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三十四：钓鱼、潜狐、守株待卯
得知大白可能身陷地下斗兽场，甲蓋甲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甲角“哐”一声把巨斧顿在地上，甲蓋则直接转身就往外冲，胸前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迹。
“回来。”
封疆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没看他们。兄弟俩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硬生生钉在原地，梗着脖子，呼哧喘气，满脸的不甘与焦躁。
这若换成长生來劝，怕是得费尽口舌。两个憨货只听到了“地下斗兽场”五字，完全忽视了“可能”与诸多顾虑。修炼几十年没走火入魔，真算他们福缘深厚。
强行按下两人后，院中四人终于能坐下，喝了一宿的酒，将所有零碎信息一一铺开，细细合计。
核心难题摆在那里：五境大修士坐镇。長生一行人到目前为止，尚能从容。三大商行这种大势力，还真不是他们可以乱碰的，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按照水仙所说推测，就算是和斗兽场有关，应该不会涉及整个斗兽场。不然，水仙贸然涉入，便会演变成三大商会和山水二族对立的大事件。
水仙那句“找到证据，我来解决”，便成了迷雾中飘摇的一盏灯火。
至于背后缘由，甲蓋甲角压根不愿去想，長生与封疆却无法不去思量。思来想去，毫无头绪，只觉此地如同雾中楼阁，越是靠近，越觉幽深莫测。
封疆与長生反复推敲，对那“合法却不好看”的生存法则，理解又深了一层。斗兽场能在山水城扎根，必然得了山、水二族默许，恐怕在仙界之中，这也并非孤例。它制造血腥的娱乐，汇聚巨额的财富，牵扯盘根错节的利益，宛如华丽文明织就的光鲜袍子，底下掩藏着难以言说的暗疮。人人都知晓它的存在，洁身自好者嗤之以鼻，贪恋利益之人趋之若鹜。
就像赌场勾栏。封疆如是想着。
最后，封疆提出了三个方案：
钓鱼，散播高价收买稀有灵兽的消息，引诱目标现身；
潜狐，下场参与比斗，接触组织者或是更高层级的人物，打探灵兽买卖的线索；
守株待兔，以斗兽场为中心，原地静候。
说到“钓鱼”，“鱼”这个词在两界语义相通，甲蓋甲角和長生都能明白。封疆清楚，自己故土里的鲤鱼、鲂鱼、鳢鱼、鲶鱼……在此界一概没有，而这方世界的灵鱼奇珍，他大多也辨识不出，但这无关紧要。讲解“潜狐”之计的时候，他只讲明了做法与目的。至于“守株待兔”四个字，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兔是什么？”甲蓋好奇地问道，甲角也睁大眼睛望向封疆。
封疆被问得一怔。这方天地并没有“兔”，只有外形相近的卯兽。他略作沉吟，开口解释：
“外形和卯兽相似，身长约莫一尺，耳朵修长，后肢健壮有力，擅长奔跑，以草木为食。”
甲蓋眼睛一亮，追问道：“肉质鲜美吗？”
他这一问，好似拨动了甲角体内的某个开关，对方喉结不住上下滚动，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见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兔子摆在眼前。
長生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生怕再过上片刻，他的口水就要淌落下来。忽然想起封疆提过的“鸟为食亡”，心道这憨货上辈子定然是只贪嘴的飞鸟。这些年衣食无忧，可一旦谈及吃食，刻在骨血里的馋瘾怎么都压制不住，这便是与生俱来的本性。转瞬之间，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大白已然开了灵智，数百年之后，倘若能够化为人形，是否依旧这般贪吃？
“那便叫守株待卯。”甲蓋嘿嘿发笑，为自己的小聪明颇为自得。
众人一同笑了起来。院落里压抑沉重的气氛，借着这一阵短暂的笑声，稍稍舒缓了几分。
钓鱼，封疆没说何处钓，鱼又在何处？
毫无经验的長生只能在城内乱转，猛然意识到那个贼极有可能认识自己，忙跑回去，笨手笨脚折腾了半天，才发现改头换面也是个学问，蒙面罩头对修士根本不管用，或许只有甲蓋甲角才会这么干。
茫然中，灵光一闪，忙又出门，直奔点金阁而去。
“大爷，莅临敝店，真是蓬荜生辉，不知有何需要？”
長生左右看看，并无人注意自己，压低声音：“有没能改头换面、遮掩气息的……变换身形，能经得起金丹修士神识寻常扫视的。”
“哟，爷是准备去打劫还是杀人呢？”蛋蛋打趣道。
几个修士闻声，一起看向他，本就有些心虚的長生知道，自己这张大众脸再也无法泯灭于众人了。更加确定，不管是傀儡还是机器，都永远无法取代人。
“哈哈，别担心，蛋蛋在和您开玩笑呢，里边请。”
蛋蛋在前面引路，長生尴尬跟着，穿过琳琅满目的大堂，进入一间布置清静、设有隔音阵法的雅间，然后取下几个锦盒。
“您看这个，‘千幻面皮’，以百年幻妖蜕炼制，贴合神识，可随心变换三种容貌，三境内难辨真假。这个，‘如影随行佩’，佩戴后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最擅潜行匿踪。还有这套‘生机变’玉符，可改变整个外形和气机，五境修士不刻意探查也能瞒过片刻……”
長生听着，目光在几样宝物间游移，心下计较。幻面皮虽好，但只能变脸；随行佩擅藏，却改不了根本；符箓效果最强，却只是一次性的片刻之功。他正权衡，蛋蛋那圆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调侃：
“爷，容小的多句嘴。您要的这东西，不是法宝，是‘另一张脸’。脸可以换，但‘人’不能换。金丹以上修士，看的不是皮，是‘骨相’，是‘神韵’，是您一举一动透出的那股‘味儿’。您要瞒过的若真是位金丹大修，光靠外物……怕是难。”
長生心中一凛，如被点醒。原来高明的伪装，不在“变”，而在“融”，或者“成为”。
“那……该如何？”長生虚心求教。
蛋蛋见铺垫见效，笑容更殷勤几分：“这就对喽！小店有套高级套餐，专为您这样的明智之士准备。包含一枚可缓慢调整骨相气息的‘易形丹’，服用期七日，效果自然，无任何副作用，辅以“转性丹”，吃下后可改变性情，就算是爹娘……咳咳，确保您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長生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买个伪装，竟有如此门道。易形丹和转性丹还真是杀人越货的妙法，让人蠢蠢欲动。
“价格？”他喉咙有些发干。
蛋蛋报出一个让長生眼皮直跳的数字，但紧接着说：“吾辈修長生，天生命一条。”
長生被蛋蛋的话刺激得血涌大脑，更主要的是他也好奇这些新鲜玩意，都想一一试试。可惜，荷包不允许。识念探入储物袋，想盘算下家产再做决定，愣住了！
最终，他每样挑了一件，那“套装”更要了三套。
出来点金阁，長生感觉脚步有些发飘，一种不真切的满足感笼罩着他。曾暗笑甲蓋甲角骨子里的穷窘，此刻自己竟也未能抵挡这暴富后的挥霍欲。东西是真的，花出去的灵晶是真的，储物袋里沉甸甸的那一大堆灵晶更是真的——可这感觉，虚得像场梦。
走在路上，長生感觉大好，阳光明媚，大白失踪带来的阴霾消淡，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任务。
他重新思考那个问题：何处钓鱼？鱼在何处？
几天来，他在城里乱转，面孔见过无数张。那张偷走大白的脸，真的会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等着他去“钓”吗？
城中无人饲养灵兽，贼亦无兽可盗，那么，贼就等于不存在！只能出现在有兽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如遭雷击，猛地站住。
方向错了！
真正的“鱼”，只会待在隐蔽的“水下”，伺机而动，比如……通灵玉枢的暗域中！一念通透，長生冷汗涔涔，旋即转身朝点金阁狂奔——那堆刚买的宝贝，多半白费了！
得退货！
整个下午，長生在郁闷、诅咒中度过，树下的草都被他恨恨地拔了个精光。
货品出门，概不退货——毫无商业道德，可恶！
如若退货，一律七折——简直是奸商，丧尽天良！
晚餐时，長生依然闷闷不乐，也不敢向师父述说，只能狠狠的多吃了几碗。
肚子填饱了，气也消了，人也成长了。
确定了“鱼池”，放下“饵”，剩下的只能等。長生再不敢闲着，甲蓋兄弟和师父都在斗兽场，各行其事，就确定去斗兽场，多一只“狐”就可能多一份收获。
进入地下斗兽场，并非長生想象中那种似深井底的通道，而是通过遍布全城的九十九座短距传送阵。阵法微光一闪，眼前景物尚未流转清晰，失重感便已传来。瞬息之间，他已从地面沉降到数千丈之下的地肺深处。
首先，長生感受到的是声音。数十万修士的吐纳、低语、惊呼、怒吼，被这巨大的穹形空间无限放大、混响，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来自地心的沉闷轰鸣，仿佛这巨窟本身在呼吸。
随后，長生呆住了。
童年随口而说的竟然成真——顶部中央，有一个“人造太阳”！足有百丈大小，洒下冰冷光芒，照亮了一幅鬼斧神工的画卷：一个倒扣的、口径达九里的超级半圆穹窿。岩壁并非光滑，保留着古老溶洞特有的、波浪般的沉积纹理与狰狞的原始石笋根部，又在关键处被大法力切削平整，刻满了加固与照明阵法的莹莹纹路。天然与人工，在此达成一种令人敬畏的融合。
地下正中央，一条宽约十丈的环形暗河，圈出一块直径六百丈的竞技场，褐红色的地面显得异常醒目惊心，应是无数人兽的血历经多年浇灌而成。环形暗河并非封闭，它更有九条辐射状的支流，如同巨树的根系，将“锅底”地面切割成九片独立的扇形区域。每片区域都熙熙攘攘，功能各异。
真正体现秩序与等级的，是岩壁。
在高达千丈的弧形岩壁底部，开凿出密密麻麻、蜂窝般的孔洞。每一个洞口都笼罩着淡淡的隔音与防窥光幕，如同无数沉默的眼睛。那里便是“茶室”，是私下交易、密谈、结盟或处理隐秘事务的场所。
目光向上移动，则是真正的奇观。从离地数丈开始，一道宽阔的螺旋形回廊，沿着岩壁盘旋而上，直至百丈高度。回廊外侧，是无数开凿出的观战石座，坐满了观战修士。远远望去，这螺旋回廊与层叠的石座，就像给巨窟内壁镀上了一条由无数蠕动黑点与闪烁灵光构成的巨大星环，壮观得令人窒息。
而在三百丈的高度，岩壁再次被鬼斧神工地改造，出现了两圈高低错落、大小不一的洞府。装饰华美，门户或以珠帘遮蔽，或直接敞亮，人影绰绰。洞口延伸出悬浮的观景平台，可供修士凭栏而望，观战。那里是包厢，是贵宾、大修、世家子弟的领域。高高在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整个空间，因这九域、蜂巢、星环、悬府的立体结构，容纳五十万修士不仅不显拥挤，反而形成了一种层次分明、井然有序却又暗藏汹涌的独特生态。
長生立于“锅底”，仰头望去，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斗兽场。他看到的是一个垂直的社会结构，一个将力量、财富、欲望与生死都赤裸裸标注在海拔高度上的、残酷而壮丽的地下修真界微缩模型。而他，正站在这个模型的最底层。
不知从上看向下方是何种感觉，長生默想，如果地下斗兽场是口锅，那么几十万人就是在其中烧煮油炸的食材。
而在这鼎沸的众生之上，長生能隐隐感到有三股强大气息，如同三根无形的巨柱，分别锚定在空间的三个方位，撑起了这片喧嚣世界的“天花板”。
那气息并不张扬，甚至可说晦涩，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存在感”。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看不见它汹涌，却能感知整片海域都因它而流转。这便是五境修士的威仪——无需彰显，其存在本身，便是对规则最有力的阐述，对这方空间最彻底的统御。
三个五境修士，能镇压住数十万可能沸腾的修士吗？
長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三人对五十万？简直无法想象，毕竟，他修行时间尚短，还真不知天高几许，地厚几何。
但他想通一点，为何来此的修士，四境修为封顶的原因。自己不仅身处一个巨大的角斗场，更身处一个由绝对力量精心维持的、平衡而稳定的生态系统之中。而那三位未曾露面的五境修士，便是这个生态系统无可争议的……主宰者。
突然，下方传来骚动和几声怒骂，打断了長生的思绪，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那处区域上空光芒一闪，一道金色光牢轰然落下，罩住几道人影。三名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玄甲卫队成员，沉默上前，手中特制的、泛着青光的短刺精准刺入那几人的丹田部位。惨叫短促而凄厉，随即化为无力的呻吟。闹事者像被抽了骨头的死物般拖走，从骚动到平息，不过几息时间。周围的人群只是短暂一静，随即更加狂热地涌向赌台，仿佛那只是投入熔炉的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这就是……地下斗兽场。”長生喃喃自语，声音瞬间淹没在无尽的喧嚣里。
他感到窒息，感到渺小，感到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压下不适与隐隐的兴奋，長生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初次来访、既被震撼又强作镇定的普通赌客或寻求刺激的修士，然后，迈步融入了那黑压压的、喧嚣的、充满欲望与秘密的人潮之中，目光扫过那些穿梭的观众、等待上场的角斗士或巡逻身上……
戴着千幻面皮的長生，已然变化成一个虬须大汉的模样，大模大样的走着，无人发现异样，定能给师父一个惊喜。更希望能碰到那个可恶的贼，绝对不止惊喜那么简单。
就算有邻居提供的影像，長生不敢抱太多希望。自己这个新手，也都知道改头换面。
但是，万一呢？
地下空间一目可揽，但在人群密度过高的空间内找到某个特定目标，难度很大。人群如鱼群在不停游走，穿梭。修士对来自外界的审视都很敏感，只要超过一瞬，对方立刻就会有所察觉，迅速的以眼还眼。
他很快调整了策略。不再试图用目光“捕捉”某张脸，而是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喧嚣里，用余光、用对灵力波动的细微感知去触摸环境的轮廓。
转了几圈，并没有找到师父，惊喜无法送达。長生也不意外。两人虽修同一功法，自己如烛火般分明，师父却似烛下的影，在这等昏暗中，更能与黑暗融为一体。倒是瞥见甲蓋甲角两次，兄弟俩正用他们最拿手的方式努力拓展“交际”——抱着酒坛，与几个看似管事的人喝得面红耳赤。長生暗忖，回头得给他们多备几十坛存着。
山水城总人口有六百五十多万人，地下世界则可容纳五十万修士，那是基于安全考虑所能设定的极限。但场外下注的人数，却是此数的数倍。不能亲至者，往往委托友人或同门代为出手。粗略一算，每日在此间流动的灵晶，简直不敢想象。
算清这个数字，長生不由心惊，旋即想到，太平城可要大上好几倍，有没有地下斗兽场？
来此的修士，娱乐为辅，下注为主。長生终究未能完全免俗，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这场灵晶游戏——只是他牢牢记着，若说迷仙菇是蚀骨的毒，这通灵玉枢便是缚魂的网，都能让人泥足深陷。有了前车之鉴，他不敢再沾上赌瘾，力求稳扎稳打。他尚且不知，师父封疆早已借此悄然积累起可观的身家。長生只敢小打小闹，权当是“小赌怡情”。
老人言，得听。
“回来。”
封疆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没看他们。兄弟俩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硬生生钉在原地，梗着脖子，呼哧喘气，满脸的不甘与焦躁。
这若换成长生來劝，怕是得费尽口舌。两个憨货只听到了“地下斗兽场”五字，完全忽视了“可能”与诸多顾虑。修炼几十年没走火入魔，真算他们福缘深厚。
强行按下两人后，院中四人终于能坐下，喝了一宿的酒，将所有零碎信息一一铺开，细细合计。
核心难题摆在那里：五境大修士坐镇。長生一行人到目前为止，尚能从容。三大商行这种大势力，还真不是他们可以乱碰的，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按照水仙所说推测，就算是和斗兽场有关，应该不会涉及整个斗兽场。不然，水仙贸然涉入，便会演变成三大商会和山水二族对立的大事件。
水仙那句“找到证据，我来解决”，便成了迷雾中飘摇的一盏灯火。
至于背后缘由，甲蓋甲角压根不愿去想，長生与封疆却无法不去思量。思来想去，毫无头绪，只觉此地如同雾中楼阁，越是靠近，越觉幽深莫测。
封疆与長生反复推敲，对那“合法却不好看”的生存法则，理解又深了一层。斗兽场能在山水城扎根，必然得了山、水二族默许，恐怕在仙界之中，这也并非孤例。它制造血腥的娱乐，汇聚巨额的财富，牵扯盘根错节的利益，宛如华丽文明织就的光鲜袍子，底下掩藏着难以言说的暗疮。人人都知晓它的存在，洁身自好者嗤之以鼻，贪恋利益之人趋之若鹜。
就像赌场勾栏。封疆如是想着。
最后，封疆提出了三个方案：
钓鱼，散播高价收买稀有灵兽的消息，引诱目标现身；
潜狐，下场参与比斗，接触组织者或是更高层级的人物，打探灵兽买卖的线索；
守株待兔，以斗兽场为中心，原地静候。
说到“钓鱼”，“鱼”这个词在两界语义相通，甲蓋甲角和長生都能明白。封疆清楚，自己故土里的鲤鱼、鲂鱼、鳢鱼、鲶鱼……在此界一概没有，而这方世界的灵鱼奇珍，他大多也辨识不出，但这无关紧要。讲解“潜狐”之计的时候，他只讲明了做法与目的。至于“守株待兔”四个字，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兔是什么？”甲蓋好奇地问道，甲角也睁大眼睛望向封疆。
封疆被问得一怔。这方天地并没有“兔”，只有外形相近的卯兽。他略作沉吟，开口解释：
“外形和卯兽相似，身长约莫一尺，耳朵修长，后肢健壮有力，擅长奔跑，以草木为食。”
甲蓋眼睛一亮，追问道：“肉质鲜美吗？”
他这一问，好似拨动了甲角体内的某个开关，对方喉结不住上下滚动，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见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兔子摆在眼前。
長生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生怕再过上片刻，他的口水就要淌落下来。忽然想起封疆提过的“鸟为食亡”，心道这憨货上辈子定然是只贪嘴的飞鸟。这些年衣食无忧，可一旦谈及吃食，刻在骨血里的馋瘾怎么都压制不住，这便是与生俱来的本性。转瞬之间，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大白已然开了灵智，数百年之后，倘若能够化为人形，是否依旧这般贪吃？
“那便叫守株待卯。”甲蓋嘿嘿发笑，为自己的小聪明颇为自得。
众人一同笑了起来。院落里压抑沉重的气氛，借着这一阵短暂的笑声，稍稍舒缓了几分。
钓鱼，封疆没说何处钓，鱼又在何处？
毫无经验的長生只能在城内乱转，猛然意识到那个贼极有可能认识自己，忙跑回去，笨手笨脚折腾了半天，才发现改头换面也是个学问，蒙面罩头对修士根本不管用，或许只有甲蓋甲角才会这么干。
茫然中，灵光一闪，忙又出门，直奔点金阁而去。
“大爷，莅临敝店，真是蓬荜生辉，不知有何需要？”
長生左右看看，并无人注意自己，压低声音：“有没能改头换面、遮掩气息的……变换身形，能经得起金丹修士神识寻常扫视的。”
“哟，爷是准备去打劫还是杀人呢？”蛋蛋打趣道。
几个修士闻声，一起看向他，本就有些心虚的長生知道，自己这张大众脸再也无法泯灭于众人了。更加确定，不管是傀儡还是机器，都永远无法取代人。
“哈哈，别担心，蛋蛋在和您开玩笑呢，里边请。”
蛋蛋在前面引路，長生尴尬跟着，穿过琳琅满目的大堂，进入一间布置清静、设有隔音阵法的雅间，然后取下几个锦盒。
“您看这个，‘千幻面皮’，以百年幻妖蜕炼制，贴合神识，可随心变换三种容貌，三境内难辨真假。这个，‘如影随行佩’，佩戴后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最擅潜行匿踪。还有这套‘生机变’玉符，可改变整个外形和气机，五境修士不刻意探查也能瞒过片刻……”
長生听着，目光在几样宝物间游移，心下计较。幻面皮虽好，但只能变脸；随行佩擅藏，却改不了根本；符箓效果最强，却只是一次性的片刻之功。他正权衡，蛋蛋那圆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调侃：
“爷，容小的多句嘴。您要的这东西，不是法宝，是‘另一张脸’。脸可以换，但‘人’不能换。金丹以上修士，看的不是皮，是‘骨相’，是‘神韵’，是您一举一动透出的那股‘味儿’。您要瞒过的若真是位金丹大修，光靠外物……怕是难。”
長生心中一凛，如被点醒。原来高明的伪装，不在“变”，而在“融”，或者“成为”。
“那……该如何？”長生虚心求教。
蛋蛋见铺垫见效，笑容更殷勤几分：“这就对喽！小店有套高级套餐，专为您这样的明智之士准备。包含一枚可缓慢调整骨相气息的‘易形丹’，服用期七日，效果自然，无任何副作用，辅以“转性丹”，吃下后可改变性情，就算是爹娘……咳咳，确保您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長生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买个伪装，竟有如此门道。易形丹和转性丹还真是杀人越货的妙法，让人蠢蠢欲动。
“价格？”他喉咙有些发干。
蛋蛋报出一个让長生眼皮直跳的数字，但紧接着说：“吾辈修長生，天生命一条。”
長生被蛋蛋的话刺激得血涌大脑，更主要的是他也好奇这些新鲜玩意，都想一一试试。可惜，荷包不允许。识念探入储物袋，想盘算下家产再做决定，愣住了！
最终，他每样挑了一件，那“套装”更要了三套。
出来点金阁，長生感觉脚步有些发飘，一种不真切的满足感笼罩着他。曾暗笑甲蓋甲角骨子里的穷窘，此刻自己竟也未能抵挡这暴富后的挥霍欲。东西是真的，花出去的灵晶是真的，储物袋里沉甸甸的那一大堆灵晶更是真的——可这感觉，虚得像场梦。
走在路上，長生感觉大好，阳光明媚，大白失踪带来的阴霾消淡，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任务。
他重新思考那个问题：何处钓鱼？鱼在何处？
几天来，他在城里乱转，面孔见过无数张。那张偷走大白的脸，真的会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等着他去“钓”吗？
城中无人饲养灵兽，贼亦无兽可盗，那么，贼就等于不存在！只能出现在有兽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如遭雷击，猛地站住。
方向错了！
真正的“鱼”，只会待在隐蔽的“水下”，伺机而动，比如……通灵玉枢的暗域中！一念通透，長生冷汗涔涔，旋即转身朝点金阁狂奔——那堆刚买的宝贝，多半白费了！
得退货！
整个下午，長生在郁闷、诅咒中度过，树下的草都被他恨恨地拔了个精光。
货品出门，概不退货——毫无商业道德，可恶！
如若退货，一律七折——简直是奸商，丧尽天良！
晚餐时，長生依然闷闷不乐，也不敢向师父述说，只能狠狠的多吃了几碗。
肚子填饱了，气也消了，人也成长了。
确定了“鱼池”，放下“饵”，剩下的只能等。長生再不敢闲着，甲蓋兄弟和师父都在斗兽场，各行其事，就确定去斗兽场，多一只“狐”就可能多一份收获。
进入地下斗兽场，并非長生想象中那种似深井底的通道，而是通过遍布全城的九十九座短距传送阵。阵法微光一闪，眼前景物尚未流转清晰，失重感便已传来。瞬息之间，他已从地面沉降到数千丈之下的地肺深处。
首先，長生感受到的是声音。数十万修士的吐纳、低语、惊呼、怒吼，被这巨大的穹形空间无限放大、混响，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来自地心的沉闷轰鸣，仿佛这巨窟本身在呼吸。
随后，長生呆住了。
童年随口而说的竟然成真——顶部中央，有一个“人造太阳”！足有百丈大小，洒下冰冷光芒，照亮了一幅鬼斧神工的画卷：一个倒扣的、口径达九里的超级半圆穹窿。岩壁并非光滑，保留着古老溶洞特有的、波浪般的沉积纹理与狰狞的原始石笋根部，又在关键处被大法力切削平整，刻满了加固与照明阵法的莹莹纹路。天然与人工，在此达成一种令人敬畏的融合。
地下正中央，一条宽约十丈的环形暗河，圈出一块直径六百丈的竞技场，褐红色的地面显得异常醒目惊心，应是无数人兽的血历经多年浇灌而成。环形暗河并非封闭，它更有九条辐射状的支流，如同巨树的根系，将“锅底”地面切割成九片独立的扇形区域。每片区域都熙熙攘攘，功能各异。
真正体现秩序与等级的，是岩壁。
在高达千丈的弧形岩壁底部，开凿出密密麻麻、蜂窝般的孔洞。每一个洞口都笼罩着淡淡的隔音与防窥光幕，如同无数沉默的眼睛。那里便是“茶室”，是私下交易、密谈、结盟或处理隐秘事务的场所。
目光向上移动，则是真正的奇观。从离地数丈开始，一道宽阔的螺旋形回廊，沿着岩壁盘旋而上，直至百丈高度。回廊外侧，是无数开凿出的观战石座，坐满了观战修士。远远望去，这螺旋回廊与层叠的石座，就像给巨窟内壁镀上了一条由无数蠕动黑点与闪烁灵光构成的巨大星环，壮观得令人窒息。
而在三百丈的高度，岩壁再次被鬼斧神工地改造，出现了两圈高低错落、大小不一的洞府。装饰华美，门户或以珠帘遮蔽，或直接敞亮，人影绰绰。洞口延伸出悬浮的观景平台，可供修士凭栏而望，观战。那里是包厢，是贵宾、大修、世家子弟的领域。高高在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整个空间，因这九域、蜂巢、星环、悬府的立体结构，容纳五十万修士不仅不显拥挤，反而形成了一种层次分明、井然有序却又暗藏汹涌的独特生态。
長生立于“锅底”，仰头望去，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斗兽场。他看到的是一个垂直的社会结构，一个将力量、财富、欲望与生死都赤裸裸标注在海拔高度上的、残酷而壮丽的地下修真界微缩模型。而他，正站在这个模型的最底层。
不知从上看向下方是何种感觉，長生默想，如果地下斗兽场是口锅，那么几十万人就是在其中烧煮油炸的食材。
而在这鼎沸的众生之上，長生能隐隐感到有三股强大气息，如同三根无形的巨柱，分别锚定在空间的三个方位，撑起了这片喧嚣世界的“天花板”。
那气息并不张扬，甚至可说晦涩，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存在感”。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看不见它汹涌，却能感知整片海域都因它而流转。这便是五境修士的威仪——无需彰显，其存在本身，便是对规则最有力的阐述，对这方空间最彻底的统御。
三个五境修士，能镇压住数十万可能沸腾的修士吗？
長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三人对五十万？简直无法想象，毕竟，他修行时间尚短，还真不知天高几许，地厚几何。
但他想通一点，为何来此的修士，四境修为封顶的原因。自己不仅身处一个巨大的角斗场，更身处一个由绝对力量精心维持的、平衡而稳定的生态系统之中。而那三位未曾露面的五境修士，便是这个生态系统无可争议的……主宰者。
突然，下方传来骚动和几声怒骂，打断了長生的思绪，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那处区域上空光芒一闪，一道金色光牢轰然落下，罩住几道人影。三名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玄甲卫队成员，沉默上前，手中特制的、泛着青光的短刺精准刺入那几人的丹田部位。惨叫短促而凄厉，随即化为无力的呻吟。闹事者像被抽了骨头的死物般拖走，从骚动到平息，不过几息时间。周围的人群只是短暂一静，随即更加狂热地涌向赌台，仿佛那只是投入熔炉的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这就是……地下斗兽场。”長生喃喃自语，声音瞬间淹没在无尽的喧嚣里。
他感到窒息，感到渺小，感到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压下不适与隐隐的兴奋，長生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初次来访、既被震撼又强作镇定的普通赌客或寻求刺激的修士，然后，迈步融入了那黑压压的、喧嚣的、充满欲望与秘密的人潮之中，目光扫过那些穿梭的观众、等待上场的角斗士或巡逻身上……
戴着千幻面皮的長生，已然变化成一个虬须大汉的模样，大模大样的走着，无人发现异样，定能给师父一个惊喜。更希望能碰到那个可恶的贼，绝对不止惊喜那么简单。
就算有邻居提供的影像，長生不敢抱太多希望。自己这个新手，也都知道改头换面。
但是，万一呢？
地下空间一目可揽，但在人群密度过高的空间内找到某个特定目标，难度很大。人群如鱼群在不停游走，穿梭。修士对来自外界的审视都很敏感，只要超过一瞬，对方立刻就会有所察觉，迅速的以眼还眼。
他很快调整了策略。不再试图用目光“捕捉”某张脸，而是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喧嚣里，用余光、用对灵力波动的细微感知去触摸环境的轮廓。
转了几圈，并没有找到师父，惊喜无法送达。長生也不意外。两人虽修同一功法，自己如烛火般分明，师父却似烛下的影，在这等昏暗中，更能与黑暗融为一体。倒是瞥见甲蓋甲角两次，兄弟俩正用他们最拿手的方式努力拓展“交际”——抱着酒坛，与几个看似管事的人喝得面红耳赤。長生暗忖，回头得给他们多备几十坛存着。
山水城总人口有六百五十多万人，地下世界则可容纳五十万修士，那是基于安全考虑所能设定的极限。但场外下注的人数，却是此数的数倍。不能亲至者，往往委托友人或同门代为出手。粗略一算，每日在此间流动的灵晶，简直不敢想象。
算清这个数字，長生不由心惊，旋即想到，太平城可要大上好几倍，有没有地下斗兽场？
来此的修士，娱乐为辅，下注为主。長生终究未能完全免俗，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这场灵晶游戏——只是他牢牢记着，若说迷仙菇是蚀骨的毒，这通灵玉枢便是缚魂的网，都能让人泥足深陷。有了前车之鉴，他不敢再沾上赌瘾，力求稳扎稳打。他尚且不知，师父封疆早已借此悄然积累起可观的身家。長生只敢小打小闹，权当是“小赌怡情”。
老人言，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