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寻

阴冥之上 · 三十几闲人 · 第13章 · 63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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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少时日,郡府的人到了。

郡府来的官员姓孙,单名一个理字。

孙理在安远郡当了十五年书吏,熬走了三任知府,终于熬出了头。上头给他补了个缺,让他到苍齐山脉去,把那片“三不管”的地界收归朝廷管辖。

这是好差事。苍齐山脉虽偏,可山里有矿,有木,有皮货,有药材。若能收上来,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孙理揣着任命文书,带着十几个随从,浩浩荡荡往云归镇赶。

走了二十七天才到。

他站在镇口,看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看着那两排低矮破旧的土房子,看着那些晒得黝黑、见到官差就躲的乡民,心里那点热乎气凉了一半。他找遍了整个镇子,竟找不到一个朝廷册封的官员。里正倒是有,可那是乡民自己推举的,没有官身,连个品级都没有。

孙理坐在镇口的大树下,发了半天的愁。

最后他眼睛一亮,想起镇东头那个姓刘的乡绅。刘乡绅本名刘富,世代在云归镇经营,有上百亩良田,开着全镇最大的粮铺和布庄。他读过书,虽没考中功名,可在云归镇这地方,也算是个文化人了。说来也有趣,这刘富年轻时也是个杀猪匠,后来攒了些银两,改行做了买卖,竟越做越大,成了镇上首屈一指的富户。

孙理让人把刘富叫来,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你就是云归镇的署官了。”

刘富愣了愣,随即扑通跪倒,磕了三个响头。

“下官谢大人提拔!下官定当鞠躬尽瘁,报效朝廷!”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读书人最大的心愿是什么?是金榜题名,是衣锦还乡。他没那个命,可如今朝廷给了他一个官身,哪怕是这穷乡僻壤的小小署官,那也是官啊。

孙理摆摆手:“起来吧。先把衙门建起来,把户籍造册,把赋税收上来。朝廷的差事,耽误不得。”

刘富连连点头。他动作很快,第三天就把衙门收拾出来了——其实就是他自家的一处空院子,挂上一块“云归镇署”的匾额,摆上两张桌子,便算有了官署。

衙门有了,官也有了。可朝廷没给人。

孙理带来的那十几个随从,没有留下。他们还有更要紧的事。

“上头有令,”孙理把一张盖着大印的文书递给刘富,“苍齐山脉的山林土地,要重新丈量。你熟悉地形,把舆图拿出来。”

刘富连忙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张珍藏多年的舆图。那是他祖父传下来的,据说是当年一位云游的画师所绘,上面把整个苍齐山脉的村落、河流、山道,甚至一些隐秘的山谷和洞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孙理接过舆图,看了很久,小心收好。

“办得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那十几个随从就出发了。他们换了一身装束——黑衣,短打,腰悬长刀。不像是官差,倒像是行走江湖的刀客。他们身上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阴冷,沉郁。他们不爱说话,走路没有声音,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刀子。

刘富送他们到镇口,搓着手问:“几位大人,你们这是要丈量多久?”

领头的那个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右腮,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刘富一眼,便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刘富站在原地,莫名打了个寒噤。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不像是来丈量土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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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走得很深,走得很远。他们按照舆图上的标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好几天,翻山越岭,涉水过河。他们走得很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在找什么,没有人知道。云归镇的乡民们只知道,那些人回来后,身上总有伤。有的被咬断了手指,有的被抓烂了脸,有的被毒烟熏瞎了一只眼。可他们从不喊疼,也不说在山里遇到了什么。

刘富问过一次。那个领头的疤脸汉子只说了一句:“山里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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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精怪。

这是云归镇人人都知道的事,只是从来没人见过。或者见过的人,都不愿说。可那些人走得太深了。他们走到了舆图上标注的“老林子”深处,那地方连最老练的猎户都不愿去。那里的树太密,密得阳光都透不进来。那里的雾气终年不散,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那里的泥土是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最先遇袭的是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人。他叫王七,是这群人里最年轻的,才二十出头。那天傍晚,他内急,蹲在路边拉屎。一抬头,看见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一只狼。可它站着,像人一样站着。它的皮毛灰白,瘦骨嶙峋,可它的眼睛,绿得像两团鬼火。

王七反应迅速,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拔刀就朝狼人砍了上去。

他粘在屁股上的屎还有一截露在外面。

“该死的东西,奔着我的屎来的吗?果然狗改不了吃屎,狼也一样。”

他钢刀砍在狼人的獠牙上,冒出火星。

狼人的狼爪如利刃一般横扫过来。

打在钢刀上将王七扫飞了去。

爪印顺势劈开了几棵大树。

王七脚尖一点,借助巨大的冲击,极速离去。

那狼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它在笑。

疤脸汉子听完王七的描述,只说了一句:“狼妖,刚化形,不碍事。”

第二天,他带着人去了那片林子。他们找到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洞,洞里全是骨头。有人骨,有兽骨,白花花地堆成一座小山。

狼妖不在。

疤脸汉子让人在洞口放了一只死鸡,又撒了一把药粉。然后他们退到远处,等着。

天黑透了,狼妖回来了。

它闻到鸡的血腥气,低下头,开始吃。

疤脸汉子没有动。他等狼妖吃完,等它放松警惕,等它趴在地上舔爪子的时候,才一挥手。

五把刀同时出鞘。

狼妖的反应很快,它猛地跳起来,爪子一挥,把一个官军的胳膊抓出三道血痕。可面对的毕竟是五把刀,动作慢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疤脸汉子的刀插进了它的后颈。

狼妖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尖利得像婴儿哭。它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疤脸汉子抽出刀,在狼妖的皮毛上擦了擦血迹。

“修为连四重境界都不到,继续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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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

山里有狐妖,化作美貌女子,坐在溪边梳头。有官军被迷了心窍,跟着她往深山里走,等疤脸汉子追上去时,那官军已经被吸干了精气,瘫在地上,面如金纸。

疤脸汉子一刀砍下狐妖的头。

山里有蛇精,盘在一棵枯树上,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它的身子有水桶那么粗,眼睛像两盏灯笼。它盯着那些官军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退了回去。它嗅到了疤脸汉子身上的血腥气,知道这人不好惹。

有精怪被杀,也有官军倒下。被毒烟熏瞎眼的那个,是在一个山洞里遇上的。那洞里有只蟾蜍精,鼓着腮帮子,喷出一口黄雾。那官军躲闪不及,被雾蒙了眼睛,惨叫一声,捂着脸滚下山坡。

等疤脸汉子把蟾蜍精宰了,那官军的眼睛已经烂了,眼珠子化了脓,白花花地淌下来。

疤脸汉子让人把他送回镇上,剩下的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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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了云归镇。刘富坐在衙门里,听着那些伤兵讲述,脸色发白。他原以为丈量就是丈量,量量地,画画图,领领赏。谁知道会死人?谁知道山里真有精怪?

他去找孙理,孙理已经走了,回郡府复命去了。临走时留下一句话:“上头要的,就是这些。你只管配合,别的别问。”

刘富站在空荡荡的衙门里,发了半天的呆。

————

那是个日头偏西的午后。隐龙村的男人照例结伴进山狩猎,女人们下田插秧,村落里只剩下孩童在巷间追逐嬉闹,纺车的“唧唧”声混着犬吠鸡鸣,是一日中最寻常的辰光。

那天,一群半大孩子追着一个藤球,笑嚷着朝村头那座神楼跑去。神楼是村里最高的建筑,也是唯一的禁忌——除了每年特定的祭祀日,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永远紧闭。大人们反复叮嘱:不许靠近,不许触碰,不许往里张望。

跑在最前面的,是公怀仁家的小子,叫虎头,八九岁,胆子最大,最是顽皮。藤球骨碌碌滚到神楼前的石阶下,他追过去捡,一抬头,愣住了。

神楼的门,竟然洞开着。

里面黑洞洞的,与外头的天光割裂成两个世界。

一股混杂着好奇与不安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忘了大人们的叮嘱,蹑手蹑脚踏上石阶,扒着冰凉的门框,探头朝里张望。

昏暗的光线里,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在祭坛附近急促地翻找着什么。

那人浑身黑衣,动作粗暴而贪婪,全然不像敬神的模样。

“什么人?!”

虎头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带着孩童特有的莽撞与勇气。

那身影猛地一僵,随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过身来!

虎头只来得及看见一张覆着半截面具的脸,和一双布满血丝的、惊怒的眼睛——下一瞬,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至眼前!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只觉胸口仿佛被一柄铁锤狠狠击中,整个身体便腾空飞起!

“砰!”

他重重摔在十余步外的硬土地上,尘土飞扬。蜷缩着,连哭喊都发不出,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黑衣人眼中杀机毕露,右手寒光一闪,多了一柄短刃,箭步上前,便要补上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刹那,动作却僵住了。

神楼门外,不知何时已聚拢了那群追球而来的孩童。七八张稚嫩的小脸,满是惊恐,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伙伴,看着这个宛如从噩梦里走出来的凶徒。

短暂的死寂。

“杀人啦——!有外人进村杀人啦——!!!”

不知是哪个孩子先反应过来,凄厉的尖叫撕破了午后的宁静。

尖叫声迅速汇成一片恐慌的浪潮。

“嗖!嗖嗖!”

几乎在尖叫响起的同时,破空之声便已袭来!不是来自孩童,而是来自附近几户人家的窗口、门后——几支力道不弱的箭矢带着呼啸,擦着黑衣人的耳际飞过,深深钉入门板!

是村里的女人们。

她们常年协助狩猎、守护家园,耳聪目明,反应极快。听到异动,已有人抄起了挂在墙上的猎弓,从屋舍中冲出。更多的箭矢从不同方向攒射而来,虽不及男子力道沉猛,却胜在突然、密集,覆盖了黑衣人周遭的所有空间。

黑衣人挥舞短刃,格开数箭,身形疾闪,试图向村外突围。但村庄虽小,道路却曲折,女人们熟悉每一处角落,利用房屋、柴垛掩护,不断射箭、投掷石块。黑衣人身法虽高明,在如此近距离、多方向的袭扰下,左肩和右腿还是各中一箭,鲜血浸透衣衫。

“堵住他!”

“别让他跑了!”

越来越多的女人加入围堵,甚至有半大的少年也拿起武器。黑衣人心中大骇,他没想到这些妇孺竟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和不容小觑的战力。眼见村口方向已被人群封住,他不敢恋战,猛地提气,足尖在磨盘上一点,身形拔起,掠上屋顶,几个起落便窜至村落边缘的林线。

他回头望了一眼陷入混乱的村庄,又瞥了一眼那依旧洞开的神楼大门,面具下的眼神阴鸷难明。随即身形一闪,没入莽莽山林。

村民们追至林边,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处带血的脚印和折断的枝叶。

而虎头,那个最先发现黑衣人的孩子,被抱回屋中后,气息越来越微弱。他胸口的伤太重了,那一掌震碎了幼嫩的心脉。村里的老妪用尽所知的一切草药,孩子却只是面如白纸,呼吸渐弱。

没撑到日落,虎头便在母亲肝肠寸断的哭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那夜,村里没有点灯。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紧紧的,男人们聚在村长屋里,女人们搂着孩子坐在黑暗中。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偶尔响起,像夜风穿过枯叶。

“是山外的人。”村长打破沉默,声音苍老而疲惫,“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会不会是山外盗贼?”

“贼人可没有这样的本事,一掌断人心脉。”

旁边有人问:“他们找什么?”

没人能回答。

“是为了那把传说中的剑吗,”另一个声音说,“可多少年了,那把剑的下落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村长站起身,扫视屋内众人。

“从今天起,村口日夜设岗。女人们备好弓箭,孩子们不许单独出门。各家把干粮、饮水都备足,万一有事……往山里撤。”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咱们这一支,躲了几百年。若天意真要咱们绝在这儿,那就绝在这儿吧。但死之前,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众人默默点头。

“只是,怀远家的那个小子……那么点年纪……”

众人沉默。

———

受伤的官军身中两箭,一箭射中肩部,一箭从腿上穿过。

隐龙村外远处的山坳里,几盏灯笼被刻意压低了光,只够照亮面前三尺地。疤脸汉子蹲在一块青石旁,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嚼得很慢。他在等人。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疤脸汉子没有抬头,只是把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三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便那受伤的黑官军,血浸透了衣袍,可他一声不吭,走到疤脸汉子面前,单膝跪下。

“大人。”

疤脸汉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说。”

瘦削黑衣人从怀里取出一块布,双手捧着递过去。那布是黑色的,裹了好几层,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碎陶片。陶片不大,只有半个巴掌,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摔下来的。可上面刻着纹路——一条龙,盘在云里,龙首高昂,龙爪张开。

那纹路太旧了,旧到几乎看不清。可疤脸汉子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神楼里的?”

“是。”瘦削黑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神像的底座上摔下来的。属下不敢摔碎神像,只在底座周围找了一圈。”

疤脸汉子把陶片翻过来,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去,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

“能确认吗?”他问。

瘦削黑衣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能确认。”他说,一字一顿,“隐龙村那座破楼里的神像,与密档中记载的前朝吴氏王朝开国皇帝的神像,一模一样。冠冕的样式,衣袍的纹路,甚至那柄佩剑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疤脸汉子没有说话。他把陶片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一块更高的石头上,望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村子。隐龙村就趴在山坳里,像一只蜷缩的兽。村最高处,那座木楼立在那里,没有灯,没有光。

“还真是会找地方啊。”他喃喃道。

疤脸汉子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湿冷的雾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飞鸽传书进京。”疤脸汉子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此事务必保密。谁敢泄露半个字——”

他没有说完。可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没有人说话。

三只信鸽从笼子里被取出来,它们的羽毛灰白,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红光。那是专门训练过的信鸽,认得京都的路。疤脸汉子从怀里取出三张纸条,每张都只有巴掌大,每张都写了同样的字。他把纸条卷成细筒,塞进鸽子腿上的竹管里,封好蜡。

第一只鸽子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一圈,往南去。

第二只,第三只,依次飞起,消失在夜色里。

疤脸汉子站在石头上,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

翌日清晨,村长登门告知怀远一家,即刻搬进后山那座阁楼。

说是阁楼,其实是早年守山人住的石屋,偏僻、简陋,却高居山腰,视野开阔,万一有变,能第一时间察觉。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条通往暗河的密道,是祖辈留下的最后退路。

他在门槛外站了许久,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苦艾草——那是村里代代相传的驱邪之物。他轻轻放在门边,没有进门。

“孩子取名了吗?”村长的声音苍老,像被砂纸磨过。

公怀远抱着襁褓,站在门内阴影里,摇了摇头:“还没呢。”

村长沉默半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忆往昔峥嵘岁月……”他缓缓道,“如过眼云烟……”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就叫他——公往昔罢。”

公怀远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轻轻点头。

村长走近一步,伸手碰了碰婴孩的脸颊。指尖触到那柔嫩的皮肤时,孩子忽然睁开眼。

那一瞬间,晨光照进孩子的眼睛,在瞳仁的映照下竟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金色光晕。

村长的手猛地一颤。

“这孩子……”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公怀远心里一沉:“叔,您有话直说。”

村长点了点头:“这孩子,不一般啊……只求上苍保佑,能让他躲过这一劫。”

说罢转身望向远处的山峦,背影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好生照看吧,也许……这终究是我们的命数。”

他没有回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山去。

温筠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丈夫身边,望着村长佝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

“怀远,”她轻声说,“我怕。”

公怀远把孩子递给她,一手揽住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