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二十五章:斗兕游戏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38章 · 46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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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黑水集市,向东五日,数千里路途在脚下平稳铺展,云淡风轻。暖风漫过旷野,遍地不知名的细碎野花随风轻晃,一路行来视野开阔,少有集市里拥挤嘈杂的憋闷感。放眼望去,草浪层层推向天边,偶尔有不知名的飞鸟从头顶掠过,投下倏忽即逝的影子。天地之大,让人胸襟为之一阔。风声拂过耳畔,夹杂着草木干燥的清苦气息,每一步踏出去,都像是踩在这世界的脉搏上。

二十一万里之遥,若是御风而行,不过一日之功。但他们弃简就繁,只因与那遥远的结果相比,这用双脚丈量山河、于细微处见天地的过程,本身即是修行。急于求成只会隔断人与天地的联结,唯有一步一印踏过土地,才能真切接住山川草木蕴藏的道意。

以長生所知,修炼到三阶筑基便可御风飞行,这是脱离这方世界桎梏的第一个变化。但自己修行的功法彻底脱离了这个体系,点亮三百六十一个星穴,方可凝星成月,是否与筑基等同?他不清楚,私下问师父,只得到一句水到渠成。反正自己还要二十来年才能点亮全部星穴,真不用急。修行如研磨矿石,慢工方能淬炼纯粹根基,半点强求不得。

数月磨合,默契已生。四人一兽保持着恒定的节奏,一步一丈,不疾不徐,日行三百余里。这速度对長生几人而言堪称闲庭信步,却苦了腿短身圆的大白,每日下来都累得吐着舌头直喘粗气,一身绒毛沾满尘土,走两步就要停下瘫坐片刻。有时走着走着便赖在地上不肯动弹,非得長生回头蹲下,拍拍手哄上几句,才不情不愿爬起来,嘴里还呜呜咽咽地嘟囔,像是在控诉主人的不近人情。長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脑袋,大白这才满意地哼哼两声,迈开小短腿跟上队伍。时有禽兽迈开大长腿仓皇掠逃,大白也只是懒懒瞥上一眼,全无羡慕之色。它心安理得——这般暴走,实非所愿,它还是孩子,纯属被迫。这也是它的修行,不成长,如何长久相伴?

每日辰光被有序分割:晨起观日,汲取天地紫气;随后捕猎早餐,甲角的铁勺与甲盖的酒坛碰撞出烟火声响;继而便是漫长的跋涉,寻矿挖药两不误,長生随身带着一块简易矿石鉴,沿路但凡撞见色泽异样的石块都要停下细辨。至于修行功课,则置于星夜之下。甲盖、甲角兄弟雷打不动要打坐两个时辰,锤炼元炁,冲击关卡。护法的职责便落在長生肩头,至于大白?不添乱便是最大的贡献,指望它,无异于痴心妄想,大多时候蜷在一旁软垫上睡得四脚朝天。

最初几日,脚下仍是黑水周边常见的墨绿色山峦,景色熟悉,连空气都带着惯常潮湿的泥土腥气。几人身上还残留着集市生活的散漫,行囊里还装着当初在集市添置的零嘴小物,往往日头刚偏西便早早寻觅歇处,常在溪流旁扎营。甲角熟练地支起锅灶,甲盖拍开酒坛泥封,篝火燃起,肉香弥漫。

每当这个时候,封疆看着烟火袅袅,三个年轻人与一个“孩子”戏耍打闹,大白的哼哼,甲盖、甲角的嘻嘻哈哈,長生的嘿嘿低笑,加上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种种声响交织在一起,鲜活了记忆里早已褪色的温情。他冷峻的侧脸被篝火镀上暖色,惯常深潭般的眼中,此刻方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之色,仿佛望见了人间岁月安稳绵长的模样。

又行几日,脚下的景致开始悄然变幻。山势愈发陡峭,青翠的植被逐渐被一种叶片狭长、泛着银灰色光泽的奇异树木取代。空气中的水汽变得浓郁,时常能看见云雾如乳白色的河流,在山腰处缓缓流淌,伸手便能触到一片沁骨微凉。

按照舆图所示,他们已进入“万山屏障”那绵延起伏的山脉腹地。周遭景致愈发蛮荒,山势如巨兽匍匐的脊背,嶙峋陡峭,崖壁裂痕丛生,随处可见坠落的巨石堆积谷底。

前行不过半日,一片狼藉的景象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见道旁一片原本茂密的林地,如同被洪荒巨力碾过,碗口粗的树木被齐根撞断,东倒西歪,露出新鲜的木质断层。更有几块巨岩,竟从中间崩裂开来,碎屑四溅,仿佛被什么难以想象的力量正面轰击。

“好家伙,这是啥东西弄的?”甲角蹲下身,摸了摸一块碎裂岩石的断口,咋舌不已。

甲盖也面色凝重:“看这力道,非同小可。”

就连一向惫懒的大白,也抽动着鼻子,在这些残骸间嗅来嗅去,圆眼睛里少见的带上了几分警惕,小爪子不停扒拉地面碎石。

这蛮横霸道的力量痕迹,勾起了几人的好奇心。長生俯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指尖搓了搓,土中混杂着细碎的黑色颗粒,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野兽膻腥。他又看了看断木茬口的新旧程度,心中粗略估算——这批大家伙过去不超过两天。他们略偏离了原定的路线,沿着这片狼藉一路追踪下去。痕迹新鲜而清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笔,在山林间肆意涂抹着力量的印记。他们并不急于追赶,只是不疾不徐地缀在后面,沿途仔细分辨深浅不一的兽蹄印。

如此追踪了一日有余,次日黄昏,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山谷盆地中,他们终于见到了一群巨兽。

二十余头,体长近两丈,肩高七尺,宛如一座座披覆着灰黑色岩皮的小山。正是《万兽图鉴》中记载的兕兽。幼兽额顶一支短角,而成年的巨兽,则生着两支乌黑发亮、向前弯曲的巨角,角尖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它们此刻正悠闲地啃食着一种坚韧的灌木,巨大的身躯移动间,地面发出沉闷的震动。

長生低声道:“是兕兽。力大无穷,一身厚皮防御惊人,在兽族中可排进前三。”

他话音未落,甲盖、甲角兄弟的呼吸已然粗重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兴奋。

“兄弟,俺们跟它们比比!”甲盖看着甲角,瓮声说道,仿佛在说一场有趣的游戏。

甲角转头看着封疆,封疆目光扫过那群兕兽,又看了看摩拳擦掌的兄弟二人,微微颔首:“可。”

兄弟二人低吼一声,大步朝着兽群冲去。他们没有动用兵刃,而是将周身元炁催谷到极致,肌肉虬结鼓胀,每一步踏下,都在湿滑的卵石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兽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激怒。为首一头格外雄壮的兕兽发出一声沉闷如牛哞、却雄浑了十倍的怒吼,低头亮出那双骇人的巨角,如同一辆失控的滚石,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甲盖猛冲过来!

甲盖不闪不避,运气,脸庞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在巨角及体的刹那,双拳猛的正面击出!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气浪将周围的雾气都排开一圈。甲盖浑身肌肉剧烈震颤,他那山岳般的身躯,硬生生的被震退两步。兕兽也没讨到便宜,也倒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甲角也从侧翼切入兽群。他身形远较兕兽灵巧,速度更快,并不与之力拼。而是利用速度,在兽群腿蹄间惊险地穿梭,专寻那兕兽扬起前蹄、或将注意力完全放在甲盖身上的瞬间,猛地发力,用肩背对准其相对柔软的腰腹侧面,沉肩一记猛撞!兕兽重心骤然受此横向巨力,庞大的身躯顿时失衡,往往被撞得踉跄侧滑,甚至轰然侧翻,四蹄在空中徒劳地挣扎,一时竟翻不过身来。他正是在这般游斗中,锤炼着自身的抗击打能力、瞬间的爆发力,以及在那庞大身躯下辗转腾挪的绝佳胆识。

長生看得津津有味,拿出肉干和大白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念头也不停,练炁后期拥有近三百鼎力,長生和甲盖、甲角兄弟对战过,知道他们更胜常人,力量和防御都属于顶级,甲盖、甲角兄弟的打法笨拙却有效,将自身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即便如此,也只和兕兽打得有来有回,势均力敌,对兽族与生俱来的强悍肉身底蕴又多了几分清晰认知。他心里暗暗记下兕兽的攻击习惯——低头冲锋前会先喷一口气,侧身撞击时后腿会微微弯曲蓄力,这些都是破绽所在。

这场纯粹的力量较量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双方皆是全力以赴,每次冲撞都发出巨大声响,扬起一片尘土,最终,双方力竭,各自收兵。那带头兕兽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吼,率先调转方向,带着兽群缓缓退入了峡谷更深处的浓雾之中,那“咚咚”的沉重脚步声渐行渐远,山谷重归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蹄印和翻滚的碎石。

甲盖、甲角兄弟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汗出如浆,浑身蒸腾着白色的热气,脸上却洋溢着酣畅淋漓的兴奋与满足。

“痛快!哈哈!真他娘的痛快!”甲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放声大笑。

甲角也咧嘴憨笑,活动着有些红肿的拳头:“这畜生的皮,可真厚实!”

長生走上前,递过水囊,由衷赞道:“二位哥哥好神力!”

接下来的几天,長生等人不再急于赶路,而是悄然尾随在这群兕兽之后。兕兽群走走停停,他们便也若即若离,始终隔着十余丈距离,不惊扰也不远离。

每当兽群停下休憩,或是在溪边饮水时,甲盖、甲角兄弟便会主动上前“挑衅”。他们并不下死手,而是寻上成年兕兽,尤其是那些看似最为雄壮的头兽,进行最纯粹的力量较量。

甲盖喜欢硬碰硬。他会找上一头正用犄角蹭着树干止痒的巨兽,吐气开声,双臂运足元炁,泛起土黄光芒,然后猛地迎上去,与那兕兽顶在一处!肌肉虬结的臂膀与冰冷的巨角悍然对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擂动巨鼓。甲盖往往会被顶得踉跄后退数步,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而那兕兽也被反震得摇头晃脑,发出困惑的喷鼻声。有一次他被顶得连退七八步,后背撞上一棵老树,树干喀嚓一声裂开一道长缝,树叶簌簌落了满头。甲盖呸掉嘴里的碎叶,反而哈哈大笑,拍着胸口又冲了上去。一次,两次……甲盖逐渐适应了这种狂暴的力量,从最初被顶得气血翻涌,到后来能稳稳扎住脚步,甚至开始尝试借力卸去对方冲击。

甲角则更显灵巧。他会趁兕兽不备,从侧翼猛地冲撞其腰腹,或是当其扬起前蹄时,冒险切入其下盘,用肩背硬扛其践踏之力。他是在锤炼自身的抗击打能力与瞬间的爆发力,以及在那庞大身躯下辗转腾挪的胆识。

兕兽们起初颇为暴躁,但几次三番下来,发现“两脚兽”似乎并无恶意,只是单纯地来“角力”,而且力量奇大,皮糙肉厚,顶不翻,踩不扁,便也渐渐习惯。甚至有几头格外强壮的兕兽,再见甲盖、甲角靠近时,会主动低下头,鼻腔喷着白气,摆出迎战的姿态,仿佛将这当成了某种古怪的游戏。

大白起初还有些怕生,几天下来,见那些巨兽似乎并无威胁,胆子也大了起来,偶尔会凑到远处,对着小兕兽龇牙咧嘴,换来母兽一声警告的低吼,便又夹着尾巴溜回来,蹲在長生脚边哼哼唧唧求安慰,倒也自得其乐。

如此纠缠不休了四日,甲盖、甲角兄弟身上添了不少青紫淤痕,筋骨皮肉在一次次冲撞中反复淬炼,但眼神却愈发晶亮,周身气血更加凝练澎湃,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也明显精进了不少。

第五日破晓,山间晨雾浓稠如纱,甲盖与那头最为雄壮的头兽遥遥相对。二者相距十丈,同时低头蓄势,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凝重。伴随着沉闷的嘶吼与踏步,一人一兽如两座小山般全力对撞!轰然巨响如平地惊雷,气浪翻卷。这一次,甲盖身形如山,纹丝未动,那头兕兽却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

甲盖仰天大吼,声震林樾,积郁数日的浊气一吐而空。甲角也随之兴奋嚎叫,连大白也觉得有趣,跟着嗷嗷了几嗓子,兕兽群也发出哞哞的叫声,一时谷中喧闹非凡。

喧嚣声中,封疆平淡的话语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差不多了。”

兄弟二人闻言,亢奋之色稍敛,肃然点头。他们转身,对着那群兕兽遥遥抱拳。那几头熟悉的兕兽竟也似有所感,驻足回望,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沉哞叫,随即转身,带着兽群缓缓没入晨雾弥漫的山林,再未回头。

一行人回到原定的路线,继续前行。经此一遭,甲盖、甲角兄弟的气势愈发沉凝,少了几分年少躁动,多了几分山岳般厚重稳重。这段意外的插曲,未曾收获一枚灵晶,却让他们的筋骨得到了一次彻底的锤炼,实打实夯实肉身根基。

事实证明,荒郊野外,灵晶好像……一无是处?想到这点,長生对灵晶是又爱又恨。平日打坐运转星穴,离不开灵晶供给精纯元气,可真正打磨肉身、磨练心性,反倒不如与凶兽实打实搏杀来得透彻有效。他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将这番体悟写入自己的修行笔记中,也算不负这一路的风餐露宿。他隐约觉得,修行这条路,或许从来就不在典籍和口诀里,而在脚下每一寸被踏过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