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三十七：天上地下
火大再次被捕，一切毫无悬念，并由山亼亲自“送”出城。
城卫署内的赌局，也有了结局。
城门上，山亼和几个同僚新开了一个赌局——火大几时能进入城中。
城门外，一丈之遥，火大吊儿郎当地站着，翘首以盼灵晶保管员長生的出现。
万家灯火之上，星辰也已缀满天穹。
半个时辰后，長生、甲蓋、甲角三人从容不迫地到了南门。
三人并不出去，而是在城门口席地而坐，开始大吃大喝。
火大无计可施，急得团团转，独饮西北风。
城门内，甲蓋、甲角不时朝着火大挤眉弄眼；城门外，火大只能看着三人干瞪眼。
火大心头火气暴涨！
他暗自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抢走長生的灵晶，再以最快速度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家！
闻讯而来的修士越聚越多，能一睹鼎鼎大名的“白条”修士，不失为闲暇时一桩有趣的消遣。
山亼觉察到城门口的异样，当即把城卫人手增至三倍，参赌之人也因此翻了数倍。
長生三人足足吃喝了一个时辰，酒足饭饱，这才停歇。
城门内，烤肉的焦香、灵谷的清润气息，再加上那坛“火烧云”凛冽冲鼻的酒意，才渐渐被夜风吹散。甲蓋满足地拍着滚圆的肚皮，甲角意犹未尽地舔着油光发亮的手指；長生慢条斯理取出一方素巾擦手，一根指节一根指节细细擦拭，连指甲缝都不曾放过。
城门外，火大用脚底硬生生在青石地砖上踩出一圈寸许深的印痕，像一道拙劣的符咒，又如同困住野兽的牢笼。他立在圈中，不再来回踱步，本就邋遢的衣袍沾满尘土草屑，模样愈发狼狈。他死死盯着長生慢条斯理擦手的模样，心底竟生出荒唐念头：恨不得将对方一根根手指剁下，插在“小气之墓”前，当作烛火点燃。
長生站起身，转身望向城外，火大见状挑衅地挑了挑眉。
“吃饱了？”火大开口，嗓音沙哑，如同沙石摩擦。
長生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甚至礼貌反问：“阁下，西北风的滋味如何？”
城楼上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如同千万蜂群振翅，化作无形细针，齐齐刺向火大。火大鄙夷地扫过围观众人，心中暗忖：若几句嘲讽便能伤我，这些年的牢狱岂不是白蹲了？他默默盘算，只等对方踏出城门，便一拳将人打飞！不，先打烂那张多嘴的嘴，瞧瞧是他的嘴硬，还是自己的拳头硬，再一拳把人揍得嵌进城墙，抠都抠不下来，想想便觉畅快！
想到得意处，火大嘴角不自觉上扬。長生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叹此人果然心智异于常人；目光扫过地面那道脚印圈，忽然生出新的算计。
“青金石打造的地砖，坚硬耐磨，是铺设路面的上等材料。”長生慢悠悠开口。
该死的，赶紧出来吃我一拳！火大强压怒火呵斥：“吃饱了撑的！”
長生嘿嘿一笑，低头清点地面石砖：“一、二、三……二十三块，损毁公物，得照价赔偿！”
赔偿？火大一愣，转瞬反应过来，要赔的自然是灵晶！
糟了！火大心头一惊，当即打算开溜。
可刚转身，念头又一转——横竖已经写下几百张欠条，再多一张又何妨？他再度回头，对上長生似笑非笑的眉眼。火大胸中怒火翻涌，却偏偏发作不得：这混蛋还没踏出城门，只能强忍！
長生存心要看他出丑，继续出言刺激：“白痴！”
“幼稚！”火大不假思索立刻回怼。
围观修士闻言哄然大笑，笑声如水火翻腾，一边浇灭火大的气焰，一边映衬長生的狡黠。
長生瞬间意识到不妥，再耗下去反倒显得自己丢人现眼。
“走！”長生当机立断，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甲蓋、甲角，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烟影，掠出城门。
城楼上下，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咦？”“好快！”
山亼斜倚雉堞旁，目光锐利如炬。以他三境后期的修为，神识扫过，竟看不透長生周身浑然一体的气息，如同雾里看花，无法勘破对方真实境界。“是修有极高明的敛息术，还是另有隐情？”他指尖轻叩墙砖，若有所思。
火大并未上前阻拦，眼底光芒一闪，暗自对長生做出初步判断：速度尚可，想来擅长逃命。
十几息过后，長生三人奔至城外百里的荒地，火大紧随而至。
城门楼上，可窥千里光景的“水镜”法阵开启，新一轮赌局顺势开张：赌“白痴”与“幼稚”孰胜孰负。
相隔千丈遥遥距离，火大隔空轰出一拳，纯粹试探，先出一口恶气，讨些利息。
拳风撕裂空气，瞬息抵达。没有华丽术法光华，唯有极致力量挤压空气形成的恐怖激波，空气不堪重负，发出尖锐嘶鸣。
長生三人第一时间分向三方急速闪避。
“轰隆！”
拳风砸在三人方才立足之地，大地剧烈震颤，烟尘冲天而起，地面现出直径数丈、深达丈许的巨坑，坑沿泥土被高温熔成琉璃状，灼热白气蒸腾不散。
甲蓋、甲角身法稍慢，齐齐闷哼一声，体内气血翻涌，脚下蹬蹬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先前看热闹的兴致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惊骇。
長生毫发无伤，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望向巨坑的眼神凝重起来。
三境修士的威力，竟刚猛到这般地步！而且这绝非普通三境初期修士能拥有的破坏力，炽烈火属元炁完美融于拳锋，触物即焚，可瞬间熔解钢铁岩石。此人一身火气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姓火！
甲蓋与甲角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读出同一个念头：这架根本没法打。兄弟俩素来实诚，打不过便绝不逞强，此刻只想远远站定，当个纯粹看客。
長生望向千丈之外的火大，暗自腹诽：这脑子拎不清的家伙，该叫蛮横，再添上混蛋二字。
“你们是一同上前，还是逐个来战？”火大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粗壮坚硬，心中十分满意。
甲蓋转头看向長生，瓮声瓮气开口：“大兄弟，你们自己周旋。”语气干脆，没有半分拖沓。
甲角更是爽快，对着長生挥了挥粗壮臂膀：“尽兴些！”话音落下，便同甲蓋转身，大步奔向远处一处小土坡，两道尘土紧随身后扬起。
長生一时无言，忽然想起一事——方才该让两兄弟替自己下注！待他想要唤住二人，两道人影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跑得分外利落。
看着憨厚，却半点不傻。長生暗自吐槽，将全部注意力锁定千丈外的身影，心中暗自思索：此人已是三境，寻常修士突破一境约莫五十年，二境也要三五十年，抵达三境，少说也要百八十岁。这般看来，眼前这行事莽撞、头脑简单的壮汉，实则是个老者……
念头转瞬即逝，長生沉气入丹田，放声大吼：“老——家——伙——！”
荒野间的晚风，仿佛都在此刻骤然静止。
远处土坡上，刚坐稳、摸出肉脯准备看戏的甲蓋、甲角，动作齐齐僵在原地。
城楼之上，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山亼，还有一众伸长脖子等候“白痴”与“幼稚”激烈交手的赌徒，集体失神片刻，随即爆发出比先前热烈十倍的哄笑与议论。
半空中悬立的火大身形猛地一晃，脸上那副“我实力强横、无人能敌”的得意神情瞬间凝固，而后如同碎裂瓷片般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羞恼与暴怒。
“你……你叫谁老家伙？！”火大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字字带着火星。他这辈子打架挨骂、穷困受嘲、牢狱受训，可从来没人敢喊他“老家伙”！他明明正值盛年……他一时竟算不清自己确切年岁，可这无关紧要，他绝对、绝对风华正茂！
“小子，我要把你打得五脏移位！”火大狂吼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公平对战、赌局输赢、灵晶欠条，此刻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用拳头狠狠教训那张讨人厌的嘴！
火大元炁全开，身形骤然模糊。“轰——！！！”平地炸响一声霹雳，并非雷法术式，而是他突破音障的刹那，空气被极致挤压、撕裂发出的轰鸣。一道锥形白色音爆云在他身后绽开，途经之处，地面如同被无形巨犁翻卷，沿途树木岩石尽数碾作齑粉。
瞬息之间，便跨越千丈距离。
長生眼神一凝，心知嘴炮奏效，成功激怒对方，令其陷入狂暴失智的状态。他不曾迟疑，在险之又险的间隙，侧身急速后撤。这是他一早想好的战术：敌进我退，不正面硬抗，嘴上绝不认输。
和火大极速突进产生的震耳音爆不同，長生身形如浮光掠影，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周身却听不见半分破空声响。细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周身三寸范围光线微微扭曲，前方空气被无形刃气悄然划开，身后气流无声合拢。
“老家伙恼羞成怒了，看来是被我说中实情！”飘退途中，長生仍有余力出言挑衅，气人的话语悠悠传遍荒野。
“我要打爆你！！！”火大的怒吼响彻整片荒原。
一个追、一个逃，一刚猛、一轻灵，二人在旷野之上展开疯狂追逐。
城楼之上，一众赌徒看得热血沸腾，呐喊下注的呼声愈发狂热。
“打他！收拾那个嘴碎小子！”
“帮我抽烂他的嘴，我买你赢。“
“‘老家伙’加油，证明你还年轻！”
“‘白痴’身法太快，‘老家伙’攻势也不弱！”
“山亼大人，快开新盘！赌‘老家伙’多久能追上‘白痴’，赌‘白痴’能撑多久不被击中！”
山亼远眺荒野，敏锐察觉，那名青年的速度竟比火大快上一分。他清楚这分毫差距意味着什么：追不上便打不到，打不到便无法取胜，青年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荒野之上，追逐与言语交锋仍在持续。火大虽怒火攻心，却也察觉自己全速疾驰，依旧慢对方一筹。瞬息间改换战术，追击途中不断轰出拳风，以此弥补速度差距。
長生察觉形势不妙，同步调整对策，不再直线奔逃，转而曲折迂回，次次堪堪避开攻势，嘴上嘲讽从未停歇。
“老家伙，年纪大了腿脚都不利索了？”
“火气别这么旺，老胳膊老腿，当心闪了腰！”
“老家伙，两条腿追不上我，不如换别的法子！”
火大几乎被气得失去理智，攻势愈发狂暴。他从未遇过这般滑不溜手、口舌还格外刻薄的对手！
“小——崽——子！有本事别跑！！！”火大咆哮裹挟滔天怒火，其中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憋屈。
長生侧身躲开一道灼热拳锋，嘴上依旧回击：“不跑？我可没你这般愚钝！”
火大骤然停下徒劳的追击，身形陡然拔高，凌空而立。夜风卷动他宽大袍袖，猎猎作响。
長生也止步不前，仰头望向半空，眼底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警惕，还藏着几分探究，偏偏这副模样最惹火大动怒。
火大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灼热白气；那双因暴怒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却如同渐渐降温、重归坚硬的熔岩。他低头凝视地面的長生，重新审视这名猎物。
打不中，便无法击溃，这是铁律。但火大能修至三境，依靠的从不止一身蛮力，他笃定对方境界尚未抵达三境。这般诡异速度，要么是燃烧自身潜能的秘法，要么是稀有功法、至宝加持。而自己身为天劫三境修士，最大优势之一，便是更为浑厚绵长的元炁，以及御空飞行的能力！
全新战术转瞬成型：依托高空优势，限制对方活动范围，耗尽他体内元炁。
“以为单凭速度就能奈何不得我？”火大腾空而起，升至五百丈高空，声音自高空落下，“看我怎么打地鼠！”
打地鼠？？
長生一头雾水，土坡上的甲蓋、甲角不明所以，城楼水镜前观战的赌徒同样茫然。
只见火大双手于胸前虚握，炽烈火元不再肆意外放，而是不断压缩、凝练。转瞬之间，七八团拳头大小的暗红光球悬浮周身，光球中心泛着惨白微光，如同鲜活火种缓缓旋转，周遭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模糊。
“尝尝这个！”火大低喝一声，并未施展繁复高深的术法，只是将高度浓缩的火元循着特定轨迹弹射而出。这并非大范围轰炸，而是精准定点袭杀！
“咻！咻！咻！”
暗红光球接连破空，速度不及先前突破音障的拳风，轨迹却诡异难测，带着细微弧度灵活变向，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活物，从四面八方围向長生，几乎封死所有闪避空间。更棘手的是，光球临近地面时，内部极不稳定的浓缩火元会瞬间引爆——
“轰轰轰——！”
爆炸不会砸出巨型深坑，杀伤范围更小，可瞬间迸发的高温与冲击波更为可怖。每一颗光球落地，都会炸开丈许宽的刺目火团，岩石顷刻熔作赤红岩浆，转瞬冷却凝成琉璃碎渣。爆炸掀起的气浪裹挟滚烫碎石，如同无数烧红剃刀，覆盖長生周遭数十丈区域。
長生身形快如虚影，在密集火隙中穿梭，模样狼狈，却总能险之又险避开轰击，连出言嘲讽的空隙都几乎没有。
土坡上的甲蓋、甲角看得目不转睛，连手中肉脯都忘了啃。甲角喃喃发问：“大哥……長生能赢吗？”甲蓋紧紧盯着那道在火雨中辗转腾挪的青影，语气笃定：“大兄弟……应当还有余力。”
“老家伙倒不算愚笨。”長生以极小幅度、极快频率辗转腾挪，如同行走刀尖，脑中飞速推演局势，“改换战术之后，威胁大增，但尚且能够应对。”
一人高空控火，一人地面躲闪，荒野之上火焰莲花接连绽放，轰鸣之声连绵不绝。
城楼赌徒们伸长脖颈，喝彩、惊呼此起彼伏。山亼指间把玩的灵晶转动速度越来越快，眼底兴致愈发浓厚。
“有意思……”他心中暗忖，“‘白痴’火大能凭自身修为踏足三境，渡过天劫、受雷火淬炼，乃是千里挑一的天之骄子。这条路步步皆劫，走的是向天争命的长生大道。”
他目光扫过城中万家灯火，思绪微微飘远。世间绝大多数修士走的是另一条捷径：服用破境丹、规避天劫，修为虽能平顺提升，道途却存有瑕疵，寿元终有尽头，纵享千年荣华，到头来不过黄粱一梦。二者相较，堪称云泥之别。
思绪收回，他重新锁定地面疾驰的青色身影。
“反观‘幼稚’長生，无法御空，境界定然在三境之下。”一丝真切的诧异涌上心头，“可一名三境之下的修士，纯粹速度竟能压过渡劫三境修士……这早已不止‘有趣’二字，简直匪夷所思。火大是万中挑一的天骄，長生更是千载难逢的异数。”
山亼全然不曾想到，長生除却极致速度这一优势，即便火大站定不动任其攻击，短时间内也难以伤到那具历经雷劫重塑的体魄。
前后不过十几息，修为达三境之上的修士皆已看出，二人将陷入漫长消耗战，谁先耗尽元炁，谁便落败。而分出胜负至少要数个时辰，甚至耗上几天。
城楼赌徒索性取出酒肉边吃边看，偶尔抬眼望向远处追逐的两道身影，权当观赏一场罕见大戏。
这场追逐缠斗，一直持续至黎明，被長生突兀叫停。
东方天际，悄然撕开一抹鱼肚白，墨蓝色天幕渐渐淡去，透出浅浅苍青。
就在火大再度凝聚三颗火球，准备发起攻势时，地面上始终高速移动的長生身形骤然一顿，毫无征兆停住脚步，青衫在破晓微风中轻轻飘动。
“暂停。”
長生扬声大喊。紧接着，他做出一个令火大、城楼所有赌徒、土坡甲蓋、甲角尽数瞠目结舌的举动——面向东方初亮的天光，就地席地而坐。
万籁俱寂，连晚风都仿佛屏住气息。
火大周身悬浮的火球明暗不定，胸中怒火憋闷，砸下去不妥，不砸又不甘心。这混蛋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正要厉声呵斥，到了嘴边的话语却猛地顿住。一股奇异心绪攫住心神：此人固然可恶，自己倾尽全力也无法压制，火气虽盛，却生出几分由衷敬重。
“小子！”火大怒喝，声音回荡在空旷荒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長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方。
“我要看日出。”
这句解释毫无道理，简单直白，如同孩童说“我饿了”“我困了”一般，带着理所当然、不容辩驳的纯粹。
“……”
火大当场愣住。不好好交手厮杀，忽然停下要看日出？这景致有什么好看的？
几乎同一时刻。
城楼之上，山亼指间转了整夜的灵晶，“嗒”的一声轻响，滚落雉堞。
细微声响落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如同石子投入凝滞的池水。
周遭所有屏息盯着水镜、伸长脖子观战的赌徒，尽数被这声响惊醒，齐刷刷茫然转头望向东方。城楼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花田之中千万株等候朝阳的向日葵。
数息过后，火大终于消化完这句话，心底涌上一股比被称作“老家伙”更为古怪的情绪——不是暴怒，而是无处发泄的憋闷与难以置信。
他低头望向地面静坐的背影，如同一块扎根大地的顽石。周身凝聚的火元缓缓散去，从牙缝里恨恨挤出一句：
“——果然有病！！！”
甲蓋、甲角一溜小跑赶来，在長生身侧坐下。一同等候日出本就是二人日常，这般独属于三人的时刻，自然不能错过。
火大看着并排静坐的三人，神色愈发古怪。思索片刻，自半空落地，砸起一圈尘土，在長生身后三丈远处一屁股坐下，心中暗自盘算：看日出？想来是元炁耗尽找的托词，这个距离他绝无逃走可能，等日出结束，便让他好好尝尝我的厉害！
远方小院之中，封疆抬首仰望天际，静静等候天光。長生不在前院，甲蓋、甲角彻夜未归，他并不忧心，想来三人正共赏日出。蓦然想起相伴十余载的山野、黑水集市，还有遥远故土，不知各地所见，是否是同一轮朝阳？
城卫署内的赌局，也有了结局。
城门上，山亼和几个同僚新开了一个赌局——火大几时能进入城中。
城门外，一丈之遥，火大吊儿郎当地站着，翘首以盼灵晶保管员長生的出现。
万家灯火之上，星辰也已缀满天穹。
半个时辰后，長生、甲蓋、甲角三人从容不迫地到了南门。
三人并不出去，而是在城门口席地而坐，开始大吃大喝。
火大无计可施，急得团团转，独饮西北风。
城门内，甲蓋、甲角不时朝着火大挤眉弄眼；城门外，火大只能看着三人干瞪眼。
火大心头火气暴涨！
他暗自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抢走長生的灵晶，再以最快速度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家！
闻讯而来的修士越聚越多，能一睹鼎鼎大名的“白条”修士，不失为闲暇时一桩有趣的消遣。
山亼觉察到城门口的异样，当即把城卫人手增至三倍，参赌之人也因此翻了数倍。
長生三人足足吃喝了一个时辰，酒足饭饱，这才停歇。
城门内，烤肉的焦香、灵谷的清润气息，再加上那坛“火烧云”凛冽冲鼻的酒意，才渐渐被夜风吹散。甲蓋满足地拍着滚圆的肚皮，甲角意犹未尽地舔着油光发亮的手指；長生慢条斯理取出一方素巾擦手，一根指节一根指节细细擦拭，连指甲缝都不曾放过。
城门外，火大用脚底硬生生在青石地砖上踩出一圈寸许深的印痕，像一道拙劣的符咒，又如同困住野兽的牢笼。他立在圈中，不再来回踱步，本就邋遢的衣袍沾满尘土草屑，模样愈发狼狈。他死死盯着長生慢条斯理擦手的模样，心底竟生出荒唐念头：恨不得将对方一根根手指剁下，插在“小气之墓”前，当作烛火点燃。
長生站起身，转身望向城外，火大见状挑衅地挑了挑眉。
“吃饱了？”火大开口，嗓音沙哑，如同沙石摩擦。
長生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甚至礼貌反问：“阁下，西北风的滋味如何？”
城楼上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如同千万蜂群振翅，化作无形细针，齐齐刺向火大。火大鄙夷地扫过围观众人，心中暗忖：若几句嘲讽便能伤我，这些年的牢狱岂不是白蹲了？他默默盘算，只等对方踏出城门，便一拳将人打飞！不，先打烂那张多嘴的嘴，瞧瞧是他的嘴硬，还是自己的拳头硬，再一拳把人揍得嵌进城墙，抠都抠不下来，想想便觉畅快！
想到得意处，火大嘴角不自觉上扬。長生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叹此人果然心智异于常人；目光扫过地面那道脚印圈，忽然生出新的算计。
“青金石打造的地砖，坚硬耐磨，是铺设路面的上等材料。”長生慢悠悠开口。
该死的，赶紧出来吃我一拳！火大强压怒火呵斥：“吃饱了撑的！”
長生嘿嘿一笑，低头清点地面石砖：“一、二、三……二十三块，损毁公物，得照价赔偿！”
赔偿？火大一愣，转瞬反应过来，要赔的自然是灵晶！
糟了！火大心头一惊，当即打算开溜。
可刚转身，念头又一转——横竖已经写下几百张欠条，再多一张又何妨？他再度回头，对上長生似笑非笑的眉眼。火大胸中怒火翻涌，却偏偏发作不得：这混蛋还没踏出城门，只能强忍！
長生存心要看他出丑，继续出言刺激：“白痴！”
“幼稚！”火大不假思索立刻回怼。
围观修士闻言哄然大笑，笑声如水火翻腾，一边浇灭火大的气焰，一边映衬長生的狡黠。
長生瞬间意识到不妥，再耗下去反倒显得自己丢人现眼。
“走！”長生当机立断，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甲蓋、甲角，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烟影，掠出城门。
城楼上下，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咦？”“好快！”
山亼斜倚雉堞旁，目光锐利如炬。以他三境后期的修为，神识扫过，竟看不透長生周身浑然一体的气息，如同雾里看花，无法勘破对方真实境界。“是修有极高明的敛息术，还是另有隐情？”他指尖轻叩墙砖，若有所思。
火大并未上前阻拦，眼底光芒一闪，暗自对長生做出初步判断：速度尚可，想来擅长逃命。
十几息过后，長生三人奔至城外百里的荒地，火大紧随而至。
城门楼上，可窥千里光景的“水镜”法阵开启，新一轮赌局顺势开张：赌“白痴”与“幼稚”孰胜孰负。
相隔千丈遥遥距离，火大隔空轰出一拳，纯粹试探，先出一口恶气，讨些利息。
拳风撕裂空气，瞬息抵达。没有华丽术法光华，唯有极致力量挤压空气形成的恐怖激波，空气不堪重负，发出尖锐嘶鸣。
長生三人第一时间分向三方急速闪避。
“轰隆！”
拳风砸在三人方才立足之地，大地剧烈震颤，烟尘冲天而起，地面现出直径数丈、深达丈许的巨坑，坑沿泥土被高温熔成琉璃状，灼热白气蒸腾不散。
甲蓋、甲角身法稍慢，齐齐闷哼一声，体内气血翻涌，脚下蹬蹬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先前看热闹的兴致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惊骇。
長生毫发无伤，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望向巨坑的眼神凝重起来。
三境修士的威力，竟刚猛到这般地步！而且这绝非普通三境初期修士能拥有的破坏力，炽烈火属元炁完美融于拳锋，触物即焚，可瞬间熔解钢铁岩石。此人一身火气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姓火！
甲蓋与甲角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读出同一个念头：这架根本没法打。兄弟俩素来实诚，打不过便绝不逞强，此刻只想远远站定，当个纯粹看客。
長生望向千丈之外的火大，暗自腹诽：这脑子拎不清的家伙，该叫蛮横，再添上混蛋二字。
“你们是一同上前，还是逐个来战？”火大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粗壮坚硬，心中十分满意。
甲蓋转头看向長生，瓮声瓮气开口：“大兄弟，你们自己周旋。”语气干脆，没有半分拖沓。
甲角更是爽快，对着長生挥了挥粗壮臂膀：“尽兴些！”话音落下，便同甲蓋转身，大步奔向远处一处小土坡，两道尘土紧随身后扬起。
長生一时无言，忽然想起一事——方才该让两兄弟替自己下注！待他想要唤住二人，两道人影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跑得分外利落。
看着憨厚，却半点不傻。長生暗自吐槽，将全部注意力锁定千丈外的身影，心中暗自思索：此人已是三境，寻常修士突破一境约莫五十年，二境也要三五十年，抵达三境，少说也要百八十岁。这般看来，眼前这行事莽撞、头脑简单的壮汉，实则是个老者……
念头转瞬即逝，長生沉气入丹田，放声大吼：“老——家——伙——！”
荒野间的晚风，仿佛都在此刻骤然静止。
远处土坡上，刚坐稳、摸出肉脯准备看戏的甲蓋、甲角，动作齐齐僵在原地。
城楼之上，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山亼，还有一众伸长脖子等候“白痴”与“幼稚”激烈交手的赌徒，集体失神片刻，随即爆发出比先前热烈十倍的哄笑与议论。
半空中悬立的火大身形猛地一晃，脸上那副“我实力强横、无人能敌”的得意神情瞬间凝固，而后如同碎裂瓷片般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羞恼与暴怒。
“你……你叫谁老家伙？！”火大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字字带着火星。他这辈子打架挨骂、穷困受嘲、牢狱受训，可从来没人敢喊他“老家伙”！他明明正值盛年……他一时竟算不清自己确切年岁，可这无关紧要，他绝对、绝对风华正茂！
“小子，我要把你打得五脏移位！”火大狂吼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公平对战、赌局输赢、灵晶欠条，此刻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用拳头狠狠教训那张讨人厌的嘴！
火大元炁全开，身形骤然模糊。“轰——！！！”平地炸响一声霹雳，并非雷法术式，而是他突破音障的刹那，空气被极致挤压、撕裂发出的轰鸣。一道锥形白色音爆云在他身后绽开，途经之处，地面如同被无形巨犁翻卷，沿途树木岩石尽数碾作齑粉。
瞬息之间，便跨越千丈距离。
長生眼神一凝，心知嘴炮奏效，成功激怒对方，令其陷入狂暴失智的状态。他不曾迟疑，在险之又险的间隙，侧身急速后撤。这是他一早想好的战术：敌进我退，不正面硬抗，嘴上绝不认输。
和火大极速突进产生的震耳音爆不同，長生身形如浮光掠影，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周身却听不见半分破空声响。细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周身三寸范围光线微微扭曲，前方空气被无形刃气悄然划开，身后气流无声合拢。
“老家伙恼羞成怒了，看来是被我说中实情！”飘退途中，長生仍有余力出言挑衅，气人的话语悠悠传遍荒野。
“我要打爆你！！！”火大的怒吼响彻整片荒原。
一个追、一个逃，一刚猛、一轻灵，二人在旷野之上展开疯狂追逐。
城楼之上，一众赌徒看得热血沸腾，呐喊下注的呼声愈发狂热。
“打他！收拾那个嘴碎小子！”
“帮我抽烂他的嘴，我买你赢。“
“‘老家伙’加油，证明你还年轻！”
“‘白痴’身法太快，‘老家伙’攻势也不弱！”
“山亼大人，快开新盘！赌‘老家伙’多久能追上‘白痴’，赌‘白痴’能撑多久不被击中！”
山亼远眺荒野，敏锐察觉，那名青年的速度竟比火大快上一分。他清楚这分毫差距意味着什么：追不上便打不到，打不到便无法取胜，青年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荒野之上，追逐与言语交锋仍在持续。火大虽怒火攻心，却也察觉自己全速疾驰，依旧慢对方一筹。瞬息间改换战术，追击途中不断轰出拳风，以此弥补速度差距。
長生察觉形势不妙，同步调整对策，不再直线奔逃，转而曲折迂回，次次堪堪避开攻势，嘴上嘲讽从未停歇。
“老家伙，年纪大了腿脚都不利索了？”
“火气别这么旺，老胳膊老腿，当心闪了腰！”
“老家伙，两条腿追不上我，不如换别的法子！”
火大几乎被气得失去理智，攻势愈发狂暴。他从未遇过这般滑不溜手、口舌还格外刻薄的对手！
“小——崽——子！有本事别跑！！！”火大咆哮裹挟滔天怒火，其中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憋屈。
長生侧身躲开一道灼热拳锋，嘴上依旧回击：“不跑？我可没你这般愚钝！”
火大骤然停下徒劳的追击，身形陡然拔高，凌空而立。夜风卷动他宽大袍袖，猎猎作响。
長生也止步不前，仰头望向半空，眼底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警惕，还藏着几分探究，偏偏这副模样最惹火大动怒。
火大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灼热白气；那双因暴怒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却如同渐渐降温、重归坚硬的熔岩。他低头凝视地面的長生，重新审视这名猎物。
打不中，便无法击溃，这是铁律。但火大能修至三境，依靠的从不止一身蛮力，他笃定对方境界尚未抵达三境。这般诡异速度，要么是燃烧自身潜能的秘法，要么是稀有功法、至宝加持。而自己身为天劫三境修士，最大优势之一，便是更为浑厚绵长的元炁，以及御空飞行的能力！
全新战术转瞬成型：依托高空优势，限制对方活动范围，耗尽他体内元炁。
“以为单凭速度就能奈何不得我？”火大腾空而起，升至五百丈高空，声音自高空落下，“看我怎么打地鼠！”
打地鼠？？
長生一头雾水，土坡上的甲蓋、甲角不明所以，城楼水镜前观战的赌徒同样茫然。
只见火大双手于胸前虚握，炽烈火元不再肆意外放，而是不断压缩、凝练。转瞬之间，七八团拳头大小的暗红光球悬浮周身，光球中心泛着惨白微光，如同鲜活火种缓缓旋转，周遭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模糊。
“尝尝这个！”火大低喝一声，并未施展繁复高深的术法，只是将高度浓缩的火元循着特定轨迹弹射而出。这并非大范围轰炸，而是精准定点袭杀！
“咻！咻！咻！”
暗红光球接连破空，速度不及先前突破音障的拳风，轨迹却诡异难测，带着细微弧度灵活变向，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活物，从四面八方围向長生，几乎封死所有闪避空间。更棘手的是，光球临近地面时，内部极不稳定的浓缩火元会瞬间引爆——
“轰轰轰——！”
爆炸不会砸出巨型深坑，杀伤范围更小，可瞬间迸发的高温与冲击波更为可怖。每一颗光球落地，都会炸开丈许宽的刺目火团，岩石顷刻熔作赤红岩浆，转瞬冷却凝成琉璃碎渣。爆炸掀起的气浪裹挟滚烫碎石，如同无数烧红剃刀，覆盖長生周遭数十丈区域。
長生身形快如虚影，在密集火隙中穿梭，模样狼狈，却总能险之又险避开轰击，连出言嘲讽的空隙都几乎没有。
土坡上的甲蓋、甲角看得目不转睛，连手中肉脯都忘了啃。甲角喃喃发问：“大哥……長生能赢吗？”甲蓋紧紧盯着那道在火雨中辗转腾挪的青影，语气笃定：“大兄弟……应当还有余力。”
“老家伙倒不算愚笨。”長生以极小幅度、极快频率辗转腾挪，如同行走刀尖，脑中飞速推演局势，“改换战术之后，威胁大增，但尚且能够应对。”
一人高空控火，一人地面躲闪，荒野之上火焰莲花接连绽放，轰鸣之声连绵不绝。
城楼赌徒们伸长脖颈，喝彩、惊呼此起彼伏。山亼指间把玩的灵晶转动速度越来越快，眼底兴致愈发浓厚。
“有意思……”他心中暗忖，“‘白痴’火大能凭自身修为踏足三境，渡过天劫、受雷火淬炼，乃是千里挑一的天之骄子。这条路步步皆劫，走的是向天争命的长生大道。”
他目光扫过城中万家灯火，思绪微微飘远。世间绝大多数修士走的是另一条捷径：服用破境丹、规避天劫，修为虽能平顺提升，道途却存有瑕疵，寿元终有尽头，纵享千年荣华，到头来不过黄粱一梦。二者相较，堪称云泥之别。
思绪收回，他重新锁定地面疾驰的青色身影。
“反观‘幼稚’長生，无法御空，境界定然在三境之下。”一丝真切的诧异涌上心头，“可一名三境之下的修士，纯粹速度竟能压过渡劫三境修士……这早已不止‘有趣’二字，简直匪夷所思。火大是万中挑一的天骄，長生更是千载难逢的异数。”
山亼全然不曾想到，長生除却极致速度这一优势，即便火大站定不动任其攻击，短时间内也难以伤到那具历经雷劫重塑的体魄。
前后不过十几息，修为达三境之上的修士皆已看出，二人将陷入漫长消耗战，谁先耗尽元炁，谁便落败。而分出胜负至少要数个时辰，甚至耗上几天。
城楼赌徒索性取出酒肉边吃边看，偶尔抬眼望向远处追逐的两道身影，权当观赏一场罕见大戏。
这场追逐缠斗，一直持续至黎明，被長生突兀叫停。
东方天际，悄然撕开一抹鱼肚白，墨蓝色天幕渐渐淡去，透出浅浅苍青。
就在火大再度凝聚三颗火球，准备发起攻势时，地面上始终高速移动的長生身形骤然一顿，毫无征兆停住脚步，青衫在破晓微风中轻轻飘动。
“暂停。”
長生扬声大喊。紧接着，他做出一个令火大、城楼所有赌徒、土坡甲蓋、甲角尽数瞠目结舌的举动——面向东方初亮的天光，就地席地而坐。
万籁俱寂，连晚风都仿佛屏住气息。
火大周身悬浮的火球明暗不定，胸中怒火憋闷，砸下去不妥，不砸又不甘心。这混蛋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正要厉声呵斥，到了嘴边的话语却猛地顿住。一股奇异心绪攫住心神：此人固然可恶，自己倾尽全力也无法压制，火气虽盛，却生出几分由衷敬重。
“小子！”火大怒喝，声音回荡在空旷荒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長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方。
“我要看日出。”
这句解释毫无道理，简单直白，如同孩童说“我饿了”“我困了”一般，带着理所当然、不容辩驳的纯粹。
“……”
火大当场愣住。不好好交手厮杀，忽然停下要看日出？这景致有什么好看的？
几乎同一时刻。
城楼之上，山亼指间转了整夜的灵晶，“嗒”的一声轻响，滚落雉堞。
细微声响落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如同石子投入凝滞的池水。
周遭所有屏息盯着水镜、伸长脖子观战的赌徒，尽数被这声响惊醒，齐刷刷茫然转头望向东方。城楼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花田之中千万株等候朝阳的向日葵。
数息过后，火大终于消化完这句话，心底涌上一股比被称作“老家伙”更为古怪的情绪——不是暴怒，而是无处发泄的憋闷与难以置信。
他低头望向地面静坐的背影，如同一块扎根大地的顽石。周身凝聚的火元缓缓散去，从牙缝里恨恨挤出一句：
“——果然有病！！！”
甲蓋、甲角一溜小跑赶来，在長生身侧坐下。一同等候日出本就是二人日常，这般独属于三人的时刻，自然不能错过。
火大看着并排静坐的三人，神色愈发古怪。思索片刻，自半空落地，砸起一圈尘土，在長生身后三丈远处一屁股坐下，心中暗自盘算：看日出？想来是元炁耗尽找的托词，这个距离他绝无逃走可能，等日出结束，便让他好好尝尝我的厉害！
远方小院之中，封疆抬首仰望天际，静静等候天光。長生不在前院，甲蓋、甲角彻夜未归，他并不忧心，想来三人正共赏日出。蓦然想起相伴十余载的山野、黑水集市，还有遥远故土，不知各地所见，是否是同一轮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