿着锦袍，戴着华冠。他进出小镇，皆有两位老者陪着。那两个老者，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腰杆笔直，脚步轻盈。他们的身上，有一股无形的气息。只有修为到一定境界的人，才能做到这一步。镇上那些散修，远远看见这两个老者，便绕道走。他们知道，惹不起。
赵玄策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街上的行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摆摊的、卖艺的、算命的，眼神淡淡的，像看一群蝼蚁。马车前面，两个护卫开道，把挡路的人赶到两边。有人走得慢了，被推搡一下，也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躲到角落里。马车过去了，街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郑府在镇子西头，占地比赵府还大。为首的是个武将，姓郑，名铁山，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据说曾在边关领兵，杀敌无数。他来这山里，说是养老，可他那身杀气，藏都藏不住。郑府里的修士是新章天北山的弟子，腰悬短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们不像天保山的修士那样冷傲，可他们看人的时候，眼神更凶，像刀。
郑铁山有个女儿，名叫郑红玉，今年十岁，生得虎头虎脑，不爱红装爱武装，整天跟着府里的修士练刀。她出门不坐马车，骑马，枣红色的小马，蹄子蹬得飞快。她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腰悬长刀，眼神锐利。她骑马从街上过，也不管有没有人，横冲直撞。有人躲闪不及，被马蹭了一下，摔倒在地，她也不回头，只是哈哈笑着，策马远去。
王府在镇子南头，占地最小，可最精致。府里住的是个老儒生，姓王，名守正，据说曾是太子太傅，教过当今饶远国的皇帝读书。他告老之后，来这山里著书立说。
王守正没有子女，只带着一个书童，名叫墨儿，今年八岁，生得瘦瘦小小，可聪明伶俐。他跟着老儒生读书识字，也跟着天华山的修士练剑。他出门的时候，不坐车，不骑马，只是背着书箱，跟在他家先生身后，安安静静地走。街上那些摆摊的、卖艺的，看见他，都会笑着打招呼：“墨儿，又来买糖吃？”他摇摇头，腼腆地笑一下，低头走过去。
江府在镇子北头，离山最远，可离水最近。府里住的是清萍国的商人，姓江，名万里，据说富可敌国，生意遍布四国。他来这山里，说是寻一处风水宝地建别院。江府里的修士是清萍天溪山的弟子。
江万里有个儿子，名叫江小鱼，今年九岁，生得白白胖胖，像个瓷娃娃。他出门的时候，前呼后拥，七八个护卫跟着，比赵玄策还气派。他喜欢热闹，喜欢看街上那些杂耍、变戏法的，每次出门都要逛很久。他的护卫不耐烦，他也不管，只是笑嘻嘻地看，看完了，丢几枚铜板，转身就走。
四座府邸的人，平日里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他们看那些小门小派、散修游勇的时候，眼神是一样的——厌恶，形于面上的厌恶。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的看不起。
那些散修，有的穿着破烂，有的背着旧剑，有的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他们在这小镇上寻仙访药，碰运气，希望能沾点灵气，希望能找到什么宝贝。可四座府邸的人来了之后，灵气浓郁的地方都被占了，他们只能在外围转悠。有时候他们在山里遇见府里的修士，对方只是瞥一眼，便绕过去，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有个散修不服气，在山里跟天华山的弟子争一块药田，被人家一剑拍飞，摔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天华山的弟子收剑回鞘，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灰袍青巾背着桃木剑的道士，说是游历天下，寻仙访道。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挎刀的，佩剑的，空着手的，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坐马车。南腔北调，说什么话的都有。
茶馆里坐满了人，酒馆里也坐满了人。连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都有人支起摊子，卖些符箓、丹药、法器之类的东西。买的人还不少。
镇上的老人蹲在墙根下，眯着眼看着这些外乡人，不说话，只是摇头。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云归镇。
那个被册封的刘姓署官，招募了二十来个“精兵悍将”。朝廷也正儿八经地给他派来了十来个官军，穿着正经的号衣，佩着正经的腰刀，归他调遣。
刘富坐在衙门里，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簿子，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是新磨的。他颁布了一条新规：凡进入云归镇的外乡人，均需到他这里登记造册，写明姓名、来历、来意。违者，驱逐出镇。
这条规矩颁布下去，竟没人反对。那些外乡人也配合，排着队来登记。有的写“游历”，有的写“访友”，有的写“采药”，有的什么都不写，就写一个名字。刘富也不追问，只是笑眯眯地记下来，收了几个铜板的“登记费”，便放人进去。
他心想，这官当得，倒也快活。
只是他不知道，要进入这云归镇的代价，可是着实不低。
只是一些个旁门散修大约是没有这个能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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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镇口又来了一老一少。
老的穿着灰色僧袍，须眉皆白。少的是个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簪绾着，不施粉黛，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走在老僧身边，左看看，右看看，眼里有好奇，也有嫌弃。
“师傅，这就是那个传闻中还有灵气的洞天福地？”她皱着鼻子，“果然不一般——是真的很一般。”
老僧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们走进镇口，立刻引来了无数目光。那些扛着锄头的农夫忘了走路，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忘了打盹，那些喝茶的、喝酒的、摆摊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白衣少女看。
偏僻的小镇，哪里见过这般美丽的女子？她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像是被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
“这是哪家的姑娘？”
“没见过，外乡来的吧？”
“这模样，怕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脚步也快了几分。
“师傅，他们都在看我。”她低声说。
老僧还是笑了笑：“你生得好看，自然有人看。”
“可是他们看得我心里发毛。”
“那便不看他们。”老僧说，“看路。”
少女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低着头跟在老僧身后，快步穿过那条长长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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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有一条小巷，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巷子深处有几间空置的土屋，墙是黄的，顶是黑的，门是歪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师徒二人便在那里安顿下来。
老僧推开门，进去看了看，点点头：“不错，能住。”
少女站在门口，捂着鼻子，迟迟不肯进去。屋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呛得她直皱眉。她从小在普宗长大，住的是阁楼，睡的是锦榻，闻的是檀香。这样的屋子，她连想都没想过。
“师傅，”她瓮声瓮气地说，“这地方……能住人吗？”
老僧已经在一张瘸了腿的竹椅上坐下来，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能住。”他说，“这屋子虽破，可灵气不破。你静下心来，感受感受。”
少女将信将疑地踏进去一步，又一步。她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霉味还在，泥土味还在，稻草味还在。可在这些味道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像山泉水一样的气息。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好像……是有一点。”她睁开眼，四下打量这间破屋子，“可这也太破了吧？窗户纸都烂了，晚上风灌进来，不得冻死？”
老僧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诗烟，”他说，“修行之人，还在乎这些？”
少女——樊诗烟——不再抱怨。她放下包袱，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扫地面，糊窗户纸，铺床叠被。
老僧坐在竹椅上，看着她忙活，嘴角微微翘起。
等樊诗烟把屋子收拾干净，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忽然问：“师傅，你说这小镇到底有没有我的机缘？”
老僧没有回答。
“小镇灵气虽不是很浓，但于你如今的修为而言，却是大有裨益。至于师祖坐化前卜出的那一卦，小桥流水，苍翠山林，寻一真龙而一飞冲天。这便看你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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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鲜楼原本叫翠鲜客栈，是云归镇唯一像样的落脚处。两层木楼，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这穷乡僻壤的地界，已算得上气派。后来往来小镇的外乡人多了，掌柜便改了招牌，把客栈改成酒楼。楼上留了几间客房，楼下全打通，摆了十几张桌子。
掌柜姓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知道那些外乡人出手大方，一顿饭能吃出镇上百姓半个月的嚼用。他也知道那些外乡人爱动手，一言不合就拔刀，拔刀就砸东西。桌椅板凳砸坏了，坛坛罐罐摔碎了，遇到脾气好的赔几个铜板，遇到野蛮的分文不给，还得赔笑脸。
钱掌柜不在乎。砸坏的桌椅，他能修；摔碎的坛罐，他能补。只要那些大爷肯来，肯花钱，砸就砸吧。和气生财嘛。
这一日，翠鲜楼又满了。
二楼的雅间早被订光，楼下大堂也是座无虚席。跑堂的端着盘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嗓门喊得比谁都响。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陈旧，连剑穗都没有，只是用一根麻绳系着。他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酒是普通的烧酒，当然也并不那么普通，毕竟是云归镇的水酿出来的灵脉酒，花生米炸得有些焦了，牛肉切得厚薄不均。他吃得慢，喝得也慢。
他的脸很年轻，三十多的样子，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寡淡。
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三个汉子从楼梯口走上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钱，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身后两个，一高一矮，高的瘦如竹竿，矮的壮如木墩。
三人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
“嘿，那小子，起来。”光头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桌上，酒壶跳了跳，花生米滚了几粒到地上。
年轻人没有抬头，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光头皱眉，声音又大了几分：“说你呢！没听见？起来，这位置我们要了。”
年轻人放下酒杯，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
“三个人，挤一张桌子？”他说，“旁边有空位。”
光头脸色一沉：“让你起来就起来，哪那么多废话？”
他身后的瘦高个凑上来，下巴扬得老高：“小子，知道我们是谁吗？铁剑门听过没？这位是我们三师兄，四重高手。识相的赶紧滚，要不然——”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年轻人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光头，看了三息。
“如果想拼桌，”他说，“我欢迎。”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善意。
“拼桌？”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他娘的配吗？”
他又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次用了力，桌面裂了一道缝。
旁边桌的客人纷纷起身，躲到角落里。跑堂的缩在柜台后面，探着头，不敢上前。
钱掌柜从后厨跑出来，满脸堆笑：“几位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光头一巴掌扇过去，钱掌柜原地转了两圈，半边脸肿起来，嘴角渗出血。
“滚！”
钱掌柜捂着脸，缩到柜台后面，不敢再吭声。
光头转回头，盯着年轻人。
“识相的赶紧滚，要不然，一会可就不好看了。”
年轻人放下酒杯，抬起眼，看着光头。
光头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霸气威压！！
光头只觉得自己肩上忽然压了一座山。如万丈高楼，一层一层叠上来，压得他脊背弯曲，压得他膝盖发软，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汉子更惨，脸色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三人扑通跪地，额头磕在木板上，咚咚作响。
“大……大哥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光头的声音都在发抖，像筛糠。
年轻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威压散去，光头大口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敢问……敢问大哥名讳？”
年轻人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
“宣白神！！！”
如一片落叶飘进湖面。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楼台山庄，宣白神。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千层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筷子掉了都没发觉，有人站起身又慢慢坐回去。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靠窗的年轻人，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看着他那柄用麻绳系着的剑。
宣白神，剑道天才，人间剑仙。
三岁学剑，七岁破第一重境界，十岁入第二重，十五岁达第三重，十九岁登第四重，二十五岁跻身第五重，二十九岁踏入第六重。如今三十有五，已在第六重停留了六年。这六年里，他走遍天下，斩妖除魔，与无数剑道高手交手，可那道门槛，始终迈不过去。
世间灵气凋敝，早已没了成仙的契机。
可他宣白神不信，五百年前的那四位国师可以，自己为什么不行？
他是楼台山庄弟子。楼台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只是一座山，一座剑山。山上没有宗门，没有长老，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剑庐。历代只有一个弟子，师傅教完了徒弟，徒弟教完了徒孙，一代传一代，传到宣白神这里，不知传了多少代。楼台的剑法没有名字，没有招式，只有两个字——斩、刺。斩是横斩，刺是直刺。从三岁练到三十五岁，他只练这两个字。可就是这两个字，让他成了天下剑道第一人。他的剑太快了，快到对手还没看清剑鞘在哪里，剑已经归鞘了。他的剑太利了，利到连剑气都能劈开山石。可他始终差一步，差一步就能踏入第七重，踏入那个被称为“仙人”的境界。
他试过很多办法，挑战天下剑客，都没有用。后来他听说苍齐山脉有灵气，便来了。他在这小镇上住了一年，每日去山里走一走，感受那若有若无的灵气。灵气确实有，可却不足以支撑他突破第六境。这一年来，他感受这缥缈的灵气，像一缕烟，飘在山间，飘在溪水里，飘在草木之间。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的灵气对于六境以下的修士大有助益，对于六境修士，想要破开肉体凡胎，达到那传说中的七境“神仙”境界，作用微乎其微。
所以他知道苍齐山脉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他要找的东西，在剑里，在心里，不在山山水水之间。是他太心急了。他在第六重停了六年，心急了，乱了。他以为苍齐山脉有灵气，就能帮他突破。可真正的剑道，从来不是靠外物能突破的。剑道是走出来的，是悟出来的，是十年如一日一剑一剑练出来的。
光头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外跑。光头撞翻了一把椅子，瘦高个踩到了自己的衣袍，矮壮汉子一头撞在门框上，谁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那狼狈样，像三只被猫撵的老鼠。
宣白神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安静地喝酒，安静地吃花生米，安静地结账。他把几块碎银放在桌上，起身，慢慢走出酒楼。
没有人敢说话。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堂里才重新有了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钱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捂着肿了的脸，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块碎银，又看了一眼门口。他忽然觉得，这一巴掌挨得也不冤。
宣白神出了酒楼，沿着巷子慢慢走。街上行人渐少。他走得不快，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
走到另一处巷口，他忽然停下来。
“出来吧。”他说，没有回头，“跟了一路了。”
巷子深处，一个人影走出来。是个少年，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青色衣衫，腰间悬着一把剑。他的脸很嫩，长着一双桃花眼，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看着宣白神的背影，眼神里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不愧是剑仙，感知敏锐。”少年抱拳，“晚辈江南，神陨宗弟子，见过宣前辈。”
宣白神转过身，看着他。少年的手很稳，可他的呼吸出卖了他——快了半拍。
“何事？”
“想请前辈讨教。”少年抬起头，直视宣白神的眼睛，“晚辈在山中同辈无敌，师傅说我心高气傲，需下山历练。今日得见剑仙，实在手痒。”
剑神看着他，看了很久。少年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四重境。”剑仙说。
“不错”
楼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想讨教，能跟上，那便依了你。”
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少年咬紧牙关，体内真气疯狂涌动，身形如电，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