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三十八:火花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51章 · 38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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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丈高空,一道窈窕身影凌空漂浮,衣袂微微飘动。

她比世间任何人都早一瞬望见日出,每日都会登临此处,体悟那刹那间的瑰丽与震撼——凝望这颗半明半暗的星球,被天光推着遨游宇宙,亦凝望时空之中那道不停逐日的身影。

晨光如一柄熔铸完成的巨斧,默然劈开墨蓝色天幕。

金光漫天泼洒,清晰勾勒大地、山川、城楼的轮廓,就连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息,全都裹上一层柔和、毛茸茸的金边。

阳光掠过千疮百孔、犹自冒着青烟的荒野,拂过土坡上失神呆坐的赌徒,落在城楼山亼若有所思的眉梢,穿过長生、火大、甲蓋、甲角的双眼,直抵心底。

黑夜积攒的喧嚣,仿佛被这道晨光一刀斩断。天地之间,只剩辽阔、沉静、鲜活的黎明天光。

山水城外昨夜所有纷争——刺耳的咆哮、破空追逐的呼啸、满目疮痍的巨坑——在此刻尽数被铺天盖地的晨光吞没、涤净、抚平,化作遥远过往。

荒野间追逐的风停下脚步,城门楼上的赌徒忘却赌局,長生与火大放下争斗,甲蓋、甲角屏住呼吸,封疆沉湎过往,山野走兽停下厮杀,天地万物尽数沉醉在这片晨光里。

火大心中尚未成型的算计,顷刻间被漫天金光消融。他如石雕般僵立原地,心神恍惚,恍然忆起六岁观道之时,在云海之上初见日出的光景。

火大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然松开。他俯身伸手,从焦黑泥土里拔起一株随处可见、顶着淡紫色花球的野草,举至眼前与视线平齐。花团恰好挡住朝阳,他怔怔凝望,望着这颗温暖柔软、飘着淡淡清苦草木气息的“小太阳”。

他转过身,背对那轮真正的朝日,低头静静注视脚下被拉得极长的黑影。光在身后,影在身前,心底似有思绪豁然清明。

“嗤啦!”

一声类似滚油爆响、穿透力极强的声响,骤然撕碎这份沉静玄思。

紧随其后,一股混杂焦香、兽肉油脂、灵草香料与灵谷清润气息的浓郁味道,如同无形大军,蛮横冲破他因凝神内观而微微封闭的感知,直冲头顶天灵。

是烹煮肉食的香气,绝非寻常凡食!香气里裹挟浑厚灵气,还有滚烫鲜活的锅气,对早已辟谷多年的火大而言,是一种陌生又熟悉、沉寂许久的冲击。

他骤然从凝神感悟中惊醒,猛地转头望去。

不远处,甲蓋、甲角两个憨厚壮汉,不知何时支起一口厚重黝黑的大锅,锅底灵火灼灼跳动。甲蓋将一大块新鲜兽肉“啪”一声拍在木案板上,徒手撕扯皮肉,筋络分离的脆响听得人牙根发酸;甲角却像在炼制珍贵法器一般,神情肃穆地将各色灵草香料投入滚油,每一次投放,都催生出更浓郁诱人的异香。

他们何时生火、何时取出食材?方才自己心神沉浸,竟半点未曾察觉!

惊愕之余,火大心头陡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可恶的花生还需进食,境界定然未到三境!

一股糅杂挫败、羞恼,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空虚的火气,“腾”地再度翻涌上来。鼻尖愈发浓烈鲜活的饭菜香气,与心底烦躁奇异交织,勾起他源自骨髓深处久违的躁动——并非饥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渴望,贪恋人间烟火、热食、众人围坐相伴的暖意。

这时長生自然拿起碗筷走到锅边,先给自己盛满满一碗浮着金黄油花的浓汤,吹凉浅啜一口,发出满足轻叹。而后才好似刚刚留意到站在一旁的火大,转头晃了晃手中汤勺:

“要不要来点?”

長生语气随和自然,如同老友闲谈。

火大脸色瞬息数变。抵达三境后修士本无需依靠凡食果腹,但此界多数修士不求极致长生,只求千年自在享乐,人人都偏爱玩乐宴饮,火大更是天生馋嘴,可这几年囊中无半分灵晶,被逼得常年餐风饮露,无名怒火再度升腾。

“哼!”他硬邦邦扭过脸,用冰冷态度抗拒诱惑,“无耻!”

“无齿?”長生好奇打量他一眼,似在确认什么,随即轻轻摇头,带着几分遗憾。

吃肉不如喝汤,喝汤不如闻香。这是甲蓋、甲角兄弟悟出的至理,令長生十分认同。

看完日出吃早饭,本就是三人每日不变的规矩。甲蓋、甲角支锅烹煮时,火大并未走远,双方相隔不过数丈,長生略施小术,让浓郁香气尽数往火大方向飘去。

他夹起一块炖得软糯颤动、裹满鲜浓汤汁的肉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一脸享受:“火候刚好,真香。”顿了顿抬眼看向火大,眼神澄澈,“要不,你喝点汤?”

“你!”火大是真被撩拨得心头火起,话堵在喉头难以吐露,腹中馋虫却四处乱窜。

晨光持续洒落,连翻滚沸腾的浓汤表面,都镀上一层晃动金边。香气愈发醇厚,油脂煎炸的嗤啦声、灵草入汤细微的噼啪响、肉块在锅中沉浮的咕嘟声,交织成远比寂静更撼动人心的人间喧嚣。

眼前一切都美好至极,那锅汤想必……不,绝对是世间顶尖美味。火大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荡,心神彻底被那口大锅牢牢牵引。

長生持筷从浓汤里稳稳捞起一大块肉。肉块微微颤动,汁水晶莹欲滴,在朝阳映照下,宛若刚从金色河水中钓起、鲜活灵动的灵鱼,通体裹着诱人的金黄光泽。長生不急着吃下,只举在眼前,如同赏玩一件稀世珍宝,任由香气四下漫溢。

该死!可恶至极!

在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引诱下,理智彻底败给本能欲望。火大本就不是拘泥体面、死撑面子之人,长久压抑的本能躁动,叠加刻意挑起的羞恼不甘,瞬间冲垮所有矜持与算计。

这块肉,归我了!

念头刚起,身形已然窜出,残影快得仿佛牵动一缕晨光。下一瞬,長生手中筷子空空如也。

長生望着空了的筷子,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抢了我的肉,看你往后还怎么理直气壮对我动手。

晨光之下的简单阳谋,直白干脆,已然得逞。

“喂,还打不打?”長生开口问道。

不远处正狼吞虎咽、满嘴油光的火大闻声一怔,奈何嘴巴被肉块填满,只能用复杂古怪的眼神瞪向長生,千般心绪堵在喉间,半句认同也无。

可長生不愿放过这绝佳时机,絮絮叨叨开口:“其实我们本就无冤无仇,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这般打斗得不偿失。”见火大咀嚼速度加快,他也顺势加快语速,“我粗略数过,你方才炸出两万七千八百四十五处深坑,严重损毁荒野地貌,若是有小型妖兽途经,不慎跌落深坑该如何是好?”

两万七千八百四十五个坑?傻子才信。火大瞬间反应过来,就算只算一万处坑洞,自己出手万次,却一次都没能击中对方,心底生出浓烈挫败,不愿就此认输。

转念一想,你自己大口吃肉,反倒来教训我?虚伪至极!火大瞬间找到心理支撑,将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鼓着眼瞪着長生,满心话语蓄势待发。

長生盛好一碗热汤,隔空推至火大身前。火大一愣,顺势伸手接住汤碗。瓷碗温润,浓香直钻鼻腔,喉头不受控制滚动,口中肉块“咕噜”滑入腹中,一股暖意缓缓扩散四肢百骸。

百万丈高空,一名与水仙容貌相仿的窈窕身影俯瞰大地,眼眸轻轻一动,似撞见了有趣的光景。

“噗嗤。”

一声清亮如银铃的轻笑,毫无预兆飘荡在晨间空气里。

众人循声抬眼,一艘线条流畅、灵光内敛的柳叶飞梭静静悬停在数丈低空,仿佛早已在此等候。梭身并肩立着两道人影。

一身着水绿的少女眼眸明亮,如同追着花蜜的彩蝶,轻盈飘落到地面。她深吸一口弥漫四野的肉香,脸上绽开纯粹热烈的欢喜。一旁男子的目光,则牢牢黏在那口大锅之上。

皆是熟人——山亼与水仙姑奶奶。

“甲蓋、甲角两位兄弟,我可太想你们了!”

山亼纵身跃下飞梭,朝着两兄弟奔去,二人欢喜上前相迎,却扑了个空,山亼早已冲到锅边自顾自进食,还抽空给出极高评价:

“甲蓋、甲角,你们厨艺又精进不少……这香气,隔着数十里都能勾走我的魂魄……你们的厨艺已然入道,三千大道之中都能名列前茅!”

为一口吃食,当真什么夸赞的话都说得出口,半点不害臊。

火大看得发懵,甲蓋、甲角满脸羞涩,長生无奈汗颜。

“姑奶奶,快来,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一块肉!”

水仙忍俊不禁,轻巧跃下飞梭,裙摆舒展如盛放荷叶。她接过甲角殷勤递来的汤碗,不急着进食,先环视锅边众人:含笑静立的長生、鼓眼猛嚼的火大、埋头干饭的山亼,还有一脸等待夸奖的憨厚兄弟。

她浅浅一笑,顺势落座。

六人围着一口大锅,如同六株向日葵,齐齐朝向东升朝阳。

“大兄弟,”山亼学着甲蓋兄弟的叫法,嘴里依旧不停咀嚼,“方才比试,谁赢了?”

火大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更快地大口吃肉,仿佛想直接跳过当下,跳到明日。

“我没赢。”長生答道。

“那就是输了,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山亼含糊嘟囔,半点不留情面。

甲蓋、甲角一言不发,只嘿嘿憨笑。

“他也没输。”長生语气平静,再度开口。

山亼许是吃得太饱,脑子一时转不过弯,百思不得其解。

“小子,说实话,你这般高速身法还能撑多久?”火大没好气看向对面的長生。

長生扬唇一笑:“七日。”

火大狠狠瞪着他,只当对方满口谎话,真当自己是永动机不成,无耻至极。

“才七日?”火大故作轻松,存心压对方一头,“我还能再战半月。”

反正自己不再主动出手,无人能拆穿虚实。火大暗自窃喜,自己率先发问,反倒占了后发制人的上风。

二人之间雾气蒸腾,虚实难辨。

望着两个像孩童般赌气攀比的人,水仙忍不住轻笑,轻声开口:“其实要分出胜负,一两天便足够。”

長生眉头猛地一跳,心头暗觉不妙。火大双眼一亮,喜色溢于言表。

“为何?”甲蓋瓮声瓮气发问。

水仙徐徐解释:“若是断了吃食饿上几日,怕是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还有力气打斗?”

火大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满眼兴奋看向長生。

長生眨了眨眼,忽然高高举起双手,声音清亮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我认输!”

利落干脆,如同掷出一块碎石。

水仙掩嘴轻笑,甲蓋、甲角、山亼哄堂大笑,火大仰头放声狂笑。

众人闲谈间,長生方才知晓,昨夜他与火大的赌局早已传遍全城,成了修士茶余饭后热议的谈资。水仙也是听闻此事,才拉着山亼一同前来观望,反倒意外蹭上一顿热饭。

水仙打趣道:“一众赌徒还给你们二人取了合称——火花。”

火大心底隐隐得意,毕竟名号里自己排在前头。長生略显尴尬,却也不便当众道出真名。

長生与火大无意对视,又同时偏过头,双双翻了个白眼。

水仙似有所感,抬首望向苍穹,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