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西岭采药

承道守残 · 镇锋 · 第15章 · 456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天没亮透。东边天际一道灰白,像刀背压在山脊上。北门门洞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被穿堂风吹得直晃。

李守望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丹房药童姓孙,炼气后期,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痘。手里拿着一张药草清单。旁边站着两个外门弟子,都是炼气中期,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女的背着自己的药篓。

孙药童看到他过来,点了一下头。李守望。嗯。人齐了。走。

出了北门,沿官道往西走。

四个人。孙药童走在最前面。那两个炼气弟子跟在后面。李守望走在最后面。

官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太早了。路面的土被夜露浸过了一层,踩上去不扬灰。走了五里,拐上一条土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再走两里,开始上坡。西岭到了。

李守望走在队伍最后面。右腿在平路上不太明显,但上了碎石坡之后步子慢了半拍。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把步幅缩小了一点,用频率补上。

前面孙药童停下脚步,把药草清单展开。

五味药。黄精草、铁线蕨、白芷叶、地龙胆、紫苏根。前四味在这片岭上能找到,紫苏根在半山腰往上的阴面。分散开找,我在这里登记。找到一株拿过来给我看,确认了再采。别采错了,采错了不算数。

那两个炼气弟子立刻散开了。女的往东走,男的往西走。他们都有基础,认识药草。

李守望没动。

他看着清单上的名字。黄精草。铁线蕨。白芷叶。地龙胆。紫苏根。

竹简一的数据库里有这些药草的基本信息——性味归经、主治功效。但数据库里没有实物图鉴。只有文字描述。黄精草:叶长椭圆,叶背有绒毛,根茎横生,断面黄色。铁线蕨:茎细如铁丝,黑色,贴岩缝生长,全草入药。白芷叶:叶大,掌状分裂,揉碎有辛香味。

文字描述能让他知道大概长什么样。但站在一片草丛前面,要从几十种看起来差不多的野草里把目标挑出来,光靠文字描述不够。

他蹲下来。开始翻草丛。

翻了第一株。叶背是光的。不是。

第二株。叶背有绒毛。叶形——不太像椭圆,偏披针形。不是。

第三株。不对。

他翻了五六株,没找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每一步都砸在地面上。

他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了。然后是呼吸声。不是喘——是那种弯腰凑近什么东西时的深吸气。吸了一下。停了一息。又吸了一下。

他回头了。

一个背影蹲在他身后两步的草丛里。

宽阔的背。灰布短褂,打了两个补丁,洗过了。袖口卷到手肘上面,露出小臂。小臂比一般人的粗了一圈,骨头重,看起来沉。后颈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后面延到衣领里面,疤面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是他。

昨天后勤处门口蹲在地上的那个少年。

他没有回头。弯着腰,鼻子凑在草丛上面,离叶片不到一掌的距离,一株一株地闻。他的动作不快,但每经过一株草,他的身体都会有一个极微小的判断——闻对了,手伸出去翻叶子;闻错了,直接迈过去。

李守望看着他。

他从草丛里站起来。比李守望矮了小半头,但肩宽了将近一倍。站起来之后整个人像一截树桩,稳,沉,重心低。他手里捏着一株草,叶片长椭圆,叶背翻过来能看到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根茎横生,断面用指甲掐开了一点,露出黄色的内里。

黄精草。

他没看李守望。把药草放进背后的竹篓里,转身往另一片草丛走。走了两步,蹲下来,又开始闻。

李守望看着他的背影走开。

他刚才找黄精草找了半天没找到。这个人靠鼻子闻,一蹲一个准。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面前的草丛。过了一息,他也弯下腰,学那个少年的动作——把鼻子凑近叶片。

没什么味道。

他换了一株。还是没有。

再换一株。叶背有绒毛。他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是泥土和草根混在一起的气息,但不完全是。有一点像——他说不上来。

他把这株草连根拔了起来。根茎横生。用指甲掐了一下断面。黄色。

黄精草。

他站起来,拿着这株草往孙药童那边走。孙药童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过叶背看了看绒毛,又掐了一下断面。“对了,放这里。”他指了指脚边的一个竹筐。

李守望把药草放进竹筐里。转身往岭上走。继续找。

西岭不高,但坡面上碎石多,草丛密。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总在打滑。李守望走了几步,右腿的僵直在碎石路面上更明显了——平路可以用步幅掩盖,碎石路不行,每一步落脚的位置都不固定,右脚踝的灵活度不够,踩在碎石上的时候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

他找了一个相对平坦的草窝,蹲下来继续翻草丛。

前面十步左右,那个少年也在找。他的背对着李守望,蹲在一片岩缝旁边。岩缝里长着一些细茎的植物,黑色,贴着石头缝往上爬。铁线蕨。

少年伸手去拽。拽了一下没拽动。铁线蕨的茎虽然细,但韧性极强,根扎在岩缝深处,硬拽拽不断。少年换了个手法——两根手指捏住茎的根部,顺着生长方向轻轻一旋。茎从根部脱开了。他拔出三根铁线蕨,放进竹篓里。

李守望看着他的手法。

捏根、顺向、旋转。不是随便能想出来的手法。采过很多年药的人才有这个本能。不只是在太虚宗。

李守望收回视线。低头找自己的。

半上午的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日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草丛里的露水蒸干净了,地面开始发干。碎石被晒得烫手。

孙药童在山脚的集合点坐着,面前摆着竹筐。竹筐里已经有一些药草了——那两个炼气弟子交回来的,加上李守望和少年交回来的。黄精草七株,铁线蕨一把,白芷叶三片。

李守望把找到的两株黄精草和一把铁线蕨交回来。孙药童登记了。还差白芷叶、地龙胆、紫苏根。

那个少年也回来了。他把竹篓里的药草倒出来——黄精草四株,铁线蕨六根,白芷叶两片。

孙药童数了数,抬头看了少年一眼。

你采的?

少年点了一下头。

孙药童没多说什么。在簿册上记了数字。

那两个炼气弟子看着少年倒出来的药草,目光停了一下。那个男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女的别过脸去,继续整理自己手里的铲子。

他们采了一上午,加起来还没这个少年一个人采的多。

少年没看他们。转身往岭上走。继续找地龙胆。

李守望看着他的背影往半山腰走。脚步沉,每一步都砸在地面上。但步子很稳。碎石路面上走路不晃。

他跟了上去。不近不远。隔了十步左右。

地龙胆长在阴面的岩缝里。半山腰往上的位置,日照少,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地面湿滑。

李守望上到半山腰的时候,右腿的凉意开始明显了。不是灰雾扩散的那种凉——是长时间行走之后,右腿膝盖以下的血液循环跟不上,肌肉发僵,关节里的滑液变黏了。平路上还好,上坡的时候每迈一步,踝关节都要承受额外的弯曲角度。他停下来,用左手按了一下膝盖下方的那片灰色皮肤。凉的。按下去凹了一个小坑,松手回来得很慢。

他没管。继续往上走。

前面十步,少年已经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了。石头下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着几株矮小的草本植物。叶片贴地生长,深绿色,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

地龙胆。

少年蹲在那里没动。他在看。

李守望走近了几步。看到少年的手伸出去,手指悬在地龙胆的叶片上方,没有碰。悬了三四息。手指收回来了。

少年换了个位置。蹲到旁边另一道裂缝前面。裂缝里也长着地龙胆。他伸手捏住根茎,旋了一下,拔出来一株。根茎粗壮,断面发白,有一点苦腥味。

他把药草放进竹篓。站起来,往更上面走。

李守望走到第一道裂缝前面。蹲下来看。

地龙胆。叶片油亮。他伸手去拔。捏住根茎,学着少年的手法旋了一下。

断了。

根茎从中间断开。断面发黄,不白。药性已经散了。不入药。

他看着手里断掉的半截根茎。

明白了。少年看一眼就知道这株根茎木质化了,旋不出来。拔了也断。所以换了旁边那道。

他把断掉的根茎扔掉。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紫苏根在半山腰往上的阴面。再往上走一段就到了。

阴面。日照少。山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地面的青苔更厚了,踩上去像踩在一层湿海绵上。

李守望的右腿在阴面的凉风里僵得更厉害了。他走路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右脚落地的时候,踝关节外侧的皮肉牵扯得厉害——不是疼,是木。像弯折一块半干的皮革。每一步都要等右脚落实了,左脚才能迈出去。

前面的少年走得快。他的脚步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一片背阴的岩壁前面,停下了。蹲下来。

紫苏根。

岩壁下面长着一片紫苏。叶片紫色,边缘有锯齿,揉碎了有一股辛香味。根扎在岩壁下面的泥土里,要挖。

少年没有铲子。他直接用手。

两只手插进泥土里,往两边扒。泥土被扒开了一层。紫苏的根露出来了一截——黄褐色,有分枝,表面有细密的环纹。他继续往下扒。指甲嵌进泥土里,指腹擦着根须。扒了半尺深,紫苏根的主根露出来了。他捏住主根,往上一提。

根带着一团泥土被拔了出来。

少年把泥土抖掉。紫苏根完整。主根、侧根、根须都在。断面没断。

他把紫苏根放进竹篓里。站起来。

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李守望。

停了一息。

不长。不到两息。但确实停了。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厚,看起来有点木。但眼神不木。那一息的停顿里,他的目光在李守望的右腿上停留了一下。不是看腿。是看走路的方式——右脚落地之后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左脚才跟上来。这个停顿在平地上不明显,但在碎石坡上,走路的节奏被打破了。

他看到了。

但他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往另一片紫苏丛走。

李守望站在原地。他注意到了少年的目光。也注意到了少年什么都没说。

下午。日头偏西了。

采药任务完成。五味药草全部采齐。孙药童在山脚集合点清点了数量,在簿册上签了字。

回程。四个人加一个杂役。五个人沿官道往北门走。

孙药童走在最前面。那两个炼气弟子跟在后面。李守望走在倒数第二。少年走在最后面。他背着自己的竹篓,竹篓里还有他多采的一些药草——不在任务清单上的,是他自己留的。杂役弟子可以采一些额外的药草卖给丹房换灵石。这是规矩。

走到北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山脊后面了。天色暗了一半。

孙药童在门口点了人数,把药草清单和簿册交给了门房。任务完成。各回各处。

那两个炼气弟子先走了。孙药童也走了。

李守望站在北门门洞里。他没走。

少年从他身后走出来。经过他的时候,脚步没停。竹篓在背上晃了一下,里面的药草发出窸窣的声响。

李守望看着他的背影往杂役院的方向走。

宽阔的背。灰布短褂上打了两个补丁。后颈上的旧疤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了。脚步沉。每一步都砸在地面上。步子稳。不快不慢。走路的时候重心很低,肩膀没有多余的晃动。

走了十几步,背影拐过墙角,消失了。

李守望收回视线。

他站在门洞里。穿堂风从身后灌过来。右腿的凉意在风里更明显了。膝盖以下那片灰色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但凉意还在。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小腿外侧。按下去,凹了一个小坑。松手。回来得很慢。

他转身。往甲字院走。

走了几步。

脑子里有个东西在转。

手法不是太虚宗教的。药童用铲锄,他用手。从山里学的,来太虚宗之前就采了很久。

他拐过墙角。甲字院在前面。门推开。进去。把今天的工食券放在桌上。两枚。采药任务的报酬。

坐下来。

右腿搁在床板上。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木板。他没管。

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看到的东西。

采药手法。走路重心。昨天挨踢时的卸力角度。脚趾抓地。深收的灵力。练气中期。卡着上不去。被叫看门傻子。

很多东西。拼不到一起。

他翻了个身。右腿压在下面。凉意被压住了。

睡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