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初遇体修
日头从东边山脊上露出来一半。外门西侧的廊道上还有露水，石板路的缝隙里长了一层薄苔，踩上去滑。李守望走得慢。右腿膝盖以下那片灰色在晨光里看不太清楚，但走路的僵硬没消。每迈一步，踝关节外侧的皮肉牵扯，像弯折一块半干的皮革。
他去后勤处领物资。在镇魂幽谷待了一夜，簿册上登记的是加领——灯油、纸符、替换的阵纹布。不是发放日，但加领的单子盖了赵四平的章，后勤处不能卡。
后勤处在外门东南角，挨着丹房后面的杂院。一排低矮的砖房，门是旧木门，漆掉了一半。门口堆着几口木箱，里面是外门弟子每月领取的消耗品。
廊道拐角处人多了一些。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往丹房方向走，有几个手里端着空药碗——昨天领的药今天去还碗。李守望从人群边穿过去。有两个弟子看到他之后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就移开了。前些天堵王执事那件事在外门传开了。没人当面说什么，但走在路上的时候，旁边的人会自动留出一点距离。
后勤处门口围了一圈人。
七八个外门弟子站在砖房前面的空地上。三两堆，有的靠着木箱，有的蹲在墙根。有人在笑。笑声不大，压着。但那种笑法李守望听过——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有东西可以踩。
他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半尺。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认出了他。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但语气里有一种又来了的意思。
他没回头。往人群中间看。
一个少年蹲在地上。
背对着人群。身子很宽，肩厚，背阔，蹲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方石头压在地面上。穿着灰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灰渍。后颈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后面延到衣领里面，疤面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蹲在那里，背脊弓着，两只手臂环在胸前，护着怀里一样东西。
赵平站在他面前。
赵平，筑基中期。铁冠真人的远房亲戚。李守望来太虚宗之后见过他两次，都是远远地看。第一次是赵平在演武场教训一个杂役弟子，一巴掌把人扇得转了半圈。第二次是在食堂里占了别人的位置，对方是个筑基初期的世家旁支，什么都没说就让了。两次都没人吭声。
赵平今天穿了一件新的青色外袍，料子比外门标准的好了一截。靴子是皮的，鞋尖沾了一小块泥。他站在少年面前，右脚抬起来，用鞋尖踢了一下少年的小腿。
不重。但声音很脆。皮靴磕在胫骨上的那种闷响。
赵平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到。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睛往下看——不是看少年的脸，是看少年怀里护着的那包东西。
看门傻子还想修仙。
他又踢了一下。这次鞋尖往里偏了一点，踢在少年小腿内侧。
灵石是给你用的吗？
少年没动。手臂环着怀里的东西，头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在膝盖上。但他没有松手。两只手臂把怀里的东西箍得很紧，指节发白。
赵平弯下腰，伸手去拽少年怀里的布包。拽了一下没拽动。少年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扣在那里。赵平又拽了一下，布包的边角被扯松了一点，里面露出一块碎裂的灵石。灰白色的断面，棱角分明，在日光下有一点微弱的荧光。
赵平直起腰，笑了一声。
还捡碎的。连整块灵石都用不了，捡碎的有什么用。
少年还是没抬头。
李守望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
他本来要走的。领完物资就走。这不关他的事。外门弟子欺负杂役弟子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他管不了，也不该管。他来太虚宗的时间不长，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
但他多看了两眼。
不是看赵平。是看那个少年。
赵平踢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没有反应。
不是硬扛。硬扛的人会发抖——肌肉绷紧、呼吸变浅、肩膀往上缩。这些反应他都没有。他的身体是松的。背脊弓着的弧度没变，手臂环抱的力度没变，头压低的角度没变。赵平的鞋尖踢在胫骨上的时候，他的身体把那一下力道卸掉了——不是用肌肉卸的，是用姿势卸的。膝盖微曲，重心略偏，胫骨迎着踢来的方向有一个极小的角度倾斜。这个角度让踢击的力道从正面变成了斜面，滑过去了。
他是练气中期的体修，身体底子比同阶修士扎实得多。没灵力参与，纯靠骨骼角度卸力。这是练了很久的功夫。
李守望在演武场上看过不少筑基弟子对练。有一半的人在挨打的时候会闭眼、缩脖、身体往后仰。这些反应全是错的——越怕越挨打，越缩越暴露要害。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的少年，他的身体反应比演武场上一半的筑基弟子都正确。
赵平又踢了一下。
少年闷哼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漏出来的那种。嘴唇没张开。牙齿咬着。
赵平回头看了人群一眼。目光扫过去，有人低头，有人移开视线，有人笑了一下。赵平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像在确认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的目光扫到人群边缘的时候，从李守望脸上划过去了。
没停。
他没认出来。或者认出来了但没在意。在他看来人群里站着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和站着一根木桩没有区别。
赵平转回去，脚又抬起来了。
李守望没有开口。
他看了两息，转身往后勤处门口走。不急。步子和来的时候一样。他走到条凳前面，把加领的单子递给坐在那里的中年执事。
执事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在簿册上翻了翻，找到李守望那一页。核对完毕，起身去里面的库房取物资。
李守望站在条凳旁边等。
门外赵平又踢了一下。声音传进来。闷响。然后是赵平的声音，还是那几句——看门傻子，还想修仙，碎灵石有什么用。像在念一套固定的话。念完了踢完了，赵平就该走了。
李守望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还是蹲着。姿势没变。
但李守望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少年的脚。
他穿着一双破靴子，鞋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脚背。鞋底磨平了，后跟的外侧磨得比内侧多——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外旋。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李守望注意到的是少年的脚趾。鞋头那部分已经完全塌了，五个脚趾露在外面。脚趾抓地。不是站在地上——是抓在地上。五个脚趾像树根一样扣着地面。体修练到一定火候之后，身体本能的重心锚定。脚趾抓地，整个人就像钉在了地面上。
李守望收回视线。
执事从库房出来，把物资递给他。一卷纸符、两盏灯油、一块替换的阵纹布。不多，一个布袋就装下了。他在簿册上签了字。
往外走的时候，他经过人群。人群又让了半尺。
他没停。但从少年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往告示牌看了一眼。告示牌钉在砖房门口的墙上，上面贴着几张纸——今天的任务通知、昨天的丹房公告、一张采药任务的单子。
采药任务单子。西岭。五味药草。明日卯时北门集合。带队：丹房药童。
他看完了，走了。
走出后勤处的院子，上了廊道，往甲字院方向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后勤执事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门外那群人说的。
赵平。你要踢去别处踢。门口堵着我搬东西。
赵平没吭声。脚步声响起来，往廊道深处走了。跟班的脚步跟上去。
李守望没再听后面的动静。拐过墙角，甲字院在前面二十步。手里的布袋不重，灯油在袋子里晃，发出轻微的液体碰撞声。
他把布袋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走了两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在搭脉。
他停了一下。
脑子里有个东西在转。膝盖微曲的角度。胫骨迎着踢击方向的倾斜。脚趾抓地。深收的灵力。
身体底子好和能往上修是两回事。得搭脉才知道。
他不会搭脉。没有理由。
回到甲字院。把布袋放在桌上。灯油摆好，纸符和阵纹布收进抽屉。
坐下来。
右腿的灰色在发凉。凉意从膝盖下面往上走了一指。他没动。让它走。
窗外日光斜了。天色暗了一点。晚饭时间过了。他没去食堂。
水缸里的水舀了一碗喝了。凉水。缸底的水。喝完把碗扣在缸盖上。
坐在桌边。桌面上的光斑从西边移到了东边。然后没了。天黑了。
他没点灯。
右腿的灰色在黑暗里反而看得更清楚。膝盖以下，那片灰色的面积比昨天又大了一指。凉意已经走到了膝盖上面两寸的位置。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小腿外侧的皮肤。按下去，凹了一个小坑。松手。坑慢慢回来。速度比正常皮肤慢。
灰雾渗透。还在继续。
他把裤腿放下来。不想看了。
躺下。床板硬。右腿搁在床板上的时候，膝盖以下的皮肉和木板之间隔了一层布，但那种凉意还是透过布渗进木板里。他翻了个身。左侧朝上。右腿压在下面。凉意被压住了。不那么明显了。
他闭上眼。
明天卯时。北门。西岭。采药。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了。
（第十四章完）
他去后勤处领物资。在镇魂幽谷待了一夜，簿册上登记的是加领——灯油、纸符、替换的阵纹布。不是发放日，但加领的单子盖了赵四平的章，后勤处不能卡。
后勤处在外门东南角，挨着丹房后面的杂院。一排低矮的砖房，门是旧木门，漆掉了一半。门口堆着几口木箱，里面是外门弟子每月领取的消耗品。
廊道拐角处人多了一些。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往丹房方向走，有几个手里端着空药碗——昨天领的药今天去还碗。李守望从人群边穿过去。有两个弟子看到他之后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就移开了。前些天堵王执事那件事在外门传开了。没人当面说什么，但走在路上的时候，旁边的人会自动留出一点距离。
后勤处门口围了一圈人。
七八个外门弟子站在砖房前面的空地上。三两堆，有的靠着木箱，有的蹲在墙根。有人在笑。笑声不大，压着。但那种笑法李守望听过——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有东西可以踩。
他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半尺。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认出了他。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但语气里有一种又来了的意思。
他没回头。往人群中间看。
一个少年蹲在地上。
背对着人群。身子很宽，肩厚，背阔，蹲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方石头压在地面上。穿着灰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灰渍。后颈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后面延到衣领里面，疤面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蹲在那里，背脊弓着，两只手臂环在胸前，护着怀里一样东西。
赵平站在他面前。
赵平，筑基中期。铁冠真人的远房亲戚。李守望来太虚宗之后见过他两次，都是远远地看。第一次是赵平在演武场教训一个杂役弟子，一巴掌把人扇得转了半圈。第二次是在食堂里占了别人的位置，对方是个筑基初期的世家旁支，什么都没说就让了。两次都没人吭声。
赵平今天穿了一件新的青色外袍，料子比外门标准的好了一截。靴子是皮的，鞋尖沾了一小块泥。他站在少年面前，右脚抬起来，用鞋尖踢了一下少年的小腿。
不重。但声音很脆。皮靴磕在胫骨上的那种闷响。
赵平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到。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睛往下看——不是看少年的脸，是看少年怀里护着的那包东西。
看门傻子还想修仙。
他又踢了一下。这次鞋尖往里偏了一点，踢在少年小腿内侧。
灵石是给你用的吗？
少年没动。手臂环着怀里的东西，头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在膝盖上。但他没有松手。两只手臂把怀里的东西箍得很紧，指节发白。
赵平弯下腰，伸手去拽少年怀里的布包。拽了一下没拽动。少年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扣在那里。赵平又拽了一下，布包的边角被扯松了一点，里面露出一块碎裂的灵石。灰白色的断面，棱角分明，在日光下有一点微弱的荧光。
赵平直起腰，笑了一声。
还捡碎的。连整块灵石都用不了，捡碎的有什么用。
少年还是没抬头。
李守望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
他本来要走的。领完物资就走。这不关他的事。外门弟子欺负杂役弟子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他管不了，也不该管。他来太虚宗的时间不长，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
但他多看了两眼。
不是看赵平。是看那个少年。
赵平踢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没有反应。
不是硬扛。硬扛的人会发抖——肌肉绷紧、呼吸变浅、肩膀往上缩。这些反应他都没有。他的身体是松的。背脊弓着的弧度没变，手臂环抱的力度没变，头压低的角度没变。赵平的鞋尖踢在胫骨上的时候，他的身体把那一下力道卸掉了——不是用肌肉卸的，是用姿势卸的。膝盖微曲，重心略偏，胫骨迎着踢来的方向有一个极小的角度倾斜。这个角度让踢击的力道从正面变成了斜面，滑过去了。
他是练气中期的体修，身体底子比同阶修士扎实得多。没灵力参与，纯靠骨骼角度卸力。这是练了很久的功夫。
李守望在演武场上看过不少筑基弟子对练。有一半的人在挨打的时候会闭眼、缩脖、身体往后仰。这些反应全是错的——越怕越挨打，越缩越暴露要害。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的少年，他的身体反应比演武场上一半的筑基弟子都正确。
赵平又踢了一下。
少年闷哼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漏出来的那种。嘴唇没张开。牙齿咬着。
赵平回头看了人群一眼。目光扫过去，有人低头，有人移开视线，有人笑了一下。赵平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像在确认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的目光扫到人群边缘的时候，从李守望脸上划过去了。
没停。
他没认出来。或者认出来了但没在意。在他看来人群里站着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和站着一根木桩没有区别。
赵平转回去，脚又抬起来了。
李守望没有开口。
他看了两息，转身往后勤处门口走。不急。步子和来的时候一样。他走到条凳前面，把加领的单子递给坐在那里的中年执事。
执事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在簿册上翻了翻，找到李守望那一页。核对完毕，起身去里面的库房取物资。
李守望站在条凳旁边等。
门外赵平又踢了一下。声音传进来。闷响。然后是赵平的声音，还是那几句——看门傻子，还想修仙，碎灵石有什么用。像在念一套固定的话。念完了踢完了，赵平就该走了。
李守望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还是蹲着。姿势没变。
但李守望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少年的脚。
他穿着一双破靴子，鞋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脚背。鞋底磨平了，后跟的外侧磨得比内侧多——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外旋。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李守望注意到的是少年的脚趾。鞋头那部分已经完全塌了，五个脚趾露在外面。脚趾抓地。不是站在地上——是抓在地上。五个脚趾像树根一样扣着地面。体修练到一定火候之后，身体本能的重心锚定。脚趾抓地，整个人就像钉在了地面上。
李守望收回视线。
执事从库房出来，把物资递给他。一卷纸符、两盏灯油、一块替换的阵纹布。不多，一个布袋就装下了。他在簿册上签了字。
往外走的时候，他经过人群。人群又让了半尺。
他没停。但从少年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往告示牌看了一眼。告示牌钉在砖房门口的墙上，上面贴着几张纸——今天的任务通知、昨天的丹房公告、一张采药任务的单子。
采药任务单子。西岭。五味药草。明日卯时北门集合。带队：丹房药童。
他看完了，走了。
走出后勤处的院子，上了廊道，往甲字院方向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后勤执事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门外那群人说的。
赵平。你要踢去别处踢。门口堵着我搬东西。
赵平没吭声。脚步声响起来，往廊道深处走了。跟班的脚步跟上去。
李守望没再听后面的动静。拐过墙角，甲字院在前面二十步。手里的布袋不重，灯油在袋子里晃，发出轻微的液体碰撞声。
他把布袋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走了两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在搭脉。
他停了一下。
脑子里有个东西在转。膝盖微曲的角度。胫骨迎着踢击方向的倾斜。脚趾抓地。深收的灵力。
身体底子好和能往上修是两回事。得搭脉才知道。
他不会搭脉。没有理由。
回到甲字院。把布袋放在桌上。灯油摆好，纸符和阵纹布收进抽屉。
坐下来。
右腿的灰色在发凉。凉意从膝盖下面往上走了一指。他没动。让它走。
窗外日光斜了。天色暗了一点。晚饭时间过了。他没去食堂。
水缸里的水舀了一碗喝了。凉水。缸底的水。喝完把碗扣在缸盖上。
坐在桌边。桌面上的光斑从西边移到了东边。然后没了。天黑了。
他没点灯。
右腿的灰色在黑暗里反而看得更清楚。膝盖以下，那片灰色的面积比昨天又大了一指。凉意已经走到了膝盖上面两寸的位置。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小腿外侧的皮肤。按下去，凹了一个小坑。松手。坑慢慢回来。速度比正常皮肤慢。
灰雾渗透。还在继续。
他把裤腿放下来。不想看了。
躺下。床板硬。右腿搁在床板上的时候，膝盖以下的皮肉和木板之间隔了一层布，但那种凉意还是透过布渗进木板里。他翻了个身。左侧朝上。右腿压在下面。凉意被压住了。不那么明显了。
他闭上眼。
明天卯时。北门。西岭。采药。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