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暗流涌动

承道守残 · 镇锋 · 第44章 · 30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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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墟西边三里,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

采石场废弃了很多年,碎石堆上长满了野草,石缝里嵌着锈蚀的铁楔子,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壳。最深处有一间守夜人留下的石屋,屋顶塌了一半,但墙体还在,能在里面遮风挡雨。

血手道人回到这间石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在墙角,把缠在右手上的脏布条一圈一圈解开。布条被血浸透了大半,从掌心到手腕都是暗红色的,解到最后几圈的时候,血已经半干了,布条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小块皮肉。

他没有吭声,把布条丢在地上,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血手印已经暗淡了大半,中心那道金色灼痕还在,一根烧红的铁丝嵌在印记的纹路里,透出一层极淡的金光。他用左手食指按了一下灼痕的边缘,手指刚碰到就缩了回来——那地方还烫着,灵力触上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从指尖一路麻到手腕。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没有处理伤口,也没有去找药。就那么坐着,看着掌心那道金光一点一点地亮着。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石屋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血手道人听见了。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别进来。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人,身形瘦小,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他看了血手道人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又过了半个时辰,血手道人从墙角站起来,走出石屋。他没有往谷口墟的方向走,也没有往太虚宗的方向走,而是沿着采石场后面的一条小路,往西北方向走去了。他的右手一直攥着拳,没有松开过。

谷口墟最东边,有一家药铺。

药铺不大,夹在两家客栈之间,门面窄得只能并排走进两个人。铺子里堆满了药柜和草药筐,连转身都困难。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用戥子称药材,称得很慢,每一味都要反复称两遍才倒进药包里。

李守望走进药铺的时候,老头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抓药还是买丹?

李守望说:买三斤渠壁苔藓,干的。

老头这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又戴上,低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麻布口袋,放在柜台上:三斤,六块灵石。谷口墟外头溪边就有现成的,非要花钱买?

李守望没有回答。他付了灵石,把麻布口袋背在肩上,走出药铺。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早上有人在溪边看见血了。

李守望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头继续说:不是你的血吧?

李守望说:不是。

老头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称药材。戥子上的铜砣被拨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

李守望回到客栈,把那袋干苔藓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那枚碎星匕,横在膝盖上。匕身上的星光已经恢复了平静,没有在溪边时那么亮,但比在幽谷里的时候透亮了许多,刃口处隐隐有一层流动的光,不是反射出来的,是从匕身内部透出来的。

悟尘蹲在门槛上,把石板放在膝盖上,用指甲在石板背面刻着什么。他刻得很慢,每刻一笔就用大拇指擦一下石屑,然后凑近了看一看,再刻下一笔。

李守望没有去看他在刻什么。他把碎星匕收进怀里,拿起那袋干苔藓,撕开封口,抓了一把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苔藓晒干之后气味变淡了,但那股特有的苦涩味还在,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抓了一把干苔藓放进石臼里,开始捣。

改良疗伤丹的配方,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渠壁苔藓是辅料,用量不用太多,但品质必须好。谷口墟药铺卖的干苔藓,颜色发黄,断面发白,是晒过头了的,药效比新鲜的差了不少。但手上没有新鲜的存货了,暂时只能用这个。

他捣完苔藓,又取出几味辅料,一样一样处理。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悟尘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石板翻了个面,朝着门口的方向,然后蹲回了门槛上。他没有看门外,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在听什么特别的声音,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不熟悉的气息。确认完之后,他又坐了下来,继续刻他的石板。

李守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捣药。

与此同时,距离谷口墟大约五里远的官道边上,有一间废弃的茶棚。

茶棚的屋顶已经塌了,只剩四根柱子撑着横梁。墙角有一张歪腿的桌子,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指印——有人刚在这里坐过。

血手道人坐在桌子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柱子,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的金色灼痕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他面前站着那个灰衣人。

灰衣人蹲下来,伸手托起血手道人的右手,凑近了看那道灼痕。他看得很仔细,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站起来,说了一句:“不是普通法器留下的。”

血手道人没有说话。

灰衣人继续说:法器留下的伤口,边缘是整齐的,烧灼面是均匀的。他这个——中间深,边缘浅,是被什么活着的东西灼烧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血手道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灰衣人说:我不是说真的咬。我是说——你碰到的那个小子,他身上带了某种东西,那东西对你的血道功法有克制作用。你治不了这道伤。

血手道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能治吗?

灰衣人说:能。但要时间。至少三个月,这期间你不能用右手催动血手印。

血手道人的脸扭曲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灰衣人转过身,朝太虚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对血手道人说了一句:那个小子在炼丹。我昨天在客栈外面待了一夜——他丹炉里的火,熄了之后再亮起来,中间闪了一下。

血手道人问:闪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灰衣人说:就是炉火本来该灭的,但它没有灭,反而重新亮了一下。亮的那一下,颜色不对。不是普通的丹火,是金色的。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点:你被打伤的时候,那道金光——你看见了吧?

血手道人点了点头。

灰衣人说:你伤口里留的东西,和那个小子的丹炉里闪出来的东西,是同一种。

血手道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一个人干的?

灰衣人摇了摇头:不是。他一个筑基巅峰的外门弟子,不可能同时做到两件事——既能用金光破你的血手印,又能炼丹的时候让炉火变色。要么他身上有什么传承,要么他背后有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

血手道人问:那你呢?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太虚宗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先不做别的。先看看那个虫子。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在官道的泥土上,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血手道人独自坐在废弃的茶棚里,月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照下来,落在他掌心的金色灼痕上。他低头看着那道灼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再看那道伤。他站起来,朝灰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采石场的方向走去。

他的右手还在攥着拳头,一直攥到采石场。

谷口墟的客栈里,灯还亮着。

李守望把捣好的药粉装进玉瓶,盖上塞子,放在桌上。一共装了四瓶,每瓶十二枚的分量。他把玉瓶排成一排,看了一眼,又拿起其中一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重新塞好,放回原位。

悟尘已经不在门槛上了。他蹲在窗边的阴影里,石板横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那盏旧灯笼还在亮着,灯芯烧得发黑,火苗在夜风里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李守望问了一句:看见什么了?

悟尘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没有人。

李守望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还摆摊。

悟尘把头转向窗外,没有回答。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边的石板边缘上,沿着石板背面的纹路走了一遍,然后消失在他的指缝里。他低下头,继续用指甲在石板背面刻着什么——这一次,刻得比之前更轻,怕被什么人听见。

李守望把碎星匕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萤火虫从他衣襟里爬出来,趴在枕头上,翅光一明一暗。他看着萤火虫的光,没有睡。

萤火虫的翅光暗了下去。李守望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真正睡着。他的手指搭在碎星匕的柄上,拇指压在匕身与柄的接缝处——那个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握匕首时最稳的握法。他在等天亮。在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