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二十六： 天边那朵云
离开黑水集市半年余，行出六万里。脚下的地貌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他们穿过林深瘴隐的山区，走过风吹草低的平原，也曾沿着烟波浩渺的大湖行走半月，湖光山色，涤荡风尘。一月前，更是穿越了一片名曰“流金沙海”的小型沙漠。
甲蓋與甲角兄弟依旧是开路先锋，铁塔般的身躯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修为已臻练炁圆满的巅峰，彪悍之气内敛，更显沉浑。
变化最大的，当属大白。连续数月的高强度“暴行”，竟让它圆滚滚的身形紧实了一丝。虽依旧贪吃嗜睡，走动奔跑时，一扭一摆的屁股总算少了几分婀娜。“小小白”依旧安稳地驻扎在它的头顶，此处风光最佳。偶尔扑扇一下重新长好、却依旧迷你的翅膀，为大白指引着花丛的方向。
天色将晚，风带湿意，从前方那片望不到边际的苍茫山影中吹来。云断山脉，名副其实，峰峦如刀劈斧削，直插云霄。半山腰以上便被终年不散的乳白云雾吞噬，仿佛天空在那里被硬生生截断。
“好大的山气！”甲角仰头，瓮声感慨，用力吸着鼻子，想从空气中分辨出猎物的味道。
甲蓋比较务实，拍了拍腰间鼓囊的皮袋：“山里雨水多，得找个干爽地方过夜，不然俺这新晒的肉干可要糟践。”
大白对潮湿很不满意，耷拉着耳朵，亦步亦趋跟着長生，时不时甩甩爪子，试图甩掉泥泞。
長生深吸一口气，山林清冽的气息涌入肺腑，精神一振。这三个月，白日赶路，夜间修行，偶有收获便由他辨识处理，日子充实平静。他甚至有些习惯了这种带着明确方向的迁徙，生命的意义仿佛就蕴藏在日复一日的脚步里。
这一路，并非全然太平。遇到过几位孤零零的苦修者，互不打扰，遥遥一揖便相忘于江湖；也遭遇过数次不开眼的禽兽突袭，成了改善伙食的加餐。但总的来说，算得上波澜不惊。
“师父，看样子今晚得入山落脚了。”長生快走几步，与封疆并肩。
“嗯。”封疆淡淡应了一声，“山中气象多变，寻一处避风处即可。”
一行人加快脚步。随着距离拉近，山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入口是一条宽阔峡谷，两侧崖壁光滑如镜，高不可攀，谷中乱石嶙峋，一条溪流蜿蜒而出，水声潺潺，更衬得山谷幽深死寂。
安营扎寨毕，正值日落。封疆袍袖一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眾人裹住。下一刻，已置身附近一座峰顶。
脚下，是翻滚不休的云海，如乳白色汪洋，淹没千山万壑。远方，一轮熔金般的落日，正缓缓沉入云海，放射出最后万丈光芒，将云海与天空染成一片瑰丽而壮阔的橘红与紫金。光与影变幻，色彩流淌，宛如天地间最盛大的仪式，令人心旌摇曳。
甲蓋、甲角与大白勾肩搭背，看得痴了。長生立于封疆身侧，看着这天地伟力造就的奇景，胸中波澜涌动。他下意识感受了下新点亮的星穴，吸收速度比白日快了一分——一切，很完美。
天光敛去，星辰渐次点亮。封疆再次卷起众人，落回谷中营地。
篝火跃动，驱散了山间浸润骨髓的寒湿。甲角蹲在火边，照看他的小灶——依旧是那锅让人又爱又怕的菌菇炖肉干。大白再次光荣担任试毒员。多次实践证明，这贪吃的家伙对各类毒素免疫力超群，似乎还格外迷恋食用某些特殊菌菇后那种飘飘然的微醺感。
此刻，它正眯着眼，惬意舔着嘴角，回味着方才的味道，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熬煮好的浓汤香气四溢，混合着菌类的鲜与肉干的醇厚，温暖了这方小小的营地。这味道，勾起封疆的深深记忆，在那遥远的故乡，当他还是大头兵的时候，在行军打仗的间隙，弄来鱼羊肉一起混炖，堪称人间美味，若是加上鲜美的蘑菇呢？
这世界并无所谓的“羊”，鱼倒是有相似的，蘑菇竟然也有存在。此界与彼界，绝非毫无瓜葛。这味道，这食材，像是散落在不同世界的密码，指向某个共同的、不为人知的源头。他抬起眼，望向跳动的火焰，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夜色，投向了无穷远的地方。
众人围坐火旁，分享食物，低声交谈。白日登临绝顶、俯瞰云海落日的壮阔，仍残留在心间，让这寻常的山谷夜晚也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宁静与满足。
長生靠着温热的岩石，小口喝着热汤，望着跳动的篝火，心中一片难得的宁和。三个多月的平静旅途，师友在侧，让他几乎要沉浸在这种简单而充实的节奏里。
一直静坐如磐石、仿佛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封疆，缓缓睁开眼睛。
就在夜色渐深，繁星满天之际，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异常的破空厉啸，夹杂着灵力剧烈碰撞爆炸的沉闷轰鸣，自峡谷深处遥遥传来！
声音被重重山峦削弱，断断续续，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山谷的寂静！
長生也立刻凝神感应。甲蓋、甲角察觉到他的异常，后知后觉地警惕起来。
“过去看看。”封疆的声音平淡无波，身形却已如一道淡烟飘出，速度不快，却诡异地拉近了与声源的距离。
長生当先跟上，甲蓋、甲角夹着大白，尾随其后。
几人敛息凝神，借助怪石林木的掩护，悄然潜至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長生瞳孔一缩。
五名身着统一玄黑劲装、面覆无脸面具的身影，正围攻一人。他们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但配合天衣无缝，进退趋避宛如一人，攻击没有任何花哨，招招直取要害。那被围攻的男修，一身原本素青的长袍已被鲜血和泥土染得看不出本色。他手持一柄断了一半的长剑，灵光黯淡，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的抵抗更像是本能，每一次格挡都险象环生，身上不断添上新伤，鲜血飙飞，在灰白岩石上溅开点点凄艳的血花。
“要不要插手？”甲角传音问，声音带着跃跃欲试。
長生盯着场中，插手这种莫名的厮杀，并不明智。他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不安，缓缓摇了摇头。
战斗结束得很快。
那青衣修士发出一声混杂着不甘、愤怒与绝望的嘶吼，拼尽最后力气将断剑掷向为首的黑衣人，却被对方随意一掌拍飞。
下一刻，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芒，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脉。
他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冰冷乱石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五名黑衣人如同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任务，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其中两人便上前，似乎要检查尸体，或进行某种“清理”。
就在这时，大白也被眼前血腥一幕惊到后退一步，不慎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
微弱的声响在死寂中如同惊雷。一名黑衣人的目光如电，瞬间扫向長生等人藏身之处！视线落在封疆脸上，不由一怔。
“是……你！！”
一声扭曲的、近乎尖叫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前的冷静荡然无存。
“杀！”为首黑衣人瞬间决断，声音冰冷刺骨。
四人虽有一瞬茫然，但令行禁止的习惯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执行。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裹挟着阴寒杀意，朝着封疆扑杀而来！
“师父！”長生惊呼，体内元炁本能地疯狂运转。
甲蓋、甲角兄弟也是怒吼一声，铁塔般的身躯就要前冲。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杀，封疆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就在五名黑衣人扑近他周身三丈范围的刹那，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威压骤然降临！
“嗡——！”
空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那五名黑衣人前冲的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壁垒，速度骤降，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他们身上爆发出的阴寒灵力，在这股浩然威压之下，如同冰雪遇上烈阳，滋滋作响，迅速消融瓦解。
封疆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噗通！”“噗通！”……
五名黑衣人就像被无形巨手捏住的虫子，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凌空摄起，随即重重摔落在封疆面前的空地上，叠成一堆。他们身上的灵力被禁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绝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骇然。
从暴起发难到全军覆没，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先生动手！”甲角第一个怒吼着冲上前，铜铃大眼瞪着地上这堆“烂泥”。
被擒住的五人，瘫倒在地。然而，他们面甲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捕的恐惧、愤怒或乞求，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以及一种……万物皆可抛的空洞。
“噗！”“噗！”……
接连几声闷响，五人竟毫不犹豫逆转元炁，自断心脉！尸体轻微抽搐后，彻底没了生机。他们的神魂连同体内某种恶毒禁制，在瞬间自我湮灭，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長生愣愣地看着五人的尸体，一息、二息、三息……随即满心震惊——那五具尸体开始飞速坍塌，如腐朽的果蔬，化作无数尘埃，随风消散，只剩一地空荡荡的衣物。
羽化！死亡是彻底的湮灭，生于天地，归于天地。
如今的封疆已经知道，死亡，便是彻底的分解。但他不解，方才这人身死之后，为何没有羽化？或者说是没来得及羽化，躯体便自行消散。就像……一滴雨从云端坠落，落地才是它的终点，可雨滴中途便被人截下。
長生的心直往下沉。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人族同类惨死，而且是如此决绝、狠厉的自我了断。这种对旁人、对自身全无半分怜悯的酷烈，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他们是谁？为何认得师父？那青袍人又是什么来历？
“先生，这个人……好像还有口气。”甲蓋的大嗓门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突兀。他蹲在那名奄奄一息的青袍修士身旁，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長生心头一紧，一步跨到那青袍汉子身边。只见对方面如金纸，胸口只有微不可查的起伏，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眼神涣散，已是弥留之际。
“你是谁？他们又是谁？为何追杀你？”長生急忙蹲下，手抵住对方冰冷的额头，试图渡入一丝元炁护住其心脉。
那青袍汉子似乎被長生的声音和元炁刺激，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了一瞬，死死盯住長生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我死后……请……毁掉……一切……”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挺，最后一口气息随之断绝，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仿佛在无声质问。
長生只觉手中一轻。
断了气的青袍汉子身体，慢慢如蜡像般融化，皮肤龟裂，迅速崩解成薄雾，只剩一袭染血的衣袍留在長生手中。
一颗储物珠，从衣袍中滑落。
長生下意识地接住。
储物珠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正在飞速消散的余温。
那是一个生命，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六条性命，就此消亡。死亡如此简单、寻常、仓促，毫无预兆地降临，又干净地抹去所有痕迹。
“看看有什么宝贝。”甲蓋瓮声瓮气地说，打破了沉重的寂静。他实在不习惯这般压抑的氛围。
甲角闻言，也在一堆黑衣人的衣袍中翻找出五颗储物珠。
直接毁掉吗？
長生想起青袍汉子临终的遗言，心底隐隐不安。这储物珠中，定然藏着解开谜团的线索，却也可能是引祸上身的根源。
他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探寻真相的念头，打开了那只属于青袍汉子的储物珠。
内部空空荡荡，只有寥寥数物：几颗下品灵晶，以及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
長生将玉佩取出。
玉佩材质普通，样式古朴。他下意识将其翻转。
下一刻——
長生的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惊雷骤然炸开！
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眼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时间，仿佛在此刻彻底静止。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血液在耳内轰鸣，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他如同被施加了最恶毒的定身术，僵立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会错……
绝对不会错！
这是云山宗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独特的云纹，刻“云”字熟悉的笔法……早已如烙印一般，深深刻进他的灵魂，融进骨血。十六年来，他只在梦里反复回想！
这名被追杀至死、在他眼前化道消散的青袍汉子……是他云山宗的师兄！
恍惚间，青袍汉子染血的面容在脑海中模糊浮现。他并不认得此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云山宗算上自己与萬歲，总共八十九人，此人究竟是谁？
長生定了定几乎崩碎的神魂，强迫自己细细回想。他记起来了！青姨曾经零碎提过，在他来到云山宗之前，宗门内有两名锻体境圆满弟子，外出游历寻找筑基机缘，从此杳无音信……
这么说来，他便是当年外出游历的师兄之一！他躲过了十六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惨案，却……没能逃过十六年后的追杀！
是谁？！
是谁时隔十六年，依旧如附骨之疽，非要将云山宗众人赶尽杀绝！
他本可以活下来！自己本可以出手相救！！
就在片刻之前！他明明拥有救下对方的机会，却抱着可笑的“谨慎”与“理智”，缓缓摇了头！他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兄，熬过十六年颠沛流离的逃亡，最终力竭倒在自己面前。而他，是对方临终前见到的人，却袖手旁观！
“長生兄弟，你咋了？脸白得吓人。”甲蓋抬起头，瓮声问道，粗豪的脸上满是困惑与担忧。
这句关切的问话，成了压垮長生紧绷十六年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六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宗门覆灭、亲友离散的痛楚，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靠着荒野求生层层掩盖的悲伤、恐惧、孤独与无助，在此刻，伴着眼前血淋淋的现实与滔天悔恨，彻底汹涌爆发！
“师兄……”
一声泣血般破碎的呜咽从長生喉间溢出，嘶哑难辨。他双腿一软，“噗通”重重跪倒在师兄遗蜕消散的土地上，手中玉牌几乎要被他生生捏碎。
眼泪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出，混着脸上尘土与满心悲恸，大颗滴落冰冷染血的地面，晕开深色水痕。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独自背负尸山血海的过往，在荒野挣扎求生。可如今，他亲眼目睹另一位同门，以这般惨烈的方式死在眼前，而自己……竟成了冷眼旁观的人。
人死形消，满心仇恨无处寄托。
“啊——！！！”
压抑十六年的悲恸、愤怒、迷茫、无助，还有啃噬心肺的悔恨，化作一声撕心裂肺、闻者心碎的长嚎，在空旷死寂的山谷来回回荡，似要将十六年所有苦难尽数倾泻。
甲蓋、甲角兄弟全然愣住，望着跪地痛哭、状若癫狂的長生，手足无措，只能静静守在一旁。
大白也感知到長生翻涌的悲伤与痛苦，呜咽着凑上前，毛茸茸的大脑袋焦急地反复蹭着長生的手臂与脸颊，发出细碎哀鸣，想要给他一点慰藉。
山谷之中，只剩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伴着绝望的哭嚎久久不散。
封疆静立一旁，默然不语，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
空气中氤氲的水汽凝成细密小雨，疏疏落下。
甲蓋與甲角兄弟依旧是开路先锋，铁塔般的身躯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修为已臻练炁圆满的巅峰，彪悍之气内敛，更显沉浑。
变化最大的，当属大白。连续数月的高强度“暴行”，竟让它圆滚滚的身形紧实了一丝。虽依旧贪吃嗜睡，走动奔跑时，一扭一摆的屁股总算少了几分婀娜。“小小白”依旧安稳地驻扎在它的头顶，此处风光最佳。偶尔扑扇一下重新长好、却依旧迷你的翅膀，为大白指引着花丛的方向。
天色将晚，风带湿意，从前方那片望不到边际的苍茫山影中吹来。云断山脉，名副其实，峰峦如刀劈斧削，直插云霄。半山腰以上便被终年不散的乳白云雾吞噬，仿佛天空在那里被硬生生截断。
“好大的山气！”甲角仰头，瓮声感慨，用力吸着鼻子，想从空气中分辨出猎物的味道。
甲蓋比较务实，拍了拍腰间鼓囊的皮袋：“山里雨水多，得找个干爽地方过夜，不然俺这新晒的肉干可要糟践。”
大白对潮湿很不满意，耷拉着耳朵，亦步亦趋跟着長生，时不时甩甩爪子，试图甩掉泥泞。
長生深吸一口气，山林清冽的气息涌入肺腑，精神一振。这三个月，白日赶路，夜间修行，偶有收获便由他辨识处理，日子充实平静。他甚至有些习惯了这种带着明确方向的迁徙，生命的意义仿佛就蕴藏在日复一日的脚步里。
这一路，并非全然太平。遇到过几位孤零零的苦修者，互不打扰，遥遥一揖便相忘于江湖；也遭遇过数次不开眼的禽兽突袭，成了改善伙食的加餐。但总的来说，算得上波澜不惊。
“师父，看样子今晚得入山落脚了。”長生快走几步，与封疆并肩。
“嗯。”封疆淡淡应了一声，“山中气象多变，寻一处避风处即可。”
一行人加快脚步。随着距离拉近，山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入口是一条宽阔峡谷，两侧崖壁光滑如镜，高不可攀，谷中乱石嶙峋，一条溪流蜿蜒而出，水声潺潺，更衬得山谷幽深死寂。
安营扎寨毕，正值日落。封疆袍袖一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眾人裹住。下一刻，已置身附近一座峰顶。
脚下，是翻滚不休的云海，如乳白色汪洋，淹没千山万壑。远方，一轮熔金般的落日，正缓缓沉入云海，放射出最后万丈光芒，将云海与天空染成一片瑰丽而壮阔的橘红与紫金。光与影变幻，色彩流淌，宛如天地间最盛大的仪式，令人心旌摇曳。
甲蓋、甲角与大白勾肩搭背，看得痴了。長生立于封疆身侧，看着这天地伟力造就的奇景，胸中波澜涌动。他下意识感受了下新点亮的星穴，吸收速度比白日快了一分——一切，很完美。
天光敛去，星辰渐次点亮。封疆再次卷起众人，落回谷中营地。
篝火跃动，驱散了山间浸润骨髓的寒湿。甲角蹲在火边，照看他的小灶——依旧是那锅让人又爱又怕的菌菇炖肉干。大白再次光荣担任试毒员。多次实践证明，这贪吃的家伙对各类毒素免疫力超群，似乎还格外迷恋食用某些特殊菌菇后那种飘飘然的微醺感。
此刻，它正眯着眼，惬意舔着嘴角，回味着方才的味道，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熬煮好的浓汤香气四溢，混合着菌类的鲜与肉干的醇厚，温暖了这方小小的营地。这味道，勾起封疆的深深记忆，在那遥远的故乡，当他还是大头兵的时候，在行军打仗的间隙，弄来鱼羊肉一起混炖，堪称人间美味，若是加上鲜美的蘑菇呢？
这世界并无所谓的“羊”，鱼倒是有相似的，蘑菇竟然也有存在。此界与彼界，绝非毫无瓜葛。这味道，这食材，像是散落在不同世界的密码，指向某个共同的、不为人知的源头。他抬起眼，望向跳动的火焰，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夜色，投向了无穷远的地方。
众人围坐火旁，分享食物，低声交谈。白日登临绝顶、俯瞰云海落日的壮阔，仍残留在心间，让这寻常的山谷夜晚也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宁静与满足。
長生靠着温热的岩石，小口喝着热汤，望着跳动的篝火，心中一片难得的宁和。三个多月的平静旅途，师友在侧，让他几乎要沉浸在这种简单而充实的节奏里。
一直静坐如磐石、仿佛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封疆，缓缓睁开眼睛。
就在夜色渐深，繁星满天之际，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异常的破空厉啸，夹杂着灵力剧烈碰撞爆炸的沉闷轰鸣，自峡谷深处遥遥传来！
声音被重重山峦削弱，断断续续，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山谷的寂静！
長生也立刻凝神感应。甲蓋、甲角察觉到他的异常，后知后觉地警惕起来。
“过去看看。”封疆的声音平淡无波，身形却已如一道淡烟飘出，速度不快，却诡异地拉近了与声源的距离。
長生当先跟上，甲蓋、甲角夹着大白，尾随其后。
几人敛息凝神，借助怪石林木的掩护，悄然潜至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長生瞳孔一缩。
五名身着统一玄黑劲装、面覆无脸面具的身影，正围攻一人。他们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但配合天衣无缝，进退趋避宛如一人，攻击没有任何花哨，招招直取要害。那被围攻的男修，一身原本素青的长袍已被鲜血和泥土染得看不出本色。他手持一柄断了一半的长剑，灵光黯淡，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的抵抗更像是本能，每一次格挡都险象环生，身上不断添上新伤，鲜血飙飞，在灰白岩石上溅开点点凄艳的血花。
“要不要插手？”甲角传音问，声音带着跃跃欲试。
長生盯着场中，插手这种莫名的厮杀，并不明智。他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不安，缓缓摇了摇头。
战斗结束得很快。
那青衣修士发出一声混杂着不甘、愤怒与绝望的嘶吼，拼尽最后力气将断剑掷向为首的黑衣人，却被对方随意一掌拍飞。
下一刻，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芒，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脉。
他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冰冷乱石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五名黑衣人如同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任务，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其中两人便上前，似乎要检查尸体，或进行某种“清理”。
就在这时，大白也被眼前血腥一幕惊到后退一步，不慎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
微弱的声响在死寂中如同惊雷。一名黑衣人的目光如电，瞬间扫向長生等人藏身之处！视线落在封疆脸上，不由一怔。
“是……你！！”
一声扭曲的、近乎尖叫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前的冷静荡然无存。
“杀！”为首黑衣人瞬间决断，声音冰冷刺骨。
四人虽有一瞬茫然，但令行禁止的习惯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执行。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裹挟着阴寒杀意，朝着封疆扑杀而来！
“师父！”長生惊呼，体内元炁本能地疯狂运转。
甲蓋、甲角兄弟也是怒吼一声，铁塔般的身躯就要前冲。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杀，封疆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就在五名黑衣人扑近他周身三丈范围的刹那，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威压骤然降临！
“嗡——！”
空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那五名黑衣人前冲的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壁垒，速度骤降，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他们身上爆发出的阴寒灵力，在这股浩然威压之下，如同冰雪遇上烈阳，滋滋作响，迅速消融瓦解。
封疆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噗通！”“噗通！”……
五名黑衣人就像被无形巨手捏住的虫子，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凌空摄起，随即重重摔落在封疆面前的空地上，叠成一堆。他们身上的灵力被禁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绝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骇然。
从暴起发难到全军覆没，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先生动手！”甲角第一个怒吼着冲上前，铜铃大眼瞪着地上这堆“烂泥”。
被擒住的五人，瘫倒在地。然而，他们面甲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捕的恐惧、愤怒或乞求，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以及一种……万物皆可抛的空洞。
“噗！”“噗！”……
接连几声闷响，五人竟毫不犹豫逆转元炁，自断心脉！尸体轻微抽搐后，彻底没了生机。他们的神魂连同体内某种恶毒禁制，在瞬间自我湮灭，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長生愣愣地看着五人的尸体，一息、二息、三息……随即满心震惊——那五具尸体开始飞速坍塌，如腐朽的果蔬，化作无数尘埃，随风消散，只剩一地空荡荡的衣物。
羽化！死亡是彻底的湮灭，生于天地，归于天地。
如今的封疆已经知道，死亡，便是彻底的分解。但他不解，方才这人身死之后，为何没有羽化？或者说是没来得及羽化，躯体便自行消散。就像……一滴雨从云端坠落，落地才是它的终点，可雨滴中途便被人截下。
長生的心直往下沉。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人族同类惨死，而且是如此决绝、狠厉的自我了断。这种对旁人、对自身全无半分怜悯的酷烈，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他们是谁？为何认得师父？那青袍人又是什么来历？
“先生，这个人……好像还有口气。”甲蓋的大嗓门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突兀。他蹲在那名奄奄一息的青袍修士身旁，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長生心头一紧，一步跨到那青袍汉子身边。只见对方面如金纸，胸口只有微不可查的起伏，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眼神涣散，已是弥留之际。
“你是谁？他们又是谁？为何追杀你？”長生急忙蹲下，手抵住对方冰冷的额头，试图渡入一丝元炁护住其心脉。
那青袍汉子似乎被長生的声音和元炁刺激，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了一瞬，死死盯住長生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我死后……请……毁掉……一切……”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挺，最后一口气息随之断绝，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仿佛在无声质问。
長生只觉手中一轻。
断了气的青袍汉子身体，慢慢如蜡像般融化，皮肤龟裂，迅速崩解成薄雾，只剩一袭染血的衣袍留在長生手中。
一颗储物珠，从衣袍中滑落。
長生下意识地接住。
储物珠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正在飞速消散的余温。
那是一个生命，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六条性命，就此消亡。死亡如此简单、寻常、仓促，毫无预兆地降临，又干净地抹去所有痕迹。
“看看有什么宝贝。”甲蓋瓮声瓮气地说，打破了沉重的寂静。他实在不习惯这般压抑的氛围。
甲角闻言，也在一堆黑衣人的衣袍中翻找出五颗储物珠。
直接毁掉吗？
長生想起青袍汉子临终的遗言，心底隐隐不安。这储物珠中，定然藏着解开谜团的线索，却也可能是引祸上身的根源。
他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探寻真相的念头，打开了那只属于青袍汉子的储物珠。
内部空空荡荡，只有寥寥数物：几颗下品灵晶，以及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
長生将玉佩取出。
玉佩材质普通，样式古朴。他下意识将其翻转。
下一刻——
長生的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惊雷骤然炸开！
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眼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时间，仿佛在此刻彻底静止。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血液在耳内轰鸣，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他如同被施加了最恶毒的定身术，僵立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会错……
绝对不会错！
这是云山宗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独特的云纹，刻“云”字熟悉的笔法……早已如烙印一般，深深刻进他的灵魂，融进骨血。十六年来，他只在梦里反复回想！
这名被追杀至死、在他眼前化道消散的青袍汉子……是他云山宗的师兄！
恍惚间，青袍汉子染血的面容在脑海中模糊浮现。他并不认得此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云山宗算上自己与萬歲，总共八十九人，此人究竟是谁？
長生定了定几乎崩碎的神魂，强迫自己细细回想。他记起来了！青姨曾经零碎提过，在他来到云山宗之前，宗门内有两名锻体境圆满弟子，外出游历寻找筑基机缘，从此杳无音信……
这么说来，他便是当年外出游历的师兄之一！他躲过了十六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惨案，却……没能逃过十六年后的追杀！
是谁？！
是谁时隔十六年，依旧如附骨之疽，非要将云山宗众人赶尽杀绝！
他本可以活下来！自己本可以出手相救！！
就在片刻之前！他明明拥有救下对方的机会，却抱着可笑的“谨慎”与“理智”，缓缓摇了头！他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兄，熬过十六年颠沛流离的逃亡，最终力竭倒在自己面前。而他，是对方临终前见到的人，却袖手旁观！
“長生兄弟，你咋了？脸白得吓人。”甲蓋抬起头，瓮声问道，粗豪的脸上满是困惑与担忧。
这句关切的问话，成了压垮長生紧绷十六年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六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宗门覆灭、亲友离散的痛楚，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靠着荒野求生层层掩盖的悲伤、恐惧、孤独与无助，在此刻，伴着眼前血淋淋的现实与滔天悔恨，彻底汹涌爆发！
“师兄……”
一声泣血般破碎的呜咽从長生喉间溢出，嘶哑难辨。他双腿一软，“噗通”重重跪倒在师兄遗蜕消散的土地上，手中玉牌几乎要被他生生捏碎。
眼泪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出，混着脸上尘土与满心悲恸，大颗滴落冰冷染血的地面，晕开深色水痕。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独自背负尸山血海的过往，在荒野挣扎求生。可如今，他亲眼目睹另一位同门，以这般惨烈的方式死在眼前，而自己……竟成了冷眼旁观的人。
人死形消，满心仇恨无处寄托。
“啊——！！！”
压抑十六年的悲恸、愤怒、迷茫、无助，还有啃噬心肺的悔恨，化作一声撕心裂肺、闻者心碎的长嚎，在空旷死寂的山谷来回回荡，似要将十六年所有苦难尽数倾泻。
甲蓋、甲角兄弟全然愣住，望着跪地痛哭、状若癫狂的長生，手足无措，只能静静守在一旁。
大白也感知到長生翻涌的悲伤与痛苦，呜咽着凑上前，毛茸茸的大脑袋焦急地反复蹭着長生的手臂与脸颊，发出细碎哀鸣，想要给他一点慰藉。
山谷之中，只剩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伴着绝望的哭嚎久久不散。
封疆静立一旁，默然不语，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
空气中氤氲的水汽凝成细密小雨，疏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