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兆
北风裹着风雪，千百年来反复拍打在山壁。
黑石与冰层交错间。山巅之上，有一座宫殿，屹立千年。
冰柱从穹顶垂挂。
光线不知从何处渗入，昏暗、惨白，把整座大殿浸进一种将死未死的寂静里。
只是，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
大殿尽头，有王座。高耸的椅背间，有黑甲覆满冰霜。
没有气息。没有动静。
他已经沉默了千年。
身侧，一柄黑剑斜插在地。剑身宽厚，无铭无饰，只刃口处凝着一层绿锈。
—千年前的最后一刻，他说过：
“一千年后，我会回来……“
————
那一天，蛮荒草原上，乌云压顶。
只打雷，不下雨。闪电撕碎了整片天幕。
乌云从四面的雪山顶上翻涌而来，一层叠一层，像无数匹黑色的奔马在天上狂奔，撞在一起，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云层压得极低，天仿佛要塌下来，低到像是要贴在帐篷顶上，低到人站在旷野里伸手一够，能摸到那湿冷的、带有些压迫感的乌云。
连绵不绝的滚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可就是不下雨。
一滴雨都没有。
风卷着戈壁上的沙砾和枯草，打在帐篷的毡壁上，沙沙作响。牛羊在圈里不安地骚动着，发出低沉的哞叫。部落里的猎犬一条接一条地嚎起来。
老人们从帐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天，脸色就白了。
“天降恶兆，天降恶兆……”老祭司站在祭坛前，枯瘦的手指掐着骨片，嘴唇哆嗦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酋长的大帐那边飘。
大帐里，一个女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喊叫。
那是酋长的妻子，部落里最尊贵的女人。她嫁过来五年，先后生了两个女儿。
这一次，她又怀上了。
怀胎十月，部落里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等着。老祭司隔三差五就要占卜一次，一会儿说是儿子，一会儿说是女儿，翻来覆去没个准话，把酋长烦得够呛。
今夜，她要生了。
可天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变成了这副模样。
酋长站在大帐外面，负手望着天。他身形高大，虎背熊腰。
他是方圆千里之内最勇猛的战士，自二十岁继任酋长以来，十年来带着族人打了好几次胜仗，抢来了大片的牧场和成群的牛羊。草原上的人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此刻，他仰头看着天空，那张被风沙打磨了数十年的脸上，满是愁容。
除了心疼妻子，此刻压在他心头的，比妻子的安危重得多。是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是那些闪电，那些惊雷，那些不祥的征兆。
他在草原上活了半辈子，什么样的天象没见过？可这样的天，他头一回见。
电闪雷鸣，乌云压顶。
果真天降恶兆？？
老祭司走下祭坛。
“这是恶魔的化身，大王，此子……此子必是大凶，断不能留啊……”
酋长心烦意乱，紧握拳头。
一个老妪从帐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浑身是血，脸上的皱纹因为惊恐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她扑到酋长脚前，声音都在发颤：
“大王，夫人生了！是个……是个儿子！”
酋长的身子猛地一震。
儿子？？？
他盼了五年，盼来了一个儿子。
可他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在帐外十几丈远的地方。
老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酋长脸上的那一点点松动，瞬间凝固了。
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
帐帘掀开了一条缝，另一个接生的女人探出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大王……您要不要进来看看？这孩子……这孩子……”
“孩子怎么了？”
那女人张了张嘴，没敢说。
酋长大步跨进帐中。
帐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草药和汗水的味道。羊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他的妻子躺在铺上，脸色惨白，浑身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很小很小的襁褓，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羊皮裹着。
她看见丈夫进来，下意识地将襁褓往怀里又搂了搂，搂得更紧。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恐惧。
甚至是一丝，哀求？？
酋长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襁褓。
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皮肤青紫，眼睛紧闭，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发乌。
只是嘴里有两颗小小的、尖尖的、刺破粉嫩的牙龈露在外面的獠牙。
酋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大王！”
女人见状终于开口:“大王……他是您的儿子……他是您的儿子啊……”
酋长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从刀柄上移开。
帐外的雷声更密了，一道接一道，闪电的光从帐篷的缝隙里射进来，将整顶大帐照得忽明忽暗。
“大王，此子是恶魔化身，是大凶之兆，断不能留啊……”
大祭司在帐外撕心裂肺的大喊。
酋长紧握刀柄。
“大祭司说了……此子大凶，不能留。”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淌进头发里，滴在怀中的襁褓上。“不……不……大王，求您了……他是您的骨肉啊……”
酋长的手在刀柄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骨节咔咔作响。
他盯着那个婴儿。
婴儿依旧闭着眼睛，不发一声。
他忽然想起，从出生到现在，这孩子好像一声都没哭过。别人家的孩子生下来都要哭，嗷嗷的，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来了。可这孩子，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像是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像是他知道，这一世的路，不好走。
刀缓缓地抽出来一截，刀身在火光中映出冰冷的寒芒。
女人猛地坐起来，不顾自己刚刚生产完、浑身还在流血的身体，死死地挡在襁褓前面。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丈夫握刀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掐出了血。
“您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她嘶声喊着，声音尖厉得盖过了雷声。
酋长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妻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未像今日这般决绝。
他知道这个女人，她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小部落的庶女熬到今天的位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
今天是第一次。
为这个孩子。
帐外的雷声忽然小了一些。
酋长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将刀推回鞘中。
“半年后，就是部落送祭品的时限。”
“你若想留他一命，只有这半年时光。时间一到，便将他送去喂那条恶龙。”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这是我能给的，最大的仁慈。”酋长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外头的风灌进来，将羊油灯吹得东倒西歪。
女人瘫倒在铺上，将怀中的襁褓抱得更紧。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落在婴儿的脸上。
那婴儿终于动了动。
他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帐顶，看着摇曳的火光，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
三百里外，有一座山，名为黑渊。
山里有一条龙。
它已经在那里活了近千年，也睡了近千年。
每过十年，在二月二那一天它会苏醒，它要吞下那些被送来的祭品。然后继续沉睡。
距离二月二还有半年……
但今日它突然猛的睁开了眼……
黑石与冰层交错间。山巅之上，有一座宫殿，屹立千年。
冰柱从穹顶垂挂。
光线不知从何处渗入，昏暗、惨白，把整座大殿浸进一种将死未死的寂静里。
只是，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
大殿尽头，有王座。高耸的椅背间，有黑甲覆满冰霜。
没有气息。没有动静。
他已经沉默了千年。
身侧，一柄黑剑斜插在地。剑身宽厚，无铭无饰，只刃口处凝着一层绿锈。
—千年前的最后一刻，他说过：
“一千年后，我会回来……“
————
那一天，蛮荒草原上，乌云压顶。
只打雷，不下雨。闪电撕碎了整片天幕。
乌云从四面的雪山顶上翻涌而来，一层叠一层，像无数匹黑色的奔马在天上狂奔，撞在一起，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云层压得极低，天仿佛要塌下来，低到像是要贴在帐篷顶上，低到人站在旷野里伸手一够，能摸到那湿冷的、带有些压迫感的乌云。
连绵不绝的滚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可就是不下雨。
一滴雨都没有。
风卷着戈壁上的沙砾和枯草，打在帐篷的毡壁上，沙沙作响。牛羊在圈里不安地骚动着，发出低沉的哞叫。部落里的猎犬一条接一条地嚎起来。
老人们从帐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天，脸色就白了。
“天降恶兆，天降恶兆……”老祭司站在祭坛前，枯瘦的手指掐着骨片，嘴唇哆嗦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酋长的大帐那边飘。
大帐里，一个女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喊叫。
那是酋长的妻子，部落里最尊贵的女人。她嫁过来五年，先后生了两个女儿。
这一次，她又怀上了。
怀胎十月，部落里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等着。老祭司隔三差五就要占卜一次，一会儿说是儿子，一会儿说是女儿，翻来覆去没个准话，把酋长烦得够呛。
今夜，她要生了。
可天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变成了这副模样。
酋长站在大帐外面，负手望着天。他身形高大，虎背熊腰。
他是方圆千里之内最勇猛的战士，自二十岁继任酋长以来，十年来带着族人打了好几次胜仗，抢来了大片的牧场和成群的牛羊。草原上的人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此刻，他仰头看着天空，那张被风沙打磨了数十年的脸上，满是愁容。
除了心疼妻子，此刻压在他心头的，比妻子的安危重得多。是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是那些闪电，那些惊雷，那些不祥的征兆。
他在草原上活了半辈子，什么样的天象没见过？可这样的天，他头一回见。
电闪雷鸣，乌云压顶。
果真天降恶兆？？
老祭司走下祭坛。
“这是恶魔的化身，大王，此子……此子必是大凶，断不能留啊……”
酋长心烦意乱，紧握拳头。
一个老妪从帐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浑身是血，脸上的皱纹因为惊恐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她扑到酋长脚前，声音都在发颤：
“大王，夫人生了！是个……是个儿子！”
酋长的身子猛地一震。
儿子？？？
他盼了五年，盼来了一个儿子。
可他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在帐外十几丈远的地方。
老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酋长脸上的那一点点松动，瞬间凝固了。
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
帐帘掀开了一条缝，另一个接生的女人探出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大王……您要不要进来看看？这孩子……这孩子……”
“孩子怎么了？”
那女人张了张嘴，没敢说。
酋长大步跨进帐中。
帐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草药和汗水的味道。羊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他的妻子躺在铺上，脸色惨白，浑身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很小很小的襁褓，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羊皮裹着。
她看见丈夫进来，下意识地将襁褓往怀里又搂了搂，搂得更紧。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恐惧。
甚至是一丝，哀求？？
酋长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襁褓。
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皮肤青紫，眼睛紧闭，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发乌。
只是嘴里有两颗小小的、尖尖的、刺破粉嫩的牙龈露在外面的獠牙。
酋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大王！”
女人见状终于开口:“大王……他是您的儿子……他是您的儿子啊……”
酋长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从刀柄上移开。
帐外的雷声更密了，一道接一道，闪电的光从帐篷的缝隙里射进来，将整顶大帐照得忽明忽暗。
“大王，此子是恶魔化身，是大凶之兆，断不能留啊……”
大祭司在帐外撕心裂肺的大喊。
酋长紧握刀柄。
“大祭司说了……此子大凶，不能留。”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淌进头发里，滴在怀中的襁褓上。“不……不……大王，求您了……他是您的骨肉啊……”
酋长的手在刀柄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骨节咔咔作响。
他盯着那个婴儿。
婴儿依旧闭着眼睛，不发一声。
他忽然想起，从出生到现在，这孩子好像一声都没哭过。别人家的孩子生下来都要哭，嗷嗷的，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来了。可这孩子，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像是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像是他知道，这一世的路，不好走。
刀缓缓地抽出来一截，刀身在火光中映出冰冷的寒芒。
女人猛地坐起来，不顾自己刚刚生产完、浑身还在流血的身体，死死地挡在襁褓前面。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丈夫握刀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掐出了血。
“您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她嘶声喊着，声音尖厉得盖过了雷声。
酋长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妻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未像今日这般决绝。
他知道这个女人，她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小部落的庶女熬到今天的位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
今天是第一次。
为这个孩子。
帐外的雷声忽然小了一些。
酋长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将刀推回鞘中。
“半年后，就是部落送祭品的时限。”
“你若想留他一命，只有这半年时光。时间一到，便将他送去喂那条恶龙。”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这是我能给的，最大的仁慈。”酋长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外头的风灌进来，将羊油灯吹得东倒西歪。
女人瘫倒在铺上，将怀中的襁褓抱得更紧。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落在婴儿的脸上。
那婴儿终于动了动。
他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帐顶，看着摇曳的火光，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
三百里外，有一座山，名为黑渊。
山里有一条龙。
它已经在那里活了近千年，也睡了近千年。
每过十年，在二月二那一天它会苏醒，它要吞下那些被送来的祭品。然后继续沉睡。
距离二月二还有半年……
但今日它突然猛的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