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中原
珠草收了剑，把它别回腰间。
刚才那股凌厉的气息像潮水一样退去，他又变回了那个话不多的孩子，安安静静的，站在院子里。
珠花转身把水泼在了树下。
他们仍旧会去放羊。
清晨把羊群赶上山坡，傍晚再赶回来。羊吃草的时候，他们就坐在山腰的石头上，望着远方。
高原的天空很低，低到你觉得伸手就能够到云。羊群散落在山坡上，像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的云。
有时候他们不说话。珠花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晒太阳。珠草坐在她旁边，看着远方——那个方向，是南方。越过千山万水，越过草地、雪山、河流、森林，那是一个他从未去过、却总觉得该去的地方。
有时候珠花会说话。她的话总是很多，从昨晚做的梦讲到今天中午想吃什么，从村里的新鲜事讲到羊群里哪只羊又胖了。珠草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今天珠花没有说。
她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理。
珠草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望着远方。
“师姐。”
珠花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被从睡梦边缘拽回来的，声音软绵绵的。
“你下过山吗？”
珠花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下山？下什么山？”
“就是……”珠草想了想，“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珠花把那只眼又闭上了。“没有。我从小就在这里，最远就去过山下的草场。”
珠草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山下那极远处有什么？”他问，“是不是还是山？还是草地、雪山？”
珠花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她顺着珠草的目光望过去——那是东方。天边有一道隐隐约约的青灰色线条，那是远山的轮廓，一层叠一层，叠到天尽头，也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没下过山。”
她又想了想，“但是我听师父说过的。他说山下有河流，有田地，有树，有森林。还有很多很多牛羊，比我们这里的多得多。还有……”她歪着头回忆，“反正他说那里很富庶就对了。”
“富庶。”珠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有钱，东西多，衣服多，不愁吃穿，师父说还有什么绫罗绸缎，小桥流水……总之好就对了。”珠花觉得自己解释得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叫田地？”
珠花愣了一下。她没有见过田地。她见过草原，见过雪山，见过戈壁，见过碎石滩，但从没见过“田地”。她努力回忆村长说过的话。
“就是……地上长着一种叫庄稼的东西。不是草，是庄稼。可以吃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整整齐齐的，很好看。”
珠草想象了一下。他见过草，见过羊吃的草，见过漫山遍野的草。但“整整齐齐”的草？他没有见过。
“师父说山下的人称呼自己为中原人，”珠花说，“他们的地方叫中原大地。我想……大概跟这个有关吧。”
珠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
羊群在不远处吃草，偶尔有一只抬起头，“咩”地叫一声。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凉的、湿润的气息。山腰上的野花开了，小小的，白白的，贴着地皮长，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珠花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她靠在石头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珠草又开口了。
“师姐。”
“……嗯。”她的声音已经带着睡意了。
“你有想过要下山去看看吗？”
珠花的眼睛睁开了。她想了想，想了一会儿。
“想过啊，”她说，“但是师父说太远了，等我长大了再说吧。”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珠草。
“师弟，你今天好像是第一次主动跟师姐说话诶。”
珠草愣了一下。
“还说了这么多，”珠花掰着手指头数，“‘你下过山吗’、‘那极远处有什么’、‘什么叫田地’、‘你有想过下山吗’——好几句呢！不错不错！”她拍了拍珠草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师姐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珠草没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目视前方。
那是东方的方向。
他看得极远，越过这片山坡，越过这条河谷，越过那一层层青灰色的山脊，越过草原和雪山，越过珠花说过的那些河流、田地、森林——在那极远处，在几万里之遥的地方，那是中原大地。
腹地间有一洲，名为江洲。
江洲有四国。
贡水，新章，饶远，清萍。
四国交互之地有一山脉，唤名苍齐。
苍齐山脉匍匐在贡水国最北的疆界上，山势险峻，森林密布，一年中有大半时光被湿冷的云雾包绕。
这里人迹罕至。
可山里有镇。
镇名云归。
至于为何唤作云归，无人得知。只知道云归镇小，那里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在那密密麻麻分布的森林中小镇老叟长寿。
这个偏远的小镇无人关心。
那些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打起盹来，一睡就是大半天。旁人唤他们，唤好几声才醒，醒来也不恼，只是眯着眼笑，问一句“吃饭了没”。他们活得太久了，久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只有吃饭这件事，还能让他们眼里泛起一点光。
曾有云归镇的人走出大山，走进郡府。那是个年轻人，姓周，单名一个安字。他背着一竹篓自家的土烧，走了整整一个月的山路，才到了郡城。
他站在郡城门口，看着那三丈高的城墙，看着城墙上刻着的“安远郡”三个大字，愣了很久。他在山里长大，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墙，这么宽的街，这么多的人。
他找人问路，问的是郡府衙门。他要把自己酿的酒卖出去，得先办个路引，再找个铺子寄卖。可他问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云归镇在哪里。
“云归？没听过。”
“與图上有吗？你自己翻翻。”
“小地方吧，穷乡僻壤的，谁知道在哪。”
周安抱着竹篓，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家乡，小得可怜。
他到底还是找到了郡府衙门。可管事的书吏翻了半天的舆图，也没找到“云归”这个名字。
“没有。”书吏把舆图一合，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从哪来的就回哪去，别在这儿添乱。”
周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书吏已经转身走了。他抱着竹篓，站在衙门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
他不死心。
他把竹篓里的土烧取出一坛，找了个酒坊，坐下来，自己喝。酒是自家酿的，用的是山里的泉水，用的是自家种的粮食。他从小喝到大，只觉得好喝，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酒坊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的道士，灰布道袍，面前摆着一壶清茶。道士闻了闻，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安手里的酒坛上。
“这位施主，”年轻的道士走过来，拱了拱手，“可否让贫道尝一口你的酒？”
周安看了他一眼，觉得这道士不像坏人，便倒了一碗递过去。年轻的道士双手接过，先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然后抿了一口，含在嘴里，闭着眼，久久不语。
周安等得不耐烦了：“道长，我这酒就这么好喝？”
道长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施主，这酒……是你自家酿的？”
“那当然。”周安一脸得意，“我家祖传的手艺，用山里的泉水，用自家种的粮食，酿了整整三年。”
“三年？”年轻的道长喃喃道，“三年……就能酿出这样的酒？”
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更多。酒液入喉，一股温热从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他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像被山泉水洗过一遍，通透，舒爽。
他是修士，他能感觉到，这酒里有灵气。
沾染的灵气。
不是一丝半点，是实实在在的、能被人感知到的灵气。这酒喝下去，竟比他在山上打坐三日还要管用。
“施主，”道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家住在哪里？”
“云归镇。”周安说，“说了你也不知道。”
道长又问：“怎么走？”
周安看他一眼，觉得这道长大概是真没喝过好酒，也不嫌麻烦，便把进山的路线说了一遍。老道听完，站起身，深深一揖。
周安吓了一跳：“道长，你这是做什么？”
老道没有解释，只是丢下一大串铜钱，转身出了酒坊，大步离去。他的脚步很快，快得周安都没来得及喊住他。
周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喝酒。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就是自家酿的土烧吗？山里人都这么喝，有什么稀奇的？
只是，从大山走出的周安不知，这世间有修士，修士重修行。
天地灵气，修士寻而不得。然世间之大，灵气早已凋敝。
灵气之说对修行之人有益，于凡人而言，唯延年益寿，耳目清明。
其实小镇原本也没什么不同。
一切变数源于三个月前。
只不过身为凡人的周安不自知罢了。
年轻道长在云归镇外徘徊了三天。
他找到了进山的路，可他没有进去。他在山脚坐下来，闭目打坐，感受着从山里飘出来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那山里有灵气。
不只是飘在空气中的灵气，是渗进泥土里、融进泉水里、长进草木里的灵气。
道长睁开眼，望着那条蜿蜒入山的土路，久久不动。
“洞天福地……”他喃喃道，“这世上，竟真有洞天福地……”
这位来自贡水国天宝山的道长如获至宝。
天宝山，贡水国圣山，山上有仙人，是为贡水国师。
年轻的道长将消息传回圣山的时候，在山上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
消息最后终于呈到了贡水国皇帝的案头。
皇帝看完密报，随手扔在一边。
“有灵气萦绕之地？”他嗤笑一声，“若这世上真有这般洞天福地，五百多年前，国师还需借助前朝的王朝气运才能突破成仙？”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些修士，整日里神神叨叨，见风就是雨。”
一旁侍立的男子没有说话。
陛下放下茶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宋爱卿。”
“臣在。”被称为宋爱卿的威武高大男子躬身上前。
“你说，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帝国久寻而不得，甚至连舆图上都未曾标识……”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宋爱卿，“如果这世间还有前朝余族藏匿，带着那把神剑，这会不会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高大威猛男子的脊背微微绷紧。
“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可他此刻喝在嘴里，却觉得寡淡无味。
“既然这个小小的云归镇这么有意思，”他放下茶盏，声音很轻，“那你们暗武灵卫走上一遭，又有何妨？”
高大威猛男子单膝跪地，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大步离去。
刚才那股凌厉的气息像潮水一样退去，他又变回了那个话不多的孩子，安安静静的，站在院子里。
珠花转身把水泼在了树下。
他们仍旧会去放羊。
清晨把羊群赶上山坡，傍晚再赶回来。羊吃草的时候，他们就坐在山腰的石头上，望着远方。
高原的天空很低，低到你觉得伸手就能够到云。羊群散落在山坡上，像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的云。
有时候他们不说话。珠花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晒太阳。珠草坐在她旁边，看着远方——那个方向，是南方。越过千山万水，越过草地、雪山、河流、森林，那是一个他从未去过、却总觉得该去的地方。
有时候珠花会说话。她的话总是很多，从昨晚做的梦讲到今天中午想吃什么，从村里的新鲜事讲到羊群里哪只羊又胖了。珠草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今天珠花没有说。
她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理。
珠草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望着远方。
“师姐。”
珠花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被从睡梦边缘拽回来的，声音软绵绵的。
“你下过山吗？”
珠花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下山？下什么山？”
“就是……”珠草想了想，“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珠花把那只眼又闭上了。“没有。我从小就在这里，最远就去过山下的草场。”
珠草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山下那极远处有什么？”他问，“是不是还是山？还是草地、雪山？”
珠花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她顺着珠草的目光望过去——那是东方。天边有一道隐隐约约的青灰色线条，那是远山的轮廓，一层叠一层，叠到天尽头，也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没下过山。”
她又想了想，“但是我听师父说过的。他说山下有河流，有田地，有树，有森林。还有很多很多牛羊，比我们这里的多得多。还有……”她歪着头回忆，“反正他说那里很富庶就对了。”
“富庶。”珠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有钱，东西多，衣服多，不愁吃穿，师父说还有什么绫罗绸缎，小桥流水……总之好就对了。”珠花觉得自己解释得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叫田地？”
珠花愣了一下。她没有见过田地。她见过草原，见过雪山，见过戈壁，见过碎石滩，但从没见过“田地”。她努力回忆村长说过的话。
“就是……地上长着一种叫庄稼的东西。不是草，是庄稼。可以吃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整整齐齐的，很好看。”
珠草想象了一下。他见过草，见过羊吃的草，见过漫山遍野的草。但“整整齐齐”的草？他没有见过。
“师父说山下的人称呼自己为中原人，”珠花说，“他们的地方叫中原大地。我想……大概跟这个有关吧。”
珠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
羊群在不远处吃草，偶尔有一只抬起头，“咩”地叫一声。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凉的、湿润的气息。山腰上的野花开了，小小的，白白的，贴着地皮长，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珠花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她靠在石头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珠草又开口了。
“师姐。”
“……嗯。”她的声音已经带着睡意了。
“你有想过要下山去看看吗？”
珠花的眼睛睁开了。她想了想，想了一会儿。
“想过啊，”她说，“但是师父说太远了，等我长大了再说吧。”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珠草。
“师弟，你今天好像是第一次主动跟师姐说话诶。”
珠草愣了一下。
“还说了这么多，”珠花掰着手指头数，“‘你下过山吗’、‘那极远处有什么’、‘什么叫田地’、‘你有想过下山吗’——好几句呢！不错不错！”她拍了拍珠草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师姐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珠草没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目视前方。
那是东方的方向。
他看得极远，越过这片山坡，越过这条河谷，越过那一层层青灰色的山脊，越过草原和雪山，越过珠花说过的那些河流、田地、森林——在那极远处，在几万里之遥的地方，那是中原大地。
腹地间有一洲，名为江洲。
江洲有四国。
贡水，新章，饶远，清萍。
四国交互之地有一山脉，唤名苍齐。
苍齐山脉匍匐在贡水国最北的疆界上，山势险峻，森林密布，一年中有大半时光被湿冷的云雾包绕。
这里人迹罕至。
可山里有镇。
镇名云归。
至于为何唤作云归，无人得知。只知道云归镇小，那里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在那密密麻麻分布的森林中小镇老叟长寿。
这个偏远的小镇无人关心。
那些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打起盹来，一睡就是大半天。旁人唤他们，唤好几声才醒，醒来也不恼，只是眯着眼笑，问一句“吃饭了没”。他们活得太久了，久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只有吃饭这件事，还能让他们眼里泛起一点光。
曾有云归镇的人走出大山，走进郡府。那是个年轻人，姓周，单名一个安字。他背着一竹篓自家的土烧，走了整整一个月的山路，才到了郡城。
他站在郡城门口，看着那三丈高的城墙，看着城墙上刻着的“安远郡”三个大字，愣了很久。他在山里长大，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墙，这么宽的街，这么多的人。
他找人问路，问的是郡府衙门。他要把自己酿的酒卖出去，得先办个路引，再找个铺子寄卖。可他问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云归镇在哪里。
“云归？没听过。”
“與图上有吗？你自己翻翻。”
“小地方吧，穷乡僻壤的，谁知道在哪。”
周安抱着竹篓，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家乡，小得可怜。
他到底还是找到了郡府衙门。可管事的书吏翻了半天的舆图，也没找到“云归”这个名字。
“没有。”书吏把舆图一合，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从哪来的就回哪去，别在这儿添乱。”
周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书吏已经转身走了。他抱着竹篓，站在衙门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
他不死心。
他把竹篓里的土烧取出一坛，找了个酒坊，坐下来，自己喝。酒是自家酿的，用的是山里的泉水，用的是自家种的粮食。他从小喝到大，只觉得好喝，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酒坊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的道士，灰布道袍，面前摆着一壶清茶。道士闻了闻，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安手里的酒坛上。
“这位施主，”年轻的道士走过来，拱了拱手，“可否让贫道尝一口你的酒？”
周安看了他一眼，觉得这道士不像坏人，便倒了一碗递过去。年轻的道士双手接过，先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然后抿了一口，含在嘴里，闭着眼，久久不语。
周安等得不耐烦了：“道长，我这酒就这么好喝？”
道长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施主，这酒……是你自家酿的？”
“那当然。”周安一脸得意，“我家祖传的手艺，用山里的泉水，用自家种的粮食，酿了整整三年。”
“三年？”年轻的道长喃喃道，“三年……就能酿出这样的酒？”
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更多。酒液入喉，一股温热从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他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像被山泉水洗过一遍，通透，舒爽。
他是修士，他能感觉到，这酒里有灵气。
沾染的灵气。
不是一丝半点，是实实在在的、能被人感知到的灵气。这酒喝下去，竟比他在山上打坐三日还要管用。
“施主，”道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家住在哪里？”
“云归镇。”周安说，“说了你也不知道。”
道长又问：“怎么走？”
周安看他一眼，觉得这道长大概是真没喝过好酒，也不嫌麻烦，便把进山的路线说了一遍。老道听完，站起身，深深一揖。
周安吓了一跳：“道长，你这是做什么？”
老道没有解释，只是丢下一大串铜钱，转身出了酒坊，大步离去。他的脚步很快，快得周安都没来得及喊住他。
周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喝酒。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就是自家酿的土烧吗？山里人都这么喝，有什么稀奇的？
只是，从大山走出的周安不知，这世间有修士，修士重修行。
天地灵气，修士寻而不得。然世间之大，灵气早已凋敝。
灵气之说对修行之人有益，于凡人而言，唯延年益寿，耳目清明。
其实小镇原本也没什么不同。
一切变数源于三个月前。
只不过身为凡人的周安不自知罢了。
年轻道长在云归镇外徘徊了三天。
他找到了进山的路，可他没有进去。他在山脚坐下来，闭目打坐，感受着从山里飘出来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那山里有灵气。
不只是飘在空气中的灵气，是渗进泥土里、融进泉水里、长进草木里的灵气。
道长睁开眼，望着那条蜿蜒入山的土路，久久不动。
“洞天福地……”他喃喃道，“这世上，竟真有洞天福地……”
这位来自贡水国天宝山的道长如获至宝。
天宝山，贡水国圣山，山上有仙人，是为贡水国师。
年轻的道长将消息传回圣山的时候，在山上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
消息最后终于呈到了贡水国皇帝的案头。
皇帝看完密报，随手扔在一边。
“有灵气萦绕之地？”他嗤笑一声，“若这世上真有这般洞天福地，五百多年前，国师还需借助前朝的王朝气运才能突破成仙？”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些修士，整日里神神叨叨，见风就是雨。”
一旁侍立的男子没有说话。
陛下放下茶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宋爱卿。”
“臣在。”被称为宋爱卿的威武高大男子躬身上前。
“你说，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帝国久寻而不得，甚至连舆图上都未曾标识……”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宋爱卿，“如果这世间还有前朝余族藏匿，带着那把神剑，这会不会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高大威猛男子的脊背微微绷紧。
“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可他此刻喝在嘴里，却觉得寡淡无味。
“既然这个小小的云归镇这么有意思，”他放下茶盏，声音很轻，“那你们暗武灵卫走上一遭，又有何妨？”
高大威猛男子单膝跪地，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