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二十三： 酒肉和朋友
封疆一行在山里多待了一个月才返回黑水集市，凭白多出来四个储物珠，不装满怎舍得回去。之后，再也没遇到其他修士，他们也能安心寻药挖矿。黑水集市也就几千人，分散在数万里的山脉中，相遇的可能还真不高。
顺利回到黑水集市，此行可谓是满载而归。封疆带着大白直接回了客栈，长生则负责处理此行的收获，甲盖甲角兄弟乐呵呵地跟着。
点金阁，甲盖甲角兄弟竟是第一次来。他们在此生活了数年，却从未踏足，两人如同大白初到时一般，在气派的大门口好奇地进进出出，两尊铁塔似的身躯几乎堵住门廊，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当悬浮的琉璃蛋——“蛋蛋”滑行到面前时，兄弟俩的兴趣瞬间达到了顶峰。
“嘿！这蛋会飞！”甲角惊喜地叫道。
“尊敬的客人，蛋蛋为您服务。”
甲盖也忍不住伸出手，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蛋蛋光滑的表面：“凉的，还挺滑溜。”
甲角见状，也迫不及待地上手，四只大手几乎将蛋蛋整个包裹起来，上下其手，摸了个遍，嘴里还啧啧称奇。
长生看着这对兄弟孩子气的好奇，与他们在山林中的悍勇判若两人，不禁莞尔。
“尊敬的客人，”蛋蛋的流光似乎微妙地停滞了一瞬，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无奈，“请不要非礼本蛋蛋。”
長生连忙上前制止了两个好奇宝宝：“甲盖大哥，甲角大哥，这个不是玩具，住手，收手。”
兄弟俩这才悻悻地收回胡摸乱抓的手，但眼睛依旧盯着蛋蛋，仿佛在研究它到底是个什么活物。
長生将八个储物袋放在柜台上。“蛋蛋，老规矩，出货。”
蛋蛋投射出光束，开始飞速鉴定堆积如山的材料。甲角立刻凑到柜台边，聚精会神地听着报价，每当听到一个可观的数字，就用力捅一下身边的甲盖，两人互相挤眉弄眼，憨厚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清点完毕。
“综上，总计可兑换下品灵晶，两千四百七十五枚。”
“两千四百七十五！”甲角猛地跳了起来，巨大的身躯震得地面一颤，激动地大喊：“哥！俺们发财了！真的发财了！”
甲盖也咧着大嘴，重重拍着兄弟的后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回到客栈，兴冲冲地甲盖甲角兄弟在長生的隔壁也开了间房。他们自幼同吃同睡，从未分开，看着房间里那张对于常人来说足够宽大、但对兄弟俩而言仍显局促的木床，長生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三人来到封疆的房间。灵晶哗啦啦全部倒在桌上时，堆起了一座耀眼的小山，桌面被铺得满满当当，灵晶散发出的柔和光晕将整个房间都映亮了几分。
甲盖甲角兄弟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前的灵晶，比漫天星辰更为绚烂，四只眼睛里的光比灵晶还璀璨。
長生盈盈笑着让甲盖主持分配，这样，幸福感就会得到无限延长。
甲盖不会术数，但自有笨法。如临大敌一般，他蹲在桌前，开始小心翼翼地分拣。硕大的手指捏起灵晶，口中念念有词：“先生一颗，長生一颗，甲角一颗，俺一颗……先生一颗，長生一颗，甲角一颗，俺一颗……”
他分得极其认真缓慢，生怕数错。甲角在一旁瞪大眼睛盯着，随着哥哥的动作，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无声地计数。長生看着这憨厚又郑重其意的场面，暗暗发笑，感觉像是在分糖果。恍忽间，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扎着小辫的身影，也是这般你一颗、我一颗地，在阳光下分着零食……那记忆遥远而模糊，右手不禁摸上左手腕上的同心環。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封疆的眼中，心念一转，已明白長生此刻所想。
重复了一千一百次之后，甲盖已是口干舌燥，四人的面前各堆着一堆灵晶。桌面中央，还剩五百三十七颗。他没有继续分下去。
甲盖如释重负的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
“这些……就给大白买吃食吧！”
甲角在一旁猛地点头，咧嘴憨笑：“对对！大白是大功臣，也该有一份！”
这个提议出乎長生的意料，他看着甲盖甲角兄弟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神，有些意动。
長生看向师父。封疆的目光扫过甲盖甲角真诚的脸，微微颔首：“可。”
甲角兴奋地搓着手：“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一番！俺们请客！”
吃吃喝喝属于年轻人，吵吵闹闹封疆可受不了。
是夜，黑水集市最大的酒馆“大醉居”里人声鼎沸，甲盖甲角兄弟和长生则带着大白，浩浩荡荡地杀了过来，那架势，不像是去吃饭，倒像是去打猎。
他们要了个包间。甲角大手一挥，语气豪横得如同指点江山：“菜单上这些，每样都给俺来一份！”
伙计小心翼翼地问：“客官，拢共四十二道，您看……”
長生看了看身旁两座铁塔般的汉子，又瞅了瞅旁边眼睛发亮、跃跃欲试的大白，淡定点头：“没问题，上吧。”
“满上！今天不醉不归！”甲盖抱着一个几乎有常人脑袋大的酒碗，嚷嚷着。窖藏了二十年的“烈火烧”，刚一开封，浓烈醇厚的酒香就窜了出来。
甲角给長生也满满倒上一碗。那酒液呈深邃的琥珀色，在粗陶碗中微微荡漾，光影流转其间，仿佛真的酝酿了二十年的时光。長生看着碗中晃动的光泽，忽得想起了太平城，还有那个家伙，如今不知酒量如何。
“長生兄弟，发什么呆呢？来，干了这碗！”甲盖的大嗓门将他拉回现实。看着眼前兄弟俩纯粹而热切的目光，長生笑了笑，端起碗，小心地抿了一口。入口辛辣，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差点咳出来。依然难喝，但能接受，这就是成长吧。
“哈哈！慢点慢点！”甲角见状大笑，用力拍着長生的背。
甲盖甲角兄弟吃相豪迈，大白更是毫无顾忌，吃得摇头晃脑，尾巴快乐得摇成了圈。
酒过三巡，甲盖开始大着舌头说起他们兄弟第一次进山，如何如何的糗事；甲角则在旁边憨笑着补充细节，不时拆台，引得長生哈哈大笑。
甲盖他用力拍着長生的肩膀，力道大得長生龇牙咧嘴：“大兄弟！俺跟你说，以前就俺和甲角俩人，进山提心吊胆，生怕回不来！现在好了，有先生，有你，还有大白！俺这心里，踏实！”
甲角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附和：“认识你这个朋友，我们走了大运。”
“你们没有其他朋友？”長生问。
“当然有！”甲盖想也不想的说，声音洪亮，“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话到此处，那个“友”字却卡在喉咙里，声音戛然而止。
父母。
朋友。
两个最寻常不过的词，此刻却像两柄无声的锤子，一先一后，重重砸在酒意氤氲的空气里。
甲盖脸上的红光似乎瞬间黯淡了几分，他猛地抓起面前那海碗，仰头“咕咚咕咚”将剩下的残酒一口灌尽，然后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郁结之气。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再开口时，那洪亮的嗓音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粗糙：
“以前，我们也是有几个朋友的。”他顿了顿，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可惜的是，有的已死，有的……被我们杀了。”
几碗“烈火烧”下肚，長生的脑子有些迟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重复：“你们杀了……朋友？”
“见利忘义的东西！”甲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说好找到的平分，他们却想在背后下黑手，想独吞！”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震得哐当作响，“被俺们发觉了，只好……反杀了他们。”
長生看着甲盖因愤怒和回忆而扭曲的脸庞，豁然明了，人心的贪婪和欲望，远比黑夜更无尽。他很难想象，连甲盖甲角这样看似憨直、与人无争的人，都会被逼到必须对“朋友”刀刃相向的地步。那种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甲盖一把扯开自己的胸襟，古铜色的、肌肉虬结的胸膛上，一条狰狞扭曲的巨大伤疤，从锁骨下方一直斜划到肋部，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显得异常可怖。“这就是当时留下的！差点要了俺的命！”
这不是控诉，也不值得炫耀，只是单纯的呈现，展示出深深的无奈。
甲角在一旁重重地“嗯”了一声，瓮声道：“想要俺哥的命，俺就要他的命！”
長生看着那道伤疤，仿佛能感受到当时的惊险与绝望。他沉默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这种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他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坛，将甲盖的空碗再次斟满，也给自己满上。
然后，他端起酒碗，对着兄弟俩，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永远是朋友！”
“俺信你！”甲盖瓮声说了一句，再次仰头灌酒。
这一次，酒液入喉，除了辛辣，似乎还多了一丝沉淀下来的、名为“信任”的滋味。有些承诺，无需天花乱坠，一句足矣。而有些过往，无需反复提及，一道伤疤，便已说尽所有。
信任一旦建立，就如河流筑起了堤坝，情感之流就会开始积蓄。酒意和坦诚，拉近了所有的距离。甲盖用匕首扎起一块肥美的烤肉，却没有立刻吃，他看着长生，黝黑的脸上带着探究：“大兄弟，你和先生……看起来不像是寻常散修。”
“哦？怎么说？”长生抿了一口酒，好奇地反问。
“你们身上，没有那股子洗不掉的血煞气。”甲角瓮声瓮气地接话，他用粗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俺们闻得出来。”
甲盖点点头，进一步解释：“而且，你练炁中期的修为，能击败锻体境后期，跨越一个大境界挑战……这放在哪里都是了不得的事。只有那些传承久远的大宗门弟子，才有可能做到。”
长生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和师父。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修行、生存，却在外人眼中，自然而然地被归入了“不凡”的行列。甲盖兄弟的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其他人也能。心下凛然，师父的告诫言犹在耳，《日月九转经》的秘密，关系到夸父，是仙界禁忌。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将问题轻巧地拨开：“我和师父，只是走了些不一样的路罢了。”他转而问道，“你们知道哪些宗门？”
甲盖挠了挠头：“俺们见识少，只知道北边二十万里有个‘玄雾宗’，南边是十六万里有个‘青岚宗’，一个宗门的人都比黑水集市的人都多。”
这个话题似乎触及了他们知识范围的边界，也带着一丝对庞大组织的天然敬畏。酒桌上的气氛，从刚才的血色回忆，悄然转向了对广阔外界的好奇与探寻。
長生心里一动，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那……你们以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总不能一直在这黑水集市周边打转。”
“攒灵晶。”他言简意赅，然后补充了最关键的原因，“俺们兄弟，就快要到练炁圆满，就要冲击锻体境……还没后续的功法。”
“你们已有两千多，买本应该够了吧。”
“不够不够！”甲盖的头摇的像拨浪鼓。
“要三千四。”
三千四！長生倒吸一口冷气，这价格远超他的想象。看着眼前这两尊为了一线修行希望而在山野间拼命挣扎的铁塔兄弟，连最廉价的客栈都住不起，若不是遇到自己，恐怕一百年都攒不够。他拿出自己的储物袋，放在桌上。
“我可以借你们。”
甲盖和甲角愣住了，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储物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酒馆包间里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甲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这个刚才讲述生死搏杀都只是眼眶发红的粗豪汉子，此刻鼻尖却猛地一酸。他猛地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铜铃大的眼睛，瓮声瓮气地低吼：“不行！这绝对不行！”
甲角也反应过来，把头摇得比甲盖还凶：“長生兄弟，你的心意俺们领了！但这灵晶是你和先生的，俺们不能要！”
“为啥？”长生不解，“就当是借的，以后你们有了再还我。”
“目前还用不上。”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俺们感觉，距离突破至少还得两年水磨工夫。如今跟着你和先生，机会多了，出去几趟，说不定就能把这缺口挣出来！”
甲盖说过自己四十五岁，甲角四十四，两年后四十七岁。在云山宗开始修行时，青姨说过，正常标准修炼到练炁圆满时，为五十岁左右。甲盖甲角兄弟还稍稍提前了几年，若自己还修炼以前的功法，最少得到六十岁。如此可见，甲盖甲角兄弟资质比自己要好。
長生没有再坚持，收起储物袋：“好！那我就不勉强了。记住，我们是朋友！”
听到长生这么说，甲盖甲角兄弟脸上的紧张和执拗才化开，变成了如释重负和满满的感激。甲盖端起酒碗，声音恢复了洪亮，却带着更深的情绪：“好兄弟！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干！”
“干！”
三只酒碗再次重重碰在一起，酒花四溅。这一次，酒液入喉，除了信任，更多了一份对未来的共同期许。一条无形的、比血缘更坚韧的纽带，在这场关于尊严与未来的对话中，被牢牢系紧。
这顿始于口腹之欲、交织着憨笑与伤疤、终结于对未来隐隐期待的宴饮，直至深夜方休。
長生与偷喝了不少酒、同样酩酊大醉的大白，被甲盖甲角一人一个扛在肩上，踏着清冷的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客栈。清冷的月光洒在黑水集市安静的街道上，洗去了喧嚣，也仿佛抚平了世间的裂隙和伤痕。
顺利回到黑水集市，此行可谓是满载而归。封疆带着大白直接回了客栈，长生则负责处理此行的收获，甲盖甲角兄弟乐呵呵地跟着。
点金阁，甲盖甲角兄弟竟是第一次来。他们在此生活了数年，却从未踏足，两人如同大白初到时一般，在气派的大门口好奇地进进出出，两尊铁塔似的身躯几乎堵住门廊，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当悬浮的琉璃蛋——“蛋蛋”滑行到面前时，兄弟俩的兴趣瞬间达到了顶峰。
“嘿！这蛋会飞！”甲角惊喜地叫道。
“尊敬的客人，蛋蛋为您服务。”
甲盖也忍不住伸出手，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蛋蛋光滑的表面：“凉的，还挺滑溜。”
甲角见状，也迫不及待地上手，四只大手几乎将蛋蛋整个包裹起来，上下其手，摸了个遍，嘴里还啧啧称奇。
长生看着这对兄弟孩子气的好奇，与他们在山林中的悍勇判若两人，不禁莞尔。
“尊敬的客人，”蛋蛋的流光似乎微妙地停滞了一瞬，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无奈，“请不要非礼本蛋蛋。”
長生连忙上前制止了两个好奇宝宝：“甲盖大哥，甲角大哥，这个不是玩具，住手，收手。”
兄弟俩这才悻悻地收回胡摸乱抓的手，但眼睛依旧盯着蛋蛋，仿佛在研究它到底是个什么活物。
長生将八个储物袋放在柜台上。“蛋蛋，老规矩，出货。”
蛋蛋投射出光束，开始飞速鉴定堆积如山的材料。甲角立刻凑到柜台边，聚精会神地听着报价，每当听到一个可观的数字，就用力捅一下身边的甲盖，两人互相挤眉弄眼，憨厚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清点完毕。
“综上，总计可兑换下品灵晶，两千四百七十五枚。”
“两千四百七十五！”甲角猛地跳了起来，巨大的身躯震得地面一颤，激动地大喊：“哥！俺们发财了！真的发财了！”
甲盖也咧着大嘴，重重拍着兄弟的后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回到客栈，兴冲冲地甲盖甲角兄弟在長生的隔壁也开了间房。他们自幼同吃同睡，从未分开，看着房间里那张对于常人来说足够宽大、但对兄弟俩而言仍显局促的木床，長生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三人来到封疆的房间。灵晶哗啦啦全部倒在桌上时，堆起了一座耀眼的小山，桌面被铺得满满当当，灵晶散发出的柔和光晕将整个房间都映亮了几分。
甲盖甲角兄弟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前的灵晶，比漫天星辰更为绚烂，四只眼睛里的光比灵晶还璀璨。
長生盈盈笑着让甲盖主持分配，这样，幸福感就会得到无限延长。
甲盖不会术数，但自有笨法。如临大敌一般，他蹲在桌前，开始小心翼翼地分拣。硕大的手指捏起灵晶，口中念念有词：“先生一颗，長生一颗，甲角一颗，俺一颗……先生一颗，長生一颗，甲角一颗，俺一颗……”
他分得极其认真缓慢，生怕数错。甲角在一旁瞪大眼睛盯着，随着哥哥的动作，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无声地计数。長生看着这憨厚又郑重其意的场面，暗暗发笑，感觉像是在分糖果。恍忽间，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扎着小辫的身影，也是这般你一颗、我一颗地，在阳光下分着零食……那记忆遥远而模糊，右手不禁摸上左手腕上的同心環。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封疆的眼中，心念一转，已明白長生此刻所想。
重复了一千一百次之后，甲盖已是口干舌燥，四人的面前各堆着一堆灵晶。桌面中央，还剩五百三十七颗。他没有继续分下去。
甲盖如释重负的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
“这些……就给大白买吃食吧！”
甲角在一旁猛地点头，咧嘴憨笑：“对对！大白是大功臣，也该有一份！”
这个提议出乎長生的意料，他看着甲盖甲角兄弟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神，有些意动。
長生看向师父。封疆的目光扫过甲盖甲角真诚的脸，微微颔首：“可。”
甲角兴奋地搓着手：“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一番！俺们请客！”
吃吃喝喝属于年轻人，吵吵闹闹封疆可受不了。
是夜，黑水集市最大的酒馆“大醉居”里人声鼎沸，甲盖甲角兄弟和长生则带着大白，浩浩荡荡地杀了过来，那架势，不像是去吃饭，倒像是去打猎。
他们要了个包间。甲角大手一挥，语气豪横得如同指点江山：“菜单上这些，每样都给俺来一份！”
伙计小心翼翼地问：“客官，拢共四十二道，您看……”
長生看了看身旁两座铁塔般的汉子，又瞅了瞅旁边眼睛发亮、跃跃欲试的大白，淡定点头：“没问题，上吧。”
“满上！今天不醉不归！”甲盖抱着一个几乎有常人脑袋大的酒碗，嚷嚷着。窖藏了二十年的“烈火烧”，刚一开封，浓烈醇厚的酒香就窜了出来。
甲角给長生也满满倒上一碗。那酒液呈深邃的琥珀色，在粗陶碗中微微荡漾，光影流转其间，仿佛真的酝酿了二十年的时光。長生看着碗中晃动的光泽，忽得想起了太平城，还有那个家伙，如今不知酒量如何。
“長生兄弟，发什么呆呢？来，干了这碗！”甲盖的大嗓门将他拉回现实。看着眼前兄弟俩纯粹而热切的目光，長生笑了笑，端起碗，小心地抿了一口。入口辛辣，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差点咳出来。依然难喝，但能接受，这就是成长吧。
“哈哈！慢点慢点！”甲角见状大笑，用力拍着長生的背。
甲盖甲角兄弟吃相豪迈，大白更是毫无顾忌，吃得摇头晃脑，尾巴快乐得摇成了圈。
酒过三巡，甲盖开始大着舌头说起他们兄弟第一次进山，如何如何的糗事；甲角则在旁边憨笑着补充细节，不时拆台，引得長生哈哈大笑。
甲盖他用力拍着長生的肩膀，力道大得長生龇牙咧嘴：“大兄弟！俺跟你说，以前就俺和甲角俩人，进山提心吊胆，生怕回不来！现在好了，有先生，有你，还有大白！俺这心里，踏实！”
甲角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附和：“认识你这个朋友，我们走了大运。”
“你们没有其他朋友？”長生问。
“当然有！”甲盖想也不想的说，声音洪亮，“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话到此处，那个“友”字却卡在喉咙里，声音戛然而止。
父母。
朋友。
两个最寻常不过的词，此刻却像两柄无声的锤子，一先一后，重重砸在酒意氤氲的空气里。
甲盖脸上的红光似乎瞬间黯淡了几分，他猛地抓起面前那海碗，仰头“咕咚咕咚”将剩下的残酒一口灌尽，然后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郁结之气。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再开口时，那洪亮的嗓音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粗糙：
“以前，我们也是有几个朋友的。”他顿了顿，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可惜的是，有的已死，有的……被我们杀了。”
几碗“烈火烧”下肚，長生的脑子有些迟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重复：“你们杀了……朋友？”
“见利忘义的东西！”甲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说好找到的平分，他们却想在背后下黑手，想独吞！”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震得哐当作响，“被俺们发觉了，只好……反杀了他们。”
長生看着甲盖因愤怒和回忆而扭曲的脸庞，豁然明了，人心的贪婪和欲望，远比黑夜更无尽。他很难想象，连甲盖甲角这样看似憨直、与人无争的人，都会被逼到必须对“朋友”刀刃相向的地步。那种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甲盖一把扯开自己的胸襟，古铜色的、肌肉虬结的胸膛上，一条狰狞扭曲的巨大伤疤，从锁骨下方一直斜划到肋部，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显得异常可怖。“这就是当时留下的！差点要了俺的命！”
这不是控诉，也不值得炫耀，只是单纯的呈现，展示出深深的无奈。
甲角在一旁重重地“嗯”了一声，瓮声道：“想要俺哥的命，俺就要他的命！”
長生看着那道伤疤，仿佛能感受到当时的惊险与绝望。他沉默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这种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他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坛，将甲盖的空碗再次斟满，也给自己满上。
然后，他端起酒碗，对着兄弟俩，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永远是朋友！”
“俺信你！”甲盖瓮声说了一句，再次仰头灌酒。
这一次，酒液入喉，除了辛辣，似乎还多了一丝沉淀下来的、名为“信任”的滋味。有些承诺，无需天花乱坠，一句足矣。而有些过往，无需反复提及，一道伤疤，便已说尽所有。
信任一旦建立，就如河流筑起了堤坝，情感之流就会开始积蓄。酒意和坦诚，拉近了所有的距离。甲盖用匕首扎起一块肥美的烤肉，却没有立刻吃，他看着长生，黝黑的脸上带着探究：“大兄弟，你和先生……看起来不像是寻常散修。”
“哦？怎么说？”长生抿了一口酒，好奇地反问。
“你们身上，没有那股子洗不掉的血煞气。”甲角瓮声瓮气地接话，他用粗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俺们闻得出来。”
甲盖点点头，进一步解释：“而且，你练炁中期的修为，能击败锻体境后期，跨越一个大境界挑战……这放在哪里都是了不得的事。只有那些传承久远的大宗门弟子，才有可能做到。”
长生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和师父。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修行、生存，却在外人眼中，自然而然地被归入了“不凡”的行列。甲盖兄弟的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其他人也能。心下凛然，师父的告诫言犹在耳，《日月九转经》的秘密，关系到夸父，是仙界禁忌。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将问题轻巧地拨开：“我和师父，只是走了些不一样的路罢了。”他转而问道，“你们知道哪些宗门？”
甲盖挠了挠头：“俺们见识少，只知道北边二十万里有个‘玄雾宗’，南边是十六万里有个‘青岚宗’，一个宗门的人都比黑水集市的人都多。”
这个话题似乎触及了他们知识范围的边界，也带着一丝对庞大组织的天然敬畏。酒桌上的气氛，从刚才的血色回忆，悄然转向了对广阔外界的好奇与探寻。
長生心里一动，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那……你们以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总不能一直在这黑水集市周边打转。”
“攒灵晶。”他言简意赅，然后补充了最关键的原因，“俺们兄弟，就快要到练炁圆满，就要冲击锻体境……还没后续的功法。”
“你们已有两千多，买本应该够了吧。”
“不够不够！”甲盖的头摇的像拨浪鼓。
“要三千四。”
三千四！長生倒吸一口冷气，这价格远超他的想象。看着眼前这两尊为了一线修行希望而在山野间拼命挣扎的铁塔兄弟，连最廉价的客栈都住不起，若不是遇到自己，恐怕一百年都攒不够。他拿出自己的储物袋，放在桌上。
“我可以借你们。”
甲盖和甲角愣住了，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储物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酒馆包间里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甲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这个刚才讲述生死搏杀都只是眼眶发红的粗豪汉子，此刻鼻尖却猛地一酸。他猛地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铜铃大的眼睛，瓮声瓮气地低吼：“不行！这绝对不行！”
甲角也反应过来，把头摇得比甲盖还凶：“長生兄弟，你的心意俺们领了！但这灵晶是你和先生的，俺们不能要！”
“为啥？”长生不解，“就当是借的，以后你们有了再还我。”
“目前还用不上。”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俺们感觉，距离突破至少还得两年水磨工夫。如今跟着你和先生，机会多了，出去几趟，说不定就能把这缺口挣出来！”
甲盖说过自己四十五岁，甲角四十四，两年后四十七岁。在云山宗开始修行时，青姨说过，正常标准修炼到练炁圆满时，为五十岁左右。甲盖甲角兄弟还稍稍提前了几年，若自己还修炼以前的功法，最少得到六十岁。如此可见，甲盖甲角兄弟资质比自己要好。
長生没有再坚持，收起储物袋：“好！那我就不勉强了。记住，我们是朋友！”
听到长生这么说，甲盖甲角兄弟脸上的紧张和执拗才化开，变成了如释重负和满满的感激。甲盖端起酒碗，声音恢复了洪亮，却带着更深的情绪：“好兄弟！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干！”
“干！”
三只酒碗再次重重碰在一起，酒花四溅。这一次，酒液入喉，除了信任，更多了一份对未来的共同期许。一条无形的、比血缘更坚韧的纽带，在这场关于尊严与未来的对话中，被牢牢系紧。
这顿始于口腹之欲、交织着憨笑与伤疤、终结于对未来隐隐期待的宴饮，直至深夜方休。
長生与偷喝了不少酒、同样酩酊大醉的大白，被甲盖甲角一人一个扛在肩上，踏着清冷的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客栈。清冷的月光洒在黑水集市安静的街道上，洗去了喧嚣，也仿佛抚平了世间的裂隙和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