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三十二： 消失的“他”
甲盖甲角的生活，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日从三重山回来，虽振奋于成效卓著，但灵晶消耗的速度也让他们又惊又慌。重力室是按时辰计费的吞金兽，一周最少得去两次，所需灵晶是以往两月的开销，他们仅有的可怜积蓄难以为继。
“得赚灵晶。”甲角闷声说，眼里有野火在烧。
甲盖看着甲角问：“怎么赚？”
两人对视的目光，一道如火，一道似冰，撞在一起，化成虚无，落空。
采药挖矿，需要先生护航，長生寻药，大白寻矿，大收获擦油保障。开路先锋，还真可有可无。兄弟俩深知自家斤两：在遇见长生之前，他们的日子便是“一穷二白”最真实写照；杀人越货的勾当，他们连想都不敢想——保命尚可，主动夺命，没那个心，更没那个胆。
与長生商量，只说自己有矿，有需要只管开口。话说得周全，甲盖甲角再拙朴，也听得出那话里的敷衍与心不在焉。長生变了，变成房中床，院中树。
長生是知而不行，甲盖兄弟是行而不知。不甘于坐吃山空的兄弟俩，出门渐勤，混迹于散修聚集之地，探听门路。一来二去，冷了厨房灶堂，烟火不生，宝贝锅碗落了一层灰。只有大白做到了知行合一，时常在厨房前徘徊惆怅。
甲盖甲角的性格人缘都很好，很快就取得不少散修的信任，获得一条重要信息。
山水城，有山有水，沐阳发光。千丈下，黑暗深处，有斗兽场。
“地下斗兽场”，位于山水城主城地脉交汇处的一个天然巨大溶洞深处，经由几家背景复杂的商会共同把持。这里并非纯粹的生死屠场，更像是一个有严格规则、带着浓厚赌斗色彩的灰色地带。
斗兽场分“人斗”、“兽斗”、“人兽斗”三种形式。顾名思义，就是人与人斗，兽与兽斗，人与兽斗。来此的修士都需买票，既可消遣，亦可下注搏利。
在一个天色晦暗的傍晚，甲盖甲角跟着一个引路人，走向了山水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穿过几条愈发狭窄僻静的巷子，在一处看似废弃的货栈地窖深处，触动了隐秘的机关。厚重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幽深且潮湿的石阶。浓烈的、混杂着土腥、兽臊、汗味与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风，从下方汹涌而来。
石阶漫长，盘旋向下。壁上每隔一段嵌着发出惨白微光的荧石，映得人影幢幢，扭曲不定。喧闹声、嘶吼声、狂热的呐喊与咒骂声，由隐约变得清晰，最终如潮水般将他们吞没。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仿佛将整座山的腹心掏空。穹顶高悬，恐怕不止千丈，粗粝的天然石柱如巨神之骨，撑起这地下的苍穹。四壁开凿出层层叠叠、蜂窝般的简陋看台，此刻已挤满了形形色色、黑压压的人群。粗粗望去，怕不下数万之众。所有人的脸孔，都在中央那座被巨大铁笼围起的、方圆三百丈的砂石斗台所映出的光芒下，显得亢奋而扭曲。
山水城，早半日基本不出门，都要做功课。午后，方才出来谋生、享乐。斗兽场每天举行三轮，共九场比赛，全日无休。
看着这汹涌的人海，甲盖心中略一估算，便不由骇然：一人即便只收一块下品灵晶，每日入场便有数万之巨！这里分明是一座无须挖掘、便能源源不断产出灵晶的“聚宝盆”。
比赛的场子不大，只有三百丈大小。明眼人一目了然，这个大小最多适合筑基修士的战斗空间。两个炼气中期的散修正在搏命，已近尾声，双方都消耗过大，没有太多花哨法术，多是贴身肉搏，拳拳到肉，间杂着低阶的护体灵光爆闪和骨头闷响。一人倒下，咳出血沫，另一人立刻扑上，用手肘狠击其肋下。周围挤满了人，嘶吼、叫骂、下注的呼喊几乎要掀翻洞顶。赢家被人群簇拥着去领彩头，步履蹒跚却满面红光；败者则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商会伙计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怎样，可想清楚了？”引路人问。
甲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甲角则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底那簇野火，在这地下炽热、污浊、原始的空气里，无声地，烧得更旺了些。
老凿引着他们穿过人群，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冷眼打量着场上场下的一切。
“新来的，兄弟俩。”引路人言简意赅。
一个稍上年纪的管事掀起眼皮，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在甲盖甲角身上刮过，着重在他们粗壮的手臂、沉稳的下盘停留片刻。“规矩都懂了？”
“懂了。”甲盖沉声应道。
“签了这份契。”管事推过一张泛着微光的皮卷，“生死各安天命，伤残自负。赢了，按赔率和场次算账。”
甲角看向那皮卷，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微微流动。他知道，这并非凡俗契约，一旦按下手印，便有冥冥中的约束。
兄弟俩再次对视，没有犹豫，各自咬破拇指，将血印按在了皮卷末尾。
“记住，上了台，只有两个结果：要么站着，或者躺下。”疤脸管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分辨是赞许还是嘲弄的弧度，丢出一块玉简，“所有比赛，都会通过玉简提前告诉你们。”
封疆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黑袍下的目光，偶尔扫过厢房窗口透出的、长生沉浸玉简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狂喜与虚浮的神色；也掠过甲盖甲角兄弟日渐精悍却也布满风霜的轮廓。
封疆的身影，时常从后院消失。長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很忙。地下斗兽场中，便有了一个若有若无的阴影。
大白似乎也察觉到某种变化。每天在长生脚边打转，用脑袋顶他的手，呜呜叫着发出邀请。期待一次次落空，它无法唤醒沉睡的長生，只能当作他已死。一动不动的躺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它只能和自己玩，翻更头，倒立，挖坑刨土，填埋，再次挖坑刨土，不好玩。就去追逐影子，爬树是最有趣的部分，上上下下，久了，也没趣。味道丰富的鲜美食物没了，只有生肉。食之无味，它想念甲盖甲角，怀念和長生嬉耍的光景，封疆那一言不发的陪伴。阳光有阴影陪伴，它没有。
大白趴在树下，黑亮的眼睛望着厢房的方向，耳朵耷拉下来。
它再次成了“孤儿”。
大白的黑发白毛渐渐变成灰色，整个世界都是灰色。
甲盖甲角魁梧如铁塔的身板，一丈身高，加上初步踏入二境的底子，让他们很快在地下斗技场闯出点名头。兄弟配合默契，一个势大力沉主攻，一个皮糙肉厚主防，虽招式粗糙，却悍勇无比，连胜了几场。
一场下来，赢的彩金有时抵得上他们往日数月辛苦。但代价也刻在身上：甲盖左臂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甲角肋骨断过两根。他们用赚来的灵晶去重力室，在数倍重压下疯狂锤炼，让新生的骨骼肌肉更加强韧；再去斗兽场，搏杀，受伤，养伤，再赚灵晶，如此循环。
日复一日，他们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常带着洗不掉的血腥气和药膏味。脚步沉重，但眼睛在疲惫深处亮得灼人。
有次，長生从玉简中暂时退出，如今的他，还需要拉屎撒尿。看到甲角正龇牙咧嘴地给自己后背淤青上药，顺口问了句：“你们在忙什么？”
甲角手一顿，咧开嘴，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憨气的笑：“没啥，接了几个小活。”他挥了挥比常人粗壮一圈的胳膊，补充道，“好得很。”
長生心中闪过一丝疑虑，眼中的迟钝随即打消了疑惑。便点点头：“你们小心些。”
甲盖在一旁默默擦拭着他的斧头，看着長生迅速沉湎回那片只有他自己能见的光晕中，又看了看弟弟背上狰狞的淤紫，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只在极偶尔的深夜，当剧痛袭来，或听到隔壁长生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因看到精彩处而发出的吸气声时，甲角才会对着黑暗喃喃：“哥，那玉简……真那么好看？”甲盖翻个身，瓮声道：“睡吧。明儿还有一场硬仗。”
院门外的巷子，近来多了一个散步的陌生修士。相貌普通，气质温和。每天都会出现，早、中、晚准时准点，每次离开时，小院前的隐秘处都会出现一堆美食。
时间一长，左邻右舍也都知道小院里的变化。就是可怜了大白，吃不好，也没人陪伴。他们有心，但有防护阵的阻隔，只能作罢。来了一个投食者，真是个善良的好人。
大白的嗅觉很是灵敏，美食一出现，它就能及时发觉。从防护阵中探出头来，警惕地嗅了嗅，又看看四周，无人。肉干的气息实在诱人。大白犹豫再三，叼起，缩回防护阵中。
陌生人每次都留下一点小食，有时是肉干，有时是灵果。放下后，便自行离去。
从警惕，到习惯，再到隐隐的期待。大白的世界很简单，谁给它好吃的，谁就是好人，它便慢慢卸下心防。它开始会在那个时辰蹲在院门附近，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便用爪子熟练的扒拉门扉。
某日，水仙和山屮来访。叫了半天门，无人应。水仙只得进入玉简中，让長生开了门。
一进来，山屮拎着酒，大呼小叫要找甲角斗酒，却发现兄弟俩不在，有些失落。
她走到长生面前，轻唤一声：“長生道友？”
長生浑身一颤，像是从深水中猛然冒头，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到水仙脸上，忙起身行礼：“水仙姑娘，山屮大哥，你们来了。”笑容还有些残留的恍惚。
水仙清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略显冷清、少了烟火气的院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没问甲盖甲角，也没问長生在做什么，只是闲聊几句山水城近日的趣闻。長生应答着，但水仙能感觉到，他的心思至少有一半不在此地。
告辞时，山屮回头对水仙嘀咕：“姑奶奶，你觉不觉得，長生兄弟有点怪？魂儿好像被什么勾走了似的。”
水仙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院门，眸色微深。
甲盖甲角参加的是人兽斗，双人制的那种。人斗，他们不喜欢，兽斗，他们不可能带大白去生死厮杀，只剩下人兽斗，在没认识長生前，他们不知和野兽斗了多少，毫无心理问题。
那一天，是第二轮的第三场，甲盖甲角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一只是羆兽，全身黢黑，体长一丈五，肩高九尺，爪子都有一尺長，动作虽迟缓，但力大无穷；另一只是虦兽，浑身有着迷人的斑纹，金黄色夹杂着黑色，体长一丈二，肩高九，獠牙有一尺長，利爪也有半尺長，迅猛如电。两兽在兽族中战力可排前十，极为凶悍。开了灵智，但不多，最多和大白相似。
甲盖甲角站在场中，在荒野中，他们为了生存而战斗，如今，他们放下尊严，只为生存而战斗。
场外喧嚣如沸，场内气息却骤然凝滞，带着血腥与兽类的腥臃。甲盖甲角并非第一次面对猛兽，但眼前这一对，却让他们常年与野兽为伍磨砺出的直觉，发出了尖锐的警鸣。
那羆兽，简直是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峦。黢黑浓厚的毛发不反一丝光，仿佛能吸收所有的视线与声音。它没有嘶吼，只是用那双小眼睛缓缓扫视着对方，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带动着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它不动，便是最沉重的压力，让人明白，任何一次看似迟缓的挥击，都蕴含着摧垮岩壁的蛮力。那长达一尺的爪子，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天生的开山重犁。
而那只虦兽，则截然不同。它优雅地踱着步，金黄与黑交织的斑纹在斗笼特设的光源下流淌着冰冷而迷人的光泽，如同致命的流动琥珀。它修长矫健，肌肉在光华的皮毛下如水流般滑动，每一次轻盈的转向，都带着捕食者精密的计算。那外露的一尺獠牙与半尺利爪，并非用于炫耀，而是为极致速度配上的、一击必杀的终结之刃。它的“静”，是箭在弦上的“静”，是风暴眼的“静”。
“哥。”甲角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体微微侧开，与甲盖形成了背靠背的犄角之势。对面二兽的资料已有了解，速度，羆兽比不过自己，但虦兽超越自己。力量，自己比不过羆兽，但能超越虦兽。
“黑的给你，花的归我。”甲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们不喜欢与“人”斗的诡诈，但面对野兽，哪怕是最凶恶的野兽，他们的心神反而沉静下来——这里只有最原始的力、速与生死。
“哐当！”
宣告开斗的铜锣巨响，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几乎在声音炸开的同一瞬，那道金黑相间的闪电便动了！虦兽的身影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没有咆哮，只有利爪划破空气的尖啸。它的目标明确：看似相对瘦弱的甲角！速度快到笼外大部分观众只觉眼前一花。
然而，甲角的反应更快——或者说，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对危险的本能预判更快。他没有试图用眼睛捕捉对手，而是在锣响的刹那，身体已向侧后方急撤半步，同时将手中那面铁盾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提前挡在了自己喉颈与胸腹之前！
“嚓——！”
令人牙酸的声音爆开。虦兽的利爪狠狠撕在盾面，不是砍入木头的闷响，而是金属刮擦般的刺耳锐鸣！那半尺利爪竟在盾面留下数道深刻的白色划痕，巨大的冲击力让甲角手臂一沉，脚下蹬蹬退了两步，但他重心稳如磐石，盾牌的角度完美地卸去了大部分直击的力量。
防御，不是硬扛，而是引导。这是他们与野兽搏杀学会的第一课。
就在虦兽一击不中，身形因扑击而微微一顿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刹那——
“喝！”
甲盖动了。他动的目标，并非攻击弟弟的虦兽，而是那头始终如山般矗立、似乎在等待时机的黑色羆兽。
他没有直接冲撞，那无异于自杀。他矮身疾冲，如同贴地游走的毒蛇，手中那柄厚重的、专为劈砍骨肉设计的阔刃短刀拖在身后。他的冲刺并非直线，而是一个险峻的弧线，目标直指羆兽相对脆弱的侧后腿关节！
他在“挑衅”山峦，为的是分担弟弟的压力，打乱双兽可能形成的、他们无法承受的合击。
果然，羆兽动了。它看似笨拙的躯体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相称的迅捷，并非闪避，而是一记毫无花巧的、横扫千军的巨爪挥击！爪风未至，腥风已扑面，压迫感让甲盖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甲盖冲势未尽，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凭借腰力猛地向前一扑，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堪堪从那只足以拍碎岩石的巨爪下掠过！滚地的同时，他手中的短刀由拖变撩，狠狠向上划向羆兽挥空后暴露的、毛发稍短的腹部软肋！
“噗——”
入肉声闷响，却并不深。刀锋仿佛划过了坚韧无比的老木，只切开了一道不长的口子，渗出血珠。这足以激怒山峦，却远不足以重创它。
“吼——！！”
痛苦的怒吼与真正被激怒的狂暴，从羆兽胸腔中炸开，它的小眼睛瞬间布满血丝，庞大的身躯彻底转向甲盖，暂时忽略了另一侧的甲角。
目的达到。甲盖毫不停留，利用羆兽转身相对迟缓的瞬间，急速向斗笼边缘撤去，将这座被激怒的黑色火山引开。
而另一边，甲角与虦兽的生死之舞，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章节。虦兽第一击被挡下，并未丝毫迟疑，它围绕着甲角，开始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疾走与试探性扑击，每一次扑击的角度都更为刁钻，速度更快，那冰冷的兽瞳里，闪烁着纯粹而高效的杀戮智慧。甲角的盾牌舞成了一团灰影，叮当、嗤啦的碰撞与刮擦声不绝于耳，他几乎完全处于守势，在方寸之地腾挪，额角已见汗珠，但眼神却越发锐利，他在寻找，寻找那道“金色闪电”节奏中千万分之一可能存在的、因急躁或算计而产生的破绽。
斗笼之内，一力降十会的黑色山岳，追击着灵巧如猿的甲盖；一快破万法的金色闪电，缠绕着固若金汤的甲角。力与速，攻与守，被分割成两处凶险的战局，却又微妙地影响着彼此。观众席上的呼喊已变成了统一的、狂热的咆哮，但笼中的兄弟俩，耳中只有对手的呼吸、利爪的尖啸、自己如鼓的心跳，以及——
对彼此绝对的信赖。
他们知道，当其中一个创造出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时，另一个必定会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这不是战术，这是比呼吸更自然的共生。
这场，他们必须胜，他们将全部身家都压在自己身上，倍数可观。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身黑衣的封疆看着场中的厮杀，每次甲盖兄弟来此，他都会尾随而来，默默关注，观察分析判断，偷偷下注。
撒完尿的長生，迫不及待的想躺下，大白在树下酣睡，他只能选择床。很快又沉浸在灵枢玉简中，这一次，他无意间看到一篇《遗失的荣耀——论灵兽空间天赋的湮灭与重现可能》。
文章观点大胆，引经据典，从上古传说谈到近代一些模糊的记载，推测某些被认为天赋断绝的珍稀灵兽族群，可能仍有极微小概率出现返祖个体，重现诸如“纳须弥于芥子”、“短距虚空腾挪”等空间类天赋。文章还隐晦提及，此类个体若在幼生期被捕获并施以秘法，或能被“引导”乃至“剥离”天赋，移植他处。
長生看得心神震动，呼吸急促。这不仅仅是知识，更像一个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惊天秘密。他联想到大白偶尔表现出的、对某些特定方位或物品的奇异感应，以及它消化食物那异乎寻常的速度与效率（玉简中提到，微弱空间天赋可能表现为对物质能量的高效摄取与存储）。一个个点似乎被连接起来。
他完全沉迷了，顺着文章提供的线索，疯狂查阅一切相关的、哪怕是只言片语的记载。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甚至忘记了身处的时空。他觉得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伟大的发现，一个可能揭开大白身世之谜、甚至触摸到某种失落法则边缘的发现。
阳光懒懒地爬过院墙。長生保持着一个姿势已经数个时辰，脸色因神识过度消耗而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光芒是虚浮的，燃烧在信息的幻象里。
善人依然准时出现，放下美食。绕着小院走一圈，然后离开。
大白亦如既往的捕捉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起身，开门，去取领取免费的美食。只是，美食距离防护阵的距离一点点增加，一寸，一尺，两尺，一丈……越来越远。数日之后，大白的警觉越来越低，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
長生全部心神都绷在那篇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惊心动魄的文章推理上。文章进入最高潮的部分，作者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假设：利用特定的空间属性灵材和古老阵纹，或许能在实验室环境下“模拟”并“刺激”这种隐性天赋的表达。長生看得血脉贲张，仿佛自己正站在某个伟大发现的门口。
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肉体在呐喊。他不得不强行断开了与灵枢玉简的连接。
幻象褪去，真实的感官回归。厢房里光线昏暗，已是黄昏。院子里静悄悄的。
“大白……”
话尾消失在寂静里。没有熟悉的、哒哒跑来的脚步声，没有呜呜的回应。
長生的声音提高了一倍。
“大白？”
院子空荡。那棵树下，只有几片飘落的黄叶。石凳冰冷。厨房门口，没有那个徘徊的身影。
“大白！”他再次提高声音，走到院子中间。
只有风声掠过墙头，一种冰冷的、细微的恐慌，像初冬的霜，悄悄爬上他的脊椎。
门虚掩着，似是负气出走的证据。
那日从三重山回来，虽振奋于成效卓著，但灵晶消耗的速度也让他们又惊又慌。重力室是按时辰计费的吞金兽，一周最少得去两次，所需灵晶是以往两月的开销，他们仅有的可怜积蓄难以为继。
“得赚灵晶。”甲角闷声说，眼里有野火在烧。
甲盖看着甲角问：“怎么赚？”
两人对视的目光，一道如火，一道似冰，撞在一起，化成虚无，落空。
采药挖矿，需要先生护航，長生寻药，大白寻矿，大收获擦油保障。开路先锋，还真可有可无。兄弟俩深知自家斤两：在遇见长生之前，他们的日子便是“一穷二白”最真实写照；杀人越货的勾当，他们连想都不敢想——保命尚可，主动夺命，没那个心，更没那个胆。
与長生商量，只说自己有矿，有需要只管开口。话说得周全，甲盖甲角再拙朴，也听得出那话里的敷衍与心不在焉。長生变了，变成房中床，院中树。
長生是知而不行，甲盖兄弟是行而不知。不甘于坐吃山空的兄弟俩，出门渐勤，混迹于散修聚集之地，探听门路。一来二去，冷了厨房灶堂，烟火不生，宝贝锅碗落了一层灰。只有大白做到了知行合一，时常在厨房前徘徊惆怅。
甲盖甲角的性格人缘都很好，很快就取得不少散修的信任，获得一条重要信息。
山水城，有山有水，沐阳发光。千丈下，黑暗深处，有斗兽场。
“地下斗兽场”，位于山水城主城地脉交汇处的一个天然巨大溶洞深处，经由几家背景复杂的商会共同把持。这里并非纯粹的生死屠场，更像是一个有严格规则、带着浓厚赌斗色彩的灰色地带。
斗兽场分“人斗”、“兽斗”、“人兽斗”三种形式。顾名思义，就是人与人斗，兽与兽斗，人与兽斗。来此的修士都需买票，既可消遣，亦可下注搏利。
在一个天色晦暗的傍晚，甲盖甲角跟着一个引路人，走向了山水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穿过几条愈发狭窄僻静的巷子，在一处看似废弃的货栈地窖深处，触动了隐秘的机关。厚重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幽深且潮湿的石阶。浓烈的、混杂着土腥、兽臊、汗味与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风，从下方汹涌而来。
石阶漫长，盘旋向下。壁上每隔一段嵌着发出惨白微光的荧石，映得人影幢幢，扭曲不定。喧闹声、嘶吼声、狂热的呐喊与咒骂声，由隐约变得清晰，最终如潮水般将他们吞没。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仿佛将整座山的腹心掏空。穹顶高悬，恐怕不止千丈，粗粝的天然石柱如巨神之骨，撑起这地下的苍穹。四壁开凿出层层叠叠、蜂窝般的简陋看台，此刻已挤满了形形色色、黑压压的人群。粗粗望去，怕不下数万之众。所有人的脸孔，都在中央那座被巨大铁笼围起的、方圆三百丈的砂石斗台所映出的光芒下，显得亢奋而扭曲。
山水城，早半日基本不出门，都要做功课。午后，方才出来谋生、享乐。斗兽场每天举行三轮，共九场比赛，全日无休。
看着这汹涌的人海，甲盖心中略一估算，便不由骇然：一人即便只收一块下品灵晶，每日入场便有数万之巨！这里分明是一座无须挖掘、便能源源不断产出灵晶的“聚宝盆”。
比赛的场子不大，只有三百丈大小。明眼人一目了然，这个大小最多适合筑基修士的战斗空间。两个炼气中期的散修正在搏命，已近尾声，双方都消耗过大，没有太多花哨法术，多是贴身肉搏，拳拳到肉，间杂着低阶的护体灵光爆闪和骨头闷响。一人倒下，咳出血沫，另一人立刻扑上，用手肘狠击其肋下。周围挤满了人，嘶吼、叫骂、下注的呼喊几乎要掀翻洞顶。赢家被人群簇拥着去领彩头，步履蹒跚却满面红光；败者则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商会伙计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怎样，可想清楚了？”引路人问。
甲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甲角则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底那簇野火，在这地下炽热、污浊、原始的空气里，无声地，烧得更旺了些。
老凿引着他们穿过人群，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冷眼打量着场上场下的一切。
“新来的，兄弟俩。”引路人言简意赅。
一个稍上年纪的管事掀起眼皮，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在甲盖甲角身上刮过，着重在他们粗壮的手臂、沉稳的下盘停留片刻。“规矩都懂了？”
“懂了。”甲盖沉声应道。
“签了这份契。”管事推过一张泛着微光的皮卷，“生死各安天命，伤残自负。赢了，按赔率和场次算账。”
甲角看向那皮卷，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微微流动。他知道，这并非凡俗契约，一旦按下手印，便有冥冥中的约束。
兄弟俩再次对视，没有犹豫，各自咬破拇指，将血印按在了皮卷末尾。
“记住，上了台，只有两个结果：要么站着，或者躺下。”疤脸管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分辨是赞许还是嘲弄的弧度，丢出一块玉简，“所有比赛，都会通过玉简提前告诉你们。”
封疆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黑袍下的目光，偶尔扫过厢房窗口透出的、长生沉浸玉简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狂喜与虚浮的神色；也掠过甲盖甲角兄弟日渐精悍却也布满风霜的轮廓。
封疆的身影，时常从后院消失。長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很忙。地下斗兽场中，便有了一个若有若无的阴影。
大白似乎也察觉到某种变化。每天在长生脚边打转，用脑袋顶他的手，呜呜叫着发出邀请。期待一次次落空，它无法唤醒沉睡的長生，只能当作他已死。一动不动的躺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它只能和自己玩，翻更头，倒立，挖坑刨土，填埋，再次挖坑刨土，不好玩。就去追逐影子，爬树是最有趣的部分，上上下下，久了，也没趣。味道丰富的鲜美食物没了，只有生肉。食之无味，它想念甲盖甲角，怀念和長生嬉耍的光景，封疆那一言不发的陪伴。阳光有阴影陪伴，它没有。
大白趴在树下，黑亮的眼睛望着厢房的方向，耳朵耷拉下来。
它再次成了“孤儿”。
大白的黑发白毛渐渐变成灰色，整个世界都是灰色。
甲盖甲角魁梧如铁塔的身板，一丈身高，加上初步踏入二境的底子，让他们很快在地下斗技场闯出点名头。兄弟配合默契，一个势大力沉主攻，一个皮糙肉厚主防，虽招式粗糙，却悍勇无比，连胜了几场。
一场下来，赢的彩金有时抵得上他们往日数月辛苦。但代价也刻在身上：甲盖左臂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甲角肋骨断过两根。他们用赚来的灵晶去重力室，在数倍重压下疯狂锤炼，让新生的骨骼肌肉更加强韧；再去斗兽场，搏杀，受伤，养伤，再赚灵晶，如此循环。
日复一日，他们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常带着洗不掉的血腥气和药膏味。脚步沉重，但眼睛在疲惫深处亮得灼人。
有次，長生从玉简中暂时退出，如今的他，还需要拉屎撒尿。看到甲角正龇牙咧嘴地给自己后背淤青上药，顺口问了句：“你们在忙什么？”
甲角手一顿，咧开嘴，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憨气的笑：“没啥，接了几个小活。”他挥了挥比常人粗壮一圈的胳膊，补充道，“好得很。”
長生心中闪过一丝疑虑，眼中的迟钝随即打消了疑惑。便点点头：“你们小心些。”
甲盖在一旁默默擦拭着他的斧头，看着長生迅速沉湎回那片只有他自己能见的光晕中，又看了看弟弟背上狰狞的淤紫，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只在极偶尔的深夜，当剧痛袭来，或听到隔壁长生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因看到精彩处而发出的吸气声时，甲角才会对着黑暗喃喃：“哥，那玉简……真那么好看？”甲盖翻个身，瓮声道：“睡吧。明儿还有一场硬仗。”
院门外的巷子，近来多了一个散步的陌生修士。相貌普通，气质温和。每天都会出现，早、中、晚准时准点，每次离开时，小院前的隐秘处都会出现一堆美食。
时间一长，左邻右舍也都知道小院里的变化。就是可怜了大白，吃不好，也没人陪伴。他们有心，但有防护阵的阻隔，只能作罢。来了一个投食者，真是个善良的好人。
大白的嗅觉很是灵敏，美食一出现，它就能及时发觉。从防护阵中探出头来，警惕地嗅了嗅，又看看四周，无人。肉干的气息实在诱人。大白犹豫再三，叼起，缩回防护阵中。
陌生人每次都留下一点小食，有时是肉干，有时是灵果。放下后，便自行离去。
从警惕，到习惯，再到隐隐的期待。大白的世界很简单，谁给它好吃的，谁就是好人，它便慢慢卸下心防。它开始会在那个时辰蹲在院门附近，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便用爪子熟练的扒拉门扉。
某日，水仙和山屮来访。叫了半天门，无人应。水仙只得进入玉简中，让長生开了门。
一进来，山屮拎着酒，大呼小叫要找甲角斗酒，却发现兄弟俩不在，有些失落。
她走到长生面前，轻唤一声：“長生道友？”
長生浑身一颤，像是从深水中猛然冒头，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到水仙脸上，忙起身行礼：“水仙姑娘，山屮大哥，你们来了。”笑容还有些残留的恍惚。
水仙清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略显冷清、少了烟火气的院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没问甲盖甲角，也没问長生在做什么，只是闲聊几句山水城近日的趣闻。長生应答着，但水仙能感觉到，他的心思至少有一半不在此地。
告辞时，山屮回头对水仙嘀咕：“姑奶奶，你觉不觉得，長生兄弟有点怪？魂儿好像被什么勾走了似的。”
水仙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院门，眸色微深。
甲盖甲角参加的是人兽斗，双人制的那种。人斗，他们不喜欢，兽斗，他们不可能带大白去生死厮杀，只剩下人兽斗，在没认识長生前，他们不知和野兽斗了多少，毫无心理问题。
那一天，是第二轮的第三场，甲盖甲角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一只是羆兽，全身黢黑，体长一丈五，肩高九尺，爪子都有一尺長，动作虽迟缓，但力大无穷；另一只是虦兽，浑身有着迷人的斑纹，金黄色夹杂着黑色，体长一丈二，肩高九，獠牙有一尺長，利爪也有半尺長，迅猛如电。两兽在兽族中战力可排前十，极为凶悍。开了灵智，但不多，最多和大白相似。
甲盖甲角站在场中，在荒野中，他们为了生存而战斗，如今，他们放下尊严，只为生存而战斗。
场外喧嚣如沸，场内气息却骤然凝滞，带着血腥与兽类的腥臃。甲盖甲角并非第一次面对猛兽，但眼前这一对，却让他们常年与野兽为伍磨砺出的直觉，发出了尖锐的警鸣。
那羆兽，简直是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峦。黢黑浓厚的毛发不反一丝光，仿佛能吸收所有的视线与声音。它没有嘶吼，只是用那双小眼睛缓缓扫视着对方，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带动着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它不动，便是最沉重的压力，让人明白，任何一次看似迟缓的挥击，都蕴含着摧垮岩壁的蛮力。那长达一尺的爪子，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天生的开山重犁。
而那只虦兽，则截然不同。它优雅地踱着步，金黄与黑交织的斑纹在斗笼特设的光源下流淌着冰冷而迷人的光泽，如同致命的流动琥珀。它修长矫健，肌肉在光华的皮毛下如水流般滑动，每一次轻盈的转向，都带着捕食者精密的计算。那外露的一尺獠牙与半尺利爪，并非用于炫耀，而是为极致速度配上的、一击必杀的终结之刃。它的“静”，是箭在弦上的“静”，是风暴眼的“静”。
“哥。”甲角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体微微侧开，与甲盖形成了背靠背的犄角之势。对面二兽的资料已有了解，速度，羆兽比不过自己，但虦兽超越自己。力量，自己比不过羆兽，但能超越虦兽。
“黑的给你，花的归我。”甲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们不喜欢与“人”斗的诡诈，但面对野兽，哪怕是最凶恶的野兽，他们的心神反而沉静下来——这里只有最原始的力、速与生死。
“哐当！”
宣告开斗的铜锣巨响，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几乎在声音炸开的同一瞬，那道金黑相间的闪电便动了！虦兽的身影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没有咆哮，只有利爪划破空气的尖啸。它的目标明确：看似相对瘦弱的甲角！速度快到笼外大部分观众只觉眼前一花。
然而，甲角的反应更快——或者说，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对危险的本能预判更快。他没有试图用眼睛捕捉对手，而是在锣响的刹那，身体已向侧后方急撤半步，同时将手中那面铁盾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提前挡在了自己喉颈与胸腹之前！
“嚓——！”
令人牙酸的声音爆开。虦兽的利爪狠狠撕在盾面，不是砍入木头的闷响，而是金属刮擦般的刺耳锐鸣！那半尺利爪竟在盾面留下数道深刻的白色划痕，巨大的冲击力让甲角手臂一沉，脚下蹬蹬退了两步，但他重心稳如磐石，盾牌的角度完美地卸去了大部分直击的力量。
防御，不是硬扛，而是引导。这是他们与野兽搏杀学会的第一课。
就在虦兽一击不中，身形因扑击而微微一顿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刹那——
“喝！”
甲盖动了。他动的目标，并非攻击弟弟的虦兽，而是那头始终如山般矗立、似乎在等待时机的黑色羆兽。
他没有直接冲撞，那无异于自杀。他矮身疾冲，如同贴地游走的毒蛇，手中那柄厚重的、专为劈砍骨肉设计的阔刃短刀拖在身后。他的冲刺并非直线，而是一个险峻的弧线，目标直指羆兽相对脆弱的侧后腿关节！
他在“挑衅”山峦，为的是分担弟弟的压力，打乱双兽可能形成的、他们无法承受的合击。
果然，羆兽动了。它看似笨拙的躯体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相称的迅捷，并非闪避，而是一记毫无花巧的、横扫千军的巨爪挥击！爪风未至，腥风已扑面，压迫感让甲盖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甲盖冲势未尽，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凭借腰力猛地向前一扑，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堪堪从那只足以拍碎岩石的巨爪下掠过！滚地的同时，他手中的短刀由拖变撩，狠狠向上划向羆兽挥空后暴露的、毛发稍短的腹部软肋！
“噗——”
入肉声闷响，却并不深。刀锋仿佛划过了坚韧无比的老木，只切开了一道不长的口子，渗出血珠。这足以激怒山峦，却远不足以重创它。
“吼——！！”
痛苦的怒吼与真正被激怒的狂暴，从羆兽胸腔中炸开，它的小眼睛瞬间布满血丝，庞大的身躯彻底转向甲盖，暂时忽略了另一侧的甲角。
目的达到。甲盖毫不停留，利用羆兽转身相对迟缓的瞬间，急速向斗笼边缘撤去，将这座被激怒的黑色火山引开。
而另一边，甲角与虦兽的生死之舞，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章节。虦兽第一击被挡下，并未丝毫迟疑，它围绕着甲角，开始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疾走与试探性扑击，每一次扑击的角度都更为刁钻，速度更快，那冰冷的兽瞳里，闪烁着纯粹而高效的杀戮智慧。甲角的盾牌舞成了一团灰影，叮当、嗤啦的碰撞与刮擦声不绝于耳，他几乎完全处于守势，在方寸之地腾挪，额角已见汗珠，但眼神却越发锐利，他在寻找，寻找那道“金色闪电”节奏中千万分之一可能存在的、因急躁或算计而产生的破绽。
斗笼之内，一力降十会的黑色山岳，追击着灵巧如猿的甲盖；一快破万法的金色闪电，缠绕着固若金汤的甲角。力与速，攻与守，被分割成两处凶险的战局，却又微妙地影响着彼此。观众席上的呼喊已变成了统一的、狂热的咆哮，但笼中的兄弟俩，耳中只有对手的呼吸、利爪的尖啸、自己如鼓的心跳，以及——
对彼此绝对的信赖。
他们知道，当其中一个创造出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时，另一个必定会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这不是战术，这是比呼吸更自然的共生。
这场，他们必须胜，他们将全部身家都压在自己身上，倍数可观。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身黑衣的封疆看着场中的厮杀，每次甲盖兄弟来此，他都会尾随而来，默默关注，观察分析判断，偷偷下注。
撒完尿的長生，迫不及待的想躺下，大白在树下酣睡，他只能选择床。很快又沉浸在灵枢玉简中，这一次，他无意间看到一篇《遗失的荣耀——论灵兽空间天赋的湮灭与重现可能》。
文章观点大胆，引经据典，从上古传说谈到近代一些模糊的记载，推测某些被认为天赋断绝的珍稀灵兽族群，可能仍有极微小概率出现返祖个体，重现诸如“纳须弥于芥子”、“短距虚空腾挪”等空间类天赋。文章还隐晦提及，此类个体若在幼生期被捕获并施以秘法，或能被“引导”乃至“剥离”天赋，移植他处。
長生看得心神震动，呼吸急促。这不仅仅是知识，更像一个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惊天秘密。他联想到大白偶尔表现出的、对某些特定方位或物品的奇异感应，以及它消化食物那异乎寻常的速度与效率（玉简中提到，微弱空间天赋可能表现为对物质能量的高效摄取与存储）。一个个点似乎被连接起来。
他完全沉迷了，顺着文章提供的线索，疯狂查阅一切相关的、哪怕是只言片语的记载。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甚至忘记了身处的时空。他觉得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伟大的发现，一个可能揭开大白身世之谜、甚至触摸到某种失落法则边缘的发现。
阳光懒懒地爬过院墙。長生保持着一个姿势已经数个时辰，脸色因神识过度消耗而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光芒是虚浮的，燃烧在信息的幻象里。
善人依然准时出现，放下美食。绕着小院走一圈，然后离开。
大白亦如既往的捕捉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起身，开门，去取领取免费的美食。只是，美食距离防护阵的距离一点点增加，一寸，一尺，两尺，一丈……越来越远。数日之后，大白的警觉越来越低，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
長生全部心神都绷在那篇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惊心动魄的文章推理上。文章进入最高潮的部分，作者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假设：利用特定的空间属性灵材和古老阵纹，或许能在实验室环境下“模拟”并“刺激”这种隐性天赋的表达。長生看得血脉贲张，仿佛自己正站在某个伟大发现的门口。
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肉体在呐喊。他不得不强行断开了与灵枢玉简的连接。
幻象褪去，真实的感官回归。厢房里光线昏暗，已是黄昏。院子里静悄悄的。
“大白……”
话尾消失在寂静里。没有熟悉的、哒哒跑来的脚步声，没有呜呜的回应。
長生的声音提高了一倍。
“大白？”
院子空荡。那棵树下，只有几片飘落的黄叶。石凳冰冷。厨房门口，没有那个徘徊的身影。
“大白！”他再次提高声音，走到院子中间。
只有风声掠过墙头，一种冰冷的、细微的恐慌，像初冬的霜，悄悄爬上他的脊椎。
门虚掩着，似是负气出走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