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成长
孩童跌跌撞撞在院子里小跑。
挥舞着树枝，追鸡撵狗。
山花开谢，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老头的日子熬过了一轮寒暑，走过了又一年秋冬。
挥舞着枝条的孩童话还说不太利索，常常是几个简单的词夹杂着焦急的比划。但老赵头却总能准确地明白他的意思——
“饿”，是拽他衣角摸自己肚子；
“渴”，是拉着他的手往灶台走，指着那个放水的陶罐；
“怕”，是夜里缩进他怀里，小手指着窗外黑漆漆的树林；
“阿爷，回”，是听到他的脚步声时，张着小手扑过来的雀跃，然后紧紧抱住他的腿，怎么也不肯松开。
每一次，老赵头的心都会化成一滩水。
老赵头常抱着小白，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粗糙的手指小心地点点孩子日渐圆润的脸蛋，又捏捏那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然后得意地对着晾晒的兽皮、对着偶尔来访的松鼠，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瞧瞧，谁说兽奶不养人？咱家小白，比那喝米汤长大的娃儿，不知道结实多少！”
松鼠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竖起大尾巴，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个咿咿呀呀的小人儿，然后一溜烟跑回树上。
这话不假。
山野的乳汁，混杂着松子、草药和晨露的滋养，让小白褪去了最初的孱弱。一岁多的孩子，小胳膊小腿像雨后新发的笋，虽细嫩，却透着一股韧劲儿。已经能松开老赵头的手，摇摇晃晃地自己走上几步，虽然走不了多远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不哭，只是愣愣地看看四周，然后手脚并用爬几步，站起来继续走。
老赵头外出时，把他放在门槛内，嘱咐一句“等阿爷回来”，小家伙便真的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阿爷消失的小径，不哭不闹，只有耳朵支棱着，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熟悉的脚步声和气息。
有时候老赵头走出很远了，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
他心里又酸又暖，脚下走得更快——早去早回，不能让那孩子等太久。
说到猎户的本事，除了辨识踪迹、设置陷阱、百步穿杨的箭术，几乎每个常年在山林里与危险打交道的人，都或多或少会几下子拳脚。那不只是为了对抗猛兽，更是为了在陡峭崖壁间稳住身形，在密林藤蔓中灵活穿梭，甚至在必要时，与争夺猎物的同行、或山间剪径的毛贼周旋。
老赵头也不例外。
他年轻时身板结实，心气也高，曾也想着投身边军，凭一身力气和机敏搏个出身，光耀门楣。无奈他是家中独苗，父母年迈多病，“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和实实在在的牵挂，像无形的绳索拴住了他。后来双亲相继病故，他依礼守孝三载，待孝期结束，最好的从军年纪也已错过。
心中那股子闯荡的火焰渐渐熄了。最终，他选择了与山林为伴，成了一名猎户。
山野的寂寞与风险，锤炼了他的身手，也沉淀了他的性子。那套年轻时跟路过老军卒学来的、后来又自己摸索改良的拳脚把式，便成了他强身健体、聊以自娱的习惯。没有对手，他就对着树打，对着石头打，对着空气打。打了半辈子，倒也有了几分火候。
天气晴好的午后，收拾完猎物，喂饱了小白，老赵头有时会在屋前不大的空地上活动开筋骨。
没有固定的套路，时而如老猿舒臂，时而如猛虎伏身。动作不快，却沉稳有力，带着山林特有的质朴与悍勇。拳风腿影间，仿佛能听见松涛隐吟，能看见他年轻时追逐猎物、翻山越岭的影子。
小小的小白，起初只是坐在小木墩上，咬着手指头呆呆地看。
渐渐地，那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他歪着脑袋，小嘴微微张开，看得入了神。等老赵头收势站定，他便学着那样子，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蹭到老赵头身边，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踢蹬着还不甚稳当的小腿，跟着比划。
嘴里还咿咿呀呀：“嘿……哈……咿呀！”
那笨拙又认真的小模样，惹得老头大笑不已。
老赵头起初还绷着架子，想演示得标准些。可看着小白那东倒西歪的样子，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嘿哈”个不停，他终于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严肃的拳架子也散了。
他一把将小家伙举过头顶，浑厚的笑声震得屋檐下的冰凌都簌簌作响。
“哈哈，好小子！想学阿爷的功夫？成！等你再大点，阿爷教你！”
小白被举得高高的，也不怕，反倒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抓。
他把孩子抱起来，用自己粗糙的脸颊去蹭那嫩滑的小脸，蹭得小白咯咯直笑，躲来躲去。老赵头觉得，真好，那笑声比什么都好听，比山涧的泉水，比林间的鸟鸣，都要好听一百倍。
最大的改变，或许体现在老赵头对待“储备”的态度上。
以往独身一人，除了为应对漫长严寒的冬季，他极少刻意大量囤积食物。一来是信奉山林的馈取之有度，杀孽过重，猎物便会敏锐地远离这片区域，是为猎户的“留根”之道；二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了也是浪费，反而容易腐坏招引虫蚁。
但现在不同了。
他肩上扛着的，是一个正在嗷嗷待哺、并且会一天天长得更快的孩子。无法预料的山中天气，可能突然减少的猎物，甚至——那始终未曾完全消散的、来自山外的潜在威胁，都让他不能再“过一天算一天”。
他开始更有计划地安排狩猎。
不是急需时，对带崽的母兽、尚未成年的幼兽，他往往手下留情，看一眼便绕道走。收获多时，他会仔细地将肉条腌制风干，挂在屋檐下阴凉通风处；将皮毛鞣制好，叠放整齐，压在箱子最底下。
屋角多了几个大陶瓮，里面装着晒干的蘑菇、野果、野菜，还有从更远处山谷里背回来的、耐储存的野芋和葛根。他甚至尝试在屋后向阳处开了一小片地，种上些易活的菜蔬，虽然收成稀稀拉拉，但总比没有强。
石屋还是那座石屋，低矮、简陋、不起眼。
老赵头看着在院子里追着一片落叶跑的小白，又望了望屋檐下新挂上的一串风干雉鸡，心中欢喜。
挥舞着树枝，追鸡撵狗。
山花开谢，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老头的日子熬过了一轮寒暑，走过了又一年秋冬。
挥舞着枝条的孩童话还说不太利索，常常是几个简单的词夹杂着焦急的比划。但老赵头却总能准确地明白他的意思——
“饿”，是拽他衣角摸自己肚子；
“渴”，是拉着他的手往灶台走，指着那个放水的陶罐；
“怕”，是夜里缩进他怀里，小手指着窗外黑漆漆的树林；
“阿爷，回”，是听到他的脚步声时，张着小手扑过来的雀跃，然后紧紧抱住他的腿，怎么也不肯松开。
每一次，老赵头的心都会化成一滩水。
老赵头常抱着小白，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粗糙的手指小心地点点孩子日渐圆润的脸蛋，又捏捏那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然后得意地对着晾晒的兽皮、对着偶尔来访的松鼠，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瞧瞧，谁说兽奶不养人？咱家小白，比那喝米汤长大的娃儿，不知道结实多少！”
松鼠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竖起大尾巴，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个咿咿呀呀的小人儿，然后一溜烟跑回树上。
这话不假。
山野的乳汁，混杂着松子、草药和晨露的滋养，让小白褪去了最初的孱弱。一岁多的孩子，小胳膊小腿像雨后新发的笋，虽细嫩，却透着一股韧劲儿。已经能松开老赵头的手，摇摇晃晃地自己走上几步，虽然走不了多远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不哭，只是愣愣地看看四周，然后手脚并用爬几步，站起来继续走。
老赵头外出时，把他放在门槛内，嘱咐一句“等阿爷回来”，小家伙便真的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阿爷消失的小径，不哭不闹，只有耳朵支棱着，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熟悉的脚步声和气息。
有时候老赵头走出很远了，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
他心里又酸又暖，脚下走得更快——早去早回，不能让那孩子等太久。
说到猎户的本事，除了辨识踪迹、设置陷阱、百步穿杨的箭术，几乎每个常年在山林里与危险打交道的人，都或多或少会几下子拳脚。那不只是为了对抗猛兽，更是为了在陡峭崖壁间稳住身形，在密林藤蔓中灵活穿梭，甚至在必要时，与争夺猎物的同行、或山间剪径的毛贼周旋。
老赵头也不例外。
他年轻时身板结实，心气也高，曾也想着投身边军，凭一身力气和机敏搏个出身，光耀门楣。无奈他是家中独苗，父母年迈多病，“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和实实在在的牵挂，像无形的绳索拴住了他。后来双亲相继病故，他依礼守孝三载，待孝期结束，最好的从军年纪也已错过。
心中那股子闯荡的火焰渐渐熄了。最终，他选择了与山林为伴，成了一名猎户。
山野的寂寞与风险，锤炼了他的身手，也沉淀了他的性子。那套年轻时跟路过老军卒学来的、后来又自己摸索改良的拳脚把式，便成了他强身健体、聊以自娱的习惯。没有对手，他就对着树打，对着石头打，对着空气打。打了半辈子，倒也有了几分火候。
天气晴好的午后，收拾完猎物，喂饱了小白，老赵头有时会在屋前不大的空地上活动开筋骨。
没有固定的套路，时而如老猿舒臂，时而如猛虎伏身。动作不快，却沉稳有力，带着山林特有的质朴与悍勇。拳风腿影间，仿佛能听见松涛隐吟，能看见他年轻时追逐猎物、翻山越岭的影子。
小小的小白，起初只是坐在小木墩上，咬着手指头呆呆地看。
渐渐地，那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他歪着脑袋，小嘴微微张开，看得入了神。等老赵头收势站定，他便学着那样子，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蹭到老赵头身边，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踢蹬着还不甚稳当的小腿，跟着比划。
嘴里还咿咿呀呀：“嘿……哈……咿呀！”
那笨拙又认真的小模样，惹得老头大笑不已。
老赵头起初还绷着架子，想演示得标准些。可看着小白那东倒西歪的样子，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嘿哈”个不停，他终于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严肃的拳架子也散了。
他一把将小家伙举过头顶，浑厚的笑声震得屋檐下的冰凌都簌簌作响。
“哈哈，好小子！想学阿爷的功夫？成！等你再大点，阿爷教你！”
小白被举得高高的，也不怕，反倒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抓。
他把孩子抱起来，用自己粗糙的脸颊去蹭那嫩滑的小脸，蹭得小白咯咯直笑，躲来躲去。老赵头觉得，真好，那笑声比什么都好听，比山涧的泉水，比林间的鸟鸣，都要好听一百倍。
最大的改变，或许体现在老赵头对待“储备”的态度上。
以往独身一人，除了为应对漫长严寒的冬季，他极少刻意大量囤积食物。一来是信奉山林的馈取之有度，杀孽过重，猎物便会敏锐地远离这片区域，是为猎户的“留根”之道；二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了也是浪费，反而容易腐坏招引虫蚁。
但现在不同了。
他肩上扛着的，是一个正在嗷嗷待哺、并且会一天天长得更快的孩子。无法预料的山中天气，可能突然减少的猎物，甚至——那始终未曾完全消散的、来自山外的潜在威胁，都让他不能再“过一天算一天”。
他开始更有计划地安排狩猎。
不是急需时，对带崽的母兽、尚未成年的幼兽，他往往手下留情，看一眼便绕道走。收获多时，他会仔细地将肉条腌制风干，挂在屋檐下阴凉通风处；将皮毛鞣制好，叠放整齐，压在箱子最底下。
屋角多了几个大陶瓮，里面装着晒干的蘑菇、野果、野菜，还有从更远处山谷里背回来的、耐储存的野芋和葛根。他甚至尝试在屋后向阳处开了一小片地，种上些易活的菜蔬，虽然收成稀稀拉拉，但总比没有强。
石屋还是那座石屋，低矮、简陋、不起眼。
老赵头看着在院子里追着一片落叶跑的小白，又望了望屋檐下新挂上的一串风干雉鸡，心中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