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少年遇剑仙

阴冥之上 · 三十几闲人 · 第22章 · 38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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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一片空旷的荒地,野草齐腰,风吹过沙沙作响,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

剑仙站在荒地中央,背着手,等少年落地。

少年落在他对面三丈处,气息微乱。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那是一柄名剑,唤作何宵。

宝剑出鞘,少年呼吸平稳,眼神沉静。真气在经脉咆哮,他的周身,隐隐有风雷之声。

剑仙看着他,微微点头。

“来。”

少年没有客气。他一步踏出,长剑刺向剑仙的胸口。这一剑很快,快到剑尖破空的声音还没有传到,剑已经到了。这是神陨宗的“破空剑”,讲究一个快字,快到对手来不及反应,快到连自己的影子都追不上。剑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在暮色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

剑仙没有动。

长剑在距离他胸口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了,是被一股无形的剑气托住了。少年的脸涨得通红,手臂青筋暴起,可那柄剑就像钉进了石头里,纹丝不动。

剑仙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尖。

“太快了。”他说,“快,就没有后招。”

手指松开,轻轻一弹。一股磅礴的剑气从指尖迸发,如潮水般涌出。

只见剑仙的身前有剑影环绕。

少年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才勉强落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脚下的地面被他踩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泥土翻卷。

宣白神看着他,没有动。

少年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上来。这一次,他没有直刺,而是一个侧身,长剑斜劈楼台的肩膀。这一剑带着风声,呜呜的,像山鬼夜哭。少年体内的真气全部灌入剑中,长剑上竟隐隐有光华流转,剑气如虹,斜掠而下!

宣白神侧身,让过这一剑。少年的剑劈空了,力道用过,身体微微前倾。一道冲天的剑气如一张弯弓,将地面劈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剑仙伸出左手,轻轻在他肩上一拍。这一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了数十年精纯剑意,如新章压顶。

少年只觉得一座大山砸来,蓄力劈出一剑,只听叮的一声巨响,长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嗡嗡震颤。

他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甚至没有看清剑仙是怎么出手的。

“四重要想练出剑心,只是入门。”楼台说,“你的剑太快,快得没有根。你的真气太猛,猛得没有源。你追求的是杀伐,不是剑道。”

少年沉默了很久。他弯腰捡起长剑,插回腰间,重新面对剑仙。

“再来。”他说。

宣白神看着他,微微点头。

这一次,少年没有急着进攻。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莽撞,不是急切,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像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锐利。

他慢慢抬起长剑,剑尖指地。剑身上的光华收敛了,真气也收敛了。可他的周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酝酿。

剑仙微微挑眉。

少年出剑了。不是快剑,是慢剑。很慢,慢到能看清剑刃划过的每一寸轨迹。可这一剑里,有风,有云,有山,有水。有他十八年练剑的日日夜夜,有他在神陨宗后山看过的每一次日出。这一剑,是他所有心血的凝聚。

剑气在剑尖凝聚,如丝如缕,绵绵不绝。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嗡鸣声,像琴弦被轻轻拨动。

剑仙没有躲。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剑尖上。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层层涟漪。少年的长剑停住了,停在了剑仙的指尖。剑身上的剑气如潮水般涌向那两根手指,可那两根手指像礁石一样,纹丝不动。剑气撞上去,碎了,散了,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暮色里。

剑仙收回手指,看着少年。

“这一剑,有根了。”他说,“可还不够。”

他忽然抬起手,并指如剑,向前一指。

一道剑光从他指尖迸发,不是刺向少年,是刺向天空。那剑光细如发丝,亮如流星,冲天而起,没入云层。云层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露出后面的星空。星光洒下来,落在这片荒地上,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仰着头,看着那道被劈开的云缝,看着那洒下来的星光。他忽然明白了。

“你的剑,是杀人的剑。”剑仙说,“我的剑,是天地的剑。”

他转过身,背对着少年。

“什么时候你的剑里有了天地,你就知道什么是剑道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少年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晚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头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把剑,打败过无数个对手。他以为自己是天才,是同龄人里最强的。可今天,他连让对手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忽然想起了神陨宗,后山的那片小竹林。

竹子长得极好,翠绿挺拔,节节高升。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竹林的深处,有一座简陋的竹舍,竹舍前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少年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只茶盖。

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桃花眼自带三分笑意,嘴角微微上翘,天生的笑模样。穿一身青色衣衫,偏偏敞着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活像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师傅——”他拖着长音,懒洋洋地喊道,“你找我来到底是什么事嘛?又不说话,光在那里打坐。你说你这竹林里满是山水灵气,又不让我在这里小便,我茶都喝完一壶了,都快被一泡尿憋死了!”

石桌对面,一个白发老道盘膝而坐,双目微阖,纹丝不动,仿佛入定了一般。

青年探头看了看,又缩回来,继续转茶盖。

“实在不行您先让我去撒泡尿嘛!”他提高声音,“我撒完尿再来好不好?保证回来继续听您打坐,一句话都不多说!我发誓!”

老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您不说话我就当您同意了?”青年眼睛一亮,作势要起身。

“坐下!”

老道猛地睁开眼,一声暴喝,震得竹林簌簌作响。

青年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嘿嘿干笑:“师傅您没睡着啊?我还以为您入定了呢。”

“我呸!”老道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这个孽障!我这里清修之地,张口闭口屎尿的,简直有辱斯文!”

青年眨眨眼,一本正经道:“师傅,我没提屎,我只说了尿。再说了,圣人都说道理都在屎里,我提一提怎么了?这说明我有向圣之心,正在参悟大道!”

“你——”老道噎住,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还有说法了!”

青年摊手,一脸无辜:“师傅您教我的,遇事要多想,要自己琢磨。我琢磨出来的就是这个道理,您总不能让我不琢磨吧?”

老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默念了几句什么,才把这口气顺下去。

“为师准备让你下山去历练。”他睁开眼,看着青年。

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嘿,师傅,您不是拿我寻开心吧?”他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凑到老道面前,“真的假的?您真让我下山?”

老道嫌弃地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

青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美上了:“想我江南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不下山简直是对人间的损失!您想想,这十几年来,有多少好姑娘因为错过我而伤心流泪?有多少诗会因为没有我而黯然失色?有多少酒馆因为没有我去光顾而门可罗雀?”

他越说越来劲,站起身转了个圈:“师傅您真是深明大义!我这就要去拯救人间了!”

老道嘴角抽搐。

“我呸!”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修行之人,光明磊落,岂能被男欢女爱的俗事纠葛?”

青年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

“师傅,您敢说您没喜欢过姑娘?”

老道脸色一僵。

青年继续逼问:“您年轻的时候,就没偷偷看过哪个姑娘?就没心动过一次?就没——”

“孽障!”

老道暴跳如雷,抬手就是一道雷诀!

“轰隆!”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直劈青年头顶!

青年嘻嘻一笑,抬手一挥,一道青光闪过,硬生生把那道闪电挡了下来。闪电砸在青光上,化作点点火星消散。

“嘿,我挡!”

老道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青年依旧笑眯眯的,凑过去给他顺气:“师傅别生气嘛,我就是随口一问,您不说就不说呗。您看我多孝顺,您雷劈我我都不还手,就挡一下下……”

老道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为师得到了一个消息,”他的声音平稳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贡水国苍齐山脉有灵气飘逸,你少年天才,修行神速,为师不想你被瓶颈所累,况且你多年在山上修行,心性不稳,是时候该下山历练了。”

青年眨眨眼,收起嬉皮笑脸,难得正经了些。

“师傅,您说真的?”他挠挠头,“世间灵气不是早已凋敝吗?怎么有地方例外?”

老道瞪他一眼。

“世间之大,总有洞天福地——”

“您是想说什么都有例外是吗?”青年插嘴道。

“少他娘的插嘴!”

老道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壶都跳了起来。

青年缩了缩脖子,乖乖闭嘴。

老道喘了口气,看着他。

“你去不去?”

青年立刻举手:“去!去!去!您都发话了,我哪敢不去?”

“那还不赶紧去收拾一下,马上下山!”

“好嘞!”

少年转身就要走,刚迈出一步,忽然站定。

他回过头,看着老道。

“师傅,”他挠挠头,“您就没什么要交代的?”

老道嘴角又抽了一下。

“有一句话。”他缓缓道,“万事顺其自然,遵从本心。”

青年愣了一下。

“本心?”他眨眨眼,“我知道了师傅就是说我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是吗师傅——”

“你他娘的话真多!我是这个意思吗?”

老道暴喝一声,抬手一指。

又是一道天雷劈下。

“嘿,我再挡。”

老道闭上眼,不再看他。

“滚。”

“好嘞!”

青年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道还坐在那里,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师傅,”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您保重啊。”

老道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少年笑了笑,转过身,大步离去。

现在想来,山下还是有点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