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发光的石头

阴冥之上 · 三十几闲人 · 第9章 · 345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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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所说的明天根本就不是明天。天还黑着,子时刚过、月亮还挂在山顶上、整座天空城都沉在梦乡里。

珠花被拉起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她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好话。珠草已经坐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

村长推门进来的时候,珠花还在嘟囔。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师父,您老人家不要睡觉,我们还要睡觉呢。师弟可是在长身体的时候。”

“他的伤还没好呢。”

村长没有理她。他把手里的油灯放在桌上。

“起来。”他说。

珠花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村长。“师父,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

“子时?”珠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子时不是睡觉的时候吗?”

村长没有回答。他用手在桌沿上磕了磕,一下,一下,又一下。珠花知道这个动作——师父是在数数。数到三,他就要说正事了。她赶紧从被子里爬出来,披上外袍,把头发随便拢了拢。

珠草已经穿好了衣裳,站在床边,等着。他永远是这样,不催,不急,不抱怨。村长叫他起来,他就起来;村长叫他坐下,他就坐下;村长叫他打坐到天亮,他就打坐到天亮。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他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好抗拒的。睡觉和打坐,都是待着。待在哪里不是待。

村长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手忙脚乱地系腰带,一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在珠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我跟你们说,”村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真正的修炼,子时开始。”

珠花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村长,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睡意,但已经开始认真听了。她跟了师父这么多年,知道师父不是那种会在半夜把人叫起来说废话的人。他说的话,一定有道理;他让你做的事,一定有意义。虽然她经常抱怨,但她从来不会真的不去做。

“子时一阳生,”

“阴尽阳生,天地交泰。这个时候打坐吐纳,最容易感应到天地之气。阴阳调和,事半功倍。”

“珠草有伤,正好调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珠花打了个哆嗦,把外袍裹紧了一些。珠草没有动。风吹在他脸上,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面具上的系绳。他没有缩脖子,没有打哆嗦,就那么站着,像是在感受风,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受。

“寅时最盛。”村长转过身,看着他们,“阳气升到最高处,天地之间的生机最旺。那是修炼的黄金时辰,怎可错过?既然要真正教你们修行,那便要学会吐纳,吸收天地精华。不是在太阳晒到屁股的时候爬起来,伸个懒腰,打两拳,那叫活动筋骨,不叫修炼。”

珠花噘了噘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腰带系好,走到村长面前,盘腿坐下。珠草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面对着村长。村长没有坐。他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珠花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凉凉的,硌得慌。她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后还是坐不住了,开口问了一句。

“师父,过几天就是祭祀了。你说我跟师弟会是什么颜色?会不会是最厉害的?”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的眼睛是那种——“我很在意这件事但我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在意”的亮。她在等师父的回答,又怕师父看出她在等。

村长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满是不屑。

“嗤。”

那一声“嗤”很轻,从鼻子里出来。

“非根基深厚者不渡?”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这些凡人,也弄一个这么不伦不类的玩意出来。而且几乎每一个宗门都有。”

珠花愣了一下。“师父,您说什么?”

村长没有回答。

“颜色?”他转过身,看着珠花。

村里有一块石碑。

说是石碑,其实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块石头。它立在村口的空地上,比人还高,黑黢黢的,表面粗糙得像老树皮。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材质。村里最老的老人都说,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小时候,这块石头就在了。

石碑有一个古怪的地方——它会发光。准确地说,是每十年祭祀的那一天,如果有孩子把手放在上面,它会亮起来。

亮得越亮,天赋越好。

村里的老人是这样说的。

村里人管它叫“神石”,说是山灵赐给人间的礼物,用来挑选有修行资质的后人。每十年一次的祭祀,是村里最大的盛事。杀牛宰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聚在石碑前,由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主持仪式,焚香祷告,感谢山灵赐福。

村长对此不以为意。

每次祭祀,他都躺在老柏树下的躺椅上,叼着烟杆,眯着眼,远远地看着。有人来请他去主持,他摆摆手说“你们弄你们弄”,然后继续躺着。村民们都虔诚地感谢山灵给予的恩赐,只有他觉得,那就是一块石头。一块会发光的石头。

“青色一般,蓝色好些,黄色天才,橙色万中无一,红色百年难遇。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颜色……他们不知道,也没人告诉过他们。他们拿一块石头,让孩子把手放上去,看它发什么光。发青光的收,发蓝光的收,发黄光的抢着收,发橙光的打破头也要收,发红光的——他们跪着收。”

他顿了顿。

“那不发光的呢?”

珠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想起村里那些测试时石头没有发光的孩子们。他们的父母拉着他们离开的时候,脸上那种“果然如此”的认命。他们的孩子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判定为“不行”了。

“师父,”她轻声问,“那个测试,真的有用吗?”

村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株还没长出来的苗的光。

“有用。对他们有用。”

“对我们呢?”

村长没有回答。

“盘腿坐好。”他说,“闭眼。听我的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吐纳。不要想颜色,不要想天赋,不要想那块石头。把那些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

珠花乖乖闭上眼睛。珠草也闭上了。

村长在蒲团上坐下来,坐在他们两个对面。他闭上眼,开始呼吸。他的呼吸很慢,很沉,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穿过松林,穿过山谷,穿过云层。吸的时候,你能感觉到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入他的胸腔;呼的时候,你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从他身体里溢出来,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珠花跟着他的节奏呼吸。刚开始的时候,她的呼吸很浅,很急。慢慢地,她的呼吸变深了,变稳了。她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气。是那种每个人都有的、与生俱来的、在身体里流动的气。以前她感觉不到,现在她感觉到了。它很微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在河床的石头缝里慢慢地、若有若无地流着。

珠草也在呼吸。他的节奏和师父完全同步,不差一丝一毫。他的丹田里,那团黑色的真气在缓缓流动。它感应到了师父的气息,感应到了周围天地之间那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从沉睡中醒来,缓缓地、懒洋洋地游动着。

村长睁开一只眼,看了珠草一下,又闭上了。

子时过去了,丑时过去了,寅时来了。天边还是黑的。

珠花的呼吸已经很平稳了。她的身体微微发热,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感觉自己身体里那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好像比之前粗了一点点,流得快了一点点。不多,但她能感觉到。

村长睁开眼。

“好了。”

珠花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灯光的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师父,我好像……”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好像感觉到了。”

“嗯。”村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寅时的风吹进来,凉凉的,但不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新。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宽。

“过几天的祭祀,”村长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很轻,像是在跟窗外的夜说话,“你们照常去。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让它亮。该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珠花站起来,走到村长旁边,也看着窗外那道细细的白线。

“师父,您真的不在乎?”

村长转过身,看着她。

“我在乎的不是那块石头亮什么颜色。”他说,“我在乎的是,石头不亮了之后,你还会不会继续练。”

珠花低下头,想了想。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会。”

村长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珠花觉得自己的头皮麻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师父的掌心传进了她的身体里,温热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那条小溪好像又粗了一点点。

珠草还坐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脸上的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冷光,那几道纹路像是活了一样,在缓缓地流动。他不知道师父和师姐在说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丹田里,感受着那股黑色的真气在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