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修行

阴冥之上 · 三十几闲人 · 第14章 · 63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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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领着珠草走了三天三夜的路。

其实村里也有先生,教书育人,断文识字的先生。

要论起来也算得上是村长的徒子徒孙辈。关于读书一事,云上村的孩子们实在提不起兴趣。

村长有心教,孩子们只听了一天就瞌睡连连,珠花说,学这玩意有啥用,又不能帮着放羊。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教我几套拳。

于是村长就这样放弃了。

村长的地位之于云上村是超然的存在,自是不轻易收徒教弟子。

但珠花珠草太特殊了,村长不得不认真看待。那一日的石头所引发的余震还在。

村里石头房子所有最年轻的记录都给这个戴面具的孩子抹平。

这便意味着村里的天之骄子有且只有珠草一人。

当然珠花也算。

但村长在赌那最后的一点希望。

至于那希望是什么,无人得知,只有村长那日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光。

第一天是草地。高原上的草甸一望无际,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没有遮拦,没有尽头。珠草跟在村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墩子,靴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村长走得不快,但不停,从日出走到日落,中间只歇了两回,每次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珠花没有跟来。出发那天早上,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珠草从山上捡回来的蓝色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都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不带我去”,也没有说“你早点回来”。这师徒二人就出发了。

于是她站在那里,看着珠草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是碎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顶铺下来,像一条干涸的石河。踩上去,石头滚石头,脚下没有一处是稳的。珠草摔了三跤,膝盖磕破了,手掌也磨出了血。他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村长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放慢脚步。

第三天,他们到了雪山脚下。

山不算高,但极陡。山体上覆着厚厚的冰川,冰面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块巨大的、从天上掉下来的琉璃。冰川表面不是平的,布满了裂纹和冰棱,有些地方陡得像一面墙,有些地方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风从缝隙里灌上来,呜呜地叫。

村长停下来,把肩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放,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

珠草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座冰川。冰面反射着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

“爬上去。”村长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在山顶等你。”

珠草转过头,看着他。

“你要是天黑之前没有登顶,”村长吸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那我便离开了。”

珠草没有说话。他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放在村长旁边——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冰川。

第一步踩上去的时候,冰面比他想象的要硬。靴底打滑,他身体晃了一下,连忙伸出手撑住冰面,稳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抠进冰面上的一道裂缝里,试着往上挪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他爬得很慢。冰川太陡,冰面太滑,他只能用手指和脚尖抠住冰面上的每一条裂缝、每一个凸起,一寸一寸地往上挪。风很大,好几次险些把他从冰面上掀下去。他趴在冰面上,把身体紧贴着冰,等风过去,再继续爬。

村长坐在山脚下,看着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在蓝白色的冰面上缓慢地移动。像一只蚂蚁,在一面巨大的、光滑的墙上爬。

珠草爬了半个时辰,才上了不到十丈。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嵌满了冰碴子。靴子上的防滑纹路已经被冰磨平了,每一步都要比上一步更吃力。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山顶。还很远。很远很远。

他低下头,继续爬。

快到午时的时候,他遇到了第一处险境。那是一段几乎垂直的冰壁,冰面光滑得像镜子,连一道裂缝都没有。他试着往上爬了两次,都滑了下来,第三次的时候,他整个人从冰壁上滑落,往下坠了好几丈,才勉强用脚尖勾住一道凸起的冰棱,挂在那里。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下是几十丈的落差,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得他晃来晃去。他的手指抠着冰面,指尖已经没有了知觉,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他没有喊,喊也没有用。

深吸一口气,他荡起身体,用脚尖用力一蹬冰面,借着惯性往上一窜,右手抓住了一块凸出的冰岩。那块冰岩不大,刚好够他一只手握住。他把另一只手也伸上去,两只手死死攥住,然后引体向上,翻了上去。

他趴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闭了一会儿眼,等心跳慢下来,然后翻过身,继续往上爬。

到午后,他的手指已经裂开了。指甲和皮肉之间渗出了血,血滴在冰面上,很快就冻住了,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他不管,继续爬。血渗得多了,手指打滑,他就把手伸进嘴里含一下,用唾液把血舔掉,再继续爬。

申时,珠草爬到了冰川中段。这里有一段冰脊,像鱼的背鳍一样立在冰川上,两边都是陡坡,只有窄窄的一条路,不到一尺宽。冰脊两侧是几十丈的深渊,风从两侧灌上来,在冰脊上方交汇,形成一股向上的气流。

珠草骑在冰脊上,手脚并用地往前挪。风很大,吹得他身体往一侧偏,他连忙往另一侧倾了倾,才没有滑下去。冰脊很滑,他每挪一步,都要用手在冰面上刨出一个浅浅的凹坑,才能稳住身体。

挪了大约十几丈,他停了下来。

前面没路了。冰脊在这里断了,断口处是一道两丈多宽的裂缝,对面是一块突起的冰岩。裂缝下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珠草趴在冰脊上,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几息。然后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

他跳过去了。

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在冰岩边缘,冰岩碎裂了一大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左手及时抓住了冰岩上的一处凸起,把自己拉了上去。他趴在冰岩上,脸贴着冰面,缓了好几息,才爬起来。

继续爬。

爬到冰川上段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太阳从西边的雪山背后落下去,把整片冰川染成了金红色。

他的体力已经耗尽。只是手脚还在动。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时间变得很模糊,他只知道要往上爬,往上,往上,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天黑之前,他看到了山顶。

准确的来说是山顶上的一个人影。那个影子很小,站在山巅的边缘,背着手,灰白色的袍子在风中飘动。

村长站在山顶,等着他。

珠草的最后一段路,是爬上去的。他已经站不起来,膝盖和手掌撑着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蹭。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薄薄一层,很快就被风雪盖住了。

村长没有下来接他。就那么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从冰面边缘冒出头,像一只从土里钻出来的虫子,一点一点地拱上来。

珠草翻上山顶,趴在那里,不动了。

村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几个时辰?”他问。

珠草趴在地上,喘着气,说不出话。

“七个时辰。”村长自己回答了,“比我想的快。”

珠草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抠东西的姿势,怎么都伸不直。血和冰碴子混在一起,糊在指甲缝里,看起来触目惊心。

村长伸出手,把珠草的手拿过来,看了看。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药粉洒在珠草的手指上。药粉是黄色的,有一股很浓的草药味,洒上去的那一瞬间,珠草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疼吗?”村长问。

珠草摇了摇头。

村长把瓷瓶收回怀里,站起来,背对着珠草,望着远方。

“你的心境异于常人,”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无需淬炼。”

他顿了顿。

“需要锻打的是你的体魄。”

“凡人肉胎,虚弱之体。”

“为师没有那灵丹妙药,神奇药汤。”

“想要肉身坚硬,只有靠捶打锻造,身心摧残,你可受得了?”

“放心吧,师父,我能挺得住。”

珠草趴在地上,听着。

“嗯……”

“明天换一座山。”村长说。

珠草没有回答。

他已经在雪地里睡着了。

———

那一夜,村长没有生火。他就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守着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孩子。

夜风很大,他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下来,盖在珠草身上,又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矮矮的挡风墙,把珠草围在里面。

珠草睡得很沉。面具歪了,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村长看了他很久。

“你恨我吗?”他轻声问。

珠草没有回答,他听不见。

村长笑了一下。

“恨也对。不恨也对。”

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柔和,像是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看着夕阳。

“但你不能停下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从雪山顶上灌下来,呜呜地叫。

———

第二天,珠草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浑身酸疼,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动起来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村长的袍子。村长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穿着单衣,眯着眼看着天边的朝霞。

珠草把袍子叠好,走过去,放在村长旁边。

“师父,”他说,“今天爬哪座?”

村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满意。

“那座。”村长抬了抬下巴。

珠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一座更高的雪山矗立在晨光中,山顶的白雪被朝霞染成了粉红色,像一顶巨大的、镶着金边的王冠。

比昨天那座更陡,更高,更险。

珠草深吸一口气,把剑解下来,放在村长脚边。

他转过身,朝那座山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父。”

“嗯。”

“你会在山顶等我吗?”

村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石头上磕了磕。

“看心情。”

珠草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在苍茫的雪原上一步一步地远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村长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山脚下。

然后他把烟杆叼回嘴里,闭上眼睛,靠着石头,等着。

太阳升起来了。

日复一日,珠草都在爬山。

爬悬崖,爬冰川,爬那些连山羊都不敢上去的绝壁。村长每天换一座山,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险,珠草爬得越来越快。

第一天,他爬了七个时辰。

第五天,他爬了六个时辰。

第十天,他爬了四个时辰。

第十五天,他只用两个时辰就登了顶。

村长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着珠草从崖边翻上来。那孩子浑身是冰碴子,衣服上挂着霜,头发硬得像钢丝。他翻上来之后没有趴下,站着,站在那里喘气,腰杆笔直。

“今天不错。”村长说。

珠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面具的边缘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的身体每天都在变,变得更快,更强,更坚韧。那些以前要拼尽全力才能爬上去的冰壁,现在他能一口气翻过去,中间不用停。那些以前让他心惊胆战的冰裂缝,现在他看一眼就知道能不能跳过去,不用犹豫。

他的手指不再开裂。掌心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比羊皮还硬,按上去像按着一块石头。他的膝盖不再疼,脚踝不再崴,肌肉不再酸。他的身体像是被打碎又重组了无数次,每一次重组都比上一次更结实、更有力。

村长看着他的变化,从不说什么。只是每天换一座更高的山。

几个月过去,珠草爬上山顶的时候,太阳还没到正午。

他身上全是雪,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没有立刻去找村长,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没有发抖。以前爬完山,他的手指会痉挛,会伸不直,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今天没有。他的手稳稳当当的,手指活动自如,像是刚做完一件很轻松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村长。

村长正坐在石头上,背对着他,望着山下的云海。云雾在山腰间翻涌,像一片灰白色的海,把下面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苍玄山脉的群峰从云海中探出头来,像一座座漂浮在空中的岛屿。

“师父。”珠草说。

“嗯。”

“我想脱衣服。”

村长的烟杆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珠草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等着看好戏的意思。

“脱。”他说。

珠草把湿透的外袍脱了,搭在旁边的石头上。里面是一件粗布中衣,也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又把中衣脱了。

光着膀子站在雪山顶上。

海拔数千米,气温远在冰点之下。风从雪坡上灌过来,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皮肤上像针扎。换作旁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会冻僵,嘴唇发紫,意识模糊,由冷转麻,由麻转痛,最后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珠草站着。

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水珠凝结成霜。一层薄薄的白霜从他的肩膀开始,沿着手臂、胸口、后背,慢慢蔓延开来,像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他的皮肤上作画。

但他不觉得冷。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丹田里那团温暖的东西——那团真气——像听到了召唤,从丹田深处涌出来,沿着经脉奔流,向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它走得很急,像是怕他冻着,又走得很稳,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有条不紊地占领每一个需要驻守的据点。

真气涌到了皮肤下面。

在他的身体表面,一层极淡极淡的白色雾气浮现出来。那雾气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像一层透明的、贴身的纱。它覆盖在他的皮肤上,将外界所有的寒冷都隔绝在外面。

风还是那个风,雪还是那个雪。但风打在他身上的时候,被那层薄雾挡了一下,力度消了大半;雪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还没碰到皮肤就化成了水珠,沿着那层雾气滑落下去。

珠草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层白雾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像穿着一件看不见的衣服。不,不是衣服——衣服是穿在外面的,这东西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层白雾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对他眨了眨眼。

“师父,”他说,“这是……”

“真气外放,透体而出。”村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你以为这是什么?是时候到了,你的身体自己就会了。”

珠草转过身。村长还坐在那块石头上,烟杆叼在嘴里,眼睛半闭半睁。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珠草看见了。

“你之前跟我说过,”珠草说,“真气外放是修炼多年才能做到的事。”

“我说过。”村长点了点头。

“我才练了不到两年。”

村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石头上磕了磕。

“少跟我打马虎眼,你打小就看着你师姐练,然后心里就跟着默默的练,你以为能瞒得了师父?”

珠草笑了笑,只不过戴着面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但村长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在笑的。

“你的身体比你练的时间长。”

珠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村长没有回答。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穿上衣服,下山了。”

珠草站在那里,光着膀子,那层白雾还在,稳稳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件看不见的铠甲。他不觉得冷,甚至觉得有一点点——热。那股真气从他的丹田涌出来,流过他的全身,经过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穴窍,最后回到丹田,画下一个完整的圆。那是一个小周天。

他自己没有催动它。是它自己走的。

像是它已经走过无数次了。

珠草弯腰捡起中衣,抖了抖上面的霜,穿好。又拿起外袍,披在肩上。他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碰到腰间那把剑的剑柄。剑柄还是凉的,但他握上去的那一刻,丹田里的真气猛地跳动了一下,珠草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系好腰带,跟着村长走下山去。

———

那一天夜里,珠草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一个高大的女子,那女子一袭黑裙。看不清脸,但珠草可以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他想走上前去,可还没有靠近她,他醒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面具还在,獠牙还在。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村长不在——他屋里没有灯,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珠花倒是睡得正香,屋里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翻个身,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珠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白雾。

一层极淡极淡的白色雾气从他的掌心浮现出来,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层雾气很薄,薄得像一层霜,薄得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珠草看着掌心那团白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回屋里。

明天还要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