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巧合？
官府如此大张旗鼓，挨家挨户盘查婴孩，甚至不惜错杀，那目标之明确、决心之狠厉，让他确信这绝非寻常的剿匪或搜捕逃犯。他们要找的，很可能就是小白。
山林的隔绝并非绝对。
猎户偶尔也需要下山置换盐铁，官兵若要搜山，他这独居山坳的石屋，迟早会被列入查访的范围。他不能心存侥幸，不能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后悔。
于是，在夜猎母鹿、初步解决小白“口粮”问题后的第二天，老赵头便开始着手准备。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后山寻到了一处隐秘的所在——那是一个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天然岩缝，入口藏在两块巨石的夹缝之间，外面还有一丛茂密的荆棘挡着，若非刻意搜寻，绝难发现。岩缝内里干燥，约有半间屋子大小，竟然还有一线山泉从岩壁渗出，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清冽甘甜。
老赵头把里面仔细清理了一遍，搬走碎石，扫去蛛网，铺上厚厚的干草和旧皮毛。又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陶罐装了清水，连同一些耐储存的烤饼和肉干，一并藏了进去。
那只产奶的母鹿，也被他牵到附近一处更为隐蔽的小山谷里，那里水草丰美，还有天然岩洞可以遮风避雨。他用长长的藤蔓把母鹿拴好，确保它不会跑远，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把小白抱到岩缝入口。
“小白，听着。”老赵头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一双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怀里懵懂的婴儿，一字一顿，“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在这个洞里躲着了。白天你一个人在这里，夜里爷爷会来陪你。”
他指着那黑黢黢的入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竖起一根手指：
“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狗叫也好，人喊也好，脚步声也好——你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记住了吗？任何声音都不行！这比遇到大虫还要紧，关系到你的小命，明白吗？”
小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似懂非懂。
老赵头心里一酸，把孩子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他。
“乖。”他低声说，“阿爷不会让人把你带走。”
在小白藏身之所安排妥当后的第五天下午，日头西斜，老赵头正在屋前劈柴。
斧头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咔”的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放到柴堆上，又拿起一截新的。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斧头忽然一顿。
远处林间，惊鸟成群飞起，扑棱棱地冲向天空，盘旋着不肯落下。那个方向，正是通往山下的小径。
老赵头眯起眼，心跳骤然加快，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斧头再次扬起，落下，“咔”，又一截柴裂开。
隐隐有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说话声随风飘来。
他继续劈柴，一下，又一下，节奏不乱。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六名官兵，为首的是个穿皮甲的小旗官，正朝他这边走来。
老赵头这才放下斧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山里人常见的、略带畏缩和茫然的神情，佝偻着背迎了上去。
“军爷……这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在那几把明晃晃的刀上掠过，又赶紧垂下。
小旗官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从他那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到他身后那两间低矮破旧的石屋，一寸一寸地扫过。
“奉命搜查山野，缉拿可疑人等。”小旗官的声音硬邦邦的，“就你一人住这儿？”
“回军爷，是，就小老儿一个。”老赵头点头哈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打猎为生，图个清净，住这儿几十年了。”
“最近可曾见过陌生人在附近出没？”小旗官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或者……听到过婴儿啼哭？”
老赵头露出茫然的神色，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婴儿啼哭？军爷说笑了，这深山老林的，除了野兽嚎叫，哪来什么人声。生人更是没见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一点，“军爷，是不是有啥山匪流寇跑进来了？那可吓人！小老儿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小旗官不置可否，一挥手：“搜！”
两名官兵立刻冲进石屋。
老赵头站在门外，面上依旧是一副惶恐老实的样子，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能听见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炕席被掀开，角落的柴堆被踢散，那两只破木箱被打开，里面的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这是什么？”一个官兵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老赵头心头一紧，赶紧转身望去。只见一个官兵端着火塘边的陶罐走出来，凑到鼻端闻了闻，皱起眉头。
老赵头连忙凑过去，堆起笑脸解释道：“哦，那是小老儿自己弄的药汤。早年打猎落了寒腿的毛病，天一冷就疼得走不动道。这是找山里采的草药，配了些……咳，配了些鹿胎膏什么的熬的，专门治老寒腿。味儿是冲了点，可顶用！”
他说着，还故意咳嗽了两声，弯下腰揉了揉膝盖，一脸的老寒腿模样。
那官兵将信将疑，又闻了闻。陶罐里确实是股腥膻气，不像是奶，倒更像是没处理干净的动物内脏。他皱了皱眉，把罐子放了回去。
屋外搜查的官兵也回来了，冲小旗官摇了摇头：“屋后只有些兽夹和晾晒的皮毛，没有异常。”
小旗官的目光再次落到老赵头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独自深居，倒能耐得住寂寞。”他慢悠悠地说，话里有话，“不过，若有隐瞒，便是窝藏之罪，你可清楚？”
老赵头“惶恐”地低下头，身子微微发抖：“军爷明鉴，小老儿安分守己，只求在这山里混口饭吃，哪敢触犯王法？若有可疑，定当第一时间下山报官。”
或许是这石屋太过简陋，实在不像能藏人的地方；或许是老赵头这副孤苦老猎户的模样太过自然；又或许是那罐“药汤”确实糊弄过去了——小旗官又盘问了几句地形山势、猎物多寡之类的闲话，老赵头都对答如流，符合一个老猎户该有的样子。
终于，小旗官挥了挥手。
“行了。近期留意陌生人，若有发现，速报官府。”
“是是是，小老儿一定留意，一定留意。”老赵头连连应承，腰弯得更低了。
官兵们转身，沿着来路下山。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渐渐远去，人影也消失在林间。
老赵头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惊鸟重新落回枝头，直到林间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直起腰。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回屋，转身就往后山跑。腿脚不利索，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跑，跑到那块巨石前，扒开荆棘，钻进那道岩缝。
岩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赵头压低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小白？”
没有回应。
他的心猛地一沉，正要再喊，手却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是那堆干草。他摸过去，摸到了襁褓，摸到了那个温热的小身体。
小白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吮着自己的手指。听见动静，他扭过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在问：阿爷，你怎么了？
老赵头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伸手把小白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那小小的身体温热的，软软的，心跳一下一下，贴着他的胸口，砰砰的，清晰有力。
活着的。
好好的。
老赵头低下头，把脸埋进襁褓里，半天没动。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吮手指的小东西，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心大。”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又涩又软，“外头那么大的动静，你就搁这儿嘬手指头？嗯？”
小白当然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小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胡子。
老赵头疼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把他的手拿开。
他抱着孩子，靠坐在岩壁上，望着那一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长长地、长长地吐了口气。
——
贡水国的皇城名为“天南”，坐落于云川平原腹地，是贡水国的心脏，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巍峨的城池。
城墙高达三丈，以青灰色的巨岩垒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坚不可摧。城门洞开处，车马人流如织，可若细看，那些进出之人的神色都带着几分拘谨——没有人敢在这座城门前放肆，因为城内住着的，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皇宫坐落在城北，背倚龙首山，面朝整座天阙城。宫殿群落依山势层层抬升，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顶红墙，巍峨庄严。最深处那座大殿，名为“承天殿”，是皇帝处理朝政、接见群臣的地方。
此刻，承天殿内，一片死寂。
大殿空旷得能吞噬一切杂音。
三十六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撑起藻井，每根柱上都雕着五爪金龙，龙身缠绕，龙首昂然，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向下方的凡人。藻井正中，一条以整块东海墨玉雕琢的应龙盘踞，龙目嵌着两颗鸽卵大小的北境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流转着幽冷的光，俯视着下方匍匐的身影。那光芒落在人身上，冷浸浸的，像是被什么不可知的存在注视着。
殿内铺着曜金石地面，漆黑如墨，光滑如镜，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可此刻，那影子里只有一个人。
贡水国皇帝赵明昭，未端坐于那张以玄铁为骨、覆以南海鲛绡的龙椅上，而是斜倚在龙椅旁一架紫檀木制成的舆图屏风前。屏风上，帝国的疆域以金银线绣成，山川河流，城郭关隘，纤毫毕现。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划过北境那片用暗银色丝线勾勒出的、代表着苍齐山脉的起伏。
暗武灵卫统领宋野，一身玄甲未卸，单膝跪在冰凉的曜金石地面上，额头几乎触地。甲胄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烟火味，在这焚着龙涎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与刺耳。他是皇帝的影子，是帝国最锋利的刀，是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杀伐的工具。他的身上，藏着比满朝文武加起来还要多的秘密。
此刻，这把刀却微微透着寒意。
“这么说那个地方有灵气存在是真的咯？”
赵明昭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惫的沙哑，像钝刀磨过粗粝的石头。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透过眼皮，审视着舆图上那片令他如芒在背的银色区域。
殿内落针可闻。侍立的宦官宫女早已被挥退，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只有宋野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撞击着耳膜。
“回陛下。”宋野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绷得死紧，“是真的。”
“那个名为苍齐的山脉如一条盘龙卧地，山峰高耸入云形成屏障在上空围绕，将灵气禁锢在山脉之中。”
“真乃是洞天福地。”
“有趣！据国师所言，世间灵气消失了千年，没想到在我贡水国境内还有这般洞天福地。你说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了，新章，饶远和清萍国的那群修士会当如何？”
“抢！！”
“朕也是这般想的，但这样的地方只能是我贡水国独有，传令車侯军，在苍齐山脉外围驻扎。严控人员进出山脉。”
“此外礼部那一干人等即刻启程出访新章，饶远，清萍。”
“有句老话说的不错叫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朕不想成为那众矢之的。朕需要告诉他们三个，只要出得起价钱，让他们进了山脉又何妨？”
“朕甚至可以允许他们租借出一块地方，将那些年轻的修士放进来，在那山脉中修炼，只是人员的控制必须由天宝山的仙师决定。”
陛下稍稍坐起。
宋野跪势不动。“陛下英明。”
“那个名为隐龙村的贼巢如何了？”
“隐龙村贼巢已焚为白地，臣亲自验看过。唯一可能的逃生路径，系后山寒溪暗河。然那暗河入口水势湍急，礁石密布，内里分支如迷宫蛛网，更兼常年阴寒刺骨，成年壮汉坠入也十死无生。一未足岁的婴孩，即便有可能未死，存活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继续禀报：
“遵照陛下密旨，臣已调集人手，以追捕山匪流寇为名，对苍齐山脉周边三百里内所有村镇进行暗查。共筛查一岁以下婴童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来历不明或疑点重大者十四人，已按‘流匪遗孽’处置，绝无后患。余者皆登记造册，暂无异常。”
赵明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看似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藏着能将人灵魂都冻住的寒潭。他没有看宋野，目光落在屏风上帝都的位置，手指却依旧停在苍齐山脉。
“十四……”
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听不出喜怒，只是将那本染着些许焦痕的奏报轻轻合上，置于案几。檀木与纸张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把神剑呢？”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之前的疲惫仿佛只是错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不容丝毫敷衍的探究。
“可有线索？”
宋野的头垂得更低，玄铁面具的边缘几乎嵌进曜金石地面的缝隙：
“臣……有负圣望。贼巢内外，掘地三尺，甚至劈开了那尊裂开的神像，未见丝毫与传闻中‘神剑’相关的器物。仅有几卷年代久远的祭祀龟甲，所载亦是寻常祈福之语，并无特异。”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明昭的手指离开了舆图，轻轻按着自己的眉心。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竟似有一丝如释重负，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罢了。”
他终于看向下方依旧跪得笔直的宋野。
“他们这一脉，自五百年前王庭覆灭，便如丧家之犬，苟延残喘。那件传说中的东西，想要那么容易找到，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几百年了，连他们自己的后人恐怕都已不知下落。”
“那一段史书记载的文字到底是何意，谁人知晓。”
“神剑现世，吴氏王朝覆灭，有天选之子手持神剑一统江山。”
“为了这么一句预言，四国惶恐了几百年，实乃可笑。”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就算老天无眼，让一个可能存在的婴儿活了下来，在这世间，一个无根无凭的孩童，又能活多久？或许冻毙于风雪，或许沦为野兽血食，又或许……死于庸人之手。朕，倒不必为此等蝼蚁般的可能，再耗费心神了。”
他转过身，望着屏风上的舆图，声音低沉下来：
“况且，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搜查，怕是也要惊动那些躲在暗处的探子。”
“在与他们三家谈妥价格之前，苍齐发现灵脉，是决不能走漏风声的，消息一旦泄露，怕是免不了一场战争。毕竟谁又抵制得了“成仙”的诱惑。”
宋野抬起头，欲言又止。
“那十四户……”宋野低声请示。
赵明昭回过神，略一沉吟：
“虽是错杀，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再者苍齐山脉刚刚册封为我贡水国，还需安抚为主。着地方官府，以‘抚恤剿匪伤亡无辜’之名，给予钱粮安抚，堵住悠悠众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决断：
“此事，到此为止。暗武灵卫撤回来吧。边境那边，盯紧两国的动静才是正经。”
“臣，遵旨！”
宋野重重叩首，甲胄铿锵。他没有丝毫质疑，接受指令，然后执行。
“退下吧。”
“是。”
宋野起身，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退出大殿。每一步都踩在曜金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直到殿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帝王威压与寒意，他才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脊。
他抬头望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大步离去。
大殿内，赵明昭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他再次望向苍齐山脉。那片用暗银色丝线绣出的区域，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隐入夜色。
“灵脉……神剑……”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的龙首上摩挲。
“会这么巧合吗……”
山林的隔绝并非绝对。
猎户偶尔也需要下山置换盐铁，官兵若要搜山，他这独居山坳的石屋，迟早会被列入查访的范围。他不能心存侥幸，不能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后悔。
于是，在夜猎母鹿、初步解决小白“口粮”问题后的第二天，老赵头便开始着手准备。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后山寻到了一处隐秘的所在——那是一个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天然岩缝，入口藏在两块巨石的夹缝之间，外面还有一丛茂密的荆棘挡着，若非刻意搜寻，绝难发现。岩缝内里干燥，约有半间屋子大小，竟然还有一线山泉从岩壁渗出，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清冽甘甜。
老赵头把里面仔细清理了一遍，搬走碎石，扫去蛛网，铺上厚厚的干草和旧皮毛。又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陶罐装了清水，连同一些耐储存的烤饼和肉干，一并藏了进去。
那只产奶的母鹿，也被他牵到附近一处更为隐蔽的小山谷里，那里水草丰美，还有天然岩洞可以遮风避雨。他用长长的藤蔓把母鹿拴好，确保它不会跑远，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把小白抱到岩缝入口。
“小白，听着。”老赵头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一双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怀里懵懂的婴儿，一字一顿，“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在这个洞里躲着了。白天你一个人在这里，夜里爷爷会来陪你。”
他指着那黑黢黢的入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竖起一根手指：
“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狗叫也好，人喊也好，脚步声也好——你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记住了吗？任何声音都不行！这比遇到大虫还要紧，关系到你的小命，明白吗？”
小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似懂非懂。
老赵头心里一酸，把孩子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他。
“乖。”他低声说，“阿爷不会让人把你带走。”
在小白藏身之所安排妥当后的第五天下午，日头西斜，老赵头正在屋前劈柴。
斧头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咔”的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放到柴堆上，又拿起一截新的。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斧头忽然一顿。
远处林间，惊鸟成群飞起，扑棱棱地冲向天空，盘旋着不肯落下。那个方向，正是通往山下的小径。
老赵头眯起眼，心跳骤然加快，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斧头再次扬起，落下，“咔”，又一截柴裂开。
隐隐有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说话声随风飘来。
他继续劈柴，一下，又一下，节奏不乱。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六名官兵，为首的是个穿皮甲的小旗官，正朝他这边走来。
老赵头这才放下斧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山里人常见的、略带畏缩和茫然的神情，佝偻着背迎了上去。
“军爷……这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在那几把明晃晃的刀上掠过，又赶紧垂下。
小旗官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从他那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到他身后那两间低矮破旧的石屋，一寸一寸地扫过。
“奉命搜查山野，缉拿可疑人等。”小旗官的声音硬邦邦的，“就你一人住这儿？”
“回军爷，是，就小老儿一个。”老赵头点头哈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打猎为生，图个清净，住这儿几十年了。”
“最近可曾见过陌生人在附近出没？”小旗官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或者……听到过婴儿啼哭？”
老赵头露出茫然的神色，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婴儿啼哭？军爷说笑了，这深山老林的，除了野兽嚎叫，哪来什么人声。生人更是没见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一点，“军爷，是不是有啥山匪流寇跑进来了？那可吓人！小老儿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小旗官不置可否，一挥手：“搜！”
两名官兵立刻冲进石屋。
老赵头站在门外，面上依旧是一副惶恐老实的样子，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能听见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炕席被掀开，角落的柴堆被踢散，那两只破木箱被打开，里面的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这是什么？”一个官兵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老赵头心头一紧，赶紧转身望去。只见一个官兵端着火塘边的陶罐走出来，凑到鼻端闻了闻，皱起眉头。
老赵头连忙凑过去，堆起笑脸解释道：“哦，那是小老儿自己弄的药汤。早年打猎落了寒腿的毛病，天一冷就疼得走不动道。这是找山里采的草药，配了些……咳，配了些鹿胎膏什么的熬的，专门治老寒腿。味儿是冲了点，可顶用！”
他说着，还故意咳嗽了两声，弯下腰揉了揉膝盖，一脸的老寒腿模样。
那官兵将信将疑，又闻了闻。陶罐里确实是股腥膻气，不像是奶，倒更像是没处理干净的动物内脏。他皱了皱眉，把罐子放了回去。
屋外搜查的官兵也回来了，冲小旗官摇了摇头：“屋后只有些兽夹和晾晒的皮毛，没有异常。”
小旗官的目光再次落到老赵头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独自深居，倒能耐得住寂寞。”他慢悠悠地说，话里有话，“不过，若有隐瞒，便是窝藏之罪，你可清楚？”
老赵头“惶恐”地低下头，身子微微发抖：“军爷明鉴，小老儿安分守己，只求在这山里混口饭吃，哪敢触犯王法？若有可疑，定当第一时间下山报官。”
或许是这石屋太过简陋，实在不像能藏人的地方；或许是老赵头这副孤苦老猎户的模样太过自然；又或许是那罐“药汤”确实糊弄过去了——小旗官又盘问了几句地形山势、猎物多寡之类的闲话，老赵头都对答如流，符合一个老猎户该有的样子。
终于，小旗官挥了挥手。
“行了。近期留意陌生人，若有发现，速报官府。”
“是是是，小老儿一定留意，一定留意。”老赵头连连应承，腰弯得更低了。
官兵们转身，沿着来路下山。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渐渐远去，人影也消失在林间。
老赵头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惊鸟重新落回枝头，直到林间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直起腰。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回屋，转身就往后山跑。腿脚不利索，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跑，跑到那块巨石前，扒开荆棘，钻进那道岩缝。
岩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赵头压低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小白？”
没有回应。
他的心猛地一沉，正要再喊，手却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是那堆干草。他摸过去，摸到了襁褓，摸到了那个温热的小身体。
小白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吮着自己的手指。听见动静，他扭过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在问：阿爷，你怎么了？
老赵头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伸手把小白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那小小的身体温热的，软软的，心跳一下一下，贴着他的胸口，砰砰的，清晰有力。
活着的。
好好的。
老赵头低下头，把脸埋进襁褓里，半天没动。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吮手指的小东西，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心大。”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又涩又软，“外头那么大的动静，你就搁这儿嘬手指头？嗯？”
小白当然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小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胡子。
老赵头疼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把他的手拿开。
他抱着孩子，靠坐在岩壁上，望着那一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长长地、长长地吐了口气。
——
贡水国的皇城名为“天南”，坐落于云川平原腹地，是贡水国的心脏，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巍峨的城池。
城墙高达三丈，以青灰色的巨岩垒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坚不可摧。城门洞开处，车马人流如织，可若细看，那些进出之人的神色都带着几分拘谨——没有人敢在这座城门前放肆，因为城内住着的，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皇宫坐落在城北，背倚龙首山，面朝整座天阙城。宫殿群落依山势层层抬升，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顶红墙，巍峨庄严。最深处那座大殿，名为“承天殿”，是皇帝处理朝政、接见群臣的地方。
此刻，承天殿内，一片死寂。
大殿空旷得能吞噬一切杂音。
三十六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撑起藻井，每根柱上都雕着五爪金龙，龙身缠绕，龙首昂然，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向下方的凡人。藻井正中，一条以整块东海墨玉雕琢的应龙盘踞，龙目嵌着两颗鸽卵大小的北境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流转着幽冷的光，俯视着下方匍匐的身影。那光芒落在人身上，冷浸浸的，像是被什么不可知的存在注视着。
殿内铺着曜金石地面，漆黑如墨，光滑如镜，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可此刻，那影子里只有一个人。
贡水国皇帝赵明昭，未端坐于那张以玄铁为骨、覆以南海鲛绡的龙椅上，而是斜倚在龙椅旁一架紫檀木制成的舆图屏风前。屏风上，帝国的疆域以金银线绣成，山川河流，城郭关隘，纤毫毕现。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划过北境那片用暗银色丝线勾勒出的、代表着苍齐山脉的起伏。
暗武灵卫统领宋野，一身玄甲未卸，单膝跪在冰凉的曜金石地面上，额头几乎触地。甲胄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烟火味，在这焚着龙涎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与刺耳。他是皇帝的影子，是帝国最锋利的刀，是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杀伐的工具。他的身上，藏着比满朝文武加起来还要多的秘密。
此刻，这把刀却微微透着寒意。
“这么说那个地方有灵气存在是真的咯？”
赵明昭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惫的沙哑，像钝刀磨过粗粝的石头。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透过眼皮，审视着舆图上那片令他如芒在背的银色区域。
殿内落针可闻。侍立的宦官宫女早已被挥退，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只有宋野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撞击着耳膜。
“回陛下。”宋野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绷得死紧，“是真的。”
“那个名为苍齐的山脉如一条盘龙卧地，山峰高耸入云形成屏障在上空围绕，将灵气禁锢在山脉之中。”
“真乃是洞天福地。”
“有趣！据国师所言，世间灵气消失了千年，没想到在我贡水国境内还有这般洞天福地。你说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了，新章，饶远和清萍国的那群修士会当如何？”
“抢！！”
“朕也是这般想的，但这样的地方只能是我贡水国独有，传令車侯军，在苍齐山脉外围驻扎。严控人员进出山脉。”
“此外礼部那一干人等即刻启程出访新章，饶远，清萍。”
“有句老话说的不错叫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朕不想成为那众矢之的。朕需要告诉他们三个，只要出得起价钱，让他们进了山脉又何妨？”
“朕甚至可以允许他们租借出一块地方，将那些年轻的修士放进来，在那山脉中修炼，只是人员的控制必须由天宝山的仙师决定。”
陛下稍稍坐起。
宋野跪势不动。“陛下英明。”
“那个名为隐龙村的贼巢如何了？”
“隐龙村贼巢已焚为白地，臣亲自验看过。唯一可能的逃生路径，系后山寒溪暗河。然那暗河入口水势湍急，礁石密布，内里分支如迷宫蛛网，更兼常年阴寒刺骨，成年壮汉坠入也十死无生。一未足岁的婴孩，即便有可能未死，存活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继续禀报：
“遵照陛下密旨，臣已调集人手，以追捕山匪流寇为名，对苍齐山脉周边三百里内所有村镇进行暗查。共筛查一岁以下婴童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来历不明或疑点重大者十四人，已按‘流匪遗孽’处置，绝无后患。余者皆登记造册，暂无异常。”
赵明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看似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藏着能将人灵魂都冻住的寒潭。他没有看宋野，目光落在屏风上帝都的位置，手指却依旧停在苍齐山脉。
“十四……”
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听不出喜怒，只是将那本染着些许焦痕的奏报轻轻合上，置于案几。檀木与纸张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把神剑呢？”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之前的疲惫仿佛只是错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不容丝毫敷衍的探究。
“可有线索？”
宋野的头垂得更低，玄铁面具的边缘几乎嵌进曜金石地面的缝隙：
“臣……有负圣望。贼巢内外，掘地三尺，甚至劈开了那尊裂开的神像，未见丝毫与传闻中‘神剑’相关的器物。仅有几卷年代久远的祭祀龟甲，所载亦是寻常祈福之语，并无特异。”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明昭的手指离开了舆图，轻轻按着自己的眉心。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竟似有一丝如释重负，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罢了。”
他终于看向下方依旧跪得笔直的宋野。
“他们这一脉，自五百年前王庭覆灭，便如丧家之犬，苟延残喘。那件传说中的东西，想要那么容易找到，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几百年了，连他们自己的后人恐怕都已不知下落。”
“那一段史书记载的文字到底是何意，谁人知晓。”
“神剑现世，吴氏王朝覆灭，有天选之子手持神剑一统江山。”
“为了这么一句预言，四国惶恐了几百年，实乃可笑。”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就算老天无眼，让一个可能存在的婴儿活了下来，在这世间，一个无根无凭的孩童，又能活多久？或许冻毙于风雪，或许沦为野兽血食，又或许……死于庸人之手。朕，倒不必为此等蝼蚁般的可能，再耗费心神了。”
他转过身，望着屏风上的舆图，声音低沉下来：
“况且，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搜查，怕是也要惊动那些躲在暗处的探子。”
“在与他们三家谈妥价格之前，苍齐发现灵脉，是决不能走漏风声的，消息一旦泄露，怕是免不了一场战争。毕竟谁又抵制得了“成仙”的诱惑。”
宋野抬起头，欲言又止。
“那十四户……”宋野低声请示。
赵明昭回过神，略一沉吟：
“虽是错杀，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再者苍齐山脉刚刚册封为我贡水国，还需安抚为主。着地方官府，以‘抚恤剿匪伤亡无辜’之名，给予钱粮安抚，堵住悠悠众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决断：
“此事，到此为止。暗武灵卫撤回来吧。边境那边，盯紧两国的动静才是正经。”
“臣，遵旨！”
宋野重重叩首，甲胄铿锵。他没有丝毫质疑，接受指令，然后执行。
“退下吧。”
“是。”
宋野起身，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退出大殿。每一步都踩在曜金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直到殿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帝王威压与寒意，他才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脊。
他抬头望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大步离去。
大殿内，赵明昭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他再次望向苍齐山脉。那片用暗银色丝线绣出的区域，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隐入夜色。
“灵脉……神剑……”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的龙首上摩挲。
“会这么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