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三十九: 日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52章 · 52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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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规范定稿(人名繁体,其余简体,不改剧情文风,修正语病标点)

城门入口处,火大理直气壮瞪着長生,那模样活像讨不到糖果便不肯罢休的孩童。

山屮拉着甲蓋、甲角兄弟退到一旁看热闹,水仙静立一侧,眉眼温柔含笑。

長生心底满是憋屈:火大的入城费,凭什么要自己垫付?整整十枚灵晶,足够畅快吃喝数日!

火大的说辞让人无可奈何:“長生你本就是心善之人,请我吃肉喝汤,行善理当有始有终,怎忍心留我一人困在城外郁郁寡欢?”

心善之人?分明把我当成愚笨之人哄骗。長生瞥了眼一旁看热闹的甲蓋、甲角,只觉这三人站在一起,莫名格外相配。

见長生不为所动,火大又搬出歪理:你我乃是朋友,还是城外打出“火花”的知己,朋友本就该互相帮衬。老话都说,在家靠父母,出门坑朋友。

围观修士轰然哄笑,水仙更是笑出泪水,身姿如晨露映朝阳,动人至极。

火大神色坦然,一本正经解释:在我的家乡,“坑”与“靠”读音不分。

满脑子坑蒙拐骗的友人,長生实在不敢结交。他严词回绝,打定主意守住自身灵晶。

软硬手段全都行不通,火大只得祭出杀手锏:“大不了算作我向你借的!”

借?不过是空口白条罢了!流言四散,落在旁人身上只是趣谈,落到自己身上便是污名。長生越想越懊悔:当初就不该招惹这个让人上火的家伙!只因几句口角大打出手,如今还要替他缴纳入城费?此人蛮横又无耻!倘若他日自己修成七境大能,定要赠予他“蛮耻尊者”的名号。转念又想起从前对方送自己的“无能尊者”,两相比较竟是不分高下,这便是难解的孽缘,必须斩断!

奈何山屮与水仙还在一旁观望,实在不便展露吝啬模样。最终長生咬牙掏钱,一并付清甲蓋、甲角二人的入城费用。至于山屮与水仙,山水城本就是二人居所,出入不受管制,无需缴纳分毫。

拿到入城令牌的火大瞬间喜笑颜开,伸手揽住長生肩头大加夸赞:“大气仗义!”心底暗自重新评判長生,在心底那座墓碑上添了一行小字:小气九层之墓。

入城之后,山屮、水仙同長生几人道别,二人需返回居所修习早课。

長生拽着甲蓋、甲角打算快步脱身,实在不愿同火大这个麻烦纠缠不休。惹不起,只能躲开!待到他日火大惹出事端被驱逐出城,成为旁人的困扰,自己才能清净。

火大一手搂住甲蓋,一手搭住甲角,滔滔不绝讲述二境修行感悟。甲蓋、甲角听得兴致盎然,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長生左右为难,总不能抛下两兄弟独自离去,心中更是担忧二人被火大算计,到头来还要帮着清点灵晶。

万般无奈,長生只能闷闷跟在三人身后,暗自盘算如何甩掉火大,方才支出的十枚灵晶只当打了水漂。

行路途中,一队巡逻修士迎面走来,長生心头骤然升起一丝希冀。

带队修士低头端详手中识物玉牌,并未察觉异常,只是眉头微蹙,目光在火大脸上停留片刻,投去一道古怪的视线。

见对方这般反应,火大满心得意,掏出入城令牌反复翻看,高高挂在腰间最显眼之处,放声大笑,声响震得長生耳膜发疼。

長生瞬间反应过来,领队手中玉牌可自动核验入城令牌、核对随行人数,证明一行人入城手续合规。方才升起的希望转瞬破灭,预想之中抓捕驱逐的场面并未出现。暗自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向巡逻卫提一条规矩:高声喧哗属于噪音扰民,违者处以灵晶罚金,无力缴纳便直接驱逐出城!

又前行一段路程,長生望见不远处通往地下斗兽场的传送阵入口,双眼骤然发亮。此地规矩为一人一枚灵晶,只要自己不肯出借,素来节俭的甲蓋、甲角也绝不会掏钱相助,火大总不能强人所难,无耻也该有底线。一想到片刻后火大被拦在阵外,窘迫幽怨、无可奈何的模样,長生心头一阵畅快,不由加快脚步走在前头,充当引路之人。

抵达传送阵外,已有数百修士排队等候。

火大见状大喜,高声呼喊:“果然是心意相通的兄弟,完全懂我的心思!”

排队众人闻声齐齐回头,数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灯尽数投向几人。甲蓋、甲角神色淡然,唯有長生头皮发麻,暗叫不好。

火大毫不在意,朝着人群扬手致意:“各位道友早安!”手臂顺势落下,如铁钳般箍住長生肩头,将人拽至身前,声音洪亮介绍:“诸位请看,这是我兄弟,花生!”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爆发出连片哄笑。有人高声接话:“哟,这不是昨日城外打出‘火花’的两位吗?没想到交情这般深厚,已然勾肩搭背!”

听闻此言,火大笑得愈发张扬,箍着長生的手臂又添几分力道,好似炫耀一件战利品。長生肩头被勒得刺痛,脸上只能勉强挤出一抹苦笑。

笑声尚未平息,另一侧传来一道不冷不热的声响:

“昨日那场比试,我押注不少。你们二人……该不会是提前串通好做局骗赌吧?”

周遭空气瞬间安静一瞬。火大手臂骤然僵住,長生连忙敛去脸上勉强的笑意。

“道友说笑了!”火大连忙打圆场,声调不自觉拔高几分,“此事当真没有猫腻,哈哈!”

众人见状皆是会心一笑,并未深究。开口之人多半是押注落败,随口抒发心中闷气罢了。此地修士皆知,赌局能够长久盛行、成为日常消遣,核心在于规则公平,作假代价极高,极少有人铤而走险。

小小的风波转瞬消散,队伍恢复如常。传送阵单次可承载数十人,不多时便轮到長生四人。

長生干脆利落掏出一枚灵晶,甲蓋对上長生暗含暗示的目光,默默取出两枚灵晶。负责收费的修士看向火大,火大却转头望向長生,長生故作整理衣袍,视而不见。

“你们到底进不进?”收费修士出声询问。

“进。”

四人异口同声作答。

“还差一枚灵晶!”

“花生兄弟,又要劳烦你搭把手了。”火大笑着开口。

長生此刻彻底看清,无耻当真没有底线,这早已不是哄骗,而是明目张胆强取豪夺。真想一拳砸在对方脸上,测一测他的脸皮厚度,怕是能与铁皮犀相提并论。想要应付此人,唯有比他更加厚脸皮才行!

“我身上最后一枚灵晶方才已经拿出,当真分文不剩。”長生一边说,一边拍打周身衣袋示意。

甲蓋、甲角瞪大双眼,未曾想長生也会睁眼说假话。火大静静看了長生一眼,随即转头看向两兄弟,甲蓋、甲角心头猛地一沉。

“甲蓋、甲角二位兄弟,借我一枚,日后归还两颗。”

甲蓋、甲角眼中泛起亮光,長生顿感不妙。

火大咧嘴露出一脸真诚笑意:“借一枚,还五枚。”

分明是赤裸裸的诓骗!長生心知要出事,还未来得及阻拦,甲蓋、甲角已然各自取出一枚灵晶递出。火大大手一揽收走两枚灵晶,丢出一枚递给收费修士,顺手将余下一枚揣入怀中。

“剩下那枚灵晶还给我。”長生急忙开口,能追回一枚是一枚,多少减少些许损失。

火大拍着胸膛保证:“出手之物哪有收回的道理,我向你保证,日后必定如数归还!”

木已成舟,長生咬牙一字一顿说道:“必~须~立~借~据!”

身后排队的修士轰然大笑。

短短半日,足足损耗十二枚灵晶,長生心痛不已。并非他天性吝啬,只是同火大这点交情,根本不值这般代价。必须留存他欠钱的证据,待到查清火大居所,定要登门讨债,再邀约一众债主一同前往,让他声名狼藉!

身后此起彼伏的笑声,更添長生心头愤懑。望着火大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得意模样,一个困惑的念头涌上心头:世间赌风盛行,借贷欠债之人数不胜数,难道人人都如火大这般?欠债之人反倒比出借之人更加理直气壮,这究竟是何种道理?

他细细思索,倘若规矩道义无法约束,问题便出在人本身,亦或是道与理存有疏漏。

付出,本就不该奢求回报,这便是天道吗?

如同高悬天际的烈阳,恒久普照,从不索取回馈。

踏入地下斗兽场后,長生一反常态,取出十枚灵晶塞进火大手中。

“祝火道友事事顺遂,尽兴游玩。”

長生拱手作别,拽着一脸茫然的甲蓋、甲角转身离去,只留错愕的火大站在原地愣神。

方才瞬间的顿悟是心中通透,赠予灵晶便是付诸行动。他清楚这套阳谋定然奏效,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望去,火大并未追来。長生心中大喜,虽又平白损失十枚灵晶,心头阵阵抽痛,总算摆脱了这个麻烦,妙极!

一盏茶时分过后,長生带着甲蓋、甲角慢悠悠四处闲逛。距离斗兽开赛尚有不少时间,他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继续追查窃贼的念头仍存,但历经上月种种波折,心境已然冷静,只能静待机缘。

心境稍稍舒缓的長生悠然打量地下城池景致,蓦然回头,整个人瞬间僵住——火大笑意盈盈立在身后,这副神情分外眼熟。恍惚之间,他想起貔貅大白,此刻火大满心期盼投喂的模样,与大白如出一辙!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長生险些维持不住神色。

暗自咬碎三颗牙,長生再度取出十枚灵晶,神色无比真诚看向火大。

“区区十枚灵晶,但愿能帮上火道友些许忙,还请收下。”

不等火大回应,他直接将灵晶塞入对方掌心,拽着甲蓋、甲角拔腿狂奔,速度快得令周遭修士侧目。瞬息之间,長生心底下定主意,一定要寻一处火大无从找寻的藏身之地!

一处茶室,五十灵晶可租用一个时辰。長生毫不犹豫掏出百枚灵晶,一头冲了进去,第一时间开启隔绝法阵。转头才发现甲蓋、甲角还停留在门外,连忙撤去阵法,一把将两人拉进茶室,再度启动防御禁制。呼——周遭终于清净,心底却如同惊雷轰鸣,痛!痛!!痛!!!

满心悲戚,長生连饮五壶苦茶,才稍稍平复心痛。痛定思痛,幡然醒悟:

欲望永无止境,无耻毫无底线!

一百三十二枚灵晶,便是这般惨痛的领悟。

握着掌心十枚灵晶,火大开怀大笑,笑容纯粹耀眼,如同正午大日。

他朝着头也不回扎进人群的長生挥手,能有这般挚友,实在幸事!

他再度踏入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地下斗兽场,一时微微失神,转瞬便理清思绪,此番前来,只为寻找一位友人。算一算时日,二人上次相见已是百日之前。当初第一次寻到城防漏洞只用两日,第二次四日,第三次五日,往后耗费的时间越来越久。付出诸多心血,未曾得到半分酬劳,反倒落下一身过错,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火大抬眼扫过上空三道隐匿气息的强者,大步朝着友人常停留的区域走去。

名叫“小鱼”的少年在人群中艰难穿梭,瘦小身形于汹涌人潮里挤来挤去,如同逆流挣扎的游鱼。少年面色苍白,一双青涩却饱经世故的双眼不停搜寻潜在客人,偶尔上前低声交谈几句,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渴求,换来的却只有漠然摇头或是全然无视。

火大停下脚步,静静观望两息。他认得这副眼神——溺水之人拼命抓取最后一根浮木的焦急与无助。

他迈步上前,高大身躯挡住落在小鱼身前的光线。

小鱼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退去,看清来人是火大后,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这位四处打白条借钱的修士,在底层散修圈子里名声极大。

“前、前辈……”小鱼声音止不住发颤。

“把你手中最值钱的消息卖给我。”火大开口说道。

小鱼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火大俯身,将耳朵凑近小鱼,如同知己闲谈一般。小鱼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出一则秘闻。

火大从怀中取出長生赠予的十枚灵晶,尽数塞进小鱼僵硬的掌心。灵晶温润厚重的触感,让小鱼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前、前辈……这消息不值这么多灵晶……”小鱼语无伦次。

“我说值得,便值得。”火大打断他,咧嘴露出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我先走了。”

他转身径直离开,留下小鱼捧着这一笔巨款,呆立原地,好似被天降的惊喜砸得失神。

行至一处拐角,确认小鱼无法望见自己,火大方才驻足。左心房满心欢喜,享受随心所欲的畅快;右心房却满心烦忧,承受肆意挥霍带来的窘迫。两种心绪相互拉扯,令他窒息一瞬,方才还算富足,转瞬又身无分文。

好在,他还有挚友長生!

不多时,他又精准寻到長生,并未刻意追踪,只是随意闲逛便再次相遇,二人当真缘分深厚。

長生依旧十分大方,再度赠予十枚灵晶。火大由衷赞叹,長生便如同照耀自身的大日,实实在在的好人。待到他日自己飞黄腾达,必定十倍、百倍予以报答。心底那座墓碑上的字迹悄然更改:大气之墓。

这般念头让他心情愈发舒畅,连周遭嘈杂混乱的地下城池,看着都顺眼不少。他小心翼翼收好十枚灵晶,抬眼分辨方位,目光穿过拥挤人群,望向前方一片更为昏暗、气息驳杂纷乱的区域。

脸上笑意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期许。

他迈开大步,坚定不移朝着那片区域走去。哑士正在此处等候他这位友人。

茶室由石洞开凿而成,内部陈设雅致温润,空间大小适中,可供十余人围坐饮茶。

長生瘫躺在躺椅上,这般姿势能抚平满心疲惫,带来别样舒适。站立劳顿,端坐拘谨,唯有躺卧最为自在;卧床太过慵懒,席地而坐又不雅观,躺椅恰好适中。

沉睡是全然的松弛,近乎短暂寂灭;躺椅休憩,却能自在享受松弛之感。想到其余修士每日大半时光用于修习功课,仅有片刻闲暇,自己却能整日躺卧,任由功法自行运转,安稳修行,长生可期,这般人生何等惬意。

当即打定主意,必须随身备一张躺椅,师父也需添置一张;甲蓋、甲角二人身躯粗壮,寻常床榻难以承载,只能雕琢石制躺椅,大白同样配石质躺椅。还想为萬歲、青姨各备一张,念头刚起,便骤然停住。“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八个字如坠山巨石,将刚刚舒缓几分的心砸得支离破碎。

一旁甲蓋、甲角刚入茶室时尚且茫然,只一眼便被墙面投射的影像牢牢吸引,一动不动紧盯画面。新的斗兽比试尚未开启,荧幕循环重播昨日战况,画面清晰分毫毕现,声响画面一应俱全,两兄弟的世界好似被推开一扇全新大门。

极致的悲痛从不会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悄无声息从内里瓦解心神。甲蓋、甲角全心沉浸在影像之中,長生昏昏沉沉陷入睡眠,恍惚坠入一场大梦。梦境没有具象轮廓、没有明确人事,只剩无边无际黑白灰交织的迷雾,他拼尽全力寻找出路,迷雾却无穷无尽,直至一束微光撕裂整片混沌。

長生骤然惊醒,已然过去大半时辰,恍然如同隔世。

一处无人留意的阴暗角落,火大寻到哑士。

火大对着对方挤眉弄眼,哑士万年不变的冷淡面容上,终于浮现一丝细微神情。

火大咧嘴一笑:“来者何人!”

哑士撇了撇嘴,吐出一字:“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