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赋

阴冥之上 · 三十几闲人 · 第10章 · 63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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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的那天,他还是去了。

他想看那孩子把手放在石碑上的样子。

这一年的祭祀,比往年更热闹。天还没亮,村里人就开始忙活了。女人们生火做饭,男人们杀牛宰羊,孩子们穿上最体面的衣裳,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石碑前摆了一张供桌,桌上放着香炉、果品和整只煮熟的羊。老祭司站在供桌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了,把茶洒在地上,又点上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请神石赐福!”老祭司高声道。

仪式结束。重头戏开始了。

“孩子们,上来。”老祭司站在石碑旁,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声音沙哑却洪亮。

第一个走上去的是嘎虎,是村里公认最能打的孩子。他昂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到石碑前,把手往上一拍。那模样不像是接受测试,倒像是要去打架。

石碑亮了。一团淡青色的光从石碑中心亮起,像是有人在石头里面点了一盏灯。光不算亮,但也不算暗,持续了五六息才慢慢消散。

“好!”老祭司点了点头,“不错!”

嘎虎咧嘴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孩子们,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嘎鲁是第二个。上次被珠草一掌拍飞之后,老实了好一阵子。但孩子嘛,好了伤疤忘了疼,几个月过去,他又恢复了那股虎头虎脑的劲儿。

他走上去的时候有些紧张,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贴在石碑上。石碑亮了。比嘎虎的暗一些,但也算亮了。

嘎鲁松了口气,跑回嘎虎身边。

“你不如我。”嘎虎说。

“我比你小几岁呢!”嘎鲁不服气。

“小几岁也是不如我。”

两个孩子拌着嘴,谁也不让谁。接下来是一长串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走上去,石碑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有的亮如烛火,有的亮如晨星,有的只是一闪而过,像是打了个哈欠。每一个孩子下来,都要跟别人比一比谁的更亮。

“我的比你亮!”

“胡说,明明是我的更亮!”

“你们两个都不如嘎虎哥!”

孩子们吵成一团,大人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

珠花是第十几个上去的。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红绳扎在脑后,利利索索的。她走到石碑前,回头看了一眼珠草。

珠草站在人群最外面,安安静静地看着。

珠花深吸一口气,把手贴了上去。

石碑猛地亮了。

那光不是淡青色的,不是淡白色的,而是一种浓烈的、近乎刺目的金色。金光从石碑中心炸开,像是一颗小太阳在石头里面燃烧。光芒持续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久到老祭司的拐杖差点从手里滑落。

“这……这是……”老祭司的声音在发抖。

珠花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她的脸被金光映得通红,但她没有笑。她只是看了那些孩子们一眼——刚才还在争论谁更亮的孩子们,此刻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老鼠屎还难看。

珠花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仰头挺胸,步子踩得稳稳的。

她没有说话,但那背影分明在说——看见了吧?

走到珠草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珠草的头。

“师弟,该你了。”她轻声说。

珠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石碑。那块石头上的金光已经消散了,又恢复了那副黑黢黢的、粗糙的、不起眼的样子。

孩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他?他行吗?”

“他不是村长捡回来的吗?”

“他那两颗牙,跟妖怪似的……”

“嘘——小声点,珠花瞪你呢。”

珠花确实在瞪人。她的目光从那些窃窃私语的孩子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被她看到的都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一个接一个的孩子都测完了,石碑前空了下来。只剩下珠草一个人,站在人群最外面,安安静静的,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村长远远地看着。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落在了珠草身上。

那个孩子站在风里,戴着面具,黑色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眼睛望着石碑,没有期待,没有紧张,什么都没有。像是一潭死水,你往里面扔多大的石头,都不会起涟漪。

村长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穿过人群,走到石碑旁边。老祭司看见他来,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村长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珠草身上。

“草啊,上去。”

珠草转过头,看了村长一眼。然后他“哦”了一声,慢慢地走向石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戴面具,长獠牙,不说话,不笑,不哭,像是一个怪胎。

珠草走到石碑前,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块比他高出一截的黑色石头,伸出手。

手贴在了石碑上,一瞬间——什么都没有。

石碑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孩子们的眼睛亮了,幸灾乐祸。

“看吧,我就说他不行。”

“毫无反应,一点天赋都没有。”

“长得那么高大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

“村长捡了个废物回来。”

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议论。大人们没有制止。他们也在看,也在想——这个村长养大的孩子,原来是个废柴。

珠花攥紧了拳头,嘴唇抿得发白,正要开口——

天黑了。

一瞬之间,乌云密布。太阳还在,云还在,但光消失了。所有的人、所有的树、所有的石头,都被笼罩在一层浓重的、近乎实质的黑暗之中。

孩子们不说话了。大人们也闭嘴了。所有人的嘴巴都张着,但没有任何声音从那里面发出来。

有人抬头看天。

乌云翻涌,从石碑的正上方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有气流旋转,以石碑为中心,以珠草为圆心,一个巨大的气流漩涡,空气开始流动,从外围向中心汇聚,又从中心向上升腾。地上的落叶被卷了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老祭司的袍子被掀起,他死死攥着拐杖,才没有被带倒。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飞了一地。那只煮熟的羊从盘子里滚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被气流卷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石碑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珠草的手还贴在石碑上。

他的身体纹丝不动,衣角飞扬。

有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那块五黑的破石头,光芒大甚……

先是暗红,而后是橙色,然后是黄色,随后是白色,最后是金色,浓烈、刺目、灼热的金色。

那金光太亮了,亮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亮得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珠草的孩子,现在连头都不敢抬。亮得大人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光柱冲天。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石碑顶端喷薄而出,直直地冲向天际,像一柄剑从地面刺向苍穹。光柱撕裂了乌云,劈开了黑暗,在这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大地上,开出了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那光柱持续了很久。

久到孩子们忘了闭眼,久到大人们忘了呼吸,久到老祭司的拐杖终于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珠草把手从石碑上拿开。

光柱消失,乌云散去,气流停了,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每一个惊魂未定的脸上。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像是刚才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石碑又变成了那块黑黢黢的、粗糙的、不起眼的石头。

珠草转过身,走回来。他走到珠花身边,停下。

珠花的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瞪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她看着珠草,像看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师弟,”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你……”

珠草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村长的眉毛拧成了一堆。

他站在石碑旁边。他的目光从石碑上移到珠草身上,从珠草身上又移回石碑上。那两道花白的眉毛中间,挤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

“天意弄人?”

“我活着,究竟是因为什么?”

珠草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蓝天,白云,大太阳。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袖子里,转身往家走去。

珠花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师弟!师弟你等等我!”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穿过那些还站在原地发呆的人群,走回了自家的院子。

身后,石碑安静地立着。

一群人哑口无言……

长得越怪,越变态???

————

顺应天命?道法自然?

一个老人对孩子的怜爱,是师父对徒弟的关照,是园丁看着一株长得不错的苗子,偶尔浇浇水、施施肥。

既然天道无法反抗,那就顺天而行。

珠花蹲在灶台前切菜。

珠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

她在灶房里煮了一锅野菜粥,盛了三碗,一碗端给村长,一碗端给珠草,一碗自己端着蹲在门槛上喝。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舀一勺能照见人影。

珠草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石墩上。

“珠草,“村长的声音有些哑,“你过来。“

珠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村长看着他,孩子的脸还很稚嫩,他才多大?姑且算他五岁了吧。五岁的娃儿敢直面熊精,能引得天地异象。他叹了口气:“师父问你,你想学修行吗?“

珠草没有说话。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从他第一次看见师父在院子里打坐、周围的落叶绕着他转成一个圈的时候,他就想过了。从那之后每一次师父教珠花练功、他远远地在旁边看着的时候,他都在想。但他一直没有开口问。因为师父不主动教他,他便觉得不该问。

他自然看得出师父教的那些拳脚功夫那些基本功不是真正的修行,那是修身。

“想。“他说。

村长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你的天赋,是师父见过最好的。比珠花好,比师父年轻时好,比这座山上住过的任何人都好。但正因为如此,师父怕。“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怕你未来走上歪路。“

珠草还没开口,珠花先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师父,您不是会算命吗?您给算算师弟将来会不会走歪路不就行了?“

村长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感慨:“师父不是没有算过。“

珠花愣了一下。“算出来是什么?“

“算不出。“村长把碗放下,声音更低了,“什么都没有。“

院子里安静。

珠花看着她师父,又看了看珠草,忽然说了一句:“既然师父都算不出,那怎么会觉得师弟会走歪路呢?“

村长抬起了头。

珠花把碗放在灶台上,走了过来,在村长面前蹲下,仰着脸看着他:“您不是说过,人心向善吗?人心里头本来就有一颗善的种子,只要不被风雨打坏,总有一天会发芽的。况且师弟是人,不是妖啊。“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因果循环,师弟被您救下,不正是您的因果?您把他从山上抱回来的时候,他的命就已经跟您连在一起了。您不管他,谁来管?“

村长沉默。

珠花就那样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等着;珠草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最后村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门外的天际,山染成了暗青色。

“也罢。“

“即便是他,也是祖师伯……这因果,我受下了。“

他转过脸,看着珠草,目光里那些旧日的疏远和迟疑,这一刻都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落了下去,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枝干。

“草儿,你是否愿意拜我为师,传你功法?“

珠花的眼睛亮了一下,正要开口,村长抬手拦住了她:“你别打岔,让他说。“

珠草看着村长。

他后退了三步,站定。

珠草撩起衣摆,双膝落地。

“师父在上,“

“受徒儿一拜。“

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到地面。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村长坐在那里,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年。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有愧疚,有心酸,有一丝迟来的释然。

他伸出手,覆在珠草的头顶上。

“起来吧,“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萨全真的徒弟了。“

珠草直起身,抬起头。

“我名萨全真,人称崇翁真君。”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最后一名弟子。”

珠草叩拜,算是正式的入了门。

珠花的眼眶红红的,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师弟,不,应该叫师弟了。来,敬师父一碗。“

珠草接过来,双手捧着,递到村长面前。

村长接过水碗,一口饮尽。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做饭去,“他冲珠花说,“今晚加两个菜。“

珠花“哎“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跑。院子里只剩下村长和珠草两个人,暮色越来越浓。

“珠草,“他说,“明天一早,我教你第一课。“

“是,师父。“

————

珠草的第一课不再是以前那样打坐吐纳,教他基本的拳法剑招,但不紧不慢,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不一样了。

村长带他出门。

有时候是清晨出门,深夜才回;有时候是头天走,第二天回。甚至有一次,他们走了三天。

珠花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第一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发现珠草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见了。村长也不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柏树上的鸟在叫。她等到中午,没人回来。等到晚上,还是没人回来。她一个人吃了饭,一个人喂了鸡,一个人关了院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傍晚,珠草回来了。

她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见院门响,扔下火钳就跑出去。

珠草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衣服——深灰色的,像是用一种很粗的麻布做的,上面有好几个地方磨得发白,膝盖和肘部还打了补丁。他的头发有些乱,面具上沾了一层灰,靴子上全是泥。

“你去哪了?”珠花问。

珠草看了她一眼。“山上。”

“什么山上?哪个山上?师父呢?”

“师父在后面。”

他往屋里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珠花面前。

是一块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手里。石头是深蓝色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很久,中间有几道白色的纹路,像是云,又像是波浪。

“给你。”他说。

珠花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跑出去两天,就给我捡了块石头?”

珠草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珠花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块石头,嘴角翘了翘,又赶紧抿住了。

后来珠花发现,珠草有了一把剑。

一把真正的剑。

一把开了刃的剑。

“这是什么?”她问。

珠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剑。”

“我知道是剑!哪来的?”

“师父给的。”

珠花愣了一下。村长给珠草剑了?给师弟剑了?那可是一把真的剑,不是木头的,不是假把式,是真的能砍人的剑。

“让我看看。”她伸出手。

珠草把剑解下来,递给她。

珠花接过剑,握在手里。比她想象的重。她把剑拔出来,剑身上没有花纹,没有铭文,干干净净的,只有一道细细的脊线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剑刃很薄,薄得能在晚霞中映出一道细细的红光。

珠花看了半天,把剑插回鞘里,还给珠草。

“师父对你真好。”她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就是一句很平淡的话。

珠草接过剑,重新别在腰间。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嗯。”他说。

珠花第一次看到珠草练这把剑,是在一个清晨。

那天她起得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画。她端着盥盆去倒水,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了。

珠草站在院子中央。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裳,腰间别着那把剑。晨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他面具上系着的细皮绳。

他握住了剑柄。慢慢地拔剑。

然后他动了。

珠花不懂剑。

她不知道珠草练的是什么剑法,不知道那些招式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什么样的剑法算好、什么样的算差。她只知道,珠草舞剑的时候,她移不开眼睛。

就像那把剑不是他拿着的,而是长在他手上的。就像他不是在“练”剑,而是剑在带着他“动”。人跟着剑走,剑随着人转,分不清是人在舞剑还是剑在舞人。

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剑锋划过的地方,空气像是被削开了一道缝,连晨光都在裂缝处微微弯折。

珠花端着盥盆,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盆里的水凉了,她忘了倒。手酸了,她忘了换。直到珠草收剑站定,她才回过神来。

“师弟。”她叫了一声。

珠草转过头。

“你以前练过剑?”她问。

珠草想了想。“没有。”

“那你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不知道该怎么问。为什么你舞剑的样子像是一个练了几十年的人?为什么你握着剑的时候,像是剑在等你?

她忽然想起,村长有一次说过一句话。那是在珠草第一次打坐入定、周身真气流转、村长说有龙吟声从丹田里传出来的时候。

“有的人,是天选之子。”

珠花那时候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可她还是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