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二十四: 同道中人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37章 · 50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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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流动,天地同行。

睡梦中,長生被甲盖拎着,大白被甲角拎着,一起出了门,去看日出。

在山中同行的两个月,甲盖甲角兄弟也养成这个习惯。

長生从宿醉中醒来,问的第一句是,甲盖甲角兄弟的床塌了没?

甲盖答:没有。長生不信。甲角说:他们习惯睡地上。長生明白了,穷,是骨子里的。

晨光熹微,四人一兽立在山巅。熟悉的观日点,景色依旧,但心境已大不相同。第一次在此观日时,長生心中是对灵晶的焦虑和对前路的迷茫;如今,身旁多了两位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怀里揣着足以支撑远行的灵晶,胸中块垒尽去,只觉天地开阔,风物宜人。

甲盖甲角兄弟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是傻站着对日出视若无睹。他们也学着長生和封疆的样子,寻了块平坦的岩石盘膝坐下,感受着天地间元炁在日出刹那的细微波动,找到适合自己节奏的呼吸。两个月的共同生活,改变,在潜移默化中悄悄发生。

大白则安静地趴在長生脚边,大脑袋搁在爪子上,黑亮的眼睛映着天际那抹鱼肚白,竟也透出几分沉静。只有小小白,依旧无忧无虑地在带着露水的草叶间蹁跹。

看完日出,照例是“狩猎早餐”。如今有了甲盖甲角这两位经验老到的“猎手”和“厨师”,整个过程变得轻松愉快。甲角甚至能用简单的调料,将最普通的兽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大白的角色始终不变,長生也沦为了被投喂的对象,只管大快朵颐。

“甲角大哥,你这手艺,到了大城池,开个食铺肯定发财!”長生啃着一条烤得恰到好处的兽腿,由衷赞叹。

甲角嘿嘿憨笑,挠着头:“俺就会摆弄这点野物,登不了大雅之堂。”

甲盖咬着一大块肉,含糊道:“有肉吃,有酒喝,有兄弟在身边,比啥都强!”

長生闻言,心中暖流涌动。是啊,这种踏实而温暖的日常,不正是他一度渴望的吗?

回到黑水集市,生活仿佛真的进入了甲盖甲角兄弟所引领的节奏。休整,变成了真正的“休”与“整”。

白日里,封疆依旧沉静,足不出院,久久看着天空的太阳出神,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深奥的问题。而甲盖甲角兄弟,则彻底担当起了“向导”和“玩伴”的角色。

他们像两个永不知疲倦的熊孩子,整天拉着長生东奔西跑,将黑水集市里里外外、那些長生从未留意过的犄角旮旯都逛了个遍。哪里卖的烤肉分量最足,哪家浊酒最烈却便宜,哪个角落常有散修摆摊交换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兄弟俩如数家珍。

長生身高九尺,已比大多数人高上大半个头,加上身高均为一丈的甲盖甲角兄弟,三人走在路上,自成风景。

起初,長生还想表现得成熟点,去点金阁看看有没有新的典籍,或是其他“正事”。但架不住甲盖甲角的热情,以及那种简单纯粹的快乐感染。他开始学着放松,真正去“体验”这片修士聚集地的烟火气。

他们会在路边摊,和一群光着膀子、浑身伤疤的汉子挤在一起,吃着油汪汪的烤肉,听着那些粗鲁却生动的吹嘘和牢骚。長生渐渐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哪些只是外强中干的怂包。

甲盖甲角兄弟也会跟着長生蹲在某个十字路口,一看半天下棋的老者。長生那点皮毛棋艺,在一窍不通的甲盖甲角面前就成了高不可攀的存在,时常要费尽口舌向瞪着一双茫然大眼的兄弟俩解释,为何那一步棋是“妙手”。这种充当“先生”的感觉,让長生有些新奇,也有些暗爽。

一日三餐,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巨变。早餐属于野炊,师父在眼前,他们不敢放肆,只能禁酒,中午,随处寻一小馆子,浅尝三杯,算是醒酒。到了晚上,百无禁忌,放开了喝。甲盖甲角似永远喝不醉,但只要長生一醉,他们就停止再喝,熟练的将長生、大白打包带回。

甲盖甲角似乎格外享受这种喧闹的氛围,许多陌生人聚集在一起,觥筹交错间,似酝酿出一片独立空间。一坛坛“烈火烧”摆上桌,酒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長生的酒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从最初一口就呛得流泪,到现在能陪着兄弟俩喝上三碗而面不改色。虽然依旧觉得辛辣,但入喉之后那股暖意和微醺的放松感,似醉非醉的恍惚间,许多东西更模糊了,有的也更清晰了。他开始理解为何那么多人贪恋、享受此物。

酒至半酣,甲盖甲角的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他们讲起更多山野中的趣事和险境,如何躲避成群的妖蜂,如何从发狂的凶兽爪下逃生,如何识别那些看似无害实则致命的毒沼……这些用血泪换来的经验,远比任何图鉴都来得生动深刻。長生听得入神,仿佛也跟着他们的讲述,在那片广袤而危险的山林中又走了一遭。

人生就是如此,当彼此进入到对方的生活中,无需亲身体验,便已参与到了对方的人生中,无意中改变着彼此的命运。

只有三人时,他才会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关于青姨,关于萬歲,关于那座与世隔绝的山。有些秘密不能说,甲盖甲角也从不追问,他们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知道哪些是该碰的,哪些是该绕开的。

大白比長生更有酒瘾。中午的三杯太少,不足以打动它摆架亲临,懒懒散散的趴在客栈院子中养精蓄锐。到了晚饭时间,只要长生敢不带上它,就会给長生脸色看。撒泼耍赖不行的话,黑眼圈里翻白眼,总能瞬间击溃長生的心理防线。

黑水集市大大小小的酒馆,都知道了这三个大家伙和这头怪兽的存在,伙计们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会特意为它准备了喜欢的吃食,都知道它胃口大,一个顶几个,更好赚。这傢伙在一次次“加餐”中,体型似乎又圆润了一圈,毛色愈发油光水滑。黑毛的更黑,白毛的更白。

这种散漫而惬意的生活,过了十来日。長生脸上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些许,不再总是绷着一根紧张的弦。但他心里清楚,这种日子虽好,却非长久之计。每当夜深人静,望着窗外集市的灯火,那份对更广阔天地的憧憬,便会悄然浮现。

从莽山荒野回来的第二日,饮过三杯的長生和甲盖甲角刚从大醉居出来,慢悠悠地往回走。却见封疆并未在房中,而是站在客栈院中的那棵老树下,仰头望着天空流云,身形挺拔,永远的黑袍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似一片永远存在流动不息的阴影。

“该走了。”他声音平淡,却如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连日来的宁和。

長生微微一怔,也在意料之中。

“师父,我们去哪儿?”長生问,心中并没有对这短暂安定生活的有所不舍。

“舆图所示,向东二十一万里外,有一城,名‘山水’。比之黑水,更值一观。”封疆淡淡道,“灵晶既足,当行远路,见天地,方不负修行。”

長生沉默片刻,是啊,黑水集市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他们最初的计划,便是沿着人族的集市城镇,一路走下去,去追寻更广阔的天地。这数月的停留,是为了积累,而非沉溺。师父说得对,该走了。

長生看向远处都弄大白的甲盖甲角兄弟。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一同醉一同寻宝的朋友,心生不舍。封疆知其心思,一句话让長生心中安定。

“不急,休整一段时间再定。”

之后,在甲盖甲角兄弟的带领下,尽情享受着“休”“整”。趁着清醒的片刻间隙,長生去点金阁买了“万兽图录”,高级的那种,花费六十灵晶,有些肉疼。将《万兽图录》贴近额头,神识沉入其中。纷繁复杂的图文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为他打开了一扇认知的宏大窗口,第一次对兽族有了全面的、系统性的概念和认知。这灵晶,花得值。

图录开篇明义,依其根本习性及天地禀赋,将天下兽族划分为四大族类:

飞禽族,掌风雷之捷,翱翔九天,其速冠绝众生,然多疏于地面,常以高绝之姿俯瞰大地;

走兽族,得山川之力,肉身强横,爪牙锋锐,是大地之上当之无愧的霸主,然受制于大地,难以企及苍穹深海;

水族,拥江河湖海之诡,习性最为莫测,或潜于九渊之下,或藏于波澜之中,行迹飘忽,天赋异能往往出人意料;

虫族,虽个体微末,却具生命之奇,或剧毒无比,或甲壳坚逾金石,更常有奇异共生、集群而动之势,数量浩瀚如烟海,不容小觑。

四族特性迥异,各有其道,共同构成了这方世界弱肉强食、光怪陆离的生态图景。飞禽族、走兽族、水族中的多数,都能生出不同灵智,唯独虫族灵智不生,一生混沌。

过往遇到的每只飞禽走兽,在记忆中被牵出来,与图录记载的一一对照,忽有一种忽然明悟之感。

在认知了植物、矿物之后,長生的世界又补上了一角。

关于大白,長生很是上心——真名貔貅,初生长不过十寸,寿一百六为幼,身形似羆,黑白配色,成年后肩生羽翼却不可展,体长可达两丈,喜吞灵物,贪食无底,与虦兽、犼兽、虣兽等兽族并列顶级序列。

長生盯着大白看了好几天,如何也看不出非凡之处,不怀好意的眼神反而引来大白的注意,回馈了几个白眼。

最让長生注意的是,飞禽族、走兽族、水族汲取自然之灵,或吞食灵晶,可开灵智,到化形之境,等同于人族的五境金丹,皆可改变自身形体,人可变身为鸟鱼,兽族亦可化形为人,修行人族之法。然其形虽近人,本源却未改,故常保留其族类之极致特征,乃至形成了独特的化形族群。其中记载,飞禽化形者,因秉风雷之精,往往金发如电、碧瞳似空,被称为‘光羽族’;走兽化形者,因承山川之重,多是肤现玄纹、声若闷雷,被称为‘玄岩族’。至于水族化形,则更为诡秘难测,常隐于波涛之下,统御万水。

長生被彻底的震惊到,在他所不知道的宏大世界中,还存在着如此多的未知。当他把玉简给师父看过,封疆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思考。

之后,连续几天大酒一喝,長生整日里只感到脑袋有些发沉,看东西带了重影,但心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快意,那份震惊也就渐渐淡了。

有的话必须得说,有的事最终还是要面对。

“甲盖大哥,甲角大哥,我和师父决定离开,你们有什么打算?”長生开口,语气带着询问。他自然希望兄弟二人能同行,但也知他们在此盘桓近十年,或有自己的打算。

甲盖与甲角对视一眼,铜铃大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兴奋。

甲盖用力一拍胸膛,瓮声道:“先生,長生兄弟,你们去哪,俺们就去哪!”

甲角猛点头,咧嘴笑道:“对啊!在这黑屁……黑水地方待了快十年,早就腻歪了!跟着先生和長生兄弟,有肉吃,有酒喝,还能去大地方见世面!傻子才不跟呢!”

他们的决定如此干脆利落,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对于他们而言,黑水集市并非家园,只是一个挣扎求存的据点。如今遇到了值得追随的“先生”和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前路虽未知,却比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更令人心潮澎湃。

長生看着他们憨直而热烈的笑容,心中暖流涌动。他伸出手。

甲盖一愣,随即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握住長生的手。甲角也嘿嘿笑着,将他的大手覆了上去。

三只手,大小悬殊,肤色各异,却紧紧握在一起,传递着无需言说的信任与决心。

“好!”长生笑容灿烂,“那我们就一起去那巨石城,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看世界!”甲盖甲角兄弟异口同声,声震林樾,惊起几只飞鸟。

既已决定,便不再拖延。

回到集市,四人便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长生再次光临点金阁,采购了一些可能用到的东西。蛋蛋并没察觉到从此一别,再无相见,依旧热情无比。長生微微暗示了一下,蛋蛋毫无反应。果然只是一堆材料构成的死物,看起来再怎么像人,终归不是人。長生一如既往的腹诽。

甲盖甲角兄弟咬牙买了一个内部空间有十方大小的备用储物袋,专门用来存放锅碗瓢盆和各类调料,以及……大量的肉干和酒。

翌日,天光未亮。一行人出了集市,長生走在最前,眼神清亮,步伐坚定。封疆依旧一袭黑袍,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侧。甲盖甲角兄弟像是两座移动的山峦,脸上却洋溢着如同孩童出游般的新奇与兴奋。大白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气氛,难得没有赖在长生身边,而是迈着短腿,东嗅嗅,西看看,对前路充满好奇。

他们穿过集市外围那片熟悉的、略显破败的建筑群,经过入口的那棵大树,越走越远,身后,黑水集市那浑浊的河水、嘈杂的声浪、以及那混合着欲望与挣扎的独特气息,渐渐被抛远,最终隐没在群山与晨雾之后。

来到那个观看日出的山头,他们计划看过日出,然后,直接离开。

看过日出,远方,是绵延不尽的山峦,是未知的城池,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旅程。

長生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胸腔中那股因安逸生活而略显沉滞的气息为之一荡,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属于远方的呼唤。

“走了。”封疆轻声道。

“走!!”甲盖甲角兄弟大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長生回头,看向远处的黑水集市,那棵树挺拔可见。

昨晚,趁着夜色,長生摸出客栈,来到入口处的那棵大树前,从第一看到这棵树,让他不禁想起记忆中某棵相似的树,上面挂着秋千,还有两个幼小身影,封存在光影中的笑声,无声的响起。

他们离开了。同时,也会有人来到,会看到树身上不知被谁刻上的“萬歲”二字。这棵鸟榕树总寿可达八百年,若无意外,“萬歲”二字将在时光中存在七百年。

“何为萬歲?”这个疑问在封疆的心中久久盘横不散,是永生的追求,还是对某人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