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冥界卷三
无尽冰原，风声是此地唯一的永恒背景，似亿万亡魂永无休止的低泣，裹挟着能冻结灵魂本源的冰屑，刮过无垠的深靛色冰原。
在一处背靠巍峨冰崖、天然形成的凹陷处，歧渊抬手，在四周冰壁刻下几道符文。一道微光闪过，隔绝内外的屏障瞬间成型。这方狭小的、不足方丈的冰窟，成了风暴眼中短暂的宁静之地。
歧渊打量着这个临时洞穴，并无不满，良久，屈指一点，一个黑色弹丸便出现在空中，袖袍一拂，从噬空黑洞中飞出四道灵光——封疆、荆丈、黄灵顿时显现，黄灵几乎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冰面上，寒臼则像一块被遗忘的冰坨，落下。
陡变的环境让封疆、荆丈、黄灵和寒臼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噬空黑洞中的寂静和空虚，超越了一切认知。黄灵的词汇似都被掏空。目之所及，似乎已经不是净灵司所在。
“大人，我们在何处？”封疆无法确认，出声询问。
“无尽冰原。”
封疆对这方世界一无所知，还没看清楚这个世界的模样就被擒住。寒臼却是知道，要躲避追踪，无尽冰原绝对是个好地方，任何痕迹，只须一阵风，什么都不会留下。对他们有利，对自己就很不利。怎么办？他很慌。
“你们对此界了解多少？”
憋了良久的黄灵感觉再不说几句，自己就要爆了，忙说：
“大人，小的被捕之前，也做过几年流灵，对这个世界略知一二。”
歧渊扫了黄灵一眼，自己曾关注过对方，很快又放弃了。他知道的也许就真是一二。
“曲乐，你与他们一样，都来自人界。”
“大人明察秋毫。”
封疆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说：“除了人界，真有仙界？”
歧渊闻言，不禁仰头看天，似想穿透无穷尽的虚空，看到那方世界的艳阳，一个伟岸的身影，追逐而行。许久，他才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似重逾万山。
“我就是来自仙界！”
寒臼心念一动，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忙上前跪倒：“大人，小的亦是坠亡之仙！请求收留！”
歧渊的目光如同冰锥，瞬间刺入寒臼魂核深处。
“你是何跟脚？”
“晚辈……”寒臼吞吞吐吐、期期艾艾地说：“哪个……其实……小的不是人，更不是仙。”
寒臼发现，疏忽大意了，仙界还分禽、兽、仙三族。若对方是仙族，岂不是大不妙。
“何族？”
“猍。”
“哦，”歧渊搜索记忆，想起一獸：“茈牙可知？”
“正是先祖！请问大人……可认识？”
寒臼小心地问，他知道，若有旧，自己的小命可保，有仇……不敢想。
“你对此界了解多少？”
寒臼一愣，随即一喜，只要能说上话，就有存在理由和价值。
“此界便是人界凡人所说的冥界，或地狱，仙界则称之为太阴域，而据净灵司文献记载，此界本体则为一颗冰巨星。”寒臼尽可能多说，但也不敢乱说，将自己知道的捡重点说了。
自此，封疆、荆丈、曲乐三人只能震惊地听着，一个个信息炸得他们三魂七魄冒烟。
歧渊俯身，抓起一把地上的“雪”，在手中捻开，刹那间，封疆等人似乎听到了无数破碎的、哭泣的、欢笑的幻影在他指尖流转、湮灭。
“此界的‘冰’并非凡冰，有一半是由宇宙中无数不可定义的物质组成。”
“还有一半呢？”曲乐抽空说上一嘴。
“无数亡魂记忆与情感的实体结晶。”
众人竦然。
“亡魂、记忆怎么能……变成冰？”曲乐不屈不挠地追问。
“连光都能变成‘水’，还有什么不可能。”
封疆恍然想到，难道自己最后也会变成冰巨星上的一片雪？不，大人说的是，去到有太阳的地方自由翱翔。
歧渊似觉察到他所想：“不想变成一片雪花，就要从这里逃出去。”
寒臼瞳孔剧震，目光从歧渊捻雪的手指，移到自己脚下的无垠冰原。一个呼吸间，他脸上闪过恐惧、挣扎，他猛地跪下：“属下愿誓死追随！”
寒臼不想死，更不想变成一片雪，在这个世界，毫无乐趣可言，就算唯一的爱好——冰雪酷饮也是用自己的体温融化的雪，猛的想起自己不知喝了多少，开始想吐，又不敢吐。
“你说，如何才能逃出去？”歧渊似笑非笑地盯着寒臼。
“回大人！据属下所知，所有亡魂的归宿，皆由‘轮回殿’统一裁定与管理。那里设有强大的‘轮回之仪’，被选中的亡魂将通过一条被称为‘转生通道’的路径，被……被喷射出去，前往新生。”
歧渊并没做出任何回应，若有所思。寒臼小心翼翼地撇了一眼，需要真正体现他的价值，再次补充：
“这条‘转生通道’，是此界唯一已知的、能够通向外界的路径。但是……这通道被三司共同把守，且只进不出，所有亡魂一旦进入流程，记忆有可能会被清洗殆尽。我们若想‘逃’出去，而非‘被转生’，唯一的可能性，或许就是……找到方法，在不惊动轮回之仪、不清洗记忆的情况下，强行闯入并逆向通过那条通道。”
歧渊微微点头，寒臼一喜，顿了顿又说：“还有个问题，就是出口面对的是众界，若我们想定向传送到仙界，这个……属下就不知道怎么操作了。”
“以我所知，太阴域不过是巨大无比的噬空黑洞的一部分。”歧渊缓缓说道。
黑洞？封疆四人默然想起歧渊所创造的黑色弹丸空间，众人在里面，不可见一切，也无法发声，只有无尽的黑色虚空。
“比我创造的那个大百亿倍不止，在过去数百万年中，经过无数次探寻，也只知道个大概，噬空黑洞入口大，能进不能出，连光都无法逃出，末端则小，只能出不能进，我把那称为白洞。”
众人再次震惊，什么黑洞白洞，一概不知，无知才可怕。
歧渊扫了众人一眼，众人感觉重要时刻即将来临。
“三司九大将，我不想和他们硬拼，何况，上面还有‘寂’、‘绞’、‘统’三巨头。所以，我的计划是，破界壁。”
“望大人不弃，属下愿誓死相随。”寒臼再次抢了曲乐的风头。
“你……”
寒臼知道，关键时候到了。
“回去吧。”
寒臼脸上的决绝和谄媚瞬间凝固，继而化为无法掩饰的恐慌和茫然。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冰碴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回去？回哪里去？回净灵司等于自投罗网，形神俱灭；留在这片绝地，若无歧渊庇护，迟早化为冰原上的一片雪花。他忽然发现，自己那点心思，在对方眼中如同透明的水晶。
封疆、荆丈、曲乐三人亦是魂光一滞，不解地看向歧渊。
“破界，岂是一朝一夕的事，况且，以我如今之能也做不到。”歧渊看着封疆：“我需要你的助力——封疆。”
战神封疆！荆丈和曲乐震惊，却又畏惧歧渊，两团魂光闪烁个不停。
“我……能做什么？”封疆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你可曾想过，万亿年前，这颗冰巨星也只是由一片雪成长起来的，”歧渊环顾四周，悠然地说，“时间，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大人，我……”寒臼下定了一个决心，“请给属下种下……”
净灵司。
“是魂契！”
寒臼跪在净灵司核心殿宇的冰冷地面上，周遭是流淌着银色符文的玄冰壁。三位身影高踞于上方的法则王座，身形模糊，唯有胸前分别缓缓旋转的“镇”、“熄”、“荡”三枚古朴玄文，散发着令人魂髓冻结的威压。
他没有隐瞒，将遭遇歧渊、被封疆等人、以及那惊世骇俗的“破界”计划，原原本本地道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深知，在这三位面前，任何一丝隐瞒或歪曲，都会立刻被察觉，招致比形神俱灭更可怕的下场。
“……最终，那歧渊在属下魂核深处种下‘魂契’。”寒臼伏下身，魂光黯淡，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屈辱与恐惧。
大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法则流转的微弱嗡鸣。那枚代表“荡”的玄文骤然光芒一盛，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剥离一切伪装的波动扫过寒臼。
片刻后，一个冰冷平直，如同宣读律令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源自“镇”之座：
“魂契为真。其力幽玄，非此界手段，确系仙界遗种无疑。”
另一个带着几分虚无缥缈气息的声音接口，来自“熄”之座：
“破界壁？呵，倒是好大的口气。便是吾等，亦不敢轻言触及。”
这时，那个始终最为沉寂的“荡”之座上，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一个仙界余孽，几个枉死孤魂，竟敢图谋凿穿太阴域……寒臼，你且抬头。”
寒臼艰难地抬起头。
“荡”之座上的身影微微前倾，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
“既放你回来，可知如何做？”
寒臼魂体一颤，瞬间明白了三位巨头的意图——将计就计！他们要将自己这颗棋子，反向钉入歧渊的棋盘！
“属下当全力配合。”
“镇”之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自今日起，你之待遇，提一档，直属我等管辖，净灵司乃至三司一切动向，皆会‘适时’让你知晓该知晓的。明白吗？”
寒臼深深叩首：“属下……明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真正坠入了比噬空黑洞更凶险的漩涡，每一步都踏在无尽的深渊边缘。
“放开魂府，我等为你解开魂契。”
寒臼一惊：“这样那仙贼会……”
“勿虑，这等手段，如何瞒得过我等？不解，才可疑。”
寒臼拜伏：“大人高见。”
三缕光合而为一直射寒臼魂府。刹那间，寒臼只觉魂核如被烈阳灼烧，那枚深种其中的魂契符文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细微的碎裂声，随即化为无形。
“下去吧。”三位巨头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一种漠然的终结意味。
寒臼躬身退出大殿，重新站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时，竟感到一丝恍惚。魂契虽解，他却并无丝毫轻松，反而觉得身上缠绕的无形丝线更多、更致命了。他成了一枚被双方巨手牢牢按住的棋子。
净灵司的秩序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无数年都没任何动荡的冥界，终于迎来一丝变化，暗流，已在这极寒之地的核心，开始无声地涌动。
九日内，歧渊带着封疆三人三易其居。
歧渊盘坐，身形仍如山岳：“可知我意？”
封疆：“狡兔三窟，兵不厌诈，越是如此，越当真。”
歧渊点点头。曲乐和荆丈本能畏惧这个“神仙”，对封疆则是由衷敬佩。
歧渊沉思片刻，方才说：“你可想知我是谁？”
封疆点头。
歧渊：“吾名：夸父。”
二字落下，如太古惊雷穿过无尽时空，在三人的神魂深处炸响。
封疆的思维出现了刹那的绝对空白。不能思考，无法分析，而是那个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意识深处烫下烙印。那个本该在故纸堆和传说里顶天立地的巨人，此刻就站在眼前，这其间的荒谬与真实，形成了一种几乎要将他魂体撕裂的张力，抽干了周遭所有的意义。
曲乐的神魂在一阵尖锐的嗡鸣中彻底崩塌。不是错误，而是彻底的“不适用”。就像用计算流水的方法去测算星辰的运行，他的所有智慧，在传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只能怔怔地看着，连恐惧都慢了半拍。
荆丈的反应最为直接。他周身凝聚不散的守护魂光，像被无形的力量引爆，剧烈地炸散开来，然后又勉强重聚，明灭不定。面对神话，凡人只能诚服。
冰原死寂，时空定格。三人魂光凝固，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神秘的强者，而是一个从不朽扉页中走出的存在——夸父。
封疆、曲乐、荆丈魂光闪烁，如三颗微星环卫着夸父就拜。
夸父：“你等为何不疑？”
三人的灵光闪烁不停，似打灯的三只萤火虫。
灵光摇曳，默然无声。最终，曲乐颤巍巍地闪烁道：“我等凡人，一无所知，证等于无证，不如尽信。”
夸父点头赞道：“好，既知吾名，你等可愿追随？”
封疆、曲乐、荆丈齐答：“愿！”
夸父看着封疆：“从你坠入此界，吾有所感，破界归去之时将至。”
封疆：“愿听师父差遣。”
夸父：“世上无神，吾愿为师。”
封疆魂光一颤，大喜而拜：“师父！”
“荆丈，你有一腔豪勇，坚毅；曲乐，你乐观圆滑，随心所欲。你等皆为凡人，同属人界——那个拥有无数小溪、河流、湖泊、海洋的——水星。”
“师父去过我们的世界？”封疆好奇地问。
“无。”夸父的眼眸闪烁，眼中的锋芒似被某种光消融，转瞬，又如乌云蔽月，复又绽出斩破天地之光。
曲乐怯怯地问：“神……大人，仙界和人界，有什么关系？”
“同源。但为何分界而存，吾也不得知。”
“……真有女娲娘娘吗？我们是她捏出来的？”曲乐热切地追问。
夸父闻言，竟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星空的大笑。
“从无此人。”夸父思索了一下又说：“据吾所知，兽族中倒是有这个传说。”
“万年旧事可言，百万年沧桑可溯。然开天辟地造人之秘，穷岁月之尽头，无人知，承认无知，为真智。即便明日之事，因果幻变，亦不可断，乃真慧。”他的目光扫过震惊的三人，缓缓道，“记住，对于不可知的一切，我们都当保持沉默。”
“‘人’‘兽’本是同源，如水异流。一者择‘灵’之秩序，一者择‘蛮’之混沌。”
“那我们到底是人还是獸？”曲乐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夸父的结论如同最终的判词，“人心底藏着野性的呼唤，兽梦中也有泪水的泉眼。”
曲乐还有千万个问题。夸父看出来了，只要允许，就能问上几百年，当即打断。
“吾知也有限，不过是一段时间的存在。”
夸父的言论，在封疆的魂体内引发了一场寂静的雪崩。
起初，是极致的空，超越了噬空黑洞的空。
“女娲是假。”“人兽同源。”“夸父逐日”又会是如何？
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过去世界里那些坚固的、彩色的、被称之为“常识”与“信仰”的梁柱，悄无声息地抽走了。没有巨响，瞬息坍塌。
随即，在这片废墟之上，一个比冥界寒风更刺骨的念头，如幽灵般升起：
难道……我的一生，所认知的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它开始疯狂地自我繁衍——所读的史书，所敬的先祖，所捍卫的荣耀，所传承的血脉……这一切的背后，是否都隐藏着他看不见的、冰冷的真相？他以为的真实，是否仅仅是某种存在愿意让他看到的表象？
在一处背靠巍峨冰崖、天然形成的凹陷处，歧渊抬手，在四周冰壁刻下几道符文。一道微光闪过，隔绝内外的屏障瞬间成型。这方狭小的、不足方丈的冰窟，成了风暴眼中短暂的宁静之地。
歧渊打量着这个临时洞穴，并无不满，良久，屈指一点，一个黑色弹丸便出现在空中，袖袍一拂，从噬空黑洞中飞出四道灵光——封疆、荆丈、黄灵顿时显现，黄灵几乎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冰面上，寒臼则像一块被遗忘的冰坨，落下。
陡变的环境让封疆、荆丈、黄灵和寒臼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噬空黑洞中的寂静和空虚，超越了一切认知。黄灵的词汇似都被掏空。目之所及，似乎已经不是净灵司所在。
“大人，我们在何处？”封疆无法确认，出声询问。
“无尽冰原。”
封疆对这方世界一无所知，还没看清楚这个世界的模样就被擒住。寒臼却是知道，要躲避追踪，无尽冰原绝对是个好地方，任何痕迹，只须一阵风，什么都不会留下。对他们有利，对自己就很不利。怎么办？他很慌。
“你们对此界了解多少？”
憋了良久的黄灵感觉再不说几句，自己就要爆了，忙说：
“大人，小的被捕之前，也做过几年流灵，对这个世界略知一二。”
歧渊扫了黄灵一眼，自己曾关注过对方，很快又放弃了。他知道的也许就真是一二。
“曲乐，你与他们一样，都来自人界。”
“大人明察秋毫。”
封疆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说：“除了人界，真有仙界？”
歧渊闻言，不禁仰头看天，似想穿透无穷尽的虚空，看到那方世界的艳阳，一个伟岸的身影，追逐而行。许久，他才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似重逾万山。
“我就是来自仙界！”
寒臼心念一动，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忙上前跪倒：“大人，小的亦是坠亡之仙！请求收留！”
歧渊的目光如同冰锥，瞬间刺入寒臼魂核深处。
“你是何跟脚？”
“晚辈……”寒臼吞吞吐吐、期期艾艾地说：“哪个……其实……小的不是人，更不是仙。”
寒臼发现，疏忽大意了，仙界还分禽、兽、仙三族。若对方是仙族，岂不是大不妙。
“何族？”
“猍。”
“哦，”歧渊搜索记忆，想起一獸：“茈牙可知？”
“正是先祖！请问大人……可认识？”
寒臼小心地问，他知道，若有旧，自己的小命可保，有仇……不敢想。
“你对此界了解多少？”
寒臼一愣，随即一喜，只要能说上话，就有存在理由和价值。
“此界便是人界凡人所说的冥界，或地狱，仙界则称之为太阴域，而据净灵司文献记载，此界本体则为一颗冰巨星。”寒臼尽可能多说，但也不敢乱说，将自己知道的捡重点说了。
自此，封疆、荆丈、曲乐三人只能震惊地听着，一个个信息炸得他们三魂七魄冒烟。
歧渊俯身，抓起一把地上的“雪”，在手中捻开，刹那间，封疆等人似乎听到了无数破碎的、哭泣的、欢笑的幻影在他指尖流转、湮灭。
“此界的‘冰’并非凡冰，有一半是由宇宙中无数不可定义的物质组成。”
“还有一半呢？”曲乐抽空说上一嘴。
“无数亡魂记忆与情感的实体结晶。”
众人竦然。
“亡魂、记忆怎么能……变成冰？”曲乐不屈不挠地追问。
“连光都能变成‘水’，还有什么不可能。”
封疆恍然想到，难道自己最后也会变成冰巨星上的一片雪？不，大人说的是，去到有太阳的地方自由翱翔。
歧渊似觉察到他所想：“不想变成一片雪花，就要从这里逃出去。”
寒臼瞳孔剧震，目光从歧渊捻雪的手指，移到自己脚下的无垠冰原。一个呼吸间，他脸上闪过恐惧、挣扎，他猛地跪下：“属下愿誓死追随！”
寒臼不想死，更不想变成一片雪，在这个世界，毫无乐趣可言，就算唯一的爱好——冰雪酷饮也是用自己的体温融化的雪，猛的想起自己不知喝了多少，开始想吐，又不敢吐。
“你说，如何才能逃出去？”歧渊似笑非笑地盯着寒臼。
“回大人！据属下所知，所有亡魂的归宿，皆由‘轮回殿’统一裁定与管理。那里设有强大的‘轮回之仪’，被选中的亡魂将通过一条被称为‘转生通道’的路径，被……被喷射出去，前往新生。”
歧渊并没做出任何回应，若有所思。寒臼小心翼翼地撇了一眼，需要真正体现他的价值，再次补充：
“这条‘转生通道’，是此界唯一已知的、能够通向外界的路径。但是……这通道被三司共同把守，且只进不出，所有亡魂一旦进入流程，记忆有可能会被清洗殆尽。我们若想‘逃’出去，而非‘被转生’，唯一的可能性，或许就是……找到方法，在不惊动轮回之仪、不清洗记忆的情况下，强行闯入并逆向通过那条通道。”
歧渊微微点头，寒臼一喜，顿了顿又说：“还有个问题，就是出口面对的是众界，若我们想定向传送到仙界，这个……属下就不知道怎么操作了。”
“以我所知，太阴域不过是巨大无比的噬空黑洞的一部分。”歧渊缓缓说道。
黑洞？封疆四人默然想起歧渊所创造的黑色弹丸空间，众人在里面，不可见一切，也无法发声，只有无尽的黑色虚空。
“比我创造的那个大百亿倍不止，在过去数百万年中，经过无数次探寻，也只知道个大概，噬空黑洞入口大，能进不能出，连光都无法逃出，末端则小，只能出不能进，我把那称为白洞。”
众人再次震惊，什么黑洞白洞，一概不知，无知才可怕。
歧渊扫了众人一眼，众人感觉重要时刻即将来临。
“三司九大将，我不想和他们硬拼，何况，上面还有‘寂’、‘绞’、‘统’三巨头。所以，我的计划是，破界壁。”
“望大人不弃，属下愿誓死相随。”寒臼再次抢了曲乐的风头。
“你……”
寒臼知道，关键时候到了。
“回去吧。”
寒臼脸上的决绝和谄媚瞬间凝固，继而化为无法掩饰的恐慌和茫然。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冰碴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回去？回哪里去？回净灵司等于自投罗网，形神俱灭；留在这片绝地，若无歧渊庇护，迟早化为冰原上的一片雪花。他忽然发现，自己那点心思，在对方眼中如同透明的水晶。
封疆、荆丈、曲乐三人亦是魂光一滞，不解地看向歧渊。
“破界，岂是一朝一夕的事，况且，以我如今之能也做不到。”歧渊看着封疆：“我需要你的助力——封疆。”
战神封疆！荆丈和曲乐震惊，却又畏惧歧渊，两团魂光闪烁个不停。
“我……能做什么？”封疆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你可曾想过，万亿年前，这颗冰巨星也只是由一片雪成长起来的，”歧渊环顾四周，悠然地说，“时间，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大人，我……”寒臼下定了一个决心，“请给属下种下……”
净灵司。
“是魂契！”
寒臼跪在净灵司核心殿宇的冰冷地面上，周遭是流淌着银色符文的玄冰壁。三位身影高踞于上方的法则王座，身形模糊，唯有胸前分别缓缓旋转的“镇”、“熄”、“荡”三枚古朴玄文，散发着令人魂髓冻结的威压。
他没有隐瞒，将遭遇歧渊、被封疆等人、以及那惊世骇俗的“破界”计划，原原本本地道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深知，在这三位面前，任何一丝隐瞒或歪曲，都会立刻被察觉，招致比形神俱灭更可怕的下场。
“……最终，那歧渊在属下魂核深处种下‘魂契’。”寒臼伏下身，魂光黯淡，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屈辱与恐惧。
大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法则流转的微弱嗡鸣。那枚代表“荡”的玄文骤然光芒一盛，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剥离一切伪装的波动扫过寒臼。
片刻后，一个冰冷平直，如同宣读律令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源自“镇”之座：
“魂契为真。其力幽玄，非此界手段，确系仙界遗种无疑。”
另一个带着几分虚无缥缈气息的声音接口，来自“熄”之座：
“破界壁？呵，倒是好大的口气。便是吾等，亦不敢轻言触及。”
这时，那个始终最为沉寂的“荡”之座上，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一个仙界余孽，几个枉死孤魂，竟敢图谋凿穿太阴域……寒臼，你且抬头。”
寒臼艰难地抬起头。
“荡”之座上的身影微微前倾，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
“既放你回来，可知如何做？”
寒臼魂体一颤，瞬间明白了三位巨头的意图——将计就计！他们要将自己这颗棋子，反向钉入歧渊的棋盘！
“属下当全力配合。”
“镇”之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自今日起，你之待遇，提一档，直属我等管辖，净灵司乃至三司一切动向，皆会‘适时’让你知晓该知晓的。明白吗？”
寒臼深深叩首：“属下……明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真正坠入了比噬空黑洞更凶险的漩涡，每一步都踏在无尽的深渊边缘。
“放开魂府，我等为你解开魂契。”
寒臼一惊：“这样那仙贼会……”
“勿虑，这等手段，如何瞒得过我等？不解，才可疑。”
寒臼拜伏：“大人高见。”
三缕光合而为一直射寒臼魂府。刹那间，寒臼只觉魂核如被烈阳灼烧，那枚深种其中的魂契符文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细微的碎裂声，随即化为无形。
“下去吧。”三位巨头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一种漠然的终结意味。
寒臼躬身退出大殿，重新站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时，竟感到一丝恍惚。魂契虽解，他却并无丝毫轻松，反而觉得身上缠绕的无形丝线更多、更致命了。他成了一枚被双方巨手牢牢按住的棋子。
净灵司的秩序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无数年都没任何动荡的冥界，终于迎来一丝变化，暗流，已在这极寒之地的核心，开始无声地涌动。
九日内，歧渊带着封疆三人三易其居。
歧渊盘坐，身形仍如山岳：“可知我意？”
封疆：“狡兔三窟，兵不厌诈，越是如此，越当真。”
歧渊点点头。曲乐和荆丈本能畏惧这个“神仙”，对封疆则是由衷敬佩。
歧渊沉思片刻，方才说：“你可想知我是谁？”
封疆点头。
歧渊：“吾名：夸父。”
二字落下，如太古惊雷穿过无尽时空，在三人的神魂深处炸响。
封疆的思维出现了刹那的绝对空白。不能思考，无法分析，而是那个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意识深处烫下烙印。那个本该在故纸堆和传说里顶天立地的巨人，此刻就站在眼前，这其间的荒谬与真实，形成了一种几乎要将他魂体撕裂的张力，抽干了周遭所有的意义。
曲乐的神魂在一阵尖锐的嗡鸣中彻底崩塌。不是错误，而是彻底的“不适用”。就像用计算流水的方法去测算星辰的运行，他的所有智慧，在传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只能怔怔地看着，连恐惧都慢了半拍。
荆丈的反应最为直接。他周身凝聚不散的守护魂光，像被无形的力量引爆，剧烈地炸散开来，然后又勉强重聚，明灭不定。面对神话，凡人只能诚服。
冰原死寂，时空定格。三人魂光凝固，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神秘的强者，而是一个从不朽扉页中走出的存在——夸父。
封疆、曲乐、荆丈魂光闪烁，如三颗微星环卫着夸父就拜。
夸父：“你等为何不疑？”
三人的灵光闪烁不停，似打灯的三只萤火虫。
灵光摇曳，默然无声。最终，曲乐颤巍巍地闪烁道：“我等凡人，一无所知，证等于无证，不如尽信。”
夸父点头赞道：“好，既知吾名，你等可愿追随？”
封疆、曲乐、荆丈齐答：“愿！”
夸父看着封疆：“从你坠入此界，吾有所感，破界归去之时将至。”
封疆：“愿听师父差遣。”
夸父：“世上无神，吾愿为师。”
封疆魂光一颤，大喜而拜：“师父！”
“荆丈，你有一腔豪勇，坚毅；曲乐，你乐观圆滑，随心所欲。你等皆为凡人，同属人界——那个拥有无数小溪、河流、湖泊、海洋的——水星。”
“师父去过我们的世界？”封疆好奇地问。
“无。”夸父的眼眸闪烁，眼中的锋芒似被某种光消融，转瞬，又如乌云蔽月，复又绽出斩破天地之光。
曲乐怯怯地问：“神……大人，仙界和人界，有什么关系？”
“同源。但为何分界而存，吾也不得知。”
“……真有女娲娘娘吗？我们是她捏出来的？”曲乐热切地追问。
夸父闻言，竟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星空的大笑。
“从无此人。”夸父思索了一下又说：“据吾所知，兽族中倒是有这个传说。”
“万年旧事可言，百万年沧桑可溯。然开天辟地造人之秘，穷岁月之尽头，无人知，承认无知，为真智。即便明日之事，因果幻变，亦不可断，乃真慧。”他的目光扫过震惊的三人，缓缓道，“记住，对于不可知的一切，我们都当保持沉默。”
“‘人’‘兽’本是同源，如水异流。一者择‘灵’之秩序，一者择‘蛮’之混沌。”
“那我们到底是人还是獸？”曲乐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夸父的结论如同最终的判词，“人心底藏着野性的呼唤，兽梦中也有泪水的泉眼。”
曲乐还有千万个问题。夸父看出来了，只要允许，就能问上几百年，当即打断。
“吾知也有限，不过是一段时间的存在。”
夸父的言论，在封疆的魂体内引发了一场寂静的雪崩。
起初，是极致的空，超越了噬空黑洞的空。
“女娲是假。”“人兽同源。”“夸父逐日”又会是如何？
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过去世界里那些坚固的、彩色的、被称之为“常识”与“信仰”的梁柱，悄无声息地抽走了。没有巨响，瞬息坍塌。
随即，在这片废墟之上，一个比冥界寒风更刺骨的念头，如幽灵般升起：
难道……我的一生，所认知的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它开始疯狂地自我繁衍——所读的史书，所敬的先祖，所捍卫的荣耀，所传承的血脉……这一切的背后，是否都隐藏着他看不见的、冰冷的真相？他以为的真实，是否仅仅是某种存在愿意让他看到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