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日常观察

承道守残 · 镇锋 · 第16章 · 28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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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药任务之后,李守望有三天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是右腿的灰印又扩了。凉意从膝盖往上走了两寸,在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停住了。整条小腿摸上去像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凉的,沉的,按下去不回弹。他把裤腿卷起来看过一次——灰色的范围比三天前大了两圈,边缘从膝盖下方蔓延到了膝盖两侧,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样子。皮肤表面没有伤口,没有变色,就是温度比别人低了一截。

他放下了裤腿。没再看。

第三天下午,他把从竹简里摘录出来的体修框架句铺在桌上。七张纸。前六张是废的。第七张勉强能看,有几个节点空着。

他把笔放下。手腕酸了。

窗外天色暗了。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的僵硬感比三天前更明显了。不是疼,是木——像膝盖关节里塞了一团棉花,弯曲的时候没有清脆的反馈,只有闷闷的阻力。他在屋里走了三圈,然后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黄昏了。天边的云压得很低。风从西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土的味道。好像要下雨,又没下起来,空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第二天早上,他去后勤处交还之前领的阵纹布——替换下来的旧布需要登记回收。他走到后勤处门口的时候,院子里没什么人。执事坐在条凳上,低头写着什么。他走过去,把旧布放在桌上。

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执事在簿册上划了一笔。

李守望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告示牌。

告示牌上贴着一张新的任务单。采药任务。西岭。五味药草。明日卯时北门集合。带队:丹房药童。

和上次一样的任务。

他看了一眼,走了。

走出后勤处院子的时候,他往杂役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廊道拐角,没有人。那个少年的背影没出现。

他收回视线,往甲字院走。

走了几步,右膝盖的木感在走路时一松一紧。他放慢了步速,把重心往左腿偏了一点。

回到甲字院,他坐下来,把第七张纸又看了一遍。那几个空着的节点,他试着用体修框架的逻辑去补。补了两次,都不对。

他把笔放下。

明天有采药任务。西岭。推功法需要辅助经脉活络的药草,竹简一的数据库提过几种,西岭可能有。上次没来得及找。

他站起来。水缸里的水见了底。他拎起木桶,去院外的水井打水。

井在甲字院东边二十步。青石井圈,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苔。他把木桶放下去,绳子的摩擦声在井壁里回荡。水打上来的时候,桶底漏了一线,水沿着桶壁往下淌,在井沿上淋出一道湿痕。

他提着水桶往回走。

走到甲字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院门的门槛外面,放着一株草药。

叶片长椭圆,叶背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根茎横生,断面掐开了一点,露出黄色的内里。

黄精草。

放得很整齐。根朝外,叶朝内,叶面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不是随手放的——是被认真摆在那里的,像是有人蹲下来,把药草在门槛外面放好,然后起身走了。

李守望看着地上那株黄精草。

他弯腰,把药草捡起来。根茎上的泥土还是湿的,说明采下来不久,应该是今天早上采的,甚至更早——天没亮的时候采的。

他拿着那株黄精草,站在门口。院子里很安静。水桶里的水在晃,发出细碎的拍打声。他看着手里的药草,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廊道。

没有人。

他转身进了院子,把黄精草放在窗台上,根朝下,叶朝上,和悟尘码药草的手法一样。

吃了早饭。把第八张纸铺开。继续推功法。

午时。他放下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右腿的木感还在,但比早上轻了一些。他走到窗台前面,看了那株黄精草一眼。叶片已经开始蔫了。离了土,活不了多久。

他把药草拿起来,放到屋里的阴凉处。

傍晚。天快黑了。他没有点灯,坐在暗处。右腿搁在床板上,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木板。他看着窗台上那株黄精草的位置——空了。

那株草蔫了之后缩成了一小团,被他放在了阴凉处,但窗台上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他收回视线。躺下。

明天卯时。北门。

第二天。卯时。

天没亮透。北门门洞里点着灯。还是上次那个孙药童带队。还是两个外门弟子,换了人,一男一女,也都是炼气中期。李守望到的时候,孙药童正在清点人数。

孙药童抬头看了他一眼:“李守望。嗯,还差一个。”。

李守望站在门洞里。穿堂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他往门洞外面看了一眼。灰白的晨光里,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没有那个宽厚的背影。

孙药童等了片刻。又等片刻。

不等了。走。

他迈步。其他人跟着他,出了北门,上了官道。

李守望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右腿的木感在清晨的凉风里有些明显。他把步伐放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官道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根的气味。西岭在前面十五里。他听着前面三个人的脚步声——轻的,快的,有灵力托着的。和他自己的不一样。

他走了一路,没有回头。

到了西岭。孙药童分配了任务。五味药草。分散找。

李守望蹲在草丛里,翻叶子。他找黄精草的时候,弯腰,鼻子凑近叶片,吸一下。甜腥味。翻过叶背,有绒毛。根茎横生,断面黄色。他拔了一株,放进背篓里。

半山腰的阴面。地龙胆。他蹲在岩缝前面,看到了那株叶片油亮的植物。伸手,捏住根茎,旋了一下。

拔出来了。完整的。断面发白。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地龙胆。

上次旋断了。这次记住了。

他把药草放进背篓里。站起来。

山风从北边灌过来。他站在半山腰上,往下看了一眼。西岭不高,但站在这里能看到太虚宗的外门轮廓。灰白色的围墙,低矮的屋顶,甲字院在那个角落。他的视线移到了山门的方向。山门太小,从这里看不见。

他没多看。收回视线。继续找下一味药。

傍晚。回程。官道上的露水早就干了。太阳落在西边山脊后面,天边有一层橘红色的余晖。

李守望走在队伍最后面。背篓里放着采到的药草。几株黄精草,几把铁线蕨,两株地龙胆,一株白芷叶。紫苏根没找到。他没特意去找——那味药用不上。够用了。

回到北门。孙药童清点了药草,签了字。任务完成。各回各处。

李守望往甲字院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视线,从某个方向落在他背上。

他回头了。

门洞里没有人。官道上也没有人。暮色里,廊道的拐角处,有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宽阔的。厚的。压得很低。转瞬就消失在墙角后面了。

李守望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墙角。

站了一会儿。

他转身。继续走。

回到甲字院。推开门。把药草放在桌上。

他往窗台上看了一眼。窗台上空空的。昨天放黄精草的那个位置。

他走过去。低头看。

门槛外面,又放着一株药草。和昨天一样的摆法——根朝外,叶朝内。叶片上带着露水。刚放上去的。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来。

是一株铁线蕨。茎细,黑色,贴着地面。根须完整,没有断。

他把药草拿进屋里。和昨天那株黄精草放在一起。两株药草挨着,靠墙放着。

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

右腿的凉意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他按了一下膝盖上方的皮肤。凉。按下去,回弹慢。灰雾渗透没有停。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两株药草拿起来,重新摆了一下。根朝下,叶朝上,中间留了缝。

然后他坐下来。把第八张纸摊开。继续推功法。

空着的节点,好像有一个能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