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三十三: 大白于地下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46章 · 57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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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站在空落落的院中,愣愣出神。晚风卷着残阳余热扫过青石地砖,卷起满地细碎落叶,绕着他脚踝打转,偌大庭院安静得只剩风声,连往日大白蜷卧打盹的那块青石板,都空得刺眼。

一个念头如茫茫大河中的一叶浮萍,毫无征兆地浮起。

“大白是谁?”

茫然中,一个模糊印象渐渐清晰——“貔貅”。稀有兽族,于《灵枢万兽谱·佚卷三》有载。其特征为……数百万条信息汇聚成潮,呼啸而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大脑被撑得几欲炸开,他只得强行凝神,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靠尖锐痛感稳住心神。潮声渐去,只余嗡嗡回响。

他感到一阵眩晕,虚脱。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身旁老树树干站稳。意识深处,却仍有一缕风波,不甘地回荡。

那叶浮萍,已大如荷叶。

自己为何,要将一只貔貅叫作……“大白”?

这名字听起来如此幼稚、轻飘,简直可笑。

長生眯眼,望着西坠的落日。橘红霞光铺满半边天际,好熟悉的场景。猛然间,无数画面涌来:夕阳西下,一只貔貅与一个人并肩,看日落,或日出。若那是大白,这模糊朦胧的背影……又是谁?

无数影像在脑中生成、闪回。是真实记忆,还是虚无资料?它们连成片,一日日,一年年……画面忽然静止。

他看见它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它与他的目光对上。他从它清澈的瞳仁里,看见一个身影。

那是——他自己。

“大白……”

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道咒文,试图召唤某个早已消散的幽灵。

没有回应。只有虚弱的回音在院子里一撞,便迅速被寂静吞没。

风来,托起几根黑白色的毛发,如在时光中摆渡的舟。

是大白的。

过往一切轰然涌出,如光影交替,破云而出。长生从混乱中彻底清醒。

“大白,是家人!”

可是,“他”在哪儿?甲角甲盖不在,师父也不在……或许,被他们带出去了吧。心底仅剩这点微薄念想支撑着他,不肯往最坏的方向揣测。

这时,虚掩的门被推开。长生转身,看见甲角搀着甲盖进来。双方俱是一愣。

封疆的身影,也于同时出现在后院。

甲盖胸前衣襟渗着暗红,手臂不自然地垂着。甲角脸上带着新添的擦伤,气息粗重,眼中残留着厮杀的凶悍与疲惫——却在看见长生的瞬间,化为了惊愕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张。

参加地下比斗,是他俩藏了许久、不敢告知师父与长生的小秘密。

長生看向甲盖的伤处,目光沉沉:“怎么回事?”

甲角喉结滚动,与兄长飞快交换了一个躲闪的眼神。甲盖忍着撕裂般的痛感,扯出一个惯常的、却因疼痛而扭曲的笑容:“练了下……小事。”

長生自然不信,但此刻有更揪心的事压在心头,无暇深究二人伤势:

“大白呢?”

甲盖甲角一愣,下意识地朝院子角落、厨房、大树下望去。

两人异口同声:“大白呢?!”

三人面面相觑,空气瞬间凝滞。

“你们……没带它出去?”

兄弟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神色慌乱。

長生的脸色在暮色中又白一分,冰凉的不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底仅存最后一丝侥幸。

这时,师父已立在面前。

封疆的目光落在长生脸上,淡淡问道:

“大白呢?”

答案,昭然若揭。

大白,不见了!

长生呼吸一窒。大错铸成。低级,愚蠢,无可挽回。上次萬歲丢失是意外,这次,却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自己看守的院落里走失……懊悔与自责如锋利刀剪反复绞割心口,将那个还在强撑冷静的他,寸寸割裂。

他低下头,不敢看甲盖甲角愧疚躲闪的目光,更不敢直视师父平静无波的双眼。

封疆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长生瞬间褪尽血色的脸,无追问,无斥责。他掠过空荡的院落,最终落向那扇虚掩、未曾锁死的院门。

一切,似早已在意料之中。

静默片刻,封疆开口,声音无波无澜:

“你,怎么看?”

这句问话,并非单对长生。也包括甲盖与甲角。

长生还陷在自责漩涡里不能自拔,被这平直的一问钉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竟失语。但师父的目光,像冰冷的镇纸,压住了所有翻腾慌乱的情绪,强迫他从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里,寻找线头。

甲角反应最快,他看了一眼师父,沉声道:“防护阵只设单向通行,只能出不能进。大白应当是受外物引诱,自己踏出院门的。”

甲盖忍着伤处阵阵刺痛,吸了口气,接道:“大白向来懒怠,除了吃食半步不愿挪窝,无故外出绝无可能。”

两人的话,简单直接,像两块冷硬的石头投入長生混沌的脑海,他猛地回过神,顺着他们的思路,强迫自己转动几乎僵住的大脑。

相处二十年,長生太了解大白,吃饱了就喜欢蜷在树荫下躺着,唯有美食能牵动它所有心神,出走只能是为了食物。

“因为食物。”長生低声说。

谁都知道,大白对美食的诱惑毫无抵挡。只要有吃的,天塌下来它都可以不管。

封疆忽然想起了年少时在家乡捕鸟的场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跨越凡俗两界,在仙界竟然也同样适用。

整件事的脉络顷刻间清晰——長生沉迷玉简典籍疏于看守,有心人便趁虚而入,以珍馐美食为诱饵,循序渐进将大白骗出小院。

就连甲盖甲角兄弟都瞬间想通其中关节。

封疆:“现在,我们只需知道是谁带走了大白,去了何处?”

甲盖甲角瞪着大眼,二人奔走比斗无暇留意周遭动静,给不出半点线索,只能垂首等待指示。

此时的長生基本恢复冷静,浓烈的将功补过心思占据主导。

“来人在外多次投放食物引诱大白,城中明令禁止修士低空飞行,那人频繁往返此地,必然会被周边邻里撞见。”

長生的分析毫无问题,至于水仙每次登门皆是踏空而行,自有宗门特权庇护,并非寻常修士可比,不是他此刻该分心关心的。

封疆点点头:“甲盖,你伤重,先去厢房处理伤口,甲角長生,你们分头去附近街坊打探消息。”

一盏茶的功夫,長生和甲角匆匆折返,随同还有山屮、山岩及其他常来院中蹭饭的邻居,约有六七位。

冷清了多日的小院,骤然热闹起来。

在邻居们跨入院门之前,封疆便独自退往后院,将处置此事的主导权全权交给了長生。

邻居们脸上各挂着关切与好奇,七嘴八舌围上来:

“长生,听甲角说大白不见了?”

“哎呀,那胖乎乎的貔貅能跑哪儿去?平日连院门都懒得迈。”

“什么,大白被人偷走了?这贼人实在该死!”

長生看着围拢过来的众人,心底生出一个冰冷猜测:偷走大白的人,未必是外来陌生修士,也有可能是平日里时常往来、看似和善的熟人,但眼下这仅仅是没有依据的揣测,不能随意道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纷乱情绪,朝众人郑重拱了拱手:“各位,深夜惊扰大家,实在过意不去。大白今日午后确实失踪,我们正在四处搜寻。各位若是近几日在院外见过形迹可疑的生面孔,或是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还请如实告知,長生在此先行谢过。”

这时,门外又来了四位邻里,往日也常来院中一同吃饭闲谈。甲角快步上前将四人引进院内。長生又一次将大白失踪的原委细说一遍,十几人围坐院中,再度放开话题,七嘴八舌诉说自己近日所见,或是自认有用的细碎线索。

当長生将这些零散线索一一梳理拼凑——邻居口中每日准时在院外徘徊的陌生修士、那人次次随身携带的诱人美食、以及大白从最初警惕回避,到后来日日蹲守院墙等候投喂的行为变化——一股彻骨寒意几乎穿透了他的骨髓。这绝非临时起意的偷盗,而是一场专门针对大白、乃至针对他们这座小院,筹谋许久的“狩猎”。而他自己,整日埋首通灵玉简钻研那些宏大浩瀚的天地叙事,院墙之外这场悄无声息的驯化圈套,竟半点未曾察觉。

后院的封疆将前庭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底暗自思忖:或许自他们一行人踏入山水城那日起,便早已被暗处之人盯上。不禁感慨,果然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大白心性单纯贪吃,遭人掳走本就是迟早之事,此番由长生承担这份过失,也算一记刻骨铭心的宝贵教训。

長生一一送走热心邻里,喧闹的院落再度归于寂静。他与甲盖甲角一同往后院寻封疆。

長生神色焦灼,快步上前:“师父,我们现在该如何?顺着邻里描述的样貌去找那名陌生修士?”

封疆轻轻摇头:“容貌易改,衣饰易换。此人谋划如此周密,此刻恐怕早已改头换面,彻底隐匿自身行踪。”

如此,这条最关键的线索等于彻底断绝,長生心中一凉,方才好不容易燃起的寻回大白的希望,瞬间被冷水浇灭大半,脸色愈发苍白。

封疆静静望着失魂落魄的長生,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成长本就是这般,不断拥有珍视之物,又不断经历失去。他忽然想起遥远故土,从前也常有宵小之辈偷鸡摸狗,蒙面遮容,让人无从分辨追查。不曾想相隔两界,此地之人的行事劣习竟如出一辙,两界生灵形貌相近,贪利之心更是别无二致,这般相似究竟是何缘由,一时难以参透。

甲角见状也急了,粗声粗气地开口:“先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白被人拐走!就算那贼人改换形貌,咱们也能分头去城中各处街巷排查,山水城疆域有限,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甲盖虽手臂伤势剧痛,却也咬着牙重重点头,稍一用力,胸口伤口的血渍又洇开一大片,他却浑然不觉这份痛楚。

封疆望着三人满心焦灼、状态极差的模样,默默摇头。几人一时全无可行对策,只得暂且散开各自平复心绪。

長生毫无胃口,不愿碰半点晚餐。整日高强度的心神透支,叠加大白失踪带来的巨大冲击,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回到房间倒头便睡,反倒沉沉睡了个安稳无梦的好觉。

第二日,四人如往常一样早起,并肩立于院前看日出,静静凝望着缓缓攀升的红日,今日天空蒙着一层薄灰,不复往日澄澈通透。

整整一日,四人都困在小院之中,两两相对,满心烦闷无措。期间,長生抱着一丝微弱希冀,偷偷取出通灵玉枢接入城中网络寻求线索,翻遍各类讯息也没有半点相关答案。他心灰意冷,干脆将玉简狠狠塞进储物袋,短时间内再也不愿多看一眼。

傍晚时分,水仙只身登门,特意来找長生。甲盖甲角也不刻意回避,如同两尊粗实木墩立在一旁,静静旁听二人交谈。

听完長生完整叙述事情始末,水仙方才缓缓开口:“灵兽被盗的事,山水城近百年基本没有发生过。”

基本恢复往日敏锐洞察力的長生,瞬间捕捉到话语里的关键词汇——基本。

“基本没有发生过是何意?”長生立刻追问。

水仙见他这般敏锐,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说道:“正如我先前与你所言,此地人族极少有人驯养灵兽,市面上本就难寻灵兽踪迹,没有灵兽,自然不存在偷盗一说。”

封疆在侧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无利不起早,若无财物可供觊觎,何来窃贼。大白这般罕见貔貅现世,自然成了旁人眼中的肥肉。可贼人不惜冒险掳走大白,究竟图什么?若是为肉食,世间可供食用的妖兽数不胜数,价格低廉,完全不必铤而走险。敢冒这般大风险,背后必然藏着丰厚回报,逻辑方才通顺。他昨日也曾闪过地下斗兽的念头,却很快自行否定,大白战力孱弱,顶多抵得上练炁二层修士,根本登不上斗兽场台面。

長生继续追问:“从前真的发生过灵兽失窃之事?”

水仙答:“二百三十七年前城中出过一起,此事颜面无光,记载极少,鲜少有人知晓。”

長生的眼睛骤然一亮,一旁杵着的甲盖甲角也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凑。

水仙看着三颗挤得极近的大脑袋,忍不住轻轻莞尔。

長生回过神,留意气氛紧绷,连忙岔开话缓和情绪:“盖兄角兄,前几日山屮兄弟拎着酒肉过来,你们二人外出未归,他当时失落了许久。”

甲盖一拍自己硕大的脑袋站起身:“角,你去厨房置办些酒肉,我去把山屮兄弟请过来一同小酌散心。”

甲角应声应允,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水仙盈盈一笑,目光扫过彼此牵挂的几人:“你们这般彼此惦记扶持,才真正像一家人。”

長生闻言,想起自己前些时日只顾埋头钻研玉简,忽略身边人与大白,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羞愧之感瞬间涌上心头。

水仙没给他沉溺自责的机会,径直切入正题:“依我看,大白失踪一事,多半和城中地下斗兽场脱不了干系。”

“地下斗兽场是什么?”長生一愣,从未在典籍中见过相关记载。

水仙对他这份陌生有些意外,耐心解释道:“场内分三类争斗,修士互斗、妖兽厮杀、或是人与妖兽同台搏杀。”

長生一听,瞬间联想到昨日甲盖甲角身上新鲜的伤口,心中所有疑惑豁然解开。他终日沉浸通灵玉枢,自以为通晓世间万般道理,反倒彻底忽略身边朝夕相处之人隐瞒的经历,这般本末倒置,实在可悲,当下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斗兽场由点金阁、万宝楼、聚宝坊三方联手经营。”

“他们为何要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城中律法允许开办,只是场面血腥,寻常人不愿提及。”

長生瞬间明了,如同人内急寻偏僻处解决,合乎情理,终究不雅。

“为何你断定此事与斗兽场有关?”

“无论贼人最终目的是什么,整座山水城,唯有斗兽场的势力,会对稀有灵兽抱有极强兴趣。”

前庭的長生、后院静立的封疆,各自细细思索水仙这番话,权衡所有可能性,唯有这个解释最为贴合整件事的脉络。

長生郑重朝水仙拱手一拜:“多谢姑娘指点迷津。”

水仙微微欠身回礼:“只是切记行事不可鲁莽,斗兽场深处有五境大修士坐镇,实力不容小觑。”

長生暗自沉吟,五境大修士便是金丹境强者,棘手至极,不知师父与之对上,胜负几何。

水仙端起桌上凉透的清茶,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瓷杯沿,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只要你们能找到对方掳走大白的确凿证据,余下的阻碍……我会出手帮你们解决。”

長生心头猛地一跳,自己来到山水城时日尚短,与水仙仅有数面之缘,从未赠予恩惠,对方为何愿意出手相助?他正要开口询问缘由,门外传来甲盖洪亮的大嗓门。

“大兄弟,山屮兄弟来了!”

水仙立刻压低声音,快速叮嘱長生:“此事切勿对外大肆宣扬,只你们院内几人知晓便可。”

長生尚在愣神,甲盖便拉着山屮并肩走入厅堂,二人手臂相挽,远远望去,当真如同血脉相连的亲兄弟。端着盛满酒菜托盘走出厨房的甲角瞥见这一幕,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酸涩的嫉妒。

恰逢夕阳西垂,正是几人往日观落日的时辰。長生三兄弟,再加上山屮与水仙,一同走到院前空地。夕阳缓缓沉入远处连绵山峦,绵长余晖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这一刻,众人的命运短暂交织联结在了一起。

山屮望着天边绚烂晚霞,忽然轻笑一声,心生感慨:“看着日头一点点落下,不知怎的,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同生共死的念头。”

水仙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复杂的微光,轻声应道:“嗯。此法可传回族内推行。”

后院,封疆独自立在檐下眺望落日,孤身一道寂寥身影。忽有明悟:前庭后院,分割于墙垣,统一于天光。

地下,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