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三十五： 老、少、青
如此，之后的数天里，長生便像一头被蒙上眼的驴，以斗兽场为圆心，开始了他笨拙而执拗的、日复一日的搜寻。甲蓋、甲角不参加比斗时，便设法拉着管事、护卫之流喝酒套近乎。至于师父封疆，则始终如石沉大海，不见踪影。
寻找大白毫无进展，而没有大白的日子，竟在寻觅与等待中，渐渐熬成了一种沉默的常态。如同日出月落本是开天辟地般的奇观，在重复了千百遍后，终究成了多数人眼中无须在意的背景。
然而，長生的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他自认对大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偶尔，他也会让这弦稍松一松——比如蹭到甲蓋、甲角面前，憨笑着讨几碗烈酒。俩兄弟浑然不觉，長生便暗自窃乐。他同样不知道，自己已数次经过同样改头换面的师父眼前，而封疆，也自悄然莞尔。
每日，他的神识都会潜入通灵玉枢，在布下“鱼饵”的区域静待一炷香。饵静默如石。但这毕竟不是真钓鱼，无法轻易换窝。兽族本就是敏感话题，玉枢中相关的讨论，也多集中在不同兽族的优劣与利用之法，于他无益。
从通灵玉枢中得知，在极西之地人兽二族的漫长边境线上，常年对峙着数以千万的人与兽。关注此道的，多是那些前线的修士，讨论着如何在每场遭遇战中更高效地杀戮，换取功勋。那些人与事，都离他太远。打打杀杀，本就不为他所喜，甚至心生厌恶。
初来时，長生还怀着一种岸上观鱼的心态，刻意与这地下世界的喧嚣保持着距离。一周之后，最初的排斥与不适渐渐被一种麻木的熟悉感取代，他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这口欲望沸海中一条游弋的鱼，甚至开始有点“乐在其中”，开始深入了解这光怪陆离的地下众生。
改变，并非总是惊天动地，多数是在无声无息中发生。当年，他也不过是温室里的一朵花，被命运骤然抛掷到荒野而悄然怒放。
地下斗兽场一圈长二十七里，長生以一步一丈的距离移动，绕一圈只需小半个时辰。每天，他都会绕着斗兽场走上十八圈，目光如筛，将掠过眼前的每一张脸，与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像比对。总在不经意的一瞥、一回首、一转身间，瞥见一张略有相似的面孔，然后跟踪、观察、最终否定。半月下来，相似度达到七成以上的脸在他脑中已存了三百四十七张，却无一可以定罪。
也正是在这枯燥到极致的重复中，長生对自身过目不忘的能力产生好奇，也算是自娱自乐。每日涌入地下的数十万面孔，只要认真看过一眼的都能被他分毫不差地存入记忆。人生中经历的每一件事，庞杂的见闻，都会按日、周、月、年层层垒高，形成一座参天的高塔，在塔心最深处，则珍藏着为数不多的、真正重要的人和事。
一生中，自己会接触到多少人，经历多少事，是否都能一分不差的记住？
无人在意的角落，封疆注视着一圈圈往复的徒弟，想到了家乡拉磨的驴，勤恳，固执，带着点茫然的专注。若長生知晓师父在心中如此作比，怕是要郁闷得绝食抗议。
一些敏锐的修士，很快便察觉到这个每日逡巡不去的“怪人”，但也见怪不怪。地下斗兽场，九成皆是散修，其间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家伙多了，只要不生事，便也无人深究。
“玖輸”算一个。玖術，筑基中期，干瘦老头模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指尖因长年摩挲灵晶而染上洗不掉的微黄。他是极少数地下斗兽场的常住人口之一，距今已有八年，从未上去过。
他有多见不得光？才能舍得日出日落的美景？長生暗感。
玖輸好赌，十赌九输名副其实，故得这个诨名。但他总能在最后一把，将输掉的连本带利赢回，还略有盈余。斗兽场每日九场厮杀，他场场不空，嘴里念念有词。
“赔率一点七，三成胜算……金甲兽左前肢旧伤，发力会迟一瞬……啮鼠右扑角度偏差三分……修正，胜算降至两成五……”
長生初以为他是庄家暗桩，后来发现不是。有次旁边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问：“您算这么精，怎么还老输？”
“玖輸”头也不抬：“谁说我输？”
“可你昨天下注‘黑棘’，它被‘铁背’撞死了！”
“我下了十注‘黑棘’输。”老头声音嘶哑平淡，“赔率一点二，净赚两枚灵晶。”
年轻人噎住。旁边有人嗤笑：“玖輸不吃肉，爱啃骨头，偶尔喝汤，但也鲜少落空。”
長生若有所思。这老头算计的不是热血，是冰冷的数据与概率。斗兽场里每只兽、每个人的过往，或许都化作他的记忆高塔。
長生递过去一壶廉价烈酒。“玖輸”瞥他一眼，没接，却难得开了口：“新来的？”
“嗯，来见识见识。”長生答得老实。
“玖輸”枯瘦的手指朝场中一点：“看，那‘厚土犀’，来此三月，战十一，胜七。左后腿有暗伤，每次发力前会微顿。你说，它今日能撑多久？”
话音刚落，场中一只黑影骤然加速，精准地一口咬在厚土犀左后腿关节！厚土犀惨嚎跪倒，瞬间被另外两只兽淹没。
周围爆发出疯狂的欢呼与咒骂。
“玖輸”面无表情，重新翻开簿子，在“厚土犀”那页划了一条干脆的横线。“看到了？在这里，信息就是灵晶，灵晶就是命。兽的命，人的命，都一样。”
说完，他佝偻着背，消失在拥挤的人潮里。
另一个引起長生注意的，是个少年。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一境二层，瘦得像竹竿，套着身明显不合体、多处磨损的粗布衣服，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在看台过道、赌徒聚集处、甚至包厢外的通道里灵活钻行，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
第一眼，長生心中便莫名一涩。如此年纪，这般微末修为，就在此等凶地讨生活，世间艰辛可见一斑。忽又想起自己，这般年纪的时候，还光着屁股在荒山野岭里乱转，还不如他。
“最新消息！‘断岳’昨日修炼岔了气，左臂经脉隐痛，今日状态不足七成！”
“丙字七号笼新到的‘鬼面蛛’，不是三只，是四只！最小那只藏母蛛腹下，有剧毒，庄家还没调赔率！”
“贵宾三厢的管事，刚接了西边加急传书，脸色难看，可能要提前离场！”
少年压着嗓子，飞快地对感兴趣的人低语，然后伸出脏兮兮的手。有时能换来几枚灵晶，更多时候是呵斥与驱赶。他消息真真假假，但总有人愿为那一点“先机”付费。
人们叫他“小鱼”。以此界风俗，以兽为名，绝非美意。但谁会在意一个小散修？長生望着泱泱人海，大鱼何其多，只望这条“小鱼”能挣扎着，活下去，长大些。
長生观察了他两天。发现这少年极擅察言观色，不仅贩卖消息，更在收集消息。谁与谁低声交谈了，哪个守卫今日心不在焉，后厨血食比平日多了三桶……这些看似无用的碎片，被他记在脑中，或许在某个时刻，便能拼凑出有价值的东西。
一次，小鱼被一个输了钱的暴躁修士揪住衣领，斥其贩卖假消息，欲要动粗。長生正好看见，顺手拦下，递过十灵晶打发了那人。小鱼脱身后，看了長生一眼，没道谢，只极快地说了一句：“西北角，专用通道，寅时三刻，有‘硬货’进来，蒙黑布，带银纹。”语毕，钻入人群不见。
長生不确定这消息真伪，但能肯定，这是小鱼力所能及的回馈。他依言在相关盘口下了几注，竟真小赢一笔。
最让長生在意的，则是一个“哑士”。
“哑士”并非真哑，哑只是一种对待世界的状态。
仙界没有残疾，连伤疤都可以不存在，只有丹田被废的废人。与五境修士可自行修复肢体器官不同，低境界的修士就算肢体被断，眼瞎耳聋，仙界有太多手段可以修复，只是代价有所不同。
他在斗兽场待了将近两年，无人听他说过一字。无人知其真名，亦无人晓其来处。他总是独自一人，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矗立在斗兽场喧嚣狂暴的人潮与血浪之中。
他没有固定坐席，总站在第一排。每一场比斗厮杀他都看。身形笔直，脸上无悲无喜，既无赌徒狂热，也无比“玖輸”的冰冷算计。他的眼神专注，却又空洞，仿佛看的不是眼前血腥，而是透过这些，凝视着别人看不见的什么。
他不参与修士斗法或寻常兽斗，只参加最残酷的“困兽斗”：赤手空拳，进入封闭兽笼，面对数量、种类未知的妖兽，生存至香尽，或杀光所有。这是死亡率最高、赔率也最骇人的项目。
“哑士”是三境初期，体格瘦削，并不起眼。但当他褪下洗得发灰的旧袍，露出紧束的黑色短打，步入兽笼时，一种无形而令人心悸的气息便弥漫开来。不是杀气，而是某种更深沉、更钝重的东西，像从极寒深渊捞起的石块。
長生的战斗全靠速度，甲蓋是全靠力量，“哑士”是速度与力量的结合，无华丽法术，无迅捷身法，动作甚至略显笨拙滞重。面对扑击，常不闪不避，或只微微侧身，然后用一种看似不快、却精准得可怕的方式出手——只有拳头，一击毙命。那瘦削躯壳里，仿佛藏着上古凶兽的蛮力。
更让人侧目的，是他的“沉默”。无论被利爪撕开多深的伤口，鲜血淋漓，还是骨骼呻吟，他从不吭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额角冷汗与微搐的肌肉，泄露着剧痛。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对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透过对手，看向笼外黑压压的、呐喊的人群。那目光深处，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死寂。
赢来的灵晶，他似乎并不在意。除了购买最劣质的疗伤丹药与辟谷丹，剩下的，偶尔会去斗兽场边缘最阴暗的角落，那里有些年老伤残、无法再战的“废兽”等待被处理。他会买下其中一两只将死的，默默站在无人角落，看它们咽下最后一口气，如同看着烟火熄灭，无人知他在想什么。
長生观察了他很久。好奇渐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感觉这“哑士”身上，缠绕着比斗兽场本身更浓重的阴影。
一次，“哑士”参加了一场格外惨烈的困兽斗，对手是三头狂暴的“铁皮蜥”。他胜了，代价是一条胳膊几乎被咬断，胸前留下深可见骨的爪痕。当他拖着残破之躯，一步步走出场外时，几乎无人敢靠近他淌下的血泊。
長生犹豫一瞬，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品质尚可的止血生肌散，隔空递去。
“哑士”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将视线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長生脸上。那双一直空洞漠然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他没有接丹药，只是看着長生，看了约三息。
然后，他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長生没有从口型中辨认出他说了什么。
做完这个微不可察的动作，他转回头，继续拖着身体，一步步消失在通往底层休息区的阴暗甬道。血迹蜿蜒，像一道无声的、沉重的注解。
后来，長生从小鱼那里，用十枚灵晶换来一个语焉不详的传闻：有人说他来自一个早已覆灭的古老部族，全族死于非命，唯他独活，却失去了所有“声音”——包括话语，与心里那些鲜活的东西。也有人说，他是从小被兽族俘获养大的奴，侥幸逃回，只能在这血腥搏杀中，寻找存在的印证，或等待毁灭。
无论哪种，都只是猜测。“哑士”依旧每日站在那里观战，走进兽笼，沉默地战斗，沉默地受伤，沉默地离开。他像斗兽场本身一样，成了一个吞噬无数秘密却从不吐露分毫的黑暗存在。
長生有时会觉得，“哑士”看向兽笼的眼神，和笼中被逼至绝境的妖兽，有那么一丝相似。又或许，在他眼中，这沸腾喧嚣的看台，这呐喊下注的人群，何尝不是一个更大的牢笼？
而他，无论是作为观者，还是作为笼中兽，都从未真正走出过自己的那一座。
斗兽场里，来来往往的人不计其数，兽亦不计其数。日日夜夜，上演着无尽厮杀，每日都有无数事件生灭，共同构成这地下社会冰冷而暴烈的心跳与脉搏。
長生心想——世界，也许只是一个更大的笼子。
宇宙呢？
寻找大白毫无进展，而没有大白的日子，竟在寻觅与等待中，渐渐熬成了一种沉默的常态。如同日出月落本是开天辟地般的奇观，在重复了千百遍后，终究成了多数人眼中无须在意的背景。
然而，長生的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他自认对大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偶尔，他也会让这弦稍松一松——比如蹭到甲蓋、甲角面前，憨笑着讨几碗烈酒。俩兄弟浑然不觉，長生便暗自窃乐。他同样不知道，自己已数次经过同样改头换面的师父眼前，而封疆，也自悄然莞尔。
每日，他的神识都会潜入通灵玉枢，在布下“鱼饵”的区域静待一炷香。饵静默如石。但这毕竟不是真钓鱼，无法轻易换窝。兽族本就是敏感话题，玉枢中相关的讨论，也多集中在不同兽族的优劣与利用之法，于他无益。
从通灵玉枢中得知，在极西之地人兽二族的漫长边境线上，常年对峙着数以千万的人与兽。关注此道的，多是那些前线的修士，讨论着如何在每场遭遇战中更高效地杀戮，换取功勋。那些人与事，都离他太远。打打杀杀，本就不为他所喜，甚至心生厌恶。
初来时，長生还怀着一种岸上观鱼的心态，刻意与这地下世界的喧嚣保持着距离。一周之后，最初的排斥与不适渐渐被一种麻木的熟悉感取代，他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这口欲望沸海中一条游弋的鱼，甚至开始有点“乐在其中”，开始深入了解这光怪陆离的地下众生。
改变，并非总是惊天动地，多数是在无声无息中发生。当年，他也不过是温室里的一朵花，被命运骤然抛掷到荒野而悄然怒放。
地下斗兽场一圈长二十七里，長生以一步一丈的距离移动，绕一圈只需小半个时辰。每天，他都会绕着斗兽场走上十八圈，目光如筛，将掠过眼前的每一张脸，与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像比对。总在不经意的一瞥、一回首、一转身间，瞥见一张略有相似的面孔，然后跟踪、观察、最终否定。半月下来，相似度达到七成以上的脸在他脑中已存了三百四十七张，却无一可以定罪。
也正是在这枯燥到极致的重复中，長生对自身过目不忘的能力产生好奇，也算是自娱自乐。每日涌入地下的数十万面孔，只要认真看过一眼的都能被他分毫不差地存入记忆。人生中经历的每一件事，庞杂的见闻，都会按日、周、月、年层层垒高，形成一座参天的高塔，在塔心最深处，则珍藏着为数不多的、真正重要的人和事。
一生中，自己会接触到多少人，经历多少事，是否都能一分不差的记住？
无人在意的角落，封疆注视着一圈圈往复的徒弟，想到了家乡拉磨的驴，勤恳，固执，带着点茫然的专注。若長生知晓师父在心中如此作比，怕是要郁闷得绝食抗议。
一些敏锐的修士，很快便察觉到这个每日逡巡不去的“怪人”，但也见怪不怪。地下斗兽场，九成皆是散修，其间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家伙多了，只要不生事，便也无人深究。
“玖輸”算一个。玖術，筑基中期，干瘦老头模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指尖因长年摩挲灵晶而染上洗不掉的微黄。他是极少数地下斗兽场的常住人口之一，距今已有八年，从未上去过。
他有多见不得光？才能舍得日出日落的美景？長生暗感。
玖輸好赌，十赌九输名副其实，故得这个诨名。但他总能在最后一把，将输掉的连本带利赢回，还略有盈余。斗兽场每日九场厮杀，他场场不空，嘴里念念有词。
“赔率一点七，三成胜算……金甲兽左前肢旧伤，发力会迟一瞬……啮鼠右扑角度偏差三分……修正，胜算降至两成五……”
長生初以为他是庄家暗桩，后来发现不是。有次旁边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问：“您算这么精，怎么还老输？”
“玖輸”头也不抬：“谁说我输？”
“可你昨天下注‘黑棘’，它被‘铁背’撞死了！”
“我下了十注‘黑棘’输。”老头声音嘶哑平淡，“赔率一点二，净赚两枚灵晶。”
年轻人噎住。旁边有人嗤笑：“玖輸不吃肉，爱啃骨头，偶尔喝汤，但也鲜少落空。”
長生若有所思。这老头算计的不是热血，是冰冷的数据与概率。斗兽场里每只兽、每个人的过往，或许都化作他的记忆高塔。
長生递过去一壶廉价烈酒。“玖輸”瞥他一眼，没接，却难得开了口：“新来的？”
“嗯，来见识见识。”長生答得老实。
“玖輸”枯瘦的手指朝场中一点：“看，那‘厚土犀’，来此三月，战十一，胜七。左后腿有暗伤，每次发力前会微顿。你说，它今日能撑多久？”
话音刚落，场中一只黑影骤然加速，精准地一口咬在厚土犀左后腿关节！厚土犀惨嚎跪倒，瞬间被另外两只兽淹没。
周围爆发出疯狂的欢呼与咒骂。
“玖輸”面无表情，重新翻开簿子，在“厚土犀”那页划了一条干脆的横线。“看到了？在这里，信息就是灵晶，灵晶就是命。兽的命，人的命，都一样。”
说完，他佝偻着背，消失在拥挤的人潮里。
另一个引起長生注意的，是个少年。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一境二层，瘦得像竹竿，套着身明显不合体、多处磨损的粗布衣服，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在看台过道、赌徒聚集处、甚至包厢外的通道里灵活钻行，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
第一眼，長生心中便莫名一涩。如此年纪，这般微末修为，就在此等凶地讨生活，世间艰辛可见一斑。忽又想起自己，这般年纪的时候，还光着屁股在荒山野岭里乱转，还不如他。
“最新消息！‘断岳’昨日修炼岔了气，左臂经脉隐痛，今日状态不足七成！”
“丙字七号笼新到的‘鬼面蛛’，不是三只，是四只！最小那只藏母蛛腹下，有剧毒，庄家还没调赔率！”
“贵宾三厢的管事，刚接了西边加急传书，脸色难看，可能要提前离场！”
少年压着嗓子，飞快地对感兴趣的人低语，然后伸出脏兮兮的手。有时能换来几枚灵晶，更多时候是呵斥与驱赶。他消息真真假假，但总有人愿为那一点“先机”付费。
人们叫他“小鱼”。以此界风俗，以兽为名，绝非美意。但谁会在意一个小散修？長生望着泱泱人海，大鱼何其多，只望这条“小鱼”能挣扎着，活下去，长大些。
長生观察了他两天。发现这少年极擅察言观色，不仅贩卖消息，更在收集消息。谁与谁低声交谈了，哪个守卫今日心不在焉，后厨血食比平日多了三桶……这些看似无用的碎片，被他记在脑中，或许在某个时刻，便能拼凑出有价值的东西。
一次，小鱼被一个输了钱的暴躁修士揪住衣领，斥其贩卖假消息，欲要动粗。長生正好看见，顺手拦下，递过十灵晶打发了那人。小鱼脱身后，看了長生一眼，没道谢，只极快地说了一句：“西北角，专用通道，寅时三刻，有‘硬货’进来，蒙黑布，带银纹。”语毕，钻入人群不见。
長生不确定这消息真伪，但能肯定，这是小鱼力所能及的回馈。他依言在相关盘口下了几注，竟真小赢一笔。
最让長生在意的，则是一个“哑士”。
“哑士”并非真哑，哑只是一种对待世界的状态。
仙界没有残疾，连伤疤都可以不存在，只有丹田被废的废人。与五境修士可自行修复肢体器官不同，低境界的修士就算肢体被断，眼瞎耳聋，仙界有太多手段可以修复，只是代价有所不同。
他在斗兽场待了将近两年，无人听他说过一字。无人知其真名，亦无人晓其来处。他总是独自一人，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矗立在斗兽场喧嚣狂暴的人潮与血浪之中。
他没有固定坐席，总站在第一排。每一场比斗厮杀他都看。身形笔直，脸上无悲无喜，既无赌徒狂热，也无比“玖輸”的冰冷算计。他的眼神专注，却又空洞，仿佛看的不是眼前血腥，而是透过这些，凝视着别人看不见的什么。
他不参与修士斗法或寻常兽斗，只参加最残酷的“困兽斗”：赤手空拳，进入封闭兽笼，面对数量、种类未知的妖兽，生存至香尽，或杀光所有。这是死亡率最高、赔率也最骇人的项目。
“哑士”是三境初期，体格瘦削，并不起眼。但当他褪下洗得发灰的旧袍，露出紧束的黑色短打，步入兽笼时，一种无形而令人心悸的气息便弥漫开来。不是杀气，而是某种更深沉、更钝重的东西，像从极寒深渊捞起的石块。
長生的战斗全靠速度，甲蓋是全靠力量，“哑士”是速度与力量的结合，无华丽法术，无迅捷身法，动作甚至略显笨拙滞重。面对扑击，常不闪不避，或只微微侧身，然后用一种看似不快、却精准得可怕的方式出手——只有拳头，一击毙命。那瘦削躯壳里，仿佛藏着上古凶兽的蛮力。
更让人侧目的，是他的“沉默”。无论被利爪撕开多深的伤口，鲜血淋漓，还是骨骼呻吟，他从不吭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额角冷汗与微搐的肌肉，泄露着剧痛。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对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透过对手，看向笼外黑压压的、呐喊的人群。那目光深处，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死寂。
赢来的灵晶，他似乎并不在意。除了购买最劣质的疗伤丹药与辟谷丹，剩下的，偶尔会去斗兽场边缘最阴暗的角落，那里有些年老伤残、无法再战的“废兽”等待被处理。他会买下其中一两只将死的，默默站在无人角落，看它们咽下最后一口气，如同看着烟火熄灭，无人知他在想什么。
長生观察了他很久。好奇渐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感觉这“哑士”身上，缠绕着比斗兽场本身更浓重的阴影。
一次，“哑士”参加了一场格外惨烈的困兽斗，对手是三头狂暴的“铁皮蜥”。他胜了，代价是一条胳膊几乎被咬断，胸前留下深可见骨的爪痕。当他拖着残破之躯，一步步走出场外时，几乎无人敢靠近他淌下的血泊。
長生犹豫一瞬，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品质尚可的止血生肌散，隔空递去。
“哑士”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将视线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長生脸上。那双一直空洞漠然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他没有接丹药，只是看着長生，看了约三息。
然后，他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長生没有从口型中辨认出他说了什么。
做完这个微不可察的动作，他转回头，继续拖着身体，一步步消失在通往底层休息区的阴暗甬道。血迹蜿蜒，像一道无声的、沉重的注解。
后来，長生从小鱼那里，用十枚灵晶换来一个语焉不详的传闻：有人说他来自一个早已覆灭的古老部族，全族死于非命，唯他独活，却失去了所有“声音”——包括话语，与心里那些鲜活的东西。也有人说，他是从小被兽族俘获养大的奴，侥幸逃回，只能在这血腥搏杀中，寻找存在的印证，或等待毁灭。
无论哪种，都只是猜测。“哑士”依旧每日站在那里观战，走进兽笼，沉默地战斗，沉默地受伤，沉默地离开。他像斗兽场本身一样，成了一个吞噬无数秘密却从不吐露分毫的黑暗存在。
長生有时会觉得，“哑士”看向兽笼的眼神，和笼中被逼至绝境的妖兽，有那么一丝相似。又或许，在他眼中，这沸腾喧嚣的看台，这呐喊下注的人群，何尝不是一个更大的牢笼？
而他，无论是作为观者，还是作为笼中兽，都从未真正走出过自己的那一座。
斗兽场里，来来往往的人不计其数，兽亦不计其数。日日夜夜，上演着无尽厮杀，每日都有无数事件生灭，共同构成这地下社会冰冷而暴烈的心跳与脉搏。
長生心想——世界，也许只是一个更大的笼子。
宇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