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冥界卷二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5章 · 601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咚……”

一声微弱、沉闷,仿佛来自冰川最核心处的震动,穿透了冰层,传递到每一个冰窖。

巨人瞬息消失不见。

黄灵受惊般猛地一颤,荆丈的轮廓似乎也微微紧绷,他们都没察觉到巨人的出现。

“又来了!”黄灵带着颤音说。

“什么?”封疆问。

“净化!”多嘴的黄灵罕见地惜字如金。

“永远不要忘了你是谁,永远不要忘了最挂念的是谁,那样才能活着!”

荆丈的话音未落,便自冰窖中消失。同样消失的,还有其他。
待周遭稳定,封疆察觉已处于一六边棱柱之内,状似蜂巢巢房。六面皆是冰墙,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他无从知晓,自己所处的这方冰晶巢房,绝非孤例。在其前后、左右、上下,无数形态全然一致的六边棱柱,紧密嵌合,十、百、千、万、十万……一个连接一个,形成一个巨大的球体蜂巢,悬浮在空中,徐徐旋转着。

而封疆,仅仅是数百万分之一。

“咚……”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接近的钟鸣,数百万个球形蜂巢之内,六边形巢房随之剧烈一震,壁面上铭刻的银色符文被触发。

远处,寒臼毕恭毕敬地站在一名净灵使的身旁。

净灵使:“看清楚了,常温是零下九十九度,符文触发,会使蜂巢内的温度一直下降。”

寒臼:“最低能降到多少?”

净灵使:“零下二百七十三度,我们称之为太初之寂。”

寒臼不由打了个寒颤。

“啊——!”

无名的恐惧攫住封疆,极寒汹涌而出,直透三魂七魄,就连任何念头都被冻住,如光的灵体边界开始崩溃,压缩,挤压,最终坍缩成一片流动的光。他失去了大部分自主意识,只剩下一点感知在浑噩中沉浮。

紧接着,法阵逆转。

一股无形无质的波动,再次从构成巢房的每一面晶壁深处辐射而出!这并非寻常火焰由外而内的灼烧,而更像是引发了魂体本源的剧烈共振——整个蜂巢球体,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座共鸣洪炉。

热量并非来自外界传导,而是由某种巨能驱动,化作无形的波动,精准地贯穿每一寸空间。封疆感到自己的灵魂本源——那团浑噩的光液,其最微小的粒子被这股波动强行激发,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震荡、摩擦!热量由内而外,均匀且无可抵御地爆发出来,仿佛他自身的存在正在从内部燃烧。

封疆开始沸腾,在分解。他那作为“封疆”的整体感知,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裂。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分裂在继续,每一次分裂,都会带来不可言状的痛,无数次后,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比尘埃还小上百万倍的微小的粒子。红之愤怒,黑之仇恨,白之哀思,紫之怨,被无形的力牵引着,欲离巢而去。

三魂七魄组成的“大我”蓦然明悟:这就是净化,一旦失去,自己就将彻底死去。

哀怒怨恨是自己存在过的证明,绝不能失去!

“大我”分裂出亿万条无形的丝线,缠住每一个小我,将它们串联起来,死死拴住。

也就在这分解达到极致的刹那——法阵,再次逆转。

那股将一切撕裂的力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极寒。

所有躁动不安的彩色粒子,如同受到了无可抗拒的召唤,沿着那无数无形的能量丝线,急速地回卷、汇聚!

所有粒子疯狂地涌向那几颗核心的白色粒子,彼此碰撞、交融,如同倒放的宇宙诞生景象。

瞬息之间,风暴平息。那无数分裂的粒子已重新组合,再次化成一团光之液。

“两极反转,如此三次,即成纯灵。”净灵使的话音未落,寒臼已指向高空:“那是……”

球形蜂巢的上空,六色“云层”如被揉皱的星辉绸缎,翻涌不息。

“是被剥离的负能执念。”

净灵使话音才落,一道幽蓝光束刺破云层,整片空间发出无声的嗡鸣。一颗魂晶落下,随即化作一场倾盆而下的六色魂晶之雨。寒臼眼神炙热,这可是大补之物。

与此同时,那些囚禁着纯灵的巢房,悄然脱离球形蜂巢,如一群顺从的星辰,汇成一道白色的河流,离开净灵司,漂向解灵司的所在。

甲监区,微光一闪,封疆再次出现在原来的冰窖内。他极度虚弱地“趴”着,灵体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连维持一个完整光球的形态都显得勉强。那场在法则层面的分解与重组,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第…三百三十六次……”一个无比萎靡、仿佛随时会断开的意念从旁边传来,是黄灵。颜色更加灰败,几乎看不出黄色,絮叨也变得断断续续,“我…我好像…快记不清那…花魁的模样了……”

这一次,连他说话的力气都几乎失去。远处,荆丈所在的冰窖一片死寂,那抹坚毅的轮廓也模糊了许多,仿佛一座即将被风雪彻底掩埋的雕像。

“以后,你只要记住战神就好了。”荆丈说。

“对啊!”黄灵一振,灰败的黄色似恢复了几分。

封疆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他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沉入魂核最深处,与之前不同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在经历了那场“大我”与“小我”的极致拉扯后,自己似乎……凝实了一丝。

“你还好吗?”封疆感到黄灵很不好,关切地问。

“需要……几个月……修养,我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黄灵的声音断断续续,似有似无。

一个冰冷而沙哑的声音,如同碎石摩擦,是荆丈:“你没变,恭喜。”

黄灵猛地一颤,微弱的光芒剧烈波动了一下。他努力“看”向封疆,这才发现,在经历了如此恐怖的净化后,封疆的灵体虽然黯淡,底色竟然未曾褪去!

“难以置信……”黄灵的意念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他自己每一次净化后,颜色都会变淡,记忆都会模糊。这才是正常的流程!

封疆知道,在他即将彻底崩溃的最后一刻,是荆丈的提醒,让他在这场连灵魂本质都能磨灭的净化中,坚守住了自我。

净灵司上下沉浸在大丰收后的欢腾与倦怠中,连运转的法则都仿佛进入了低鸣的间歇。验魂官的高大身影,如同一个不合时宜的幽影,出现在了甲监区紧闭的大门前。

两名监灵使勉强振作精神,躬身行礼:“大人有何指教?”

“净灵时,那红灵的魂核有异常共振,需复核。”验魂官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请大人示下身份铭牌。”

验魂官抬手,一枚法则晶体凭空凝现,飞向大门。一触之下,门上映出他的信息玄纹。沉重的玄冰大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验魂官阔步而入,身影被门后的幽暗吞没。大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一名监灵使望着重新闭合的大门,低声咕哝:“这位爷可真……敬业。”

另一个早已瘫回冰壁,哈欠连天。

门内,是绝对的寂静与严寒。

验魂官立于巨大的空间中,略一感应,身影便从原地淡去。下一瞬,他已无声无息地凝现在封疆的冰窖外。此刻,他脸上那公务性的冰冷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静寂,仿佛亘古的寒渊本身。他打量着浑噩的封疆,微微颔首。

“很好。”

一声轻呵,如同寒冰碎裂:“醒来。”

陷于沉眠的封疆骤然惊醒,愕然仰视着如山岳般的巨影。

“可想出去?”

封疆的光团剧烈波动了一下:“怎么出去?又能去哪?”

“我带你,离开此界。”

“为什么?”封疆的意念充满难以置信的困惑。

“你我,本就不属于此界。”

“你难道不是……?”

验魂官未答,抬手,指尖一缕至精至纯的太阴寒气涌出,化作一只晶莹剔透的冰鸟,围绕着冰窖轻灵地飞旋一圈,最终又散作缕缕寒息,消弭于无形。

“自由的鸟,终该翱翔于阳光之下。”

一句话,瞬间击穿了封疆的心防。对人间的思念,对温暖的渴望,让他体内的四色光芒疯狂闪烁。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为何是我?”封疆试图排除掉最后一缕疑惑。

“你是路引!”

“路……引?”

“冥界有璧,尚可破之,之后是无尽虚空,没有指引,会永远迷失其中。”

封疆还是不懂,自己如何就成了路引,这个陌生的世界,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

验魂官流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不耐:“允或不允,快决!”

——既然有机会,可一搏,封疆做出了他的决定。

“他们一起。”他看向荆丈与黄灵的方向。

“理由?”验魂官的语气透出一丝意外。

“是朋友。”

验魂官默然。无数年,在这吞噬一切的亡灵绝地,竟能听到如此温暖……却又因不合时宜而显得无比残酷的字眼。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可!”

验魂官抬手,一道微光打入禁锢冰窖的符阵核心。那森然的晶壁只是轻微地“嗡”了一声,便融化。验魂官随手一挥,一股无形之力就将封疆笼罩。瞬息来到黄灵的冰窖前,如法炮制,解开黄灵的囚笼。

黄灵懵懂地“飘”出来,颤巍巍地鞠躬:“大人……”话音未落,就被禁锢住。验魂官的身影一闪,再次出现在荆丈的囚笼前,又是随手一挥,荆丈脱困而出。黄灵大喜,正想说话,就被验魂官一眼看得噤声。

“大人要带我们逃出去。”封疆解释。

“逃?”黄灵和荆丈异口同声地说。灵体似光类气,虽无人类的形体和五官,自然也没任何表情,但震颤的光足以出卖他们的情绪。

“封疆,我会施法,将你们三人藏于噬空黑洞之中,如此才能避开禁制的检测。”

“封~封~封~”黄灵结结巴巴的还没说出“疆”字,就被验魂官点指封印。荆丈同样震惊,但选择闭嘴。

“好!”既然做出选择,封疆就选择相信。

验魂官抬手,手心出现一个黑色的点,膨胀成弹丸大小后就不再扩大。噬空黑洞似有无穷魔力,流散的光都被吞入其中,就连封疆投入的意念都被吞噬。再一挥手,封疆、荆丈、黄灵同时没入黑球之中,瞬息消失。

整个甲监空间发出微微一颤,他知道,凭空消失了三个灵体,意味着甲监区缺失了一部分,被发觉只是时间问题,得尽快离开。忽的,察觉到监禁大门打开,身形一闪,融入玄冰墙壁的深邃阴影中,气息与万年冥冰彻底融为一体。

来者正是寒臼,洋洋得意。

他作为一名勤恳苦干六万年的缉灵使,今日终于得偿所愿,擢升净灵使。这无疑是份美差——只需袖手旁观,品着冰雪酷饮,坐看六色魂晶如雨落下,仿佛一切美好都触手可及。他自然不敢监守自盗,但能时常目睹这景象,已是这暗无天日的寒冰世界中,一种极为奢侈的享受。

当他的目光触及空荡荡的冰窖时,瞬间凝固。空的?!

寒臼扑到冰壁前,难以置信地反复确认。那抹令他功成名就的暗红色灵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会……?!”寒臼的意念因极度的震惊而骤然中断,随即被一股冰彻魂髓的恐惧取代。据他所知,甲监囚笼,自冥府设立以来,从未有灵逃脱!如今,却被自己撞见,该喜,或悲?

寒臼感到一缕风掠过,风?何处来的风?在这个寂灭之地,连风都是死的。

寒臼的念头还未转完,灵体便已遭封印,下一刻,便被无声无息地摄入噬空黑洞之中。整个过程在电光石火间完成,轻松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验魂官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袍,恢复那一贯的冰冷威严,一闪,再次回到出口处。

再次通过身份验证,验魂官从容迈步,踏出了甲监区沉重的大门。

净灵司内,入有九门,出则只一道。他正欲加速离去,怀中那枚代表身份的玉符骤然发热。

一道威严而淡漠的声音响起:“歧渊,速来见我。”

是“荡”——与“镇”、“熄”并称净灵司三巨头。

歧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但并未停下。是就此强行冲出,还是前去周旋?

他飞速权衡:一个“荡”不足为惧,就怕惊扰到对方,引来另外两位巨头……至于行动是否已然暴露?他仔细回溯,可能性微乎其微。心念电转间,他已做出决断,毫无犹豫,转身便向“荡”的行宫行去。

歧渊步履沉稳,行走在净灵司那宏伟的廊道中。两侧是流淌着银色符文的冰晶壁,映照出他毫无波澜的身影。殿门高耸,其上雕刻着冥府初立时定下的古老戒律。当歧渊距门尚有十步之遥时,厚重的门扉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大殿之内空无一物,唯有深入魂髓的森寒。穹顶隐于黑暗,视野里唯一的存在,便是中央高台上那尊如孤峰耸立的玄冰王座。荡——净灵司三位司判之一,执掌“刑律”与“肃清”的至高存在,正默然端坐,如同冻结了万古时光。

荡的身形更为高大,玄冰符文官袍下的面容难以辨清,唯有那双如永恒寒星的眼,是整座律令殿规则的焦点。他无需散发威压,殿堂本身的极寒与秩序,便是他意志的延伸。

“大人。”歧渊微微颔首,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怯。

“甲监区,有何异动?”荡的声音平直,如同宣读律法条文。

歧渊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属下刚从甲监巡查归来,未觉异常。不知大人所指为何?”

“秩序之镜,监测到甲监区有微量法则涟漪。”荡的寒星之眼微微闪烁,“与你巡查的时间,吻合。”

果然!甲监区自成一体,三个灵体的凭空消失,即便有噬空黑洞完美遮蔽气息,其存在的“缺失”本身,依旧在宏观层面引起了监测法器的注意。

歧渊心思电转,瞬间做出了应对。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至极、却带着一丝迥异于冥界森寒的太阴幽玄之气缓缓浮现,如灵蛇般缠绕。

“属下巡查时,确曾捕捉到一缕异种能量,阴寒却不死寂,迥异于冥府本源。因试图解析,故有扰动。属下疑有外界力量渗透,正欲深入探查。”他主动释放出自身修炼的、源自他界的太阴寒气,将其作为那“微量涟漪”的合理解释,并巧妙地将怀疑引向“外界渗透”。

荡的目光落在那缕太阴之气上,久久未言。殿内的寂静仿佛拥有了重量,压在歧渊的灵识之上。

许久,荡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那红灵如何?”

“初经净化,并未成功,魂体反生异变,凝实些许。”歧渊选择部分实情相告。

“哦?具体。”

“属下能力有限,尚未解析明晰,正欲回去查阅典籍。”

“不必了。”荡的声音毫无波澜,“即刻知会解灵、融灵二司,安排三司会审。”

“遵命。”歧渊顺势问道:“若无他事,属下便先行告退,为会审做准备。”

他准备借此机会,从容脱身。

然而,凭空而落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脚步再度钉在原地。

“不急。”荡说,“方才‘熄’传讯,新任净灵使寒臼进入甲监后,灵识便遭封禁。你,可知情?”

歧渊一念百转,迎着荡那能洞穿灵魂的目光,坦然回答:“是属下所为。”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司规明律,甲监区乃关押重地,任何净灵使,未得允准不得擅入。属下略施惩戒,是为维护律法威严,以正视听。”

荡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寒流,在歧渊身上反复扫过。那沉默持续得足够漫长,足以让任何心中有鬼之灵心神崩溃。

终于,荡那如同律令般冰冷平直的声音再次响起:

“擅入,当罚。你,越权了。”

他的话语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陈述规则的漠然。寒臼毕竟已是净灵使,隶属不同的职能序列,歧渊作为验魂官,直接出手封禁,在程序上确有不妥。

“大人明鉴。是属下见其初晋要职便如此不知轻重,恐其日后滋生祸端,一时情急所致。若有违律条,愿领责罚。”歧渊以退为进,将“越权”归于“情急为公”。

荡的指尖在玄冰王座的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

“下不为例。”

“谢大人宽容。”

“退下吧。”荡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淡漠。

“是,属下告退。”

歧渊不再多言,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缓缓后退几步,方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座令人压抑的律令殿。

直到彻底远离,周围只剩下流淌着符文的冰冷廊壁,歧渊才将思绪沉下。他加快脚步,身影在宏伟廊道中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幽影,向着那唯一的出口,疾行而去,刻不容缓。

必须尽快离开!只要出了这净灵司,便是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