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搜查
一早醒来，给小白喂了点稀饭。
老赵头蹲在灶边，看着那小东西张开没牙的嘴，一口一口把米汤抿进去，心里既踏实又发虚。踏实的是，这孩子还活着，还会吃；发虚的是，他知道自己这是在瞎蒙——饿了喂，哭了哄，尿了换，全凭山里人对活物那点本能。至于对不对，他也不知道。
这几天，老赵头一步都没敢上山。
他怕。怕自己一离开，那孩子就没了，跟做了一场梦似的。时不时就要凑到窝边看一眼，听一听，确定那小胸脯还在起伏，才敢挪开眼。
但终是不行了。
一个几个月来大的孩子，总不能天天喝稀饭吧？那小脸眼看着就比刚来时瘦了一圈，抱起来轻飘飘的，硌手。
老赵头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旱烟，终于做了决定：下山，进城。
一来换点正经吃食——羊奶、牛奶，哪怕是米糊糊也得备着；二来买些细软的旧衣裳，总不能让孩子一直裹他那件硬邦邦的旧袄子。
说动身就动身。
可孩子咋办？
这念头一冒出来，老赵头又犯了难。托给别人照看？他在山下镇上是有几个面熟的，可真到托付生死的份上，一个都没有。更何况这孩子来路不明，万一有个闪失，自己受连累是小事，把孩子送入险境才是天大的罪过。
思来想去，他决定把孩子留在家中。
这孩子在河里漂了那么久都平安，自己下一趟山，来回也就大半日，能出什么事？
临走前，他在墙角用干草和旧皮毛重新围了个窝，又厚又软，把小家伙放进去，盖好。孩子睡得正熟，小拳头虚握着抵在腮边，脸蛋软得能掐出水。
老赵头蹲在窝边看了又看，粗糙的指头轻轻碰了碰那柔嫩的脸蛋。
“阿爷去去就回。”他极轻地说，声音有些发哑，“你乖乖的。”
闩好门，他背着竹篓下山了。
---
说是“城”，其实就是山外三十里地的云归镇。
这地方穷，可每逢双日便有集市。山里人背着山货下来，镇上人摆些针头线脑、粗盐粗布，你换我，我换你，倒也有几分热闹。
可今日，还没望见镇子那截低矮的夯土城墙，老赵头就觉出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常这时候，官道上早有赶集的乡民吆喝着结伴而行，今日却人影稀疏，半天不见一个。更扎眼的是，那平日形同虚设的城门洞子前，竟赫然立着四名持刀军士。
他们站得笔直，盔甲铮亮，制式齐整，绝非本地那些破衣烂衫的守卒。
老赵头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敢显，只把头低了低，跟着前面稀稀拉拉几个行人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面容冷硬的军士伸手拦住，另一人毫不客气地翻检他的竹篓。狐皮、狼皮被扯出来扔到一边，拨开干草，露出底下那把磨得锃亮的猎刀。
军士拿起刀掂了掂，锋刃的寒光映在他眼里。
“猎户？”他抬眼打量老赵头。
老赵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朝山里指了指，又指指皮毛。
军士把刀扔回篓子，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进去吧。莫在街上逗留，买卖完尽早离开。”
老赵头低头钻进城门。
一进去，那股异样的气氛更浓了。
泥土铺就的狭窄街道上，行人个个步履匆匆，面色惶惶，没人说话。本该喧闹的集市，如今只剩零星几个摊贩，也都心不在焉，不时紧张地四处张望。
更让人心惊的是，一队队同样装束的军士，正挨家挨户地敲门盘查。隐约能听到门内传来的婴儿啼哭，和妇人压抑的哀求。
老赵头攥紧了背篓的系带，指节有些发白。他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先往收皮毛的李掌柜铺子走去。
李掌柜的铺面半掩着门，见老赵头进来，脸上惯常的笑也挤得勉强：“哟，老赵，好些日子没见了。这回皮子成色……啧，就这些？”他翻看着那几张皮子，失望全写在脸上。
老赵头没接茬，压低声音问：“李掌柜，劳驾打听个事——这镇上是怎么回事？那些军爷……”
李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迅速探头往外扫了一眼，这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比他还低：
“嘿，别提了！在抓小孩呢！”
“抓小孩？”老赵头心里咯噔一下。
“可不是嘛！”李掌柜语速飞快，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上头，据说是京城里直接下来的旨意！方圆几百里内，所有人家，但凡有婴孩幼童的，统统都要带到官府重新登记造册！说是查什么……什么可疑身份。”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没见着，昨天就开始闹腾了。那些说不清孩子来历的，或者看着有点不对的，当场就……唉！”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满是不忍。
他拍拍老赵头的肩膀，又恢复了点以往打趣的腔调，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苦涩：
“你一个老光棍，操这份闲心干嘛？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攒点钱，说不定还能续个弦……”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老赵头骤然绷紧的脸，和那双沉得像深潭水的眼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他转了话题：
“皮子还是老价钱，我这就给你拿钱去。”
老赵头没吭声，接过铜钱，仔细数好揣进怀里最深处。
他没急着去买米粮和盐，而是在愈发清冷的集市上慢慢走着，竖起耳朵捕捉着零星的对话，观察着那些士兵的动向。
“造孽啊……王婆家那捡来的孙儿，直接就被带走了，说是要细查……”
“何止！听说昨儿西头铁匠家那刚满月的娃，因为哭闹得厉害，被疑是什么‘邪祟’，差点当场就……唉！”
“说是皇命，天威难测，谁知道到底在找什么……”
“嘘！噤声！不要命啦！咱这小地方刚被贡水国册封了府衙，陛下的命令就是圣旨，咱还敢议论不成？”
零碎的信息像冰冷的针，一点点刺进老赵头的意识里。
他走到一个卖粗布的摊子前，佯装看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那愁眉苦脸的老妪：
“阿婆，这查验孩子，是个什么章程？”
老妪抬眼看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惧，摇头如拨浪鼓：
“不晓得，不晓得……官爷只说，所有孩子，不管亲生的还是抱养的，都要查……没有的，或是说不清来历的，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赵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来历不明。
要说起来，小白可不就是来历不明？
皇帝……圣旨……方圆五百里……可疑者杀无赦……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烙在他心上。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更是一个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的、天大的秘密和麻烦！
而此刻，这张搜捕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到了云归镇，撒到了他的家门口！
老赵头再也顾不上别的。他转身冲进最近的一家粮铺，把身上所有的铜钱拍在柜上：“称米！最糙的，能买多少称多少！”
又冲到杂货铺，抓了两把粗盐，塞进背篓。连找零都顾不上拿，他几乎是跑着往城门冲去。
脚步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最后成了狂奔。
背篓里的猎刀随着他的跑动，一下下磕碰着篓壁，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像他此刻狂跳的心鼓。
冲出城门，冲上官道，冲进那片熟悉的山林——
老赵头大口喘着气，回头望了一眼。
云归镇低矮的城墙，已经在雾气里模糊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转过身，继续跑。
必须立刻回去！
必须带着孩子离开！
离开这石屋，离开这片山林，离这云归镇越远越好！
但转念一想，能去哪呢？自己一个孤寡老人带着一个月大的婴儿。
况且山下还在搜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这孩子注定命该绝那也是他的造化。
————
从云归镇逃也似的回到山里，老赵头的心跳一路都没缓下来。
直到看见那扇完好的柴门，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细弱的哼唧声，他才扶着门框，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背上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脊梁，汗湿的里衣像一层冰凉的皮贴在身上。
他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墙角那个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老赵头摸到灶台边，点燃油灯，端着凑过去一看——小白正醒着，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亮的眼睛望着屋顶的椽子，小嘴无意识地吮着手指，吮得“吧嗒吧嗒”响。
老赵头心里一软，又酸又疼。
他赶紧洗了手，把早上剩的稀粥热了，舀了小半碗，蹲在窝边一勺一勺喂。小白张开小嘴，乖得很，一口一口往下咽。可没吃几勺，他就扭开头，把脸埋进襁褓里，怎么哄都不肯再张嘴。
老赵头举着勺子，愣在那里。
他没见过这么小的娃，不知道一次该吃多少，不知道一天该喂几回。他只知道小白不吃了，那大概就是不饿了。可看着那又皱起来的小眉头，他又觉得不对劲——这娃明明还想吃，可这稀粥不对他的胃口。
老赵头放下碗，蹲在灶前发呆。
火塘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堆冷灰。他盯着那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奶。这娃需要的是奶。可奶从哪儿来？
集市是绝不能去了。那阵仗，那盘查，他这辈子没见过。再去就是找死，带着娃找死。
买羊奶牛奶？平白无故一个老光棍去挤羊奶，跟举着牌子告诉别人自己屋里藏了个娃有什么区别？
“奶……”他喃喃自语，“非得是人的奶么？”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可愣过之后，一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山里活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太多生灵哺乳的场景。开春的母鹿带着小鹿，盛夏的母羊领着羊羔，秋夜里偶尔能听见母狼呼唤幼崽的低嗥。那些鼓胀的乳|房里流淌的乳汁，养大的不都是一个个活蹦乱跳的生命么？
兽奶，也是奶。
山林就是他的仓廪。这里有野果，有草药，有飞禽走兽，有养活人的一切。这里没有官兵盘查，没有令人心惊的圣旨，没有那些要人性命的规矩。
只要手脚够快，心思够细，未必不能给小白寻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老赵头站起身，眼神里那种猎人特有的锐利和冷静又回来了。他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又把屋角那个窝挪了个位置——搬到最里面，用一堆杂物挡着，从外面看进来什么都瞧不见。他在窝边蹲下，最后一次喂了小白一点温水，轻轻拍哄着他入睡。
“阿爷给你找‘饭’去，”他低声说，粗糙的手掌覆在那小小的胸口上，感受着那一起一伏的温热，“你好生睡着，阿爷去去就回。”
小白已经闭上眼睛，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咂动，像个还没吃饱的小兽。
老赵头看了很久，才站起身。
夜色很浓。
星子都躲进云层，月光透不下来，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是夜行兽类开始活动的时候，也是人睡得最沉、戒备最松懈的时候。
老赵头悄然出了门。
他没带那张动静大的猎弓，只在腰间别了把短猎刀，缠了一圈结实的麻绳，挂了三五个皮囊。手里提着一盏羊皮灯笼，灯芯剪到最短，只用一层薄薄的油纸罩着，透出来的光微弱得几乎照不见脚下的路。
但他不需要光。
这条山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哪里有个坑，哪里有道坎，哪块石头松动，哪棵树下有蜂窝，他全记在心里。
他沿着平日极少走的溪谷向上游摸去。那边水草丰美，是鹿群和野羊常去饮水的地方。这个时节，正是产崽不久，母兽们需要更多的水来哺育幼崽。
夜里的山林并不寂静。
虫鸣窸窸窣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像是在宣告领地。有什么东西从树梢掠过，带起一阵扑簌簌的声响，是夜枭，还是别的什么，老赵头没抬头看。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山石和树干无声地移动。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眼睛和耳朵全部调动起来，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个信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发现了新鲜的鹿粪。蹲下摸了摸，还有些温热，说明鹿群过去不久。再往前，灌木丛有被啃食的痕迹，断口处汁液未干，也是刚啃的。
老赵头放慢脚步，更加小心地靠近溪边。
他选了一丛茂密的忍冬藤，蹲进去，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灯笼熄了，刀也收回腰间，只剩下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盯着那片被微光映出轮廓的溪滩。
等着。
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顺着脖颈往下淌，他也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他以为自己判断失误的时候，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传来。
来了。
几头林鹿从林间走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才慢慢靠近溪边。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点，照出它们朦胧的轮廓。两头，三头，一共五头。打头的是一头年轻雄鹿，顶着刚冒头的嫩角，走在最后的是几头母鹿。
老赵头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头身上。
那母鹿腹部松垂，走动时能看见腹下微微晃动——那是乳|房饱满的特征。它刚产崽不久，乳汁正是最充足的时候。
老赵头的心提了起来。
活捉一头成年野鹿，比射杀它困难十倍不止。野鹿警觉，力气大，跑得快，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还会惊走整个鹿群，再难找到第二次机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粉末。这是祖传的方子，用几种山间特有的药草配制，有轻微的麻醉和安抚作用，撒在空气中，能暂时降低野兽的警觉。他用过很多次，从没失手。
他轻轻捏起一撮，撒在上风处。
粉末被风吹散，飘向溪边。鹿群闻到气味，有几只抬起头，抽动着鼻子嗅了嗅，又低下头继续喝水。那头母鹿似乎被那略带甜涩的气息吸引，慢慢朝老赵头藏身的方向走了几步，渐渐脱离了鹿群中心。
就是现在！
老赵头猛地从忍冬藤后窜出！
他快得像一头猎豹，在那母鹿受惊扬蹄的瞬间，已经扑到近前。他一手精准地捞住母鹿一条后腿，另一只手将浸了药水的布巾捂向它的口鼻！
母鹿受惊，奋力挣扎！那力道大得惊人，老赵头被拖得往前踉跄一步，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没松手，借着身体的重量把母鹿别倒在地，同时手臂死死锁住鹿颈，既不让它挣脱，也不让它受伤或发出太大响动。
母鹿挣扎了几下，药力渐渐发作，动作慢了下来。
老赵头喘着粗气，手脚麻利地用绳索捆住四蹄，又给它戴上一个简易的嘴套。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远处的鹿群早已惊散，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这头被俘的母鹿，圆睁着惊恐的眼睛，瑟瑟发抖。
老赵头坐在它旁边，大口大口喘气。膝盖疼得厉害，用手一摸，湿漉漉的，是血。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看着地上的母鹿，低声道：
“对不住，借你乳汁养个娃。不会伤你性命。等娃能吃饭了，就放你归山。”
他检查了母鹿的乳|房，饱满，健康。这才解开一个皮囊，开始挤奶。
起初母鹿拼命挣扎，四条被捆住的腿胡乱蹬踹。但随着药力完全发挥作用，它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温热的乳汁带着浓郁腥膻气，一股股流入皮囊中。
老赵头挤得很小心，生怕弄疼它。挤了大约大半皮囊，他就停了手。不能竭泽而渔，还得靠它养着小白呢。
他松开嘴套，从怀里掏出几把随身带的豆粕，喂到母鹿嘴边。那是他下山时顺手买的，本来想自己吃，现在全便宜了它。
母鹿迟疑地嗅了嗅，开始咀嚼。
老赵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扛起仍在轻微挣扎的母鹿，提起灯笼和皮囊，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返回石屋的密林小径里。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老赵头回到了石屋。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细细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小猫叫。小白醒了，正在窝里哼哼，声音不大，但听着委屈极了。
老赵头先把母鹿拴在屋后一棵树上，用树枝和旧席子匆匆搭了个简易围栏。又舀了一瓢水放在旁边，让它能喝到。然后才冲进屋里，点燃油灯，凑过去一看——小白果然醒了，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的，正使劲蹬着两条小腿。
“不哭不哭，阿爷回来了。”老赵头笨拙地抱起他，轻轻拍着。可小白不听，哭得更大声了，小嘴一个劲往他怀里拱，拱得老赵心头皮发麻。
饿坏了。
老赵头赶紧把皮囊里的奶倒进陶罐，架到火上热。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他时不时看一眼罐里的奶，又看一眼怀里哼哼唧唧的小白，嘴里嘟囔着：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奶热好了。他小心地倒在木勺里，吹了又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小白嘴边。
小白先是一愣，小舌头舔了舔，然后——
猛地张开嘴，含住勺子，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那急切的模样，那满足的吞咽声，把老赵头看得愣在那里。他举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小白一口一口地吞，小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睛也闭上了，只剩下专心致志地吃。
喂完小半碗，小白的速度慢了下来，咂咂嘴，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然后头一歪，睡过去了。
老赵头举着勺子，半天没动。
他看着那张终于舒展开的小脸，看着那满足的睡颜，嘴角动了动，然后一点一点，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笑。他几乎忘了怎么笑。
可那确实是一个笑。
晨曦透过窗隙，洒进屋里，照在这一老一少身上，暖融融的。
屋后，那头母鹿不安地踏着蹄子，不时发出低低的叫声。
屋里，婴儿在老猎人的怀里，沉沉睡去。
老赵头轻轻把他放回窝里，盖好，就那么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老赵头蹲在灶边，看着那小东西张开没牙的嘴，一口一口把米汤抿进去，心里既踏实又发虚。踏实的是，这孩子还活着，还会吃；发虚的是，他知道自己这是在瞎蒙——饿了喂，哭了哄，尿了换，全凭山里人对活物那点本能。至于对不对，他也不知道。
这几天，老赵头一步都没敢上山。
他怕。怕自己一离开，那孩子就没了，跟做了一场梦似的。时不时就要凑到窝边看一眼，听一听，确定那小胸脯还在起伏，才敢挪开眼。
但终是不行了。
一个几个月来大的孩子，总不能天天喝稀饭吧？那小脸眼看着就比刚来时瘦了一圈，抱起来轻飘飘的，硌手。
老赵头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旱烟，终于做了决定：下山，进城。
一来换点正经吃食——羊奶、牛奶，哪怕是米糊糊也得备着；二来买些细软的旧衣裳，总不能让孩子一直裹他那件硬邦邦的旧袄子。
说动身就动身。
可孩子咋办？
这念头一冒出来，老赵头又犯了难。托给别人照看？他在山下镇上是有几个面熟的，可真到托付生死的份上，一个都没有。更何况这孩子来路不明，万一有个闪失，自己受连累是小事，把孩子送入险境才是天大的罪过。
思来想去，他决定把孩子留在家中。
这孩子在河里漂了那么久都平安，自己下一趟山，来回也就大半日，能出什么事？
临走前，他在墙角用干草和旧皮毛重新围了个窝，又厚又软，把小家伙放进去，盖好。孩子睡得正熟，小拳头虚握着抵在腮边，脸蛋软得能掐出水。
老赵头蹲在窝边看了又看，粗糙的指头轻轻碰了碰那柔嫩的脸蛋。
“阿爷去去就回。”他极轻地说，声音有些发哑，“你乖乖的。”
闩好门，他背着竹篓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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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城”，其实就是山外三十里地的云归镇。
这地方穷，可每逢双日便有集市。山里人背着山货下来，镇上人摆些针头线脑、粗盐粗布，你换我，我换你，倒也有几分热闹。
可今日，还没望见镇子那截低矮的夯土城墙，老赵头就觉出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常这时候，官道上早有赶集的乡民吆喝着结伴而行，今日却人影稀疏，半天不见一个。更扎眼的是，那平日形同虚设的城门洞子前，竟赫然立着四名持刀军士。
他们站得笔直，盔甲铮亮，制式齐整，绝非本地那些破衣烂衫的守卒。
老赵头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敢显，只把头低了低，跟着前面稀稀拉拉几个行人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面容冷硬的军士伸手拦住，另一人毫不客气地翻检他的竹篓。狐皮、狼皮被扯出来扔到一边，拨开干草，露出底下那把磨得锃亮的猎刀。
军士拿起刀掂了掂，锋刃的寒光映在他眼里。
“猎户？”他抬眼打量老赵头。
老赵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朝山里指了指，又指指皮毛。
军士把刀扔回篓子，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进去吧。莫在街上逗留，买卖完尽早离开。”
老赵头低头钻进城门。
一进去，那股异样的气氛更浓了。
泥土铺就的狭窄街道上，行人个个步履匆匆，面色惶惶，没人说话。本该喧闹的集市，如今只剩零星几个摊贩，也都心不在焉，不时紧张地四处张望。
更让人心惊的是，一队队同样装束的军士，正挨家挨户地敲门盘查。隐约能听到门内传来的婴儿啼哭，和妇人压抑的哀求。
老赵头攥紧了背篓的系带，指节有些发白。他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先往收皮毛的李掌柜铺子走去。
李掌柜的铺面半掩着门，见老赵头进来，脸上惯常的笑也挤得勉强：“哟，老赵，好些日子没见了。这回皮子成色……啧，就这些？”他翻看着那几张皮子，失望全写在脸上。
老赵头没接茬，压低声音问：“李掌柜，劳驾打听个事——这镇上是怎么回事？那些军爷……”
李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迅速探头往外扫了一眼，这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比他还低：
“嘿，别提了！在抓小孩呢！”
“抓小孩？”老赵头心里咯噔一下。
“可不是嘛！”李掌柜语速飞快，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上头，据说是京城里直接下来的旨意！方圆几百里内，所有人家，但凡有婴孩幼童的，统统都要带到官府重新登记造册！说是查什么……什么可疑身份。”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没见着，昨天就开始闹腾了。那些说不清孩子来历的，或者看着有点不对的，当场就……唉！”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满是不忍。
他拍拍老赵头的肩膀，又恢复了点以往打趣的腔调，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苦涩：
“你一个老光棍，操这份闲心干嘛？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攒点钱，说不定还能续个弦……”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老赵头骤然绷紧的脸，和那双沉得像深潭水的眼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他转了话题：
“皮子还是老价钱，我这就给你拿钱去。”
老赵头没吭声，接过铜钱，仔细数好揣进怀里最深处。
他没急着去买米粮和盐，而是在愈发清冷的集市上慢慢走着，竖起耳朵捕捉着零星的对话，观察着那些士兵的动向。
“造孽啊……王婆家那捡来的孙儿，直接就被带走了，说是要细查……”
“何止！听说昨儿西头铁匠家那刚满月的娃，因为哭闹得厉害，被疑是什么‘邪祟’，差点当场就……唉！”
“说是皇命，天威难测，谁知道到底在找什么……”
“嘘！噤声！不要命啦！咱这小地方刚被贡水国册封了府衙，陛下的命令就是圣旨，咱还敢议论不成？”
零碎的信息像冰冷的针，一点点刺进老赵头的意识里。
他走到一个卖粗布的摊子前，佯装看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那愁眉苦脸的老妪：
“阿婆，这查验孩子，是个什么章程？”
老妪抬眼看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惧，摇头如拨浪鼓：
“不晓得，不晓得……官爷只说，所有孩子，不管亲生的还是抱养的，都要查……没有的，或是说不清来历的，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赵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来历不明。
要说起来，小白可不就是来历不明？
皇帝……圣旨……方圆五百里……可疑者杀无赦……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烙在他心上。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更是一个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的、天大的秘密和麻烦！
而此刻，这张搜捕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到了云归镇，撒到了他的家门口！
老赵头再也顾不上别的。他转身冲进最近的一家粮铺，把身上所有的铜钱拍在柜上：“称米！最糙的，能买多少称多少！”
又冲到杂货铺，抓了两把粗盐，塞进背篓。连找零都顾不上拿，他几乎是跑着往城门冲去。
脚步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最后成了狂奔。
背篓里的猎刀随着他的跑动，一下下磕碰着篓壁，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像他此刻狂跳的心鼓。
冲出城门，冲上官道，冲进那片熟悉的山林——
老赵头大口喘着气，回头望了一眼。
云归镇低矮的城墙，已经在雾气里模糊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转过身，继续跑。
必须立刻回去！
必须带着孩子离开！
离开这石屋，离开这片山林，离这云归镇越远越好！
但转念一想，能去哪呢？自己一个孤寡老人带着一个月大的婴儿。
况且山下还在搜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这孩子注定命该绝那也是他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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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归镇逃也似的回到山里，老赵头的心跳一路都没缓下来。
直到看见那扇完好的柴门，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细弱的哼唧声，他才扶着门框，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背上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脊梁，汗湿的里衣像一层冰凉的皮贴在身上。
他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墙角那个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老赵头摸到灶台边，点燃油灯，端着凑过去一看——小白正醒着，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亮的眼睛望着屋顶的椽子，小嘴无意识地吮着手指，吮得“吧嗒吧嗒”响。
老赵头心里一软，又酸又疼。
他赶紧洗了手，把早上剩的稀粥热了，舀了小半碗，蹲在窝边一勺一勺喂。小白张开小嘴，乖得很，一口一口往下咽。可没吃几勺，他就扭开头，把脸埋进襁褓里，怎么哄都不肯再张嘴。
老赵头举着勺子，愣在那里。
他没见过这么小的娃，不知道一次该吃多少，不知道一天该喂几回。他只知道小白不吃了，那大概就是不饿了。可看着那又皱起来的小眉头，他又觉得不对劲——这娃明明还想吃，可这稀粥不对他的胃口。
老赵头放下碗，蹲在灶前发呆。
火塘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堆冷灰。他盯着那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奶。这娃需要的是奶。可奶从哪儿来？
集市是绝不能去了。那阵仗，那盘查，他这辈子没见过。再去就是找死，带着娃找死。
买羊奶牛奶？平白无故一个老光棍去挤羊奶，跟举着牌子告诉别人自己屋里藏了个娃有什么区别？
“奶……”他喃喃自语，“非得是人的奶么？”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可愣过之后，一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山里活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太多生灵哺乳的场景。开春的母鹿带着小鹿，盛夏的母羊领着羊羔，秋夜里偶尔能听见母狼呼唤幼崽的低嗥。那些鼓胀的乳|房里流淌的乳汁，养大的不都是一个个活蹦乱跳的生命么？
兽奶，也是奶。
山林就是他的仓廪。这里有野果，有草药，有飞禽走兽，有养活人的一切。这里没有官兵盘查，没有令人心惊的圣旨，没有那些要人性命的规矩。
只要手脚够快，心思够细，未必不能给小白寻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老赵头站起身，眼神里那种猎人特有的锐利和冷静又回来了。他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又把屋角那个窝挪了个位置——搬到最里面，用一堆杂物挡着，从外面看进来什么都瞧不见。他在窝边蹲下，最后一次喂了小白一点温水，轻轻拍哄着他入睡。
“阿爷给你找‘饭’去，”他低声说，粗糙的手掌覆在那小小的胸口上，感受着那一起一伏的温热，“你好生睡着，阿爷去去就回。”
小白已经闭上眼睛，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咂动，像个还没吃饱的小兽。
老赵头看了很久，才站起身。
夜色很浓。
星子都躲进云层，月光透不下来，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是夜行兽类开始活动的时候，也是人睡得最沉、戒备最松懈的时候。
老赵头悄然出了门。
他没带那张动静大的猎弓，只在腰间别了把短猎刀，缠了一圈结实的麻绳，挂了三五个皮囊。手里提着一盏羊皮灯笼，灯芯剪到最短，只用一层薄薄的油纸罩着，透出来的光微弱得几乎照不见脚下的路。
但他不需要光。
这条山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哪里有个坑，哪里有道坎，哪块石头松动，哪棵树下有蜂窝，他全记在心里。
他沿着平日极少走的溪谷向上游摸去。那边水草丰美，是鹿群和野羊常去饮水的地方。这个时节，正是产崽不久，母兽们需要更多的水来哺育幼崽。
夜里的山林并不寂静。
虫鸣窸窸窣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像是在宣告领地。有什么东西从树梢掠过，带起一阵扑簌簌的声响，是夜枭，还是别的什么，老赵头没抬头看。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山石和树干无声地移动。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眼睛和耳朵全部调动起来，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个信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发现了新鲜的鹿粪。蹲下摸了摸，还有些温热，说明鹿群过去不久。再往前，灌木丛有被啃食的痕迹，断口处汁液未干，也是刚啃的。
老赵头放慢脚步，更加小心地靠近溪边。
他选了一丛茂密的忍冬藤，蹲进去，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灯笼熄了，刀也收回腰间，只剩下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盯着那片被微光映出轮廓的溪滩。
等着。
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顺着脖颈往下淌，他也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他以为自己判断失误的时候，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传来。
来了。
几头林鹿从林间走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才慢慢靠近溪边。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点，照出它们朦胧的轮廓。两头，三头，一共五头。打头的是一头年轻雄鹿，顶着刚冒头的嫩角，走在最后的是几头母鹿。
老赵头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头身上。
那母鹿腹部松垂，走动时能看见腹下微微晃动——那是乳|房饱满的特征。它刚产崽不久，乳汁正是最充足的时候。
老赵头的心提了起来。
活捉一头成年野鹿，比射杀它困难十倍不止。野鹿警觉，力气大，跑得快，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还会惊走整个鹿群，再难找到第二次机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粉末。这是祖传的方子，用几种山间特有的药草配制，有轻微的麻醉和安抚作用，撒在空气中，能暂时降低野兽的警觉。他用过很多次，从没失手。
他轻轻捏起一撮，撒在上风处。
粉末被风吹散，飘向溪边。鹿群闻到气味，有几只抬起头，抽动着鼻子嗅了嗅，又低下头继续喝水。那头母鹿似乎被那略带甜涩的气息吸引，慢慢朝老赵头藏身的方向走了几步，渐渐脱离了鹿群中心。
就是现在！
老赵头猛地从忍冬藤后窜出！
他快得像一头猎豹，在那母鹿受惊扬蹄的瞬间，已经扑到近前。他一手精准地捞住母鹿一条后腿，另一只手将浸了药水的布巾捂向它的口鼻！
母鹿受惊，奋力挣扎！那力道大得惊人，老赵头被拖得往前踉跄一步，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没松手，借着身体的重量把母鹿别倒在地，同时手臂死死锁住鹿颈，既不让它挣脱，也不让它受伤或发出太大响动。
母鹿挣扎了几下，药力渐渐发作，动作慢了下来。
老赵头喘着粗气，手脚麻利地用绳索捆住四蹄，又给它戴上一个简易的嘴套。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远处的鹿群早已惊散，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这头被俘的母鹿，圆睁着惊恐的眼睛，瑟瑟发抖。
老赵头坐在它旁边，大口大口喘气。膝盖疼得厉害，用手一摸，湿漉漉的，是血。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看着地上的母鹿，低声道：
“对不住，借你乳汁养个娃。不会伤你性命。等娃能吃饭了，就放你归山。”
他检查了母鹿的乳|房，饱满，健康。这才解开一个皮囊，开始挤奶。
起初母鹿拼命挣扎，四条被捆住的腿胡乱蹬踹。但随着药力完全发挥作用，它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温热的乳汁带着浓郁腥膻气，一股股流入皮囊中。
老赵头挤得很小心，生怕弄疼它。挤了大约大半皮囊，他就停了手。不能竭泽而渔，还得靠它养着小白呢。
他松开嘴套，从怀里掏出几把随身带的豆粕，喂到母鹿嘴边。那是他下山时顺手买的，本来想自己吃，现在全便宜了它。
母鹿迟疑地嗅了嗅，开始咀嚼。
老赵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扛起仍在轻微挣扎的母鹿，提起灯笼和皮囊，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返回石屋的密林小径里。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老赵头回到了石屋。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细细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小猫叫。小白醒了，正在窝里哼哼，声音不大，但听着委屈极了。
老赵头先把母鹿拴在屋后一棵树上，用树枝和旧席子匆匆搭了个简易围栏。又舀了一瓢水放在旁边，让它能喝到。然后才冲进屋里，点燃油灯，凑过去一看——小白果然醒了，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的，正使劲蹬着两条小腿。
“不哭不哭，阿爷回来了。”老赵头笨拙地抱起他，轻轻拍着。可小白不听，哭得更大声了，小嘴一个劲往他怀里拱，拱得老赵心头皮发麻。
饿坏了。
老赵头赶紧把皮囊里的奶倒进陶罐，架到火上热。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他时不时看一眼罐里的奶，又看一眼怀里哼哼唧唧的小白，嘴里嘟囔着：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奶热好了。他小心地倒在木勺里，吹了又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小白嘴边。
小白先是一愣，小舌头舔了舔，然后——
猛地张开嘴，含住勺子，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那急切的模样，那满足的吞咽声，把老赵头看得愣在那里。他举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小白一口一口地吞，小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睛也闭上了，只剩下专心致志地吃。
喂完小半碗，小白的速度慢了下来，咂咂嘴，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然后头一歪，睡过去了。
老赵头举着勺子，半天没动。
他看着那张终于舒展开的小脸，看着那满足的睡颜，嘴角动了动，然后一点一点，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笑。他几乎忘了怎么笑。
可那确实是一个笑。
晨曦透过窗隙，洒进屋里，照在这一老一少身上，暖融融的。
屋后，那头母鹿不安地踏着蹄子，不时发出低低的叫声。
屋里，婴儿在老猎人的怀里，沉沉睡去。
老赵头轻轻把他放回窝里，盖好，就那么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