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基石

阴冥之上 · 三十几闲人 · 第19章 · 59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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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带着珠草出门从不说去处,他只管跟着就行了。

这一次出门连珠草都忘记走了多久。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世界真大,大到走了很多天,很多夜还没有走出草地,还没有走出松林。

这么大的世界,那珠花口中的那个中原,得有多远?得多久才能到?

脚底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师父跟一个没事人一样。

师父是仙人,可不就跟没事人一样?

所以师父轻轻告诉他,跑,用力跑,师父在前方等你。

珠草于是就拼命的跑起来。

直到他已经麻木。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从天而降的瀑布。

那轰鸣在几里地外便听的一清二楚。

瀑布在雅鲁大峡谷深处。不是那些雪山融水汇成的小溪,而是一条真正的、从山体裂缝中奔涌而出的大河。河水从百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轰隆隆地砸在下面的深潭里,水雾腾起数十丈高,在阳光中画出一道巨大的彩虹。

只站在岸边珠草便已惊叹无比。

这世间原来真的很大。

这世界原来如此雄伟壮观。

可村长不给他欣赏的时间。

“跳下去,站到那瀑布底下去。”村长手指着瀑布道。

珠草二话不说一跃而下,径直游向那瀑布冲击下的青石。

在青石上,珠草连站稳都做不到。

水从头顶砸下来,像一座山压在身上。他的膝盖弯了,腰也弯了,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压得佝偻着身子。他咬着牙,拼命想直起腰,可水太猛了,一波接一波,没有间隙,没有喘息。他支撑了不到三息,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冲了出去。水流推着他翻了好几个跟头,等他挣扎着从下游的水潭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耳朵里灌满了水,嗡嗡作响。

村长站在岸边的岩石上,叼着烟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站到那底下去,挥剑。”他说,“你什么时候能斩断瀑布,我就什么时候教你下一步。”

珠草从水潭里爬出来,拧了拧衣服上的水,重新走向瀑布。

这一次他多撑了两息。但结果还是一样——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冲了出去,在水里滚了好几圈,喝了一肚子凉水,才狼狈地爬上岸。

他没有停。爬上去,被冲下来。再爬上去,再被冲下来。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

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手掌被碎石划破,血被水冲走了,露出下面白生生的肉。他不管,继续爬。村长也不管,就站在岸上看着,表情像在看一块铁被反复锻打。

珠草记不清自己第几遍才在瀑布底下站稳了。

他的双腿在发抖,腰在发抖,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水砸在他肩膀上,像是有人在拿锤子不停地敲。他咬着牙,从腰间拔出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水砸在剑面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剑身猛地一沉,差点脱手。珠草双手握住剑柄,把剑举起来。

水砸在剑上,砸在他的手上,砸在他的头上、肩上、背上。他拼尽全力,把剑挥了出去。

一剑。水花四溅,剑刃切开了一小片水幕,但瀑布瞬间就合拢了,像是从来没有被切开过。

他被冲了出去。

又爬上去。又挥剑。又被冲下来。

日复一日。

珠花在旁边看着,是的,她也跟来了。

珠花终于是忍不住了。

师父和师弟隔三差五就消失,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三五天,有时候不可置信的几个月。回来的时候珠草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人也瘦了一圈。她问珠草去了哪里,珠草不说话。她问村长,村长说“没去哪”。她气得跺脚,但也无可奈何。

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珠花下了决心。

那天天黑得早,乌云遮住了月亮,连星星都没几颗。村长和珠草吃了晚饭,收拾了东西,趁着夜色出了门。珠花假装回屋睡觉,趴在窗台上等了小半个时辰,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悄悄从后窗翻出去。

她不敢跟太近,远远地缀在后面。村长走得很快,珠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早就走熟了这条路。珠花跟得很吃力,好几次差点跟丢,又凭着对这片山地的熟悉找了回来。

穿过草地,翻过山脊,钻进一条她从未去过的峡谷。峡谷很深,两侧的石壁几乎垂直,头顶只剩下一线天。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峡谷忽然开阔了,水声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越来越响。

珠花从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看见了瀑布。

她愣住了。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小瀑布。那是一条真正的、巨大的瀑布。水从百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像一匹巨大的白练,又像一条从天而降的银龙。水雾弥漫了整个谷底,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来。阳光——如果有阳光的话——一定会在水雾中画出一道巨大的彩虹。可惜现在是黑夜,只有月光从峡谷上方漏下来,照在水雾上,折射出一片幽幽的、梦幻般的银白色光芒。

珠花看呆了。

她忘记了跟踪,忘记了隐藏,就那么站在巨石后面,仰着头,张着嘴,看那条巨大的瀑布在月光下奔涌、咆哮、砸落。水声太大了,大到她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她欣赏了很久。然后她看见了师弟。

珠草站在瀑布底下。水从头顶砸下来,砸在他身上,砸在他肩头,砸在他高高举起的剑上。他浑身湿透,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他在挥剑。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剑都竭尽全力,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水花四溅,剑光在水幕中一闪而逝。

珠花看了许久,心里痒痒的。

那个瀑布,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怕嘛。师弟能站得住的,她应该也能站得住吧?她从小就比珠草大,虽然打不过他了,但个子还是比他高一点点的。

她顺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绕到瀑布底下的水潭边。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挽起裤腿,踩着水边的碎石,一步一步往瀑布底下走去。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没到膝盖,从膝盖没到腰。水流越来越急,推得她站不稳,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瀑布正下方的时候,她抬起头。水从头顶砸下来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那不是“有一点可怕”。那是——她根本站不住。

巨大的冲击力像一堵墙一样砸在她身上,她的膝盖瞬间就弯了,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下一滑,身体就失去了控制。她想喊,嘴刚张开,水就灌了进去,把她呛得眼泪直流。她像一片落叶一样被水流卷走,在水潭里翻了好几个跟头,头撞在石头上,手也划破了,天旋地转的,什么都分不清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顺着河水冲到下游不知什么地方去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衣领。

村长站在岸边,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拎着她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他把她从水里提上来,往岸边的岩石上一放。

珠花趴在光滑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水。咳了好久,才把气管里的水吐干净。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也在滴水。她躺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她终于缓过来一口气。

“师父,”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你这是什么修炼方法,太残暴了。”

村长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我没让你来。”他说。

珠花翻了个白眼,没力气跟他争。她躺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瀑布的轰鸣,喘了好久的气。衣服湿透了,冷,但她不想动。

“这是依靠外力的锻打让身体变的坚硬。修行先修身,下五重是基石,下五重可以通过苦练达成。”

“但……”

“上五重便不一样了,那需要天地的认可,道的认可……”

村长没有再理她。他转过身,走到下游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卷起裤腿,下到河里。水不算深,刚好没过膝盖。他弯下腰,伸手在水里摸索了一会儿,忽然一探手,从水里抓出一条鱼来。

鱼不大,巴掌长,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村长把鱼往岸上一扔,继续摸。一条,两条,三条。他摸了七八条,用一根柳条穿起来,拎到岸边。

珠花闻到鱼腥味,终于从石头上爬了起来。她蹲在河边,把那几条鱼开膛破肚,刮了鳞,用河水洗干净。村长捡了些干柴,在岸边拢了一堆火。

“既然来了就别闲着了,忙起来吧。”

火光照亮了半个河谷。珠花把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她的手艺确实好,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鱼皮烤得焦黄,鱼肉鲜嫩多汁,香气飘出去老远。

鱼烤好了。珠花拿起一条,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脸上的表情很满足。她又拿起一条,递给村长。村长接过来,慢条斯理地吃着。

珠花看着瀑布底下那个还在挥剑的身影,犹豫了一下。

“师弟——!吃鱼——!”她扯着嗓子喊。

珠草没有回答。水声太大了,他听不见。

珠花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她嘟了嘟嘴,自己把那条鱼吃了。

村长坐在火堆旁,慢慢地吃着鱼,偶尔看一眼瀑布底下的珠草。珠草还在挥剑。一千下,也许已经不止了。

珠花吃饱了,靠在石头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看着月光下的瀑布,又看看那个在瀑布底下拼命挥剑的师弟。水雾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珠草的身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

村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珠花活动了一下手脚,扭了扭腰,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朝瀑布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再走到瀑布正下方,而是走到了边缘——水流相对缓一些的地方。水打到身上还是很疼,但她咬着牙站住了。拔出腰间的木刀。

一刀,两刀,三刀。

她坚持了不到十息就被冲了出去。在水里滚了几圈,呛了两口水,狼狈地爬上岸。她喘着粗气,拧了拧头发上的水,又走了回去。

挥刀,被冲走。爬回来,再挥刀,再被冲走。

村长坐在火堆旁,看着珠花一遍一遍地往瀑布底下跑,又一遍一遍地被冲下来。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阻止她。

天快亮的时候,珠草从瀑布底下走了出来。虽然浑身湿透,虽然手指上的皮又磨破了一层,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

他走到火堆旁,发现鱼已经没了。珠花吃了三条,村长吃了两条,还有一条不知道被什么动物叼走了。

他看了看空空的树枝,没说话。

珠花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油纸包里是一条烤好的鱼,还温着,鱼皮焦黄,鱼肉的香气从纸包的缝隙里溢出来,诱人的很。

“给你留的。”珠花说,别过头去,不看他。

珠草接过油纸包。

他蹲在火堆旁,慢慢地吃那条鱼。

村长坐在旁边。

“花花。”

“嗯?”

“你今天表现不错。”

珠花愣了一下。村长很少夸人,尤其是她。她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火堆里的柴烧尽了,火星子在晨风中慢慢熄灭。

天亮了。

然后又是重复在瀑布底下挥拳挥剑的一天。

瀑布边的一块大石头旁珠花用毯子搭了个临时的窝,她一床,村长一床,珠草一床。

躺下的第一天她被汹涌的瀑布声吵的睡不着,她哭丧着脸说:“师父,我睡不着,声太大了。”

村长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闭着眼睛道:“心静自然,你放心,明天你就能睡着了。”

果然,第二天她睡着了,累的,

———

同一天夜里,在二人沉沉睡去之后,村长独自消失。

他走上山脉里最高的一座山峰,在峰顶的一块平整的石台上盘腿坐下。这里是最接近天的地方。夜里风很大,吹得他白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

他没有点灯,没有燃香,没有摆任何法器。就是坐着,闭上眼睛。

那些修炼之人用来窥探天机的手段,在村长这里,不过是一次深呼吸。

他的神识从泥丸宫中涌出,像一泓清泉,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穿过云层,穿过星河,穿过那层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天道屏障。神识越升越高,越升越远,越过千山万水,越过蛮荒天下,越过那条深不见底的天堑,越过整个中原大地。

那个叫“虚连夜”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为什么要来找他?他为什么会在黑龙的嘴里?他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究竟从何而来?

神识在天道屏障之前停下。村长知道那道屏障之后是什么,已经关闭的天门,被封存的旧日,是一千年前那场大战遗留下的、至今仍未消散的杀意。

他就在屏障之外,静静地感知。

白茫茫的。

什么都看不见。一种温柔的、无边无际的白。那白色包裹着他的神识,温柔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拒绝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什么。

村长收回了神识。

他睁开眼,坐在山巅的石台上,望着天边那一道隐隐约约的鱼肚白。风还在吹,但他的袍子已经不响了。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杆,装上烟丝,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口鼻中涌出来,被风吹散,融进了清晨的云雾里。

关于珠草的身世,早在珠草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真气的时候,他就推演过一回。那一次,他用心神在天地间搜索了三天三夜,最后找到的,只是一条线——一条连接在这个孩子身上的、来自蛮荒的出生。

那条线的另一端,是一个女人。黑云部的女人。酋长的正妻。在某个雷电交加的夜晚,生下了一个长着獠牙的孩子。她给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叫虚连夜。然后,半年后,那个孩子被送上了黑龙盘踞的黑渊山。

这就是他推演出来的全部。一个蛮荒孩子的出生。一个被当作祭品送上山的婴儿。一个被黑龙叼走、又被他在云上村上空截下的弃婴。

仅此而已。

再往前推,就推不动了。像是有一条线在那里断了,像是一本书在那里撕去了几页,像是一段记忆被人用什么方法抹掉了。他算不出珠草的前世,算不出他的来历,甚至算不出他的未来。

村长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那个孩子的身世,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就是一个蛮荒部落的弃婴。可他的天赋,他的经脉,他体内那声若有若无的龙吟,他怎么解释?

一个蛮荒部落的弃婴,生下来经脉就是畅通的天才?

一个从来没有修炼过的孩子,四岁就能真气外放?

一个戴着面具、露着獠牙的孩子,竟然让他这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看不透?

村长站起身。

“算了,”他喃喃道,“不想了。”

他背着手,慢慢走下石台。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他走得很慢,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石阶上,像一个佝偻的问号。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

———

瀑布还在轰鸣。珠草还在瀑布底下挥剑。珠花也还在瀑布边缘跟水流较劲。

村长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用柳条穿着的鲜鱼。他把鱼放在岸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看着那两个在瀑布底下挣扎的身影。

珠花又被冲出来了。她趴在浅水里,咳了好几声,然后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狠狠地瞪了瀑布一眼,又走了回去。

村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晨曦照在瀑布的水雾上,终于画出了那道巨大的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横跨整个河谷,美得不像真的。

珠花在瀑布底下挥刀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了那道彩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她把木刀举过头顶,朝着彩虹的方向,用力挥了一下。

水花四溅。

彩虹还在。

河边搭建了一座简易的房子。

简简单单,松木叠起。

在每一天的夜里,房子里会升起袅袅炊烟,会飘出丝丝晚香。

珠草六岁,七岁,八岁……,他可以在瀑布下自由的挥剑,自由的挥拳。

珠花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她可以顶着瀑布的冲击挥舞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