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隐龙村

阴冥之上 · 三十几闲人 · 第12章 · 32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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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云归镇更远的山林中,一个叫做隐龙的村落安静的立在那里。

村子不大,百十来号人,依山傍水。

村前有条小河名为清泥河。

青泥河在村前拐了个弯,拐得极慢。

青泥河的河滩浅,河滩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白,光脚踩上去,烫。洗衣的妇人蹲在浅水里,棒槌一起一落,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咚,咚,咚。

村子顺着山势往上长,土房子,矮墙头,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日头斜过来的时候,影子拉得老长,把半条路都遮黑了。每天的这个时候上了年纪的老头牵着一头老黄牛,牛蹄子踩着影子,嘚嘚嘚嘚,声音能一直传到山顶那棵皂角树底下。

皂角树老得没人记得岁数,树干空了一半,可每年还结角子,黑亮黑亮的,秋风一吹,哗啦啦响。

若从高处俯瞰,村子像极了一个青花碗。

碗沿是环抱的山峦,碗底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碗心是那几十间错落有致的土屋。而在那碗的上空,仿若有天地灵罩将这个村落遮盖。春夏秋冬,风雨霜雪,落到这罩子上,便化作温柔的雨、和煦的风。

村子的最高处,沿着隐晦的中轴线,立着一栋不起眼的两层木楼,供的却不是土地,是一尊木质神像,神像无字无名,面目也在经年的香火熏染里变得模糊,可全村人待它,却有种深入骨髓的虔诚。神楼的门常闭着,楼前头有块碑,字迹磨得差不多光了,隐约能认出几个:神……像……剩下的一概模糊,摸上去滑溜溜的,长着青苔。

村子四面环山,围着山腰开垦了些梯田。

山上的地薄,气温低,种了些水稻。每到深秋季节,稻子熟了的时候,满山都是黄彤彤的一片。

村子后山,一架巨大的水车临河而立,不知转动了多少年。咿咿呀呀的声响终日不断,被流水浸润得低沉而圆润,听久了,仿佛成了山的一部分。青泥河顺着它静静绕过村子,拐几个弯,便钻进陡峭的崖壁之间,与地下暗河交错隐没。

五百多年前的某一天,这一村的人举族搬迁至此。

他们还有一个身份,前朝吴氏王朝王族后裔。

光环退去,王族的后裔逐渐平凡。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人们进山打猎,女人们下地耕田,老人编筐织布,孩童在巷间追逐。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

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

村里人死了,埋在坡上;孩子生了,在院子里跑。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原以为平淡的日子依旧要像这样过上一辈子。

但三个月前那个平常的午后,这个小村落发生了一件意外事。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天空万里无云。

随后有袅袅白云于半空中云集。

那白云似有音律,盘旋于半空中久久不散。

接着在村里的木楼里突然毫无征兆地漫出缕缕霞光,非烟非雾,色泽流转如梦境。

全村震动。

而就在那一天,村西头公怀远的媳妇,挣扎了整整一夜后,生下了一个男孩。

那孩子的哭声极其响亮,冲出产房,穿透薄雾,几乎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接生的婆子后来跟人比划,说那不像婴儿啼哭,倒像山林深处某种未知生灵的初鸣,带着一股子劈开混沌的、鲜活生生的力道。

村里人聚在公怀远家门外,听着那哭声,再望向远处那栋木楼,彼此交换着眼神。没人说破什么,但每个人面上都压抑着激动。他们争相上前,想看看那襁褓中的婴孩,想见证一下这个伴着霞光出生的孩童有什么不同。

公怀远是村里最出色的猎人。他身形精壮,沉默寡言,一柄祖传的重剑使得虎虎生风。他的妻子温筠,是村里郎中的女儿,肤白如雪,平日里不声不响,却有一手好医术,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

生下这孩子,于他们是天大的福分,却也是天大的担子。

———

小镇外十几里处,矗立着一座不甚高峻却颇有些灵秀之气的小山,乡人称之为“青崖山”。山势平缓,林木蓊郁,一条被行人车马踩踏出来的土路蜿蜒而上,翻过山脊,便是通往更深山野的方向。

山以“青崖”为名,取自向阳一侧那几面陡峭的青灰色石壁。每逢雨后,石壁被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水光,远远望去,如同一幅水墨画卷里不经意的一笔。山中多松,间杂枫、栎,秋来层林尽染,倒也有几分景致。只是山民们日日经过,看惯了,便不觉得稀奇。

青崖山脚下,有一片难得的平坦谷地。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水草长得格外丰美,高可没膝。不知从何时起,镇上及附近村落的放牛娃、牧羊人便都喜欢将牲口赶至此地。久而久之,这片谷地被唤作了“牛场”。

牛羊混杂,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脖子上挂着的木铃偶尔叮当作响。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潺潺的溪水,倒也是一片安宁的田园景象。

青崖山半山腰以上,林木更密,雾气时常缭绕,终年不散。

据说山顶曾有一座小道观,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都已被藤蔓覆盖。然而不知道何时起,镇上却隐约流传起一些说法:那道观里,似乎又有了人烟。

有个打扮奇异的白胡子老头住了进去。说是老道,却不太像寻常道士的打扮,行事也神神秘秘的。有胆大的猎户或樵夫曾试图靠近窥探,要么是绕来绕去总在原地打转,怎么也找不到路;要么就是明明看见了观宇轮廓,走近了却只剩一片乱石荒草。

张屠夫是镇上有名的杀猪匠也是有名的“张大胆”,听了传闻,非是不信。

“哪有那么玄乎?就是你们这些人谣传,待我去探究一番。”

于是在那个黄昏他卖完了所有猪肉,一个人爬上了青崖山。

起初夕阳还悬空挂。

他嗤之以鼻。

“也没什么嘛!”

但当他跨进那座道观的山门的时候,天空色变。刚才还是夕阳悬空的天气瞬间电闪雷鸣,接着下起了雨。

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庄严的法相金身老者,老者盯着他。

他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道:“你…你…你不要装神弄鬼,我不怕你,我张大胆什么没见过,这都是假的是幻象。”

“我才不相信鬼神,我不信!!”

话未说完,雨滴悬停在空中,一声轻轻的“哼”声传入耳中。

接着他感觉像是胸口被击了一掌,飞出去了几十里地。

等他落地再看时才发现自己竟坐在青崖山的山脚,衣服全被冷汗浸湿。

他赶紧爬起来跪下对着道观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惊魂未定的说道:“仙人恕罪、仙人恕罪……”

随后头也不回的跑回镇子了。

从此,再无人敢随意上山打扰。

镇上人只“闻”有这么个神秘老道存在,却几乎无人真正见过其真身。

“山里有神仙。”有老人神神叨叨地说。

“怕是修行的高人。”也有人这般猜测。

越传越玄,越说越神。

最后反倒没人敢再去探个究竟了。

那一日老道原本悠闲的品着茶。

百里外映射的霞光吸引了他。

他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

伴着霞光出生的男孩被安静的抱在温筠的怀中。

公怀远的屋里,挤满了人。七大姑八大姨,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夸这孩子长得好,有福气。温筠抱着孩子,嘴角含着笑,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望向村最高处那栋木楼。

没有人注意到,屋角多了一个人。

灰袍老道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婴儿。屋里人太多,太吵,可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个孩子。

“怎么是个男孩……”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失望,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唉,不是她……”

“找了几百年了,怕是要遗憾终生了……”

他转身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婴儿的胸口。襁褓微微敞开,露出一小块皮肤。那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天生的印记。那纹路极淡,淡到旁人根本看不见,可老道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屋里的人依旧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到屋角那个灰袍老道的离去。他走的时候,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只留下一声叹息,飘散在暮色里。

青崖山,道观前。

老道重新躺回竹椅上,叼起烟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望着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久久不语。

突然,他惊坐起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灵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只片刻的功夫就笼罩了整个山脉。

“这是怎么回事?天降异象,灵气复苏,是这片古战场有什么异宝要现世了吗?”

“可我在此这么多年,从未感受到什么异宝的感觉……”

老道悬于半空,神识审视整个山脉,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灵气的存在。

“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