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冥界卷一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4章 · 58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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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无天。

铅灰色的阴霾如铁幕般凝固,构成永恒的穹顶。光线从中渗出,均匀、冰冷,并非为了照亮,而是将万物冻结在一种残酷的清晰之中。没有影子,光在此地失去了温度,只剩下解剖万物轮廓的冷艳。这是永恒的、浸透骨髓的黄昏,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冰碴,冻裂喉管。

大地是深靛色的坚冰,硬过百炼精钢。踩上去,没有土壤的柔软,只有“咔嚓”的脆响。寒风卷起的不是沙尘,而是锋利的冰屑,尖啸着穿透一切虚妄的防护,将寒意直接刻入存在的核心。

远方的山脉是扭曲的冰之脊梁,墨绿色的冰峰如獠牙般刺破天幕。没有生命,没有杂色,唯有无限延伸的冰原,最终与铅灰色的“天”融为一体,模糊了边界,也淹没了希望。

一条黝黑的冥河贯穿冰原,河面像冻住的黑曜石,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几团泛着微光、若隐若现的光团好奇地飘近,河面突然“活动”,一道黑浪掀起,瞬间把流灵卷进去。复又静穆如镜。

万籁俱寂,唯有风泣冰吟。

几团颜色各异的光团聚在一处,轮廓黯淡,似在窃窃私语。同感悸动,所有光影齐齐仰首——一道炽烈的流光撕裂铅灰色的天幕,如陨星坠落,轰然砸入无尽的冰原!

“红色的?”

“是红色的!”

“呵,还不是得被拆解成七零八落。”

几息后,众目睽睽下,红色光团自坚冰下艰难“爬”出,怔立当场,茫然环顾。

“摔傻了不成?”

“千年未见这般呆愣……”

“噤声!乃是红灵。”

“劳驾……挪一挪。”虚弱声起。红灵惊跳,见原立处缓缓浮起一团似光似气的白灵。

“压煞我也!”白灵哀怨间,奇寒骤深。

红灵刚升起“你为何物?”的念头,竟引得四周幽寒之气随之振荡,将他那缕疑问直接转化为一道可被感知的“声音”:

“你为何物?”

“我乃……”白灵猛颤,忽有所感:“缉灵使!”顿时腾空远遁。周遭光团四散。

几乎同时,厉啸声撕裂寂静!数道凝实如冰雕的身影破开寒雾,激射而至。

为首的缉灵使定于半空,胸前淡青“缉”字印记疾旋:“一个不许放走!”

“遵命!”

话音未落,“缉”字印记骤然青光大盛,数道光丝激射而出,再变为网,带着嗖嗖破空之声,精准地罩住两个试图逃窜的光团。光团发出无声的剧烈波动,原本闪烁的光芒也急速黯淡下去,变成冰晶,直直坠落。“缉”字印记中再次激发出一缕光丝,化作冰魄光索,将其穿成一串。

其余缉灵使已如捕蝶人,在四散惊逃的光影间穿梭。他们的动作简洁、精准、高效,不带一丝多余。淡青光丝漫天翻飞,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团光影被捕获、固化。不过片刻,已捕捉近千。

“哈哈,今日大吉。”一缉灵使大叫。

红色光团藏身在冰岩后,想逃,发现不会飞,只能借助冰岩的掩藏向远处移动。一道淡青光大网电射来,未及触体,一股冻彻魂灵的寒意已将他笼罩。千钧一发之际,凭着本能向侧方猛滚,光丝擦身掠过,一股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传来,几乎令它彻底涣散。

“咦?”施展光丝的缉灵使凝目看去,随即大喜:“红灵!”

一瞬间,数道身影极速掠来,以红灵为中心,围了个水泄不通。

逃!红灵的意念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想遁入冰下,坚不可入。只能向冰原深处窜去。借助嶙峋冰棱的掩护,让多数从天而降的大网无功而返。求生的欲望使得红芒暴涨,竟将几道擦身而过的光丝灼烧得滋滋作响。光网不断落下,击打在冰面上,炸起漫天冰屑。

“噗!”

最先发现它的缉灵使早已潜伏在前方,光索闪电般喷出,精准缠上红灵,猛地拽倒。更多光丝瞬间缠绕而上,捆得严严实实。

余者见目标已失,便不停留,径自腾空而起。身形飘然,若采撷归去的幽影,身后光索拖曳着数十至上百不等的战利品。那些被封禁的灵体已化为剔透冰晶,相互碰撞,发出清越而冰冷的叮咚之声,宛如一条悬浮于虚空的寒冰珠链。

擒获了红灵的缉灵使领先众人飞行,仅有一个,却让众使黯然眼红。

净灵司,屹立于阴寒极点,雄高百丈,门开九户,紧闭。银灰色秩序能量凝聚的层叠楼宇,似冰如玉。楼宇间缠绕着淡青光柱,光柱里悬浮着无数半透明的流灵,像被串在光线上的标本。最中央的高台上,一面巨大的“秩序镜”缓缓旋转,镜面流淌着细碎的符文,将整界的动态尽收眼底。

数千名缉灵使的身影自四面八方而来,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汇成一片森然的白色潮水,向着九道巨门汇聚,他们沉默无声,高效有序,唯有身后拖曳的淡青光索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每条光索上,都密密麻麻地串联着数十乃至上百个被冰封的灵体。移动中,碰撞声此起彼伏,有的仅仅是一阵稀碎的碰击声,旁人就能知道,收获寥寥,若是传来一阵持久、密集的撞击声,领队的缉灵使将会骄傲地接受他人送上的艳羡和敬意。

一列缉灵使从远处遥遥飞来,总数十九,十八人牵引着战利品落下,排在所属巨门的前方。听声判断,平平无奇。最后一人,悬而不落,竟是空手而归?

这名队尾的缉灵使忽然一闪,露出身后的暗红色灵体,宛如人间冬日初生的红日。

数千缉灵使间有些骚动,是红灵!

队尾的缉灵使窃喜,心念一动,故意将光索微微一震,一股寒意透入,旨在让这红灵在众目睽睽下显出其不凡的本质。暗红灵体受此刺激,光芒剧烈波动,一道深沉的黑色煞气如同苏醒的凶兽,自核心弥漫开来,与红色交织!

“竟是红黑相间!”缉灵使中顿时响起低呼。寒臼之名,必将借此传遍三司。

一道响彻天地的钟声敲响,九道巨门大开,缉灵使队列瞬间平息,牵引着战利品鱼贯而入。

进入净灵司,灵体的封印自动解除,有灵体想奋力一搏,逃出生天,方才发觉虚弱无比,似被一种无形的秩序之力镇压,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力。灵体只能认命,列队静候召唤。红灵凝神观察,发现缉灵使的身高约是灵体的两倍。

缉灵使将他们拖拽至各处的“验魂台”,上坐着一名身穿“符文光衣”的验魂官,缉灵使与之相比,身高仅有缉灵使的一半。弱小的灵体站在验魂官面前,愈加显得微不足道。灵体依序上前,确认身份,接受检验,分监。

“己监上。”

“戊监下。”

“乙监中。”

通过一轮轮确认、检验,红灵确认:所有灵体有白、蓝、黄、紫、红、黑六色,对应不同的收押区域。至于上中下如何判定,就不得而知。

个别灵体闭口以示抗拒,被验魂官拿起一面银镜对着一照,一道白光打中灵体,灵体立即变成一滩月光般的液体,同时,镜面立刻浮现出文字。

“哆叵,兽族,丙监上。”

一旁的执行者一把铲起流而不散的灵体,走向所在监区。

“报上名来。”

“封疆。”

验魂官的目光落下,俯视着仅有小腿高的来者。那一瞬,封疆恍然忆起,当年的阿黄,正如这般仰望着自己。

“甲监下。”

一旁的执行者便要上前。

“慢!请问大人,我等身死入冥,为何还要再被欺辱?”

验魂官“嘿嘿”一笑,寒彻入骨。

“枉死之灵,何敢言勇?”

——枉死之灵?!

这四个字,让封疆的三魂七魄沸腾!

他百战沙场,勇冠三军,马踏山河,刀下亡魂百万,血与火中铸就的岂是虚名?

他不畏马革裹尸,不惧以身殉国,唯独不能忍受的,是毫无抵抗地被当作猪狗宰杀的不甘!

他怒!红焰升腾!

——那无耻王朝天子,食髓贪权。

他恨!黑焰再起!

——那同袍生死之友,背信弃义!

他哀!紫火燎天!

——苍生沉默如羔羊,守护何用!

轰——!

怒、哀、恨三色烈焰交缠,化作冲天煞气,直贯穹顶!

净灵司深处,至高存在,惊然睁目!

解灵司深处,至高存在,神念骤停!

融灵司深处,至高存在,悍然起身!

验魂官面色一动,掌心那面银镜光华大盛,一道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白光射出,封疆并未化作水银,反有增长之势。验魂官抬手自虚空一抓,“镇魂印”骤然浮现。迎风便长,携带着整个净灵司的秩序重压,轰然砸落!

“镇!”一声低喝,如同律令。方印之下,即将失控的煞气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崩碎湮灭。封疆被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拍在地上,灵光爆散,扁平如纸,紧贴于地,再无声息。

“甲中,押下!”

寒臼闻言,脸上瞬间涌上狂喜,意味着奖励翻倍!他不敢怠慢,卷起如纸似的封疆,向着大殿深处那扇散发着红光的巨门走去。

门内,别有洞天,并非人间天牢那般阴森潮湿,而是一个巨大如冰洞的空间。自上而下垂下无数不知名物质构成的“晶柱”,将巨大空间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空间。

寒臼不敢久留,快步走到一个空置空间前,将手中“薄纸”般的封疆抛入。空间四周的“冰柱”似如活物,立刻生长出半透明的冰墙,形成全封闭的冰窖。寒臼透过冰墙盯着封疆看,好久都没动静,迅速离去。

死寂,再次笼罩一切。

封疆的意识从虚无中挣脱。他恢复了原形,一个黯淡的光球。没有四肢,没有头身的他,可以算是站着,也可以说是趴着,他很虚弱,四面冰墙散发着阵阵寒意,渗入体内,让他更加虚弱。

“新来的红皮。”一个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与懒散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哪儿来的?”

封疆心中一动,跟着声音寻找,最终落在一个冰晶冰窖上,一个灵体颜色萎黄、轮廓模糊的身影,正懒散地“靠”在冰墙上。封疆魂体虚弱,懒得回答,也无气力回应。

“惜字如金呐,”那黄灵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继续絮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呗,这鬼地方,多点儿声响也多点生气。”

这黄灵是个话痨,喋喋不休地从自己进入这甲监区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几百年后的今日,不知过去多少日,并未停,又说回自己的死因。

“我啊,本是南麓国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家子,”黄灵的意念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乐观,“平生没啥大志,就爱个吃喝玩乐,本想舒坦过一辈子。双十年华那年,城里新来个花魁,我砸下重金,好不容易得一亲芳泽的机会……嘿,第二天醒来,人竟死在我身边!我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罪人。为躲牢狱,只得披挂参军。第一回上战场,在两军阵前,我连对面将军长啥样都没看清,就被一刀劈在脖子上,都说刀足够快,死的时候毫无痛感,意识足够回想一生,确实如此。”

封疆已积攒起些许力量,闻听“南麓国”,心中莫名一动,七年前,南麓国灭于自己所统帅的铁骑,意念微颤:

“杀你者,何人?”

黄灵努力回忆,意念波动如同风中残烛:“我有印象,让我想想……好像……姓封……叫存?不对!封闭?封锁?对了!”他猛地一振,像是终于抓住了关键,“封疆大吏的封疆!”

“封疆”二字,仿佛带着某种诅咒之力,让封疆整个灵体轮廓都为之一颤,光华明灭不定。心底却已波澜滔天。征战十一载,挥刀百万次,根本不记得这个死在自己刀下的无名亡魂。如今,二人却相逢此地,蓦然回首,当年那个牧羊少年的选择,是对,是错?

一个冰冷、沙哑,却带着毋庸置疑力量的声音在远处响起:“那人是战神封疆?”

“阁下是?”封疆好奇,探问。

“荆丈!”

封疆觉得有印象,还来不及细想,黄灵就迫不及待地插嘴进来。

“等等!你说那人是战神?”

“是,大夏圣皇亲封。”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冰冷而不屑:“凡人。”

“莫理他,”黄灵嗤道,“把它当哑巴就好!”

在共处的几百年中,平均起来一百年都难得说一句话,很让他这个话痨不喜。

“他是……?”封疆有些好奇。

“神仙!”黄灵很是不屑地说。

封疆更加好奇了:“真的是神仙?”

“他自己说的,你也可以说自己是,我也可以,反正无法证明。”

“会死的神仙,与山猪何异!”荆丈的话如猎刀。

“说得好,说得妙!”黄灵大笑,突又想起什么,哈哈声变成嘿嘿,带着几许得意:“那一刀砍下的时候,就觉非凡,哈,这么说,我乃战神手下败将,死得不冤,哈哈,真不冤,哈哈哈!”他絮絮叨叨叙说着,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封疆骤然想到:“那年他是双十年华,仅比自己长一岁……无数儿郎,为了皇家的江山,成为荒野白骨,国破家亡,如何值得?”

“恭喜将军!”

荆丈的声音再起,让封疆想起无数次大捷后的恭贺之声,当他走上王台,接受天子封赐之时,那滔天的呼声将他送上九霄,如今却成为最大讽刺。猛地,他想起来了……

“你可是边民荆丈?”

“正是!”

“半年前,一怒为红颜,先杀辱妻豪绅满门,携妻远逃,后又杀死百余追兵的荆丈?”

“真乃大丈夫,不负荆丈名!”黄灵由衷赞叹。

“人间才过了半年吗?”荆丈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怅然。

“初闻荆兄事迹,我常与人说,若能进军伍,必能扬名天下。”

“对,对,说不定成就能超越战神!”

“我不过是边境一猎户,但也知一将功成万骨枯,山中猎物不可尽,否则良弓将无用。”

“做人啊,乐观点好,按人间岁月算,战神还不到而立之年,还有大把的时间去享受荣华富贵。”

黄灵自顾唠叨着人间的种种繁华富贵,他不过是小吏出身,按照以往的经验加倍就好了。

封疆沉默着。巨大的悲悯和虚无感淹没了他。在这被绝对寒冷与寂静统治的牢笼里,一切的丰功伟绩、爱恨情仇,最终都被证明是同样的虚妄。

良久,他才一字一句幽幽地说:“他已死!”

黄灵震惊,荆丈愕然。

沉默,足可覆盖整个冰川的沉默,封存了三人对话的空间。

只有沉默,只能沉默。

在这被绝对寒冷与寂静统治的牢笼里,三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被这句话掷出的真相冻结在原地。

黄灵震惊,那团萎黄的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溃散。他惯常的、用以填补空虚的絮叨音波,尚未发出便消散于虚无——还有什么意义?他彻底失声,黯淡地坍缩回自身。

自己死于刀下,在这里又活了三千三百六十三年四个月零十六天,是如此漫长。而他在人间只多活了九年多,就死了,却是如此短暂。怎么死的,已不重要。他第一次意识到“死亡”的意义和重量,那并非他所以为的另一种形态的开端,而是一种终结,世人都无法逃脱的、绝对的终结。

是人,终有一死。

远处,荆丈所在的冰窖,那模糊而坚毅的轮廓在沉默中仿佛凝固成了真正的冰雕。再无一字传来。“他已死”,像一道终极的判词,不仅宣告了一个生命的结束,也印证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论断。他为之反抗的世间不公,与这位战神的陨落,在此地形成了可悲的共鸣。这沉默,是他对两个世界共同的、无言的蔑视。

而封疆,在吐出那三字后,便沉入一种比冥冰更刺骨的虚无。他曾是搅动风云、执掌百万生灵的“因”,此刻却成了一个轻飘飘的、被决定的“果”。然而,在意识沉沦的至暗深处,那缕源自“枉死”的最本源不甘,并未熄灭。它如地底幽泉般渗出,不再炽热,而是变得冰冷;不再试图冲垮牢笼,而是开始向内凝聚,向下沉淀。

一切都无所谓了。唯有妻,与那未临人世的孩子,是他穿透这永恒死寂的、引动三魂七魄的牵挂。巨大的哀思弥漫开来,他不再回溯沙场与背叛,而是彻底沉沦回那片禁区——与妻共度的,那些细碎如金的点滴时光……一缕白光,灼灼而生。在这一刹那,封疆不由自主地、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不知何时,冰窖外站着一个高大无比的巨人,注视着封疆的变化,脸上溢出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