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溪流战斗
摆摊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守望就醒了。
他坐在床边，把昨晚剩下的六枚改良疗伤丹装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碎星匕。匕身还是那把匕身，星光在刃口上流转，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自从出了幽谷，它一直是这个状态，李守望心里也一直悬着。
悟尘已经在门口蹲着了。怀里揣着石板，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咬一口，嚼半天，也不着急咽下去。他看见李守望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谷口墟那条主街时，街口那盏旧灯笼还亮着，灯芯烧得发黑，火光在晨风里一明一暗。灯笼底下的青石板上，那个血手印还在。手印的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层，中心那一点黑色又扩大了一圈，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正在慢慢往外洇。边缘的红色褪成了暗褐色，像干涸了很久的锈迹。
悟尘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手印，然后又抬起头看了李守望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踩过那块石板的时候，特意绕开了手印的位置——不是怕，是记住了。
李守望没有绕。他直接踩了过去。
走出谷口墟，往东半里，有一条溪流。溪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膝盖，水底全是鹅卵石，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溪流两岸长满了渠壁苔藓——正是他处理鬼气时用的那种苔藓，深绿色，贴着石头长，一丛一丛的，摸上去又滑又凉。
李守望在溪边蹲下来，开始采苔藓。
这是他计划中的事。改良疗伤丹的成本不算高，但渠壁苔藓是辅料里最关键的一味，用量不小，不能全靠从幽谷带回来的那点存货。谷口墟外面就有现成的，不花钱，品质也比药铺里卖的干苔藓好得多。
他采得很慢。每一丛苔藓只采最外层的新芽，不伤根，留着还能继续长。他把采下来的苔藓放在一块湿布上包好，塞进背包侧袋里。
悟尘也蹲在溪边帮忙。他没有用手摘，用石板边缘去刮苔藓——刮下来的苔藓碎成细末，沾在石板背面的纹路上，他把石板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把那些细末吹掉，又换了个地方继续刮。
采了大约两刻钟，李守望停下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溪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鹅卵石。他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轮廓清晰，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但影子的右肩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不是水波的阴影，有什么东西附在影子的表面，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渗。
李守望没有动。
他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三息。然后他抬起头，往溪流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又往对岸看了一眼。也没有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这个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昨天摆摊的时候，老周点破之后，他就知道有人在盯他。那个人不是来买药的，是来看他的。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视线，没有跟踪的痕迹，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黏在背上，甩不掉。
现在，在这条溪边，那种感觉到了顶峰。
李守望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碎星匕的柄。他没有拔出来，只是把手指搭在柄上，然后慢慢蹲下来，装作要继续采苔藓的样子。
他对悟尘说了一句：差不多了，回去吧。
悟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悟尘没有说话，但他把石板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个面，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目光往溪流下游的方向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回李守望脸上。
李守望读懂了那个动作——下游有人。
他站起来，背着背包，沿着溪流往下游的方向走。悟尘跟在他身后，石板已经收进了怀里，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那是他握石板的手。
走出大约二十步，李守望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东西，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溪水声盖过去——是鞋底踩在鹅卵石上的声音，碾了一下，又停住了。那个声音来自下游方向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李守望看着那块石头。石头很大，差不多有半人高，被溪水冲刷得表面光滑，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石头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旧黑袍，袍角沾着泥，袖口磨出了线头。他走出来之后，没有立刻抬头，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后用鞋尖拨了一下脚边的鹅卵石，把一颗小石子踢进了溪水里。石子落水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就被溪水声吞掉了。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脸李守望认得。在谷口墟街口见过，在客栈窗外的街口站了一夜，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血手印。是血手道人。
血手道人的右手缠着一条脏布，布条从指根一直缠到手腕，缠得很紧，但布条下面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看着李守望，没有急，没有怒，只是站在那里，一尊石像堵住了下山的窄路。两边的山坡很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荆棘，如果要绕开他，只能退回去走上游那条更远的路。
血手道人开口说了一句：小子，你跑不掉了。
溪水声很大，但他的声音被灵力裹着，一个字一个字送了过来。
李守望没有回答。他把背包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脚边，然后把碎星匕从怀里拔了出来。匕身出鞘的时候，星光在刃口上流转了一下——很亮，亮到让血手道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眯眼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李守望看见了。
他对悟尘说了一句：站远点。
悟尘没有动。他把石板从怀里掏出来，横在胸前，然后往后退了三步。他没有再退，也没有坐下来，就站在那里，石板的正面朝向血手道人。
血手道人没有急着出手。他看了一眼悟尘手里的石板，又看了一眼李守望握匕首的姿势，然后伸出那只没有缠布的左手，掌心朝上。
一滴暗红色的血液从他掌心里凝出来，悬空浮起，然后“啪”地炸开，化作一片淡红色的雾气，朝着李守望的方向弥漫过来。
李守望闻到了一股铁锈味。他的灵力在接触到血雾的瞬间，运转慢了半拍——这血雾能侵蚀灵力。
他立刻屏住呼吸，同时往溪水里退了一步。溪水漫过脚踝，水里的灵气比岸上干净。血雾在水面上方飘荡，没有沉入水中。
李守望又退了一步，把自己完全浸入溪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血雾在他头顶三尺处盘旋，一层半透明的红纱，但没有落下来。
血手道人眉头皱了一下。
血雾飘到水面上方，没有沉下来。李守望没有多想的时间——血手道人已经换了一只手。
血手道人伸出缠着脏布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的血手印开始发光。一道暗红色的光纹从他的掌心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肩膀——他的整条右臂都被一层暗红色的血光包裹住了。
然后他往地上一按。
李守望脚下的地面——不是水面，是溪流底部的鹅卵石——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他低头一看，发现水底的鹅卵石缝隙里，渗透出一丝丝暗红色的液体，从地底深处被抽上来的血液，正在往他的脚底汇聚。
是真的有血从地底渗出来了。
李守望猛地抬脚，但已经晚了。他的左脚踝被一只从水底伸出的、由血水和泥沙凝成的手攥住了。
那只血手的力量极大，攥得李守望的脚踝骨发出咔嚓的声响。
李守望没有犹豫。他握着碎星匕，弯下腰，一刀斩在那只血手的手腕上。碎星匕的星光触碰到血手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响——烧红的铁烙进了水里。血手被斩断，断口处冒出白烟，化成一股腥臭味散开了。
李守望的脚踝上留下了一圈暗红色的勒痕，勒痕边缘有细小的血珠往外渗。
李守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鞋尖那个烧穿的洞还在，是他在谷口墟踩过血手印时留下的。
他没有时间多想。脚踝上的勒痕在发热，一枚钉子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必须在血手道人发动下一轮攻击之前，把这个印记消掉。
他又退了一步，更深的溪水没到了他的胸口。他蹲下来，把整条左腿都浸在水里，然后用手舀水，浇在脚踝的勒痕上。勒痕碰到水的瞬间，发出微弱的“嘶嘶”声，颜色淡了一分，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需要更多水。
李守望看了一眼上游。溪流的上游方向，有一处落差大约半米的小瀑布，水量不大，但水流很急。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血手道人——血手道人正在重新凝聚术法，他脚下的地面已经渗出了好几条暗红色的血线，铺开一片网状。
李守望蹲下来，双掌按在水面上，把灵力灌进水里猛地往外推——水花拍起来，挡在面前。
水浪朝着上游的方向涌去。他趁着这个机会，向上游方向疾冲了几步。
他踩过的地方，溪水被搅浑了，鹅卵石被踢得到处滚，水底的泥沙翻起来，一时间整段溪流都变得浑浊不堪。
血手道人失去了他的视野，但血印还在——他沿着溪岸往上游方向追去。
溪流底部的鹅卵石被李守望踢散之后，有几块较大的石头顺着水流往下滚了一段，卡在了下游的狭窄处。这导致上游的水流速度变快了——水量没有变，但通道变窄了，流速自然就加大了。
李守望站在那半米落差的小瀑布下面，感受着水流从头顶冲下来，冲在他的左腿上。
脚踝上的勒痕，在水流的持续冲刷下，颜色越来越淡，终于彻底消散了。
血手道人追到小瀑布下方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一眼水面——血印消失了。
而就在这时，李守望出手了。
他从瀑布的水帘中穿出，碎星匕握在右手，匕身上流转的星光在水珠的折射下形成一道闪烁的光弧。他没有直刺，而是斜着挥出——目标不是血手道人的要害，是他那只缠着脏布的右手。
血手道人本能地抬手格挡。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动作迟滞了半拍——他看见了碎星匕上流转的星光。
就是这半拍。
碎星匕划过了他缠在右手上的脏布条，布条断裂，露出掌心的血手印。匕尖轻轻擦过掌印的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灼痕，一根烧红的铁丝烙在了印记上。
血手道人发出一声闷哼，右手缩了回去。
他的右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又抬头看了一眼李守望。然后他转身就走。
没有放狠话，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没有留下任何威胁。他攥着受伤的右手，沿着溪流下游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但速度很快，片刻间就消失在溪流转弯处的树影里。
李守望站在瀑布下方，握着碎星匕，看着血手道人消失的方向。他没有追。他把碎星匕收进怀里，弯腰捧了一把溪水洗了洗脸。溪水很凉，洗掉了他眉骨上沾的一滴血。
他从水里走出来，走到血手道人刚才站过的地方。地面上残留着一小片血迹，血迹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朝向下游。
悟尘从岸边的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走到李守望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李守望脚踝上残留的暗红色勒痕——勒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悟尘蹲下来，伸出手指在那道勒痕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李守望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已经消干净了，不会留下追踪印记。
李守望点了点头，从水里走出来，拧了拧裤腿上的水，背起背包，朝谷口墟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谷口墟外半里的这条溪流，又恢复了平静。溪水还是那么清，水底的鹅卵石还是那么圆润光滑，岸边的渠壁苔藓还在往外长，新芽嫩绿，沾着晨露。
水面倒映着天光，一片碎金慢慢晃动。李守望刚才站在水里的位置，水波已经完全平复了，倒映出的只有天空和云。
他走在回谷口墟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悟尘跟在后面，石板收在怀里，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李守望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碎星匕。匕身温热，星光在刃口上流转，比出鞘之前更亮了一分。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条溪流。
但他知道，来的不会只有血手道人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把昨晚剩下的六枚改良疗伤丹装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碎星匕。匕身还是那把匕身，星光在刃口上流转，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自从出了幽谷，它一直是这个状态，李守望心里也一直悬着。
悟尘已经在门口蹲着了。怀里揣着石板，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咬一口，嚼半天，也不着急咽下去。他看见李守望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谷口墟那条主街时，街口那盏旧灯笼还亮着，灯芯烧得发黑，火光在晨风里一明一暗。灯笼底下的青石板上，那个血手印还在。手印的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层，中心那一点黑色又扩大了一圈，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正在慢慢往外洇。边缘的红色褪成了暗褐色，像干涸了很久的锈迹。
悟尘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手印，然后又抬起头看了李守望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踩过那块石板的时候，特意绕开了手印的位置——不是怕，是记住了。
李守望没有绕。他直接踩了过去。
走出谷口墟，往东半里，有一条溪流。溪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膝盖，水底全是鹅卵石，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溪流两岸长满了渠壁苔藓——正是他处理鬼气时用的那种苔藓，深绿色，贴着石头长，一丛一丛的，摸上去又滑又凉。
李守望在溪边蹲下来，开始采苔藓。
这是他计划中的事。改良疗伤丹的成本不算高，但渠壁苔藓是辅料里最关键的一味，用量不小，不能全靠从幽谷带回来的那点存货。谷口墟外面就有现成的，不花钱，品质也比药铺里卖的干苔藓好得多。
他采得很慢。每一丛苔藓只采最外层的新芽，不伤根，留着还能继续长。他把采下来的苔藓放在一块湿布上包好，塞进背包侧袋里。
悟尘也蹲在溪边帮忙。他没有用手摘，用石板边缘去刮苔藓——刮下来的苔藓碎成细末，沾在石板背面的纹路上，他把石板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把那些细末吹掉，又换了个地方继续刮。
采了大约两刻钟，李守望停下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溪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鹅卵石。他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轮廓清晰，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但影子的右肩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不是水波的阴影，有什么东西附在影子的表面，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渗。
李守望没有动。
他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三息。然后他抬起头，往溪流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又往对岸看了一眼。也没有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这个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昨天摆摊的时候，老周点破之后，他就知道有人在盯他。那个人不是来买药的，是来看他的。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视线，没有跟踪的痕迹，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黏在背上，甩不掉。
现在，在这条溪边，那种感觉到了顶峰。
李守望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碎星匕的柄。他没有拔出来，只是把手指搭在柄上，然后慢慢蹲下来，装作要继续采苔藓的样子。
他对悟尘说了一句：差不多了，回去吧。
悟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悟尘没有说话，但他把石板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个面，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目光往溪流下游的方向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回李守望脸上。
李守望读懂了那个动作——下游有人。
他站起来，背着背包，沿着溪流往下游的方向走。悟尘跟在他身后，石板已经收进了怀里，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那是他握石板的手。
走出大约二十步，李守望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东西，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溪水声盖过去——是鞋底踩在鹅卵石上的声音，碾了一下，又停住了。那个声音来自下游方向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李守望看着那块石头。石头很大，差不多有半人高，被溪水冲刷得表面光滑，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石头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旧黑袍，袍角沾着泥，袖口磨出了线头。他走出来之后，没有立刻抬头，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后用鞋尖拨了一下脚边的鹅卵石，把一颗小石子踢进了溪水里。石子落水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就被溪水声吞掉了。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脸李守望认得。在谷口墟街口见过，在客栈窗外的街口站了一夜，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血手印。是血手道人。
血手道人的右手缠着一条脏布，布条从指根一直缠到手腕，缠得很紧，但布条下面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看着李守望，没有急，没有怒，只是站在那里，一尊石像堵住了下山的窄路。两边的山坡很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荆棘，如果要绕开他，只能退回去走上游那条更远的路。
血手道人开口说了一句：小子，你跑不掉了。
溪水声很大，但他的声音被灵力裹着，一个字一个字送了过来。
李守望没有回答。他把背包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脚边，然后把碎星匕从怀里拔了出来。匕身出鞘的时候，星光在刃口上流转了一下——很亮，亮到让血手道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眯眼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李守望看见了。
他对悟尘说了一句：站远点。
悟尘没有动。他把石板从怀里掏出来，横在胸前，然后往后退了三步。他没有再退，也没有坐下来，就站在那里，石板的正面朝向血手道人。
血手道人没有急着出手。他看了一眼悟尘手里的石板，又看了一眼李守望握匕首的姿势，然后伸出那只没有缠布的左手，掌心朝上。
一滴暗红色的血液从他掌心里凝出来，悬空浮起，然后“啪”地炸开，化作一片淡红色的雾气，朝着李守望的方向弥漫过来。
李守望闻到了一股铁锈味。他的灵力在接触到血雾的瞬间，运转慢了半拍——这血雾能侵蚀灵力。
他立刻屏住呼吸，同时往溪水里退了一步。溪水漫过脚踝，水里的灵气比岸上干净。血雾在水面上方飘荡，没有沉入水中。
李守望又退了一步，把自己完全浸入溪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血雾在他头顶三尺处盘旋，一层半透明的红纱，但没有落下来。
血手道人眉头皱了一下。
血雾飘到水面上方，没有沉下来。李守望没有多想的时间——血手道人已经换了一只手。
血手道人伸出缠着脏布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的血手印开始发光。一道暗红色的光纹从他的掌心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肩膀——他的整条右臂都被一层暗红色的血光包裹住了。
然后他往地上一按。
李守望脚下的地面——不是水面，是溪流底部的鹅卵石——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他低头一看，发现水底的鹅卵石缝隙里，渗透出一丝丝暗红色的液体，从地底深处被抽上来的血液，正在往他的脚底汇聚。
是真的有血从地底渗出来了。
李守望猛地抬脚，但已经晚了。他的左脚踝被一只从水底伸出的、由血水和泥沙凝成的手攥住了。
那只血手的力量极大，攥得李守望的脚踝骨发出咔嚓的声响。
李守望没有犹豫。他握着碎星匕，弯下腰，一刀斩在那只血手的手腕上。碎星匕的星光触碰到血手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响——烧红的铁烙进了水里。血手被斩断，断口处冒出白烟，化成一股腥臭味散开了。
李守望的脚踝上留下了一圈暗红色的勒痕，勒痕边缘有细小的血珠往外渗。
李守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鞋尖那个烧穿的洞还在，是他在谷口墟踩过血手印时留下的。
他没有时间多想。脚踝上的勒痕在发热，一枚钉子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必须在血手道人发动下一轮攻击之前，把这个印记消掉。
他又退了一步，更深的溪水没到了他的胸口。他蹲下来，把整条左腿都浸在水里，然后用手舀水，浇在脚踝的勒痕上。勒痕碰到水的瞬间，发出微弱的“嘶嘶”声，颜色淡了一分，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需要更多水。
李守望看了一眼上游。溪流的上游方向，有一处落差大约半米的小瀑布，水量不大，但水流很急。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血手道人——血手道人正在重新凝聚术法，他脚下的地面已经渗出了好几条暗红色的血线，铺开一片网状。
李守望蹲下来，双掌按在水面上，把灵力灌进水里猛地往外推——水花拍起来，挡在面前。
水浪朝着上游的方向涌去。他趁着这个机会，向上游方向疾冲了几步。
他踩过的地方，溪水被搅浑了，鹅卵石被踢得到处滚，水底的泥沙翻起来，一时间整段溪流都变得浑浊不堪。
血手道人失去了他的视野，但血印还在——他沿着溪岸往上游方向追去。
溪流底部的鹅卵石被李守望踢散之后，有几块较大的石头顺着水流往下滚了一段，卡在了下游的狭窄处。这导致上游的水流速度变快了——水量没有变，但通道变窄了，流速自然就加大了。
李守望站在那半米落差的小瀑布下面，感受着水流从头顶冲下来，冲在他的左腿上。
脚踝上的勒痕，在水流的持续冲刷下，颜色越来越淡，终于彻底消散了。
血手道人追到小瀑布下方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一眼水面——血印消失了。
而就在这时，李守望出手了。
他从瀑布的水帘中穿出，碎星匕握在右手，匕身上流转的星光在水珠的折射下形成一道闪烁的光弧。他没有直刺，而是斜着挥出——目标不是血手道人的要害，是他那只缠着脏布的右手。
血手道人本能地抬手格挡。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动作迟滞了半拍——他看见了碎星匕上流转的星光。
就是这半拍。
碎星匕划过了他缠在右手上的脏布条，布条断裂，露出掌心的血手印。匕尖轻轻擦过掌印的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灼痕，一根烧红的铁丝烙在了印记上。
血手道人发出一声闷哼，右手缩了回去。
他的右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又抬头看了一眼李守望。然后他转身就走。
没有放狠话，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没有留下任何威胁。他攥着受伤的右手，沿着溪流下游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但速度很快，片刻间就消失在溪流转弯处的树影里。
李守望站在瀑布下方，握着碎星匕，看着血手道人消失的方向。他没有追。他把碎星匕收进怀里，弯腰捧了一把溪水洗了洗脸。溪水很凉，洗掉了他眉骨上沾的一滴血。
他从水里走出来，走到血手道人刚才站过的地方。地面上残留着一小片血迹，血迹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朝向下游。
悟尘从岸边的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走到李守望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李守望脚踝上残留的暗红色勒痕——勒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悟尘蹲下来，伸出手指在那道勒痕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李守望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已经消干净了，不会留下追踪印记。
李守望点了点头，从水里走出来，拧了拧裤腿上的水，背起背包，朝谷口墟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谷口墟外半里的这条溪流，又恢复了平静。溪水还是那么清，水底的鹅卵石还是那么圆润光滑，岸边的渠壁苔藓还在往外长，新芽嫩绿，沾着晨露。
水面倒映着天光，一片碎金慢慢晃动。李守望刚才站在水里的位置，水波已经完全平复了，倒映出的只有天空和云。
他走在回谷口墟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悟尘跟在后面，石板收在怀里，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李守望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碎星匕。匕身温热，星光在刃口上流转，比出鞘之前更亮了一分。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条溪流。
但他知道，来的不会只有血手道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