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二十：入宝山
为了出行方便，这次封疆租赁了一艘飞舟。
飞舟形制简约，没有繁复纹饰，仅铺了几层软垫供众人落脚，飞行速度不快，仅比寻常飞鸟快上十倍。
风声在耳畔化作柔和絮语，脚下林海如一卷缓缓铺开的青绿画卷，山脊与溪流的脉络清晰可辨。大白这次学乖了，双眼紧闭，两只前爪死死抱住长生的大腿，身子牢牢贴紧他的衣摆，竟真没了先前翻江倒海的晕眩。
反倒是地上悍勇无比的甲盖、甲角兄弟露了怯。两人一左一右夹着長生，四只蒲扇大手死死箍住他胳膊，铜铃眼瞪得滚圆，浑身肌肉虬结僵硬。那副尊容，不似飞行，倒像是押解死囚赴刑场的狰狞刽子手。
严格来说，甲盖甲角兄弟练炁圆满的修为，在地面上的移动速度远超十倍飞鸟，那么，是恐高？想到这个可能，長生暗暗想笑。不过，他们从没飞行过？连最便宜的飞行器都没拥有过？心中不由一酸。这兄弟二人常年困于山野讨生活，灵晶尽数填了肚皮，压根余不下半分积蓄置办代步器物，长久扎根大地，早已畏惧悬空失重之感。
这次飞行，足足飞了半天，才抵达甲盖甲角兄弟所说的目的地，他们二兄弟在山脉中转悠了近十年，哪片山谷藏灵药、哪处坡地藏妖兽一清二楚，所知绝非長生这种进山次数寥寥的新手所能比拟。
这次大白没有吐，落地后在地上东倒西歪走了几步，晃了晃脑袋就恢复正常。脚踏实地的瞬间，甲盖甲角兄弟长长舒了口气，魁梧的身躯竟微微晃了晃，双腿有些发软，那是肌肉长时间极度紧绷后的虚脱。他们互看一眼，黝黑的脸膛上竟透出些许赧然。
缓过劲来，甲盖使劲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瓮声瓮气地指着前方一片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山坳，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笃定：“長生兄弟，前面就是‘瘴疠谷’的外围了。里头好东西不少，早年有些胆大的散修组队进去，采到过好药材，但也折进去不少人。俺和甲角只在最外边转过，没敢深入。”
長生闻言，精神一振。放眼望去，前方山谷与来时青翠景象迥异。植被颜色愈发深沉墨绿，近乎发黑，参天古木盘根错节，藤蔓如怪蟒般缠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混合着腐叶的霉味、某种野花的异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带着甜腥的腐朽气息，吸入肺中，隐隐让人产生轻微的晕眩感。
众人口含提前准备好的避瘴丹，大白也塞了一颗，倒是小小白不用，它本属毒虫的一种。这种阴湿多瘴的环境让它有亲近之感，难得一见地振翅飞起，在前方引路。
越往前走，空气粘稠而湿热，弥漫着腐叶与某种未知花香混合的甜腻气味。植被明显比外界茂密浓深，巨大的蕨类植物舒展着带刺的叶片，古树的根须如虬龙般裸露在地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苔藓。
長生知道，这种阴湿郁闭的环境必然孕育稀缺良药。甲盖甲角兄弟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更大，视线扫过每一寸草木，生怕错过一株值钱好药。封疆无心留意周遭草木，神识尽数散开，层层笼罩队伍周遭，只负责众人的安全。
走出十几里，就采集到十几株年份尚可、虽不珍贵却颇为实用的辅药。甲盖甲角兄弟乐得合不拢嘴。長生似拾穗的少年，每一次弯腰捡拾都等同于握住实打实的灵晶，心中如何能不开心。
“停。”長生忽然抬手，指向一株依附在潮湿岩石背阴处的墨绿色小草。它的叶片肥厚，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叶脉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银丝。
“是‘凝涎草’，”長生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学以致用的兴奋，“附近必有毒虫巢穴，小心些。但其叶下夜间凝结的露水，是解寻常瘴毒的良药。”
甲盖甲角兄弟对视一眼，面露讶异。他们认得这草，只知道长这草的地方多有毒虫盘踞，却从不知道那草叫什么。成长中，他们只分得出草木有用和无用，千百种值钱花草只用来兑换活命的灵晶，从无闲心记下药名。
長生小心翼翼地取来干净玉瓶收取露水，动作轻缓，屏着呼吸，尽量避免惊扰潜藏石缝的毒虫。整个山谷静得诡异，全程只能听到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谷中远处传来的、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
長生刚将玉瓶放入储物袋，紧绷的心稍稍放松，刹那间，一堆厚厚的、颜色深暗的腐叶猛地炸开，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快如闪电，直射長生！
身旁的甲角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粗如梁柱的手臂已带着恶风猛然横扫而出，抢在那影子触及长生之前，一掌将其狠狠拍飞！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疾射之物被打中，猛地摔落在腐叶上，扭曲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是一条形如枯木的毒虺。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長生一愣，此物速度在他看来并不算快，倒是甲角常年与山野毒物缠斗，反应迅捷更胜往日。
封疆在一旁微微颔首，并未出声，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是‘枯木虺’！”甲角甩了甩手，瓮声瓮气地补充道，“这鬼地方的虫子，都带毒，阴得很。小心点。”
長生向甲角抱拳：“多谢甲角兄！”
甲盖：“一般的毒虫虽没什么致命威胁，但沾染毒素也够折腾人，还是要小心。”
“哥哥说得对，早年进山，有回，俺就被咬了一口，浑身肿痛发烫，躺了三天才勉强好转。”
長生心中一凛，暗自估算自身元炁底子不如二人浑厚，那自己不得躺……六……九天？
“那是何毒物？”長生好奇追问。
“不识得，”甲角挠头，粗粝指尖蹭过黝黑头皮，“就记得那东西细得很，比草茎粗不了多少。”
長生闻言，哭笑不得。这对兄弟常年与毒物为伴，吃亏都吃得糊里糊涂，连害自己中毒的妖兽都辨不出名目。他猛然惊觉：如今辨识药材矿物已初入门径，但对于山野间层出不穷的毒虫毒兽，认知却近乎一片空白。这无疑是一大隐患。
看来，回去后得再访点金阁，好好向“蛋蛋”请教一番各类毒物的形貌、毒性与化解法子。
之后几日，众人昼行夜伏，避开正午瘴气最浓的时段，逐渐步入山谷深处，甲盖甲角兄弟一改集市里局促笨拙的模样，反倒透出一股生于山野的野性机敏，如两头蛰伏巨兽迸发磅礴巨力，以蛮横之势拨开挡路的藤蔓枝桠横推向前。铜铃大的眼睛不再仅仅盯着值钱的药材，更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暗石缝、每一片毫无动静的寂静树丛。
封疆离地一丈徐徐飞行，神识铺展掌控全局。省视整个队伍，这四人一兽组成的小团队分工分明，甲盖甲角在前，如左右先锋开路御险，大白被护在队伍中间免遭突袭，長生殿后兜底。封疆心底不禁生出感慨，与之相比，当年麾下统帅的百万雄兵，阵型调度规整，却少了这般生死与共的默契，亦不过如漫山遍野随风倒伏的草芥。
沿途低阶灵药俯拾皆是。長生很快意识到，若尽数采集，储物袋顷刻便满。他心念一转，将这些仅值一二灵晶的草药，尽数投喂给大白，权当零嘴。
接连几日，大白将数百株草药吞入腹中，肚皮不见丝毫鼓起，却仍无餍足之态。这匪夷所思的食量，直看得甲盖甲角连连咋舌，長生暗自心惊，连素来波澜不惊的封疆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愕。
之后的行程里，采药之余，偶尔会撞见几只慌不择路的低阶小兽，恰好成为众人果腹的口粮。也有不少悍不畏死、敢于亮出獠牙誓死捍卫领地的妖兽，都被甲盖甲角随手一拳，或随意一脚，便利落结果性命。
“嘿嘿，加餐。”
甲角乐呵呵地将兽尸收进储物袋，不管是食草温顺小兽还是掠食凶物，于他们而言皆是饱腹口粮。多年颠沛挣扎求存的经历，让他们将“浪费粮食可耻”刻进了骨子里，半分血肉都不肯舍弃。
待到日暮休憩生火时，但见甲盖甲角兄弟分工利落，取水、生火、剥皮、拆骨、切肉，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动作麻利得如同修行了数十年的专属功法。当锅碗瓢盆、各式调味瓶罐一样样从储物袋中掏出来，長生的眼珠子瞪得比甲盖兄弟还大。
这两个看上去粗犷不修边幅的粗汉，竟将“享受生活”四字落实得如此透彻。回想自己过去十几年独居深山，常年生食炙烤、寡淡无味，日子简直与茹毛饮血的野人无异。長生不由得幽幽侧头望向一旁静坐的封疆。
封疆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反倒对甲盖甲角那套行云流水的厨艺颇有些欣赏之意。心底悄然泛起旧年回忆，当年征战漂泊，若是也有储物袋，十方大小空间装满充足给养，随身携带随时烹制热食，何至于常年啃食草根树皮，落下一身难愈的胃疾。
篝火噼啪燃起，浓郁肉香很快漫开整片林间空地。甲角掌勺炖煮，甲盖一旁添柴打下手，兄弟二人配合默契无间。当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炖肉端上来时，就连封疆，也难得动了几筷子尝鲜。
“真香！”長生吃得满嘴流油，由衷赞叹，“甲角大哥，你这手艺绝了！”
甲角憨厚一笑，挠挠头：“常年在山里讨生活，总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肚子。”
就在众人大快朵颐之时，一直趴在長生身边埋头啃骨头的大白忽然抬起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警觉地望向侧前方幽深的密林。
封疆早已捕捉到异动，淡淡开口：“有东西被肉香引来了，数量不少。”
“是什么？”長生嘴里塞满肉块，咀嚼着含糊不清的说。
“猋兽。”甲盖沉声道，“喜欢群居，攻击力不算高，但奔行迅疾，最多能生出三个，达到三阶。”
“噌”地一下，甲盖甲角兄弟如两座铁塔般猛然站起，周身潜藏的山野煞气腾腾翻涌。
“俺兄弟二人去将它们打杀干净。”
“不用。”封疆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長生，你去。”
長生闻言，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手里还攥着半块炖肉，但还是囫囵吞下，缓缓站起身来。
“一共二百三十九只，”封疆精准地报出数目，“只需困住，不可放走一只。”
困住？
長生瞬间明白了师父的用意。他不曾修习任何束缚法术，所谓的“困住”，便是单凭自身肉身作墙，以极致速度编织出无形网罗。要在二百三十九只妖兽轮番冲击与撕咬之下，将它们全数逼回狭小区域，期间不能放走任何一头，亦不能被兽群攻势牵制滞缓身形。
長生飞快捞起一大块熟肉塞进嘴里，含糊嘟囔道：“……等我回来再接着吃。”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淡浅残影，径直射入昏暗密林之中。
猋兽身形瘦削，首尾总长约五尺，一身灰黄粗短皮毛，尖锐獠牙外露，一双双赤红兽目里盛满对血肉、杀戮的贪婪凶光，多数只有一头，仅有几只生出第二头。
長生身形流转，仿佛瞬间幻化出数十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在兽群外围环绕奔走，构筑起一道高速流动、密不透风的无形壁垒。这并非什么高阶分身术，纯粹是他的行进速度，早已突破常人肉眼捕捉的极限！
“呜嗷——！”
猋兽群冲锋而上，如同狠狠撞上一堵充满弹性的透明墙壁。冲在最前的猋兽刚要突破封锁，就被一道精准轻巧的指风点中鼻尖，痛嚎着翻滚跌回兽群；侧翼企图迂回绕后的，则被一股柔韧绵长的掌风巧妙带偏身形，与身后同伴狠狠撞作一团。
他的动作简洁到极致：侧滑、急停、轻点、推送……每一次移动分寸妙到毫巅，每一次出手只为引导兽群走向，而非刻意杀伤。他如同世间最高明的牧羊人，只不过放牧的不是温顺羊群，而是四百三十九头狂躁嗜血的野兽。兽群每一次集体冲锋、每一次四散迂回，尽数落在他急速运转心神的预判之内。
这早已不是简单厮杀缠斗，而是一场将速度、预判与元炁控制力压榨到极致的死亡之舞。猋兽锋利利爪撕扯到的只有流动空气，尖锐獠牙撞上的唯有同类身躯。
甲盖甲角站在篝火边张大了嘴，全然忘记呼吸。二人第一次这般直观真切地体会到，登峰造极的绝对速度，本身就能构筑起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甲角瓮声瓮气低声道：“哥，先前在集市碰见时，長生兄弟根本没使出全力。”
甲盖重重颔首，铜铃大的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封疆静静立在原地观望。他眼中那一丝浅淡认可，渐渐沉淀为更深邃厚重的欣赏。长生正将自身速度、瞬时反应与元炁精微控制，打磨成本能，这般根基锤炼，远比学会百种花哨法术更为关键。
一炷香后，猋兽群轮番冲锋的势头明显衰竭，被死死困在一片持续收缩的林地中央，震天咆哮慢慢转成混杂困惑与疲惫的呜咽。
兽群中心，被反复挤压冲撞的猋兽愈发狂躁。察觉始终无法冲破外围封锁后，竟在混乱之中自相残杀撕咬，妄图吞噬同类血肉增长气力，拼出逃生之路。
長生目光骤然一凝，若是任由它们内斗厮杀，就算全数困住，最后也只会剩下一地残破兽尸，完全违背封疆让他困住兽群的初衷。
他心念电转，周身身影骤然再度提速！
既要保证一头猋兽都逃不出去，又要隔开缠斗内斗的野兽，阻拦、格挡、分群，难度陡然翻增数倍。長生速度再提两分，身形快到彻底从甲盖甲角视野中消失。每一头躁动猋兽，都被他无形的速度圈定在独立方寸之中，互不侵扰。
他仅凭一己肉身与无双速度，徒手画地为牢。
半个时辰后，長生流转的身影骤然定住，重新清晰显现在林地中央，气息平稳不喘，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疲态。
封疆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浅淡弧度。他缓缓开口，清晰话音稳稳传到長生耳中：
“做得好。将它们驱散即可。”
長生闻言，会意地咧嘴一笑。深吸一口气，对着眼前黑压压、瑟瑟发抖的猋兽群，扬声轻喝：“散！”
声音裹挟元炁，如惊雷在林间炸响。早已被高速周旋折磨得茫然恐惧的猋兽群如蒙大赦，瞬间化作无数灰黄影子，呜咽逃窜，转瞬钻入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長生随意拍了拍衣袖尘土，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转身慢悠悠踱回篝火旁，重新落座，端起自己那碗还没吃完的炖肉。
“好了，”他对着碗里温热的肉块嘟囔道，“继续继续。”
甲盖甲角兄弟看看从容自若的長生，又望向方才挤满兽群、此刻空荡荡的林地，伫立半晌，一时说不出半句言语。
大白快步凑上前，硕大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長生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安稳满足的呼噜声。
林间篝火噼啪作响，醇厚肉香依旧萦绕四周，热气腾腾的剩菜，半点不会留到入夜。
飞舟形制简约，没有繁复纹饰，仅铺了几层软垫供众人落脚，飞行速度不快，仅比寻常飞鸟快上十倍。
风声在耳畔化作柔和絮语，脚下林海如一卷缓缓铺开的青绿画卷，山脊与溪流的脉络清晰可辨。大白这次学乖了，双眼紧闭，两只前爪死死抱住长生的大腿，身子牢牢贴紧他的衣摆，竟真没了先前翻江倒海的晕眩。
反倒是地上悍勇无比的甲盖、甲角兄弟露了怯。两人一左一右夹着長生，四只蒲扇大手死死箍住他胳膊，铜铃眼瞪得滚圆，浑身肌肉虬结僵硬。那副尊容，不似飞行，倒像是押解死囚赴刑场的狰狞刽子手。
严格来说，甲盖甲角兄弟练炁圆满的修为，在地面上的移动速度远超十倍飞鸟，那么，是恐高？想到这个可能，長生暗暗想笑。不过，他们从没飞行过？连最便宜的飞行器都没拥有过？心中不由一酸。这兄弟二人常年困于山野讨生活，灵晶尽数填了肚皮，压根余不下半分积蓄置办代步器物，长久扎根大地，早已畏惧悬空失重之感。
这次飞行，足足飞了半天，才抵达甲盖甲角兄弟所说的目的地，他们二兄弟在山脉中转悠了近十年，哪片山谷藏灵药、哪处坡地藏妖兽一清二楚，所知绝非長生这种进山次数寥寥的新手所能比拟。
这次大白没有吐，落地后在地上东倒西歪走了几步，晃了晃脑袋就恢复正常。脚踏实地的瞬间，甲盖甲角兄弟长长舒了口气，魁梧的身躯竟微微晃了晃，双腿有些发软，那是肌肉长时间极度紧绷后的虚脱。他们互看一眼，黝黑的脸膛上竟透出些许赧然。
缓过劲来，甲盖使劲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瓮声瓮气地指着前方一片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山坳，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笃定：“長生兄弟，前面就是‘瘴疠谷’的外围了。里头好东西不少，早年有些胆大的散修组队进去，采到过好药材，但也折进去不少人。俺和甲角只在最外边转过，没敢深入。”
長生闻言，精神一振。放眼望去，前方山谷与来时青翠景象迥异。植被颜色愈发深沉墨绿，近乎发黑，参天古木盘根错节，藤蔓如怪蟒般缠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混合着腐叶的霉味、某种野花的异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带着甜腥的腐朽气息，吸入肺中，隐隐让人产生轻微的晕眩感。
众人口含提前准备好的避瘴丹，大白也塞了一颗，倒是小小白不用，它本属毒虫的一种。这种阴湿多瘴的环境让它有亲近之感，难得一见地振翅飞起，在前方引路。
越往前走，空气粘稠而湿热，弥漫着腐叶与某种未知花香混合的甜腻气味。植被明显比外界茂密浓深，巨大的蕨类植物舒展着带刺的叶片，古树的根须如虬龙般裸露在地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苔藓。
長生知道，这种阴湿郁闭的环境必然孕育稀缺良药。甲盖甲角兄弟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更大，视线扫过每一寸草木，生怕错过一株值钱好药。封疆无心留意周遭草木，神识尽数散开，层层笼罩队伍周遭，只负责众人的安全。
走出十几里，就采集到十几株年份尚可、虽不珍贵却颇为实用的辅药。甲盖甲角兄弟乐得合不拢嘴。長生似拾穗的少年，每一次弯腰捡拾都等同于握住实打实的灵晶，心中如何能不开心。
“停。”長生忽然抬手，指向一株依附在潮湿岩石背阴处的墨绿色小草。它的叶片肥厚，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叶脉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银丝。
“是‘凝涎草’，”長生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学以致用的兴奋，“附近必有毒虫巢穴，小心些。但其叶下夜间凝结的露水，是解寻常瘴毒的良药。”
甲盖甲角兄弟对视一眼，面露讶异。他们认得这草，只知道长这草的地方多有毒虫盘踞，却从不知道那草叫什么。成长中，他们只分得出草木有用和无用，千百种值钱花草只用来兑换活命的灵晶，从无闲心记下药名。
長生小心翼翼地取来干净玉瓶收取露水，动作轻缓，屏着呼吸，尽量避免惊扰潜藏石缝的毒虫。整个山谷静得诡异，全程只能听到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谷中远处传来的、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
長生刚将玉瓶放入储物袋，紧绷的心稍稍放松，刹那间，一堆厚厚的、颜色深暗的腐叶猛地炸开，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快如闪电，直射長生！
身旁的甲角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粗如梁柱的手臂已带着恶风猛然横扫而出，抢在那影子触及长生之前，一掌将其狠狠拍飞！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疾射之物被打中，猛地摔落在腐叶上，扭曲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是一条形如枯木的毒虺。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長生一愣，此物速度在他看来并不算快，倒是甲角常年与山野毒物缠斗，反应迅捷更胜往日。
封疆在一旁微微颔首，并未出声，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是‘枯木虺’！”甲角甩了甩手，瓮声瓮气地补充道，“这鬼地方的虫子，都带毒，阴得很。小心点。”
長生向甲角抱拳：“多谢甲角兄！”
甲盖：“一般的毒虫虽没什么致命威胁，但沾染毒素也够折腾人，还是要小心。”
“哥哥说得对，早年进山，有回，俺就被咬了一口，浑身肿痛发烫，躺了三天才勉强好转。”
長生心中一凛，暗自估算自身元炁底子不如二人浑厚，那自己不得躺……六……九天？
“那是何毒物？”長生好奇追问。
“不识得，”甲角挠头，粗粝指尖蹭过黝黑头皮，“就记得那东西细得很，比草茎粗不了多少。”
長生闻言，哭笑不得。这对兄弟常年与毒物为伴，吃亏都吃得糊里糊涂，连害自己中毒的妖兽都辨不出名目。他猛然惊觉：如今辨识药材矿物已初入门径，但对于山野间层出不穷的毒虫毒兽，认知却近乎一片空白。这无疑是一大隐患。
看来，回去后得再访点金阁，好好向“蛋蛋”请教一番各类毒物的形貌、毒性与化解法子。
之后几日，众人昼行夜伏，避开正午瘴气最浓的时段，逐渐步入山谷深处，甲盖甲角兄弟一改集市里局促笨拙的模样，反倒透出一股生于山野的野性机敏，如两头蛰伏巨兽迸发磅礴巨力，以蛮横之势拨开挡路的藤蔓枝桠横推向前。铜铃大的眼睛不再仅仅盯着值钱的药材，更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暗石缝、每一片毫无动静的寂静树丛。
封疆离地一丈徐徐飞行，神识铺展掌控全局。省视整个队伍，这四人一兽组成的小团队分工分明，甲盖甲角在前，如左右先锋开路御险，大白被护在队伍中间免遭突袭，長生殿后兜底。封疆心底不禁生出感慨，与之相比，当年麾下统帅的百万雄兵，阵型调度规整，却少了这般生死与共的默契，亦不过如漫山遍野随风倒伏的草芥。
沿途低阶灵药俯拾皆是。長生很快意识到，若尽数采集，储物袋顷刻便满。他心念一转，将这些仅值一二灵晶的草药，尽数投喂给大白，权当零嘴。
接连几日，大白将数百株草药吞入腹中，肚皮不见丝毫鼓起，却仍无餍足之态。这匪夷所思的食量，直看得甲盖甲角连连咋舌，長生暗自心惊，连素来波澜不惊的封疆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愕。
之后的行程里，采药之余，偶尔会撞见几只慌不择路的低阶小兽，恰好成为众人果腹的口粮。也有不少悍不畏死、敢于亮出獠牙誓死捍卫领地的妖兽，都被甲盖甲角随手一拳，或随意一脚，便利落结果性命。
“嘿嘿，加餐。”
甲角乐呵呵地将兽尸收进储物袋，不管是食草温顺小兽还是掠食凶物，于他们而言皆是饱腹口粮。多年颠沛挣扎求存的经历，让他们将“浪费粮食可耻”刻进了骨子里，半分血肉都不肯舍弃。
待到日暮休憩生火时，但见甲盖甲角兄弟分工利落，取水、生火、剥皮、拆骨、切肉，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动作麻利得如同修行了数十年的专属功法。当锅碗瓢盆、各式调味瓶罐一样样从储物袋中掏出来，長生的眼珠子瞪得比甲盖兄弟还大。
这两个看上去粗犷不修边幅的粗汉，竟将“享受生活”四字落实得如此透彻。回想自己过去十几年独居深山，常年生食炙烤、寡淡无味，日子简直与茹毛饮血的野人无异。長生不由得幽幽侧头望向一旁静坐的封疆。
封疆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反倒对甲盖甲角那套行云流水的厨艺颇有些欣赏之意。心底悄然泛起旧年回忆，当年征战漂泊，若是也有储物袋，十方大小空间装满充足给养，随身携带随时烹制热食，何至于常年啃食草根树皮，落下一身难愈的胃疾。
篝火噼啪燃起，浓郁肉香很快漫开整片林间空地。甲角掌勺炖煮，甲盖一旁添柴打下手，兄弟二人配合默契无间。当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炖肉端上来时，就连封疆，也难得动了几筷子尝鲜。
“真香！”長生吃得满嘴流油，由衷赞叹，“甲角大哥，你这手艺绝了！”
甲角憨厚一笑，挠挠头：“常年在山里讨生活，总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肚子。”
就在众人大快朵颐之时，一直趴在長生身边埋头啃骨头的大白忽然抬起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警觉地望向侧前方幽深的密林。
封疆早已捕捉到异动，淡淡开口：“有东西被肉香引来了，数量不少。”
“是什么？”長生嘴里塞满肉块，咀嚼着含糊不清的说。
“猋兽。”甲盖沉声道，“喜欢群居，攻击力不算高，但奔行迅疾，最多能生出三个，达到三阶。”
“噌”地一下，甲盖甲角兄弟如两座铁塔般猛然站起，周身潜藏的山野煞气腾腾翻涌。
“俺兄弟二人去将它们打杀干净。”
“不用。”封疆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長生，你去。”
長生闻言，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手里还攥着半块炖肉，但还是囫囵吞下，缓缓站起身来。
“一共二百三十九只，”封疆精准地报出数目，“只需困住，不可放走一只。”
困住？
長生瞬间明白了师父的用意。他不曾修习任何束缚法术，所谓的“困住”，便是单凭自身肉身作墙，以极致速度编织出无形网罗。要在二百三十九只妖兽轮番冲击与撕咬之下，将它们全数逼回狭小区域，期间不能放走任何一头，亦不能被兽群攻势牵制滞缓身形。
長生飞快捞起一大块熟肉塞进嘴里，含糊嘟囔道：“……等我回来再接着吃。”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淡浅残影，径直射入昏暗密林之中。
猋兽身形瘦削，首尾总长约五尺，一身灰黄粗短皮毛，尖锐獠牙外露，一双双赤红兽目里盛满对血肉、杀戮的贪婪凶光，多数只有一头，仅有几只生出第二头。
長生身形流转，仿佛瞬间幻化出数十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在兽群外围环绕奔走，构筑起一道高速流动、密不透风的无形壁垒。这并非什么高阶分身术，纯粹是他的行进速度，早已突破常人肉眼捕捉的极限！
“呜嗷——！”
猋兽群冲锋而上，如同狠狠撞上一堵充满弹性的透明墙壁。冲在最前的猋兽刚要突破封锁，就被一道精准轻巧的指风点中鼻尖，痛嚎着翻滚跌回兽群；侧翼企图迂回绕后的，则被一股柔韧绵长的掌风巧妙带偏身形，与身后同伴狠狠撞作一团。
他的动作简洁到极致：侧滑、急停、轻点、推送……每一次移动分寸妙到毫巅，每一次出手只为引导兽群走向，而非刻意杀伤。他如同世间最高明的牧羊人，只不过放牧的不是温顺羊群，而是四百三十九头狂躁嗜血的野兽。兽群每一次集体冲锋、每一次四散迂回，尽数落在他急速运转心神的预判之内。
这早已不是简单厮杀缠斗，而是一场将速度、预判与元炁控制力压榨到极致的死亡之舞。猋兽锋利利爪撕扯到的只有流动空气，尖锐獠牙撞上的唯有同类身躯。
甲盖甲角站在篝火边张大了嘴，全然忘记呼吸。二人第一次这般直观真切地体会到，登峰造极的绝对速度，本身就能构筑起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甲角瓮声瓮气低声道：“哥，先前在集市碰见时，長生兄弟根本没使出全力。”
甲盖重重颔首，铜铃大的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封疆静静立在原地观望。他眼中那一丝浅淡认可，渐渐沉淀为更深邃厚重的欣赏。长生正将自身速度、瞬时反应与元炁精微控制，打磨成本能，这般根基锤炼，远比学会百种花哨法术更为关键。
一炷香后，猋兽群轮番冲锋的势头明显衰竭，被死死困在一片持续收缩的林地中央，震天咆哮慢慢转成混杂困惑与疲惫的呜咽。
兽群中心，被反复挤压冲撞的猋兽愈发狂躁。察觉始终无法冲破外围封锁后，竟在混乱之中自相残杀撕咬，妄图吞噬同类血肉增长气力，拼出逃生之路。
長生目光骤然一凝，若是任由它们内斗厮杀，就算全数困住，最后也只会剩下一地残破兽尸，完全违背封疆让他困住兽群的初衷。
他心念电转，周身身影骤然再度提速！
既要保证一头猋兽都逃不出去，又要隔开缠斗内斗的野兽，阻拦、格挡、分群，难度陡然翻增数倍。長生速度再提两分，身形快到彻底从甲盖甲角视野中消失。每一头躁动猋兽，都被他无形的速度圈定在独立方寸之中，互不侵扰。
他仅凭一己肉身与无双速度，徒手画地为牢。
半个时辰后，長生流转的身影骤然定住，重新清晰显现在林地中央，气息平稳不喘，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疲态。
封疆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浅淡弧度。他缓缓开口，清晰话音稳稳传到長生耳中：
“做得好。将它们驱散即可。”
長生闻言，会意地咧嘴一笑。深吸一口气，对着眼前黑压压、瑟瑟发抖的猋兽群，扬声轻喝：“散！”
声音裹挟元炁，如惊雷在林间炸响。早已被高速周旋折磨得茫然恐惧的猋兽群如蒙大赦，瞬间化作无数灰黄影子，呜咽逃窜，转瞬钻入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長生随意拍了拍衣袖尘土，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转身慢悠悠踱回篝火旁，重新落座，端起自己那碗还没吃完的炖肉。
“好了，”他对着碗里温热的肉块嘟囔道，“继续继续。”
甲盖甲角兄弟看看从容自若的長生，又望向方才挤满兽群、此刻空荡荡的林地，伫立半晌，一时说不出半句言语。
大白快步凑上前，硕大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長生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安稳满足的呼噜声。
林间篝火噼啪作响，醇厚肉香依旧萦绕四周，热气腾腾的剩菜，半点不会留到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