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槐下卖丹
散修集会在谷口墟西市，辰时开市。
李守望到的时候，西市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摆了七八个摊子。有卖旧法器的，有卖符纸的，有卖丹药的，有卖功法残卷的——说是残卷，其实就是几页发黄的纸，用线穿在一起，封面都没有。摊主坐在小板凳上，也不吆喝，有人路过就看一眼，没人路过就低头打盹。
东边老槐树底下，一个缺了角的铜铃铛挂在摊子边缘，风一吹也不响——是实心的，只是个招牌。
老周坐在铜铃铛后面，面前摆了一堆法器零件：断了一截的剑柄、裂了纹的护心镜、几根不知道从什么法器上拆下来的铜管。他看到李守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陈师兄叫你来的？
李守望点了点头。
老周伸手往旁边一指：那边空着，摆吧。摊位费半日两块灵石，收摊的时候给我。
李守望在老周旁边的空地上铺了一块布，把改良疗伤丹的玉瓶一字排开。一共十二枚，每枚单独用蜡封好，蜡壳上压了一个极小的“丹”字——不是他刻的，是郑执事留下的那枚空玉瓶给了他用模具压字的灵感，他自己用木签在蜡壳上划的。
悟尘蹲在旁边，把石板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那些蜡壳上的字。他没有问这些药能卖多少钱，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人。他的目光在每一个靠近摊子的人脸上停一下，又移开——不是在认人，是在记人。
头一个时辰，没有人停下来。
改良疗伤丹这东西，名字听起来太普通，没有散修会为一枚名字普通的丹药掏钱。他们更愿意买那些名头唬人的东西——九转回春丹、金髓续骨膏——哪怕效果和普通疗伤丹差不多，名字好听就有人买。
李守望不急。他把碎星匕横放在膝盖上，靠着槐树，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一下。
悟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石板。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每一个脚步声的远近、轻重、方向。
第二个时辰过半，悟尘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是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在同一个位置停了很久。没有靠近，没有走远，没有蹲下来看货，也没有转身离开。那个脚步声就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悟尘没有抬头。他把石板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石板背面的纹路。这是他跟李守望之间不用说话的暗号——石板翻面，意味着“有问题”。
李守望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碎星匕的柄上轻轻挪了半寸，从握着变成了扣着。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到了摊子前面。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袖口磨出了线头，腰带上挂着一枚品相极差的玉佩——玉色发暗，裂纹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连地摊货都算不上。他蹲下来，拿起一枚改良疗伤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这药，多少钱？
李守望睁开眼：五块灵石一枚。
那人把丹药往布上一丢，冷笑了一声：五块灵石？你这药能值五块灵石？我昨天在幽谷里见过这种药——有人用了，屁用没有。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摊子的人都听见。旁边有人在看，有人在往这边挪步子。
李守望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被丢回布上的丹药，蜡壳完好，没有裂痕。他伸手拿起那枚丹药，又从怀里摸出一枚普通的疗伤丹，两枚并排托在掌心里，伸到那人面前。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守望说：你自己看。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什么看？我说你这药不行，你听不懂？
李守望没有收回手。他把两枚丹药并排托在掌心里，举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散修凑过来，低头看了看两枚丹药，然后蹲下来，又仔细看了几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切面不一样。
李守望看了他一眼。
那个老散修指着改良疗伤丹：这一枚，切面颜色均匀，药粉细，没有结块。又指着普通疗伤丹：这一枚，切面色泽发暗，药粉粗，有结块。他抬起头看了找茬那人一眼：你说这药不行，你用过？
找茬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回答，站起来，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回过头来，朝李守望的方向啐了一口，但没敢骂出来，快步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李守望把两枚丹药收回怀里，继续靠着槐树闭上眼睛。
旁边那个老散修没有走。他蹲在摊子前面，又看了看布上剩下的蜡壳，然后问了一句：你这药，真比普通疗伤丹好？
李守望没有睁眼：快三成。副作用小一半。
老散修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五块灵石，放在布上，拿起一枚改良疗伤丹，站起来走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再多看。这是今天卖出去的第一枚。
快到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三个人。
三个散修，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劣质药酒的味道。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走到摊子前面，一脚踩在布角的边缘上，低头看了看那些蜡壳，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哟，卖药的？五块灵石一枚？抢钱呢？
他没有蹲下来，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守望：我有个兄弟，昨天在幽谷里受了伤，用了你的药，不但没好，伤口还发黑了。你说，这事怎么算？
李守望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的脚踩在布角上，鞋底沾着泥，泥印子已经印在布上了。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个泥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那人的脸上，开口说了一句：你的兄弟，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李守望说：你说他用了我的药，伤口发黑。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队伍？什么修为？什么时辰用的药？用了多少？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李守望没有等他回答：你连他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他把布角从那人的鞋底下面抽出来，布角上留了一个泥印子。他没有擦，把布重新铺平，把那枚被踩到的蜡壳捡起来，放在一边。
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攥了攥拳头，但没有动手。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老周把那枚缺了角的铜铃铛从摊子边缘拿了下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实心的，掂起来没有什么声响。他没有看那几个人，只是把铜铃铛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检查上面的锈迹。
那几个人看到老周的动作，互相看了一眼。为首那人咬了咬牙，啐了一口，转身走了。剩下两个人也跟着他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李守望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手里那枚被踩过的蜡壳。
老周把铜铃铛挂回摊子边缘，伸手从底下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他没有解释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提那几个人是谁叫来的。
李守望也没有问。
他把那枚被踩过的蜡壳收进怀里，重新坐好，闭上眼睛。
这时候，悟尘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不是脚步声。这一次，是一个人在茶棚底下坐了很久，一壶茶喝了快一个时辰，茶早就凉透了，但他没有叫老板续水，也没有起身离开。他的位置在西市口对面的茶棚，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坐在那里能看到整个西市的全貌，但他自己大半张脸都藏在棚柱的阴影里。
悟尘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他看清楚了那个人在看什么——不是在看丹药，是在看李守望的手。李守望收灵石的时候，那个人在看他把灵石放进哪个口袋；李守望拿药的时候，那个人在看他用哪只手拿、拿的速度有多快；李守望闭眼休息的时候，那个人在看他的呼吸节奏。
悟尘把石板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不止一个。
李守望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碎星匕的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茶棚里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把一枚铜板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他没有往西市的方向走，而是往反方向走了——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完了就走。他走路的姿势很自然，步伐不快不慢，混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走后没多久，茶棚老板过来收碗，拿起那枚铜板掂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坐了一个时辰，就点了一壶茶，钱还少给了两个铜板。
没有人接他的话。
悟尘抬起头，朝茶棚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碗，碗里的茶汤还剩大半，水面浮着一层灰尘，已经不冒热气了。
悟尘记住了那个人坐的位置、离开的方向、走路的方式。他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石板。
老周嗑完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看了一眼茶棚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离开的方向。他没有说话，把剩下的瓜子收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始收拾摊子上的法器零件。
李守望睁开眼睛，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没有看他，低着头把铜管一根一根塞进布袋里，塞完之后，把袋口扎紧，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茶棚里那个，坐了一上午。他看你的次数，比你卖药的次数还多。
李守望没有说话。
老周把布袋背到肩上，拎着那个缺了角的铜铃铛，站起来：你这药好，就会有人来看。明天还来？
李守望说：来。
老周点了点头，背上布袋，拎着铜铃铛，往西市口的方向走了。走到槐树根底下的时候，他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一堆瓜子壳，把它们拨到树根底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悟尘站起来，把石板收进怀里，跟着李守望往回走。
走出西市的时候，悟尘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茶棚的方向——那张桌子已经有人坐了，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把草把子靠在桌沿上，低头数铜板。
悟尘回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来了三拨人。
李守望没有停下脚步：我知道。
悟尘跟上他，又补了一句：第一拨是来找茬的。第二拨是来认人的。第三拨是来看你的。
李守望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走在谷口墟的街道上，走过那盏旧灯笼，走过街口那个已经干涸的血手印——血手印的中心又黑了一圈，边缘的红色褪成了暗褐色，干涸了很久的锈迹。
他把它踩在脚底，继续朝客栈的方向走。
识海里，萤火虫亮了一下。
李守望到的时候，西市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摆了七八个摊子。有卖旧法器的，有卖符纸的，有卖丹药的，有卖功法残卷的——说是残卷，其实就是几页发黄的纸，用线穿在一起，封面都没有。摊主坐在小板凳上，也不吆喝，有人路过就看一眼，没人路过就低头打盹。
东边老槐树底下，一个缺了角的铜铃铛挂在摊子边缘，风一吹也不响——是实心的，只是个招牌。
老周坐在铜铃铛后面，面前摆了一堆法器零件：断了一截的剑柄、裂了纹的护心镜、几根不知道从什么法器上拆下来的铜管。他看到李守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陈师兄叫你来的？
李守望点了点头。
老周伸手往旁边一指：那边空着，摆吧。摊位费半日两块灵石，收摊的时候给我。
李守望在老周旁边的空地上铺了一块布，把改良疗伤丹的玉瓶一字排开。一共十二枚，每枚单独用蜡封好，蜡壳上压了一个极小的“丹”字——不是他刻的，是郑执事留下的那枚空玉瓶给了他用模具压字的灵感，他自己用木签在蜡壳上划的。
悟尘蹲在旁边，把石板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那些蜡壳上的字。他没有问这些药能卖多少钱，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人。他的目光在每一个靠近摊子的人脸上停一下，又移开——不是在认人，是在记人。
头一个时辰，没有人停下来。
改良疗伤丹这东西，名字听起来太普通，没有散修会为一枚名字普通的丹药掏钱。他们更愿意买那些名头唬人的东西——九转回春丹、金髓续骨膏——哪怕效果和普通疗伤丹差不多，名字好听就有人买。
李守望不急。他把碎星匕横放在膝盖上，靠着槐树，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一下。
悟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石板。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每一个脚步声的远近、轻重、方向。
第二个时辰过半，悟尘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是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在同一个位置停了很久。没有靠近，没有走远，没有蹲下来看货，也没有转身离开。那个脚步声就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悟尘没有抬头。他把石板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石板背面的纹路。这是他跟李守望之间不用说话的暗号——石板翻面，意味着“有问题”。
李守望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碎星匕的柄上轻轻挪了半寸，从握着变成了扣着。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到了摊子前面。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袖口磨出了线头，腰带上挂着一枚品相极差的玉佩——玉色发暗，裂纹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连地摊货都算不上。他蹲下来，拿起一枚改良疗伤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这药，多少钱？
李守望睁开眼：五块灵石一枚。
那人把丹药往布上一丢，冷笑了一声：五块灵石？你这药能值五块灵石？我昨天在幽谷里见过这种药——有人用了，屁用没有。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摊子的人都听见。旁边有人在看，有人在往这边挪步子。
李守望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被丢回布上的丹药，蜡壳完好，没有裂痕。他伸手拿起那枚丹药，又从怀里摸出一枚普通的疗伤丹，两枚并排托在掌心里，伸到那人面前。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守望说：你自己看。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什么看？我说你这药不行，你听不懂？
李守望没有收回手。他把两枚丹药并排托在掌心里，举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散修凑过来，低头看了看两枚丹药，然后蹲下来，又仔细看了几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切面不一样。
李守望看了他一眼。
那个老散修指着改良疗伤丹：这一枚，切面颜色均匀，药粉细，没有结块。又指着普通疗伤丹：这一枚，切面色泽发暗，药粉粗，有结块。他抬起头看了找茬那人一眼：你说这药不行，你用过？
找茬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回答，站起来，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回过头来，朝李守望的方向啐了一口，但没敢骂出来，快步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李守望把两枚丹药收回怀里，继续靠着槐树闭上眼睛。
旁边那个老散修没有走。他蹲在摊子前面，又看了看布上剩下的蜡壳，然后问了一句：你这药，真比普通疗伤丹好？
李守望没有睁眼：快三成。副作用小一半。
老散修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五块灵石，放在布上，拿起一枚改良疗伤丹，站起来走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再多看。这是今天卖出去的第一枚。
快到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三个人。
三个散修，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劣质药酒的味道。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走到摊子前面，一脚踩在布角的边缘上，低头看了看那些蜡壳，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哟，卖药的？五块灵石一枚？抢钱呢？
他没有蹲下来，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守望：我有个兄弟，昨天在幽谷里受了伤，用了你的药，不但没好，伤口还发黑了。你说，这事怎么算？
李守望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的脚踩在布角上，鞋底沾着泥，泥印子已经印在布上了。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个泥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那人的脸上，开口说了一句：你的兄弟，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李守望说：你说他用了我的药，伤口发黑。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队伍？什么修为？什么时辰用的药？用了多少？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李守望没有等他回答：你连他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他把布角从那人的鞋底下面抽出来，布角上留了一个泥印子。他没有擦，把布重新铺平，把那枚被踩到的蜡壳捡起来，放在一边。
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攥了攥拳头，但没有动手。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老周把那枚缺了角的铜铃铛从摊子边缘拿了下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实心的，掂起来没有什么声响。他没有看那几个人，只是把铜铃铛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检查上面的锈迹。
那几个人看到老周的动作，互相看了一眼。为首那人咬了咬牙，啐了一口，转身走了。剩下两个人也跟着他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李守望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手里那枚被踩过的蜡壳。
老周把铜铃铛挂回摊子边缘，伸手从底下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他没有解释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提那几个人是谁叫来的。
李守望也没有问。
他把那枚被踩过的蜡壳收进怀里，重新坐好，闭上眼睛。
这时候，悟尘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不是脚步声。这一次，是一个人在茶棚底下坐了很久，一壶茶喝了快一个时辰，茶早就凉透了，但他没有叫老板续水，也没有起身离开。他的位置在西市口对面的茶棚，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坐在那里能看到整个西市的全貌，但他自己大半张脸都藏在棚柱的阴影里。
悟尘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他看清楚了那个人在看什么——不是在看丹药，是在看李守望的手。李守望收灵石的时候，那个人在看他把灵石放进哪个口袋；李守望拿药的时候，那个人在看他用哪只手拿、拿的速度有多快；李守望闭眼休息的时候，那个人在看他的呼吸节奏。
悟尘把石板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不止一个。
李守望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碎星匕的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茶棚里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把一枚铜板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他没有往西市的方向走，而是往反方向走了——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完了就走。他走路的姿势很自然，步伐不快不慢，混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走后没多久，茶棚老板过来收碗，拿起那枚铜板掂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坐了一个时辰，就点了一壶茶，钱还少给了两个铜板。
没有人接他的话。
悟尘抬起头，朝茶棚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碗，碗里的茶汤还剩大半，水面浮着一层灰尘，已经不冒热气了。
悟尘记住了那个人坐的位置、离开的方向、走路的方式。他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石板。
老周嗑完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看了一眼茶棚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离开的方向。他没有说话，把剩下的瓜子收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始收拾摊子上的法器零件。
李守望睁开眼睛，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没有看他，低着头把铜管一根一根塞进布袋里，塞完之后，把袋口扎紧，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茶棚里那个，坐了一上午。他看你的次数，比你卖药的次数还多。
李守望没有说话。
老周把布袋背到肩上，拎着那个缺了角的铜铃铛，站起来：你这药好，就会有人来看。明天还来？
李守望说：来。
老周点了点头，背上布袋，拎着铜铃铛，往西市口的方向走了。走到槐树根底下的时候，他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一堆瓜子壳，把它们拨到树根底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悟尘站起来，把石板收进怀里，跟着李守望往回走。
走出西市的时候，悟尘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茶棚的方向——那张桌子已经有人坐了，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把草把子靠在桌沿上，低头数铜板。
悟尘回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来了三拨人。
李守望没有停下脚步：我知道。
悟尘跟上他，又补了一句：第一拨是来找茬的。第二拨是来认人的。第三拨是来看你的。
李守望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走在谷口墟的街道上，走过那盏旧灯笼，走过街口那个已经干涸的血手印——血手印的中心又黑了一圈，边缘的红色褪成了暗褐色，干涸了很久的锈迹。
他把它踩在脚底，继续朝客栈的方向走。
识海里，萤火虫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