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拾婴

阴冥之上 · 三十几闲人 · 第16章 · 49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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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头本名大山,这名字如今已没几个人记得。人们只知他是个独居深山的猎户,一个脾气怪里怪气的糟老头。

他其实生得并不丑,国字脸,浓眉,常年穿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衣,袖口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勤快、踏实,一手好猎艺,按理说不该讨不上媳妇。可偏偏有个要命的毛病——一见了女人,尤其是年轻姑娘,舌头打结,脸涨得通红,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年轻时媒婆领来的姑娘,远远瞧见他结实的身板和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院落,本有几分意动,可一上前搭话,他就慌得躲进屋里,任人怎么叫也不出来。

“呸!白瞎了一副好身板,八成是这儿有毛病!”媒婆戳着自己心口,悻悻而去。

风言风语便传开了,说他杀生太多,戾气重,命中无嗣。这话像细针扎进老赵头心里。他闷声不响,在一个清晨收拾了全部家当——其实也不过一副弓箭,几把趁手的刀,一床铺盖,和一些晒干的肉脯——默默进了更深的老林,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自己伐木垒石,搭起两间小屋。从此与山林野兽为伴,与清风明月相邻,倒也落得清净。只是每年下山卖皮毛换盐铁时,仍要低头快步,避开人群。

一晃几十年,他从壮年熬成老汉,从人人背后指点的话柄,熬成了山里无人问津的影子。

山里的活物一日少过一日。往常撒个套子、下个夹子总能有些收获,如今却常常空手而归。野鹿、山獐像是集体搬了家,连最寻常的野兔都难得一见。老赵头凭着几十年练就的眼力和耐性,一步步向云岭更深处探寻。那里雾更浓,林更密,传言有瘴气和吃人的精怪,即便他这样的老猎手,心下也隐隐发毛。

这天,他已跋涉了一整日,翻过两座山梁,只射得一只瘦伶伶的野鸡挂在腰间。口干舌燥,腹内空空,他循着水声来到一条陌生的河边。河水清冽,带着山石的寒气。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就在他撩起衣襟擦脸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上游水面上,有个东西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

是个木桶。

老赵头眯起眼睛。这深山老林,人迹罕至,怎会有木桶?他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猎刀。

木桶漂得近了,能看出是橡木做的,做工扎实,桶口用油布封着,绑着麻绳。更奇的是,桶身周围的水面,竟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寒汽,在这不算冷的天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猎人的谨慎让他没有立刻上前。他伏低身子,仔细打量着。木桶被水流推着,卡在了不远处一处缓滩的石缝间,轻轻晃动。

四周只有流水声和林间的风鸣。等了半晌,并无异样。老赵头这才慢慢直起身,蹚水过去。河水冰凉,浸透了他的草鞋和裤脚。走到近前,他听见了——极其微弱的,像是小绵羊哼唧般的声音,从桶里传来。

他的心猛地一跳。

解开湿漉漉的麻绳,掀开油布,一股暖意混杂着奶腥味扑面而来。桶底铺着干燥柔软的香蒲草,上面躺着个裹在淡蓝色棉布里的婴孩。孩子小脸冻得有些发青,但呼吸平稳,正睡着,只是偶尔咂咂嘴。

老赵头这辈子见过无数生灵,猎过野猪,斗过黑熊,甚至远远瞥见过传闻中的山魈。可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他僵在那里,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进该退。他想,这莫不是山神爷显灵,给他送了个娃?又想,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娃?莫不是什么精怪变的,专骗他这种孤寡老头?

正胡思乱想着,那孩子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睁开眼。

不哭,不闹。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清澈得像山巅的湖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相触的刹那,老赵头心里那块坚硬的、冻了多年的冰,像是被这目光烫了一下。咯吱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极其笨拙,却又万分小心地将孩子连同襁褓一起抱了出来。

入手很轻,很软。轻得他生怕一用力就捏坏了,软得他这双剥过无数兽皮的手不知该怎么放。孩子在他僵硬如铁锈的臂弯里扭动了一下,小嘴咧开,竟然笑了。

没牙的嘴,红红的牙床,笑得像山涧里初绽的野花。

“哎……”老赵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无意义的音节,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他嘿嘿了两声,又嘿嘿了两声,笑得很傻,眼眶却莫名其妙地发酸。

他抬头望向上游,层峦叠嶂,雾气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笑,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一把攥住了他衣襟上一根磨散的线头。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仿佛在催促他做一个决定。

许久,老赵头用油布将孩子重新裹好,抱着他走到河边,弯下腰,把那空木桶用力一推。木桶打着旋,顺着急流漂远,很快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然后,他解下自己那件虽旧却厚实的外衣,将孩子牢牢系在自己胸前,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野鸡也不要了。

他转身,朝着自己小屋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起初还有些迟疑,走几步便回头望望。可越走越快,越走越稳,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胸前的孩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小小的温热透过衣衫传来,像一团小小的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林间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抿着嘴,脚下生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这辈子都没露过几次的笑。

怀里,婴孩不知何时又沉沉睡去,小拳头依旧攥着那根线头,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捡了他的老头就会跑掉。

老赵头低头看了他一眼,脚下更快了。

日落之前,他得赶回那间住了几十年的小屋。

得把炕烧热。

得熬点米汤。

得给这小东西,搭个窝。

——

老赵头回到茅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石屋里的油灯捻子压得低,光晕便只拢着桌面一圈,昏黄而暖。墙壁是粗粝的山石垒的,影子投在上面,凹凸嶙峋,静默无言。屋里陈设一眼便能望尽:一张铺着厚厚干稻草的木床,一张被磨得发亮的旧方桌,两三把歪斜却结实的木椅,墙角堆着鞣制一半的兽皮和几件简单的猎具。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烟火和长久独居男人身上那种干净的、略带苦涩的气味。

此刻,这清冷了一辈子的石屋里,多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柔软的气息。

老赵头把婴孩放在床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边上,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睫毛在昏黄的光线下投出两小片颤动的阴影。那张小脸,洗去污迹后,是玉一样的润白。看着这张全然信赖、毫无防备的睡颜,老赵头心里那团堵了大半辈子的、硬邦邦的东西,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开了,化作了从未有过的平静。这平静不是山林死寂的那种空,而是像冬日正午晒暖了的石头,从里到外透着安稳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小家伙鼻翼翕动几下,小嘴吧嗒着,发出几声含糊的“咿呀”。老赵头正待细看,那“咿呀”声陡然转调,变成了嘹亮而委屈的啼哭。

哭声一起,老赵头像是被火燎了屁股,腾地站起来,手足无措。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大手,想拍,又怕手重;想抱,那僵硬的姿势比端着火铳还别扭。他围着木床转了两圈,嘴里发出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哦、哦”声,语调干涩急促,非但没止住哭,那小人儿反而哭得愈发脸膛通红。

“这……这……”老赵头额头上急出了汗。半辈子与虎豹豺狼周旋都不曾这般心慌意乱。就在他几乎要跟着一起愁得叹气时,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一声脆响。

“瞧我这木头疙瘩!”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定是饿了!可不就是饿了!”

心下一定,手脚便有了方向。他快步走到屋角的土灶边,生火,舀水,从仅有的米袋里小心抓了两把米,想了想,又放回去半把——孩子小,吃不了许多,粥得熬得稀烂些。火光映着他专注的脸,添柴、看火、搅动,每一个动作都郑重其事,仿佛在完成一件顶要紧的狩猎。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是朴素的、粮食的香气。老赵头用陶碗盛了小半碗,仔细吹得温凉,又笨拙地抿了一小口自己试过,才端到床边。

说来也奇,或许是闻到了食物气味,又或许是哭累了,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抽抽搭搭地,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他。老赵头用木勺舀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米汤,颤巍巍地递到那花瓣似的小嘴边。小家伙本能地张嘴,吮吸,吞咽。

一勺,两勺……小小的喉头滚动着。喝了小半碗,那皱紧的小眉头舒展开来,眼皮也开始打架。老赵头不敢再喂,轻轻放下碗,用袖口内里最柔软的地方,极轻极轻地拭去孩子嘴角的奶渍。不一会儿,均匀细小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孩子又沉入了梦乡。

忙完这一通,老赵头才觉得后背的衣衫都被汗微微浸湿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孩子恬静的睡脸,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思绪,此刻才清晰地浮上心头。

深山老林,飞鸟罕至。一个做工扎实的橡木桶,一个裹在讲究襁褓里的婴孩……还有桶壁那并非自然磕碰的、几道凌厉的划痕。他这双老猎人的眼睛,看痕迹便是看故事。这孩子的来历,岂止是“不简单”三个字能说尽?背后定然藏着泼天的麻烦,甚至可能是血海般的干系。

他不是没动过念头,明日天一亮,就抱着孩子沿着河往上游寻去,或者干脆送到山外有人烟的村镇。可这念头刚起,就被自己否决了。上游?那云雾深处,谁知道藏着什么?送出去?交给谁?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心隔肚皮,他怎能放心?

目光再次落到孩子脸上,那全然依赖的睡态,似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直直压进了他的心里。

“罢,罢,罢。”老赵头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一重犹豫,“深山老林,你能漂到我跟前,我能恰巧在河边……这可不是山神爷点头,命里该有的缘分么?”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闪烁的星河。山林寂静,唯有风声过耳。

“老天爷把这娃娃送到了我这老绝户手里……”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山听,说给夜听,也说给自己那颗重新滚烫起来的心听,“那就是信得过我赵新章。旁的我不想,也管不着。从今儿起,你就是我老赵头的崽。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总……总能把你拉扯大。”

他关上门,将凛冽的夜风挡在外面。石屋内,油灯微弱。

借着轻跳油光,仔细端详着这张小脸。屋外的风穿过林子的声音,此刻听来不再只是寻常的天籁,更像是一种低语,催促着他。

得有个名字。

六十年来,他称呼过山里的獐子、野鹿,给跟随过他的猎犬取过名,甚至对着某些特征鲜明的老松怪石,也在心里有过称呼。但给人取名,尤其是给这样一个,与他血脉无关,却似乎比血脉更沉重地系在他生命里的婴孩取名,这是头一遭。

他没什么学问,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这片山,这片林,还有那片托举着孩子来到他眼前的天。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立着的猎叉上,又移到墙上挂着的几张兽皮上。叫“山虎”?“石狼”?太凶悍了,怕压不住孩子的福气。这孩子能从那样的劫难里漂出来,命是硬的,但身子骨却这样软,需要的是安稳,是洁净。

他的思绪飘向了屋外,飘到了发现孩子的那片天空,那片流云,那个小镇……他忽然抓住了什么。

是了,英英白云,露彼菅茅。

那云,从远山背后升起来,轻飘飘的,却又能铺满整个天际。它不争不抢,随风舒卷,白得干干净净,像是老天爷用最柔软的棉絮团成的。它把雨水洒给山里的草木,把阴凉遮在赶路人的头顶,自己却从不留下痕迹。孩子来的时候,天上正飘着这样的云——白的,厚的,安安静静地护送着他,一直送到老赵头的门前。

“云……”他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一个轻柔的音节。像是在唤那天上的云,又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

他觉得还不够。云是飘的,是走的,是向着远方去的。这孩子,应该像云一样自由,可也要有一个扎扎实实的根。叫什么才能把这念想嵌进去?

他看着孩子沉睡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最朴素的愿望——干干净净地活着,清清白白地做人。这念头如此强烈,压过了一切花哨的字眼。

“白。”

这个字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一样,清凌凌地落在他心里。

云白。

像云一样柔软,像云一样洁白。从云间来,到人间去,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却又被这片天、这片地牢牢地接着。

老木头把这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妥帖,仿佛这孩子天生就该叫这个名。他不知道这名字文不文雅,合不合规矩,他只知道,这名字里,有孩子的来处,也有他对这孩子全部的希望——愿他一生,如云之白,不染尘埃。

他低下头,用长满老茧的、粗糙不堪的拇指,极轻极轻地拂过婴儿柔嫩的脸颊,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郑重的仪式。

“云白,”他声音沙哑,带着山风磨砺过的质感,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往后,你就叫云白,赵云白,小名小白??小白,听着真顺溜,哈哈哈……我老赵头的孩子……哈哈哈……”

睡梦中的孩子仿佛听到了,小嘴无意识地咂摸了一下。

搬了躺椅放在床边,老赵头几乎是一夜都在傻乐。至于是几时睡着的他根本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