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十九:甲盖甲角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32章 · 674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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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長生师徒带着大白回到黑水集市。

储物珠被塞得鼓鼓囊囊,内里层层叠叠码满进山半月搜集来的兽骨、灵草与零星矿料,所有收获尽数折价,最终只换来四百二十九枚灵晶。粗算下来,省吃俭用,仅够师徒、大白在黑水集市安稳维持两个月。一路跋山涉水,日夜奔波,数次险避妖兽袭扰,几番耗损自身元炁才攒下这点家底,投入与产出悬殊的差距横在眼前,沉甸甸压在心口,任谁都实在高兴不起来。

赚取灵晶,积攒灵晶——这枯燥往复的循环仿佛没有尽头,唯有日复一日熬下去,才能攒下远行所需的盘缠与物资。修行、赶路、采撷资源处处都要开销,但凡中途再生半点意外,就像上次深山偶遇高阶妖兽,大白一时贪嘴大肆挥霍储备那般,积攒许久的家底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一想到此处,長生心底便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長生心头郁郁,踏着暮色回到落脚的客栈,窗外集市此起彼伏的叫卖、修士闲谈的喧嚣顺着木窗缝隙钻进来,此刻听来不再初来时那般鲜活新奇,反倒生出一层厚重的隔阂感。街道上每一个往来之人,都攥着独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子挣扎度日,或是摆摊售符,或是组队进山,或是倒卖零碎材料,各有各的奔波苦楚;而他与师父、大白,反倒像暂离江河、重入浅塘的游鱼,短暂停靠,终究还要奔赴更辽阔凶险的山野。满身疲惫翻涌上来,他无心思索旁事,倒头便栽倒床榻,柔软厚实的被褥好似温软无垠的海,缓缓裹住身躯,将一路沾染上的尘土、奔波劳碌尽数涤荡干净,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日专心休整,定下规矩不再进山搜寻资源,日子仿佛当真慢下脚步,褪去往日行色匆匆的紧绷。除却每日破晓雷打不动的登高处观日,余下大把辰光便如指缝间缓缓漏下的细沙,缓慢、无声,无半分紧迫催促。

封疆愈发沉静寡言,整日待在客栈小院,常寻一处清静角落闭目盘坐调息,或是孤身立在院墙之下凝望远空流云,眉眼淡得看不出情绪,周身萦绕淡淡的元炁薄雾,仿佛灵魂挣脱肉身束缚,正与某个常人无从窥见的未知世界静静对话。

長生起初尚且耐着性子,效仿师父盘腿静坐参悟粗浅器理,可山野里自在散养十几年的心性本就不受拘束,三四日新鲜劲一过,便再也坐不住,索性寻院中向阳处随处席地而坐,或是干脆舒展四肢平躺,从晨光初露晒到夕阳垂落,日日消磨时光。待到第七日,长久圈禁般沉闷安逸彻底磨平他的耐心,心底潜藏的躁动再也按捺不住,他实在难以忍受这般无事可做、寸步难行的凝滞氛围。

可静下心细品,这也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别样滋味:没有进山寻药的奔波功课,没有资源匮乏悬在头顶的生存重压,客栈食宿齐备,吃食温热饱腹,居所安稳遮风,无需操心妖兽突袭、材料滞销任何琐事。几日闲散休养下来,長生作息松弛,胃口反倒越来越好,连带着身形都圆润了些许,整日懒洋洋瘫坐晒太阳,模样竟与贪吃嗜睡的大白越发相像。

百无聊赖之时,長生便取出储物珠里全部灵晶,哗啦啦尽数倒在木桌上,像孩童珍视玩物一般,一枚枚细细清点,往往反复数上三遍,倒不是记性差数不清楚,纯粹是空余时间实在太多,只能借这件小事打发漫长白昼。清点完毕细心收拢装好,隔上两三个时辰,又会全部倒出,变换各样花样堆叠摆放,或是码成方正小堆,或是层层叠起高塔,自娱自乐消磨辰光。只是每过一日,客栈食宿消耗、大白三餐花销都要从中扣除,桌上灵晶只会一日比一日稀薄,瞧着数量渐少,心底又会悄悄泛起一丝拮据焦虑。

实在困在客栈憋闷难忍,他便独自出门,在纵横交错的集市街巷漫无目的地闲逛散心。有时随意寻一处向阳路口就地蹲下,脊背承接暖洋洋的春日暖阳,目光静静打量往来络绎的行人,有垂垂老矣依靠摆摊糊口的修士,有血气方刚结伴进山的年轻散修,也有操持杂货买卖的寻常凡夫,行色各异,步履匆匆,没人会特意留意他这个整日无所事事的闲汉。

此刻他不复初次踏足集市时,看什么都满眼好奇、东张西望的心境,也不像售卖山中材料时那般满心盘算、目的性极强,反倒沉淀下心神,用一种更为沉静、沉入内里的眼光打量周遭世间百态。他时常在街边售卖符箓的小摊前静静伫立大半日,目不转睛瞧着摊主凝神凝神催动自身元炁,一丝一缕渡入符玉坯体,循着固定脉络刻绘不同符纹,分毫不敢偏差,稍有不慎整张符玉便直接作废。一整套流程耗费大半日光阴方能制成一张成品符箓,投入自身修为、光阴心力甚巨,可卖出所得回报却十分有限,炼制失败更是家常便饭,损耗材料与修为全都付诸东流。这般营生,看似与深入深山踏险寻药的谋生之路迥异,内里本质却别无二致——所有人都在将自身修为、无价光阴与全部心力,一点点打熬兑换成手中几枚冰冷坚硬的灵晶,不论何种行当,讨生活从来一样艰难。

城中点金阁是長生格外偏爱闲逛的好去处,哪怕囊中羞涩不打算置办物件,单单立在厅堂角落,旁观名为蛋蛋的傀儡如何与来往客人周旋交易,便是一桩有趣消遣。时日一久,他慢慢瞧出端倪,蛋蛋并非始终维持一成不变的淡漠冷静:遇上蛮不讲理、漫天压价、胡搅蛮缠的客人,它周身流转的微光便会急促剧烈闪烁,原本平缓的合成语调骤然变得刻板冰冷,分毫不肯退让分毫;可若是遇上眼界开阔、出手阔绰的识货豪客,它机械平淡的合成音里,竟会掺上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热忱,报价解说都细致几分。長生旁观许久只觉新奇有趣,这一具无机傀儡,日复一日与人打交道,喜怒哀乐的情绪反馈愈发鲜明,好似潜移默化之间,越来越像鲜活有血肉的大活人。

这日晌午,天际万里无云,暖融融的陽光铺满整条街口。長生照旧蹲在熟悉的路口,目光落在街边两位对弈的年长修士身上。二人一胖一瘦,以外放元炁凝出两尺见方的棋枰,皆是修为平平的三境修士,体内元炁储量微薄,仅够勉强维持这般狭小棋域不散。两人全然沉浸棋局之中,落子斟酌,争执辩驳,看得投入忘我。長生只粗浅懂几分下棋门道,静静旁观,竟也跟着看得入神,周遭车马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指尖棋子起落之间,恍惚间时光悄然倒流,眼前景象与记忆里山间画面重叠。他仿佛重回年少独居的那座深山,连绵群山如浓墨勾勒的青黛,缥缈云海在峰峦间沉浮翻涌。最高的峰顶石台之上,也曾常年坐着一胖一瘦两位老者对弈,一位名唤左下,一位唤作石一。二人平生两大喜好,一是执棋对垒,二是四处凑堆瞧热闹。往日岁月,多数时候是他静坐一旁,静静看二人落子博弈,偶尔二人停下棋局,反倒围拢过来,兴致勃勃围观他山间嬉闹,下棋时互相争嘴、耍些小巧算计,山间岁月平淡却满是鲜活暖意。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撞入心底:不过短短几日闲散无事,自己便满心空虚乏味,整日找不到可寄托心神的乐事;可这世间无数修士、凡夫,平日里大半时光亦是无所事事,为何他们总能寻得消遣,过得有滋有味,心底充盈充实?

为何?

心底疑惑尚未梳理清晰,一片厚重的“乌云”忽然自头顶笼罩而下,将周身暖阳尽数遮蔽,骤然打断他纷乱思绪。

長生抬眼望去,迎面走来的正是此前在集市偶遇的那对巨汉兄弟。此番距离极近,他得以将二人模样瞧得更为真切清晰。相较上一回碰面,兄弟俩眼下境况落魄数倍,粗布衣衫被山间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肩头、小臂横添数道新鲜伤口,干涸发黑的血污混着泥土垢痂牢牢糊在肌肤之上。最惹人瞩目的是两人深深凹陷下去的双颊,身形本就魁梧壮硕,此刻却瞧着干瘪憔悴,腹中压抑不住的辘辘饥鸣清晰传入耳中,从前那股震慑旁人的凶悍戾气,早已被连日饥饿消磨得所剩无几。

望着这一对始终形影不离、患难与共、彼此依靠的兄弟,長生心头骤然清明,终于读懂连日盘旋心底那片空落落的缺口究竟缺失何物。

是了,他孤身修行多年,没有一件能让自己全然沉醉、消磨漫长时光的爱好,更找不到可以并肩同行、闲谈说笑、彼此交心的同辈友人。封疆是授业引路的师父,性情肃穆不苟言笑,心中需常怀敬重,难以肆意倾诉心底琐碎心绪;大白是朝夕相伴的灵兽伙伴,心性纯粹依赖自己,终究异兽之身,许多人间心事无从与之言说。一路独行至今,長生心底深处,实实在在盼着能交上几位心意相通的朋友。

对面身形稍矮的汉子率先瞥见蹲坐路口的長生,脚步猛地刹停,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骤然瞪得浑圆。走在前方的兄长心思浑浑噩噩,没能及时停步,猝不及防之下“砰”的一声,宽厚头颅重重撞在自家兄弟厚实宽阔的背脊。不过轻轻相撞,却如同两座厚重小山彼此磕碰,发出沉闷震耳的声响。

二人踉跄着稳住身形,一时顾不上争执磕碰的磕碰,并肩直直杵在街道中央,四只硕大圆眼齐刷刷牢牢盯住長生,一言不发,既不上前搭话,也不肯转身离开。

黑水集市内有不成文铁律,严禁私自动武,除非拥有足以掀翻整座集市的通天修为,否则无人敢轻易触犯。知晓这条规矩,長生心底全无半分忌惮,安然抬首仰视眼前两座生着眉眼的巍峨大山,只觉眼前景象几分滑稽有趣。

他目光缓缓自两人厚重如山的巨脚向上游走,掠过粗实堪比自己大腿的小腿、壮硕如老树树干的大腿,再扫过门板般宽阔厚实的腰腹、宛若铜墙堆砌的胸膛,暗自在心下估量:自己这般单薄身形,小拳头全力砸上百余下,恐怕都难以击穿这一身厚重皮肉防御。

两兄弟被他这般直白打量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头紧紧跳动,心底警惕越发浓重。二人头颅生得硕大如猛兽,粗硬发丝如同钢针,随意用布条胡乱束在脑后。待到長生视线落回他们深陷憔悴的脸颊,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恻隐。

“单单一人体重,差不多抵得上我两个……”他暗自细细思忖,“这般魁梧体魄,兄弟二人一日吃食开销不知要耗费多少物资,折算灵晶更是一笔不小数目。大白体重与我相差无几,平日尚且不敢放任它肆意饱腹,每日吃食开销已时常让我心疼不已……这般天生食量惊人之辈,在处处需灵晶度日的世间,想来日子都不好过。”

纷乱思绪尚未收束,一抹温和笑意已然不受控制悄悄浮上嘴角,连他自己都没能理清这份柔软善意从何而来。他抬眼,望向手足无措、满心戒备的两座“大山”,眼底漾开纯粹坦荡的灿然一笑。

这笑容全然发自心底,没有半分算计隔阂,好似连绵阴雨散尽、云开雾散之后,洒落人间第一缕毫无杂质的暖阳,直直穿透兄弟二人长久颠沛催生的层层警惕与窘迫难堪。二人被这突如其来、坦荡明朗的笑意晃得眼花缭乱,一时怔在原地,僵立不动,不知该作何回应。

長生缓缓起身,转身便朝着客栈方向缓步走去。也就在转身那一瞬,一声清朗畅快的“哈哈”再也压抑不住,顺着唇边悄然溜出,好似积压多日的阳光尽数泛滥开来。轻快笑声拂过街边巷陌,周遭嘈杂人声仿佛顷刻退至远方,暖意如光潮漫溢周身,短短数日萦绕心头的沉郁压抑,竟被这一声笑悄然冲淡大半。

回到客栈的長生,心境豁然开朗,连日憋闷一扫而空。他凑到床边逗弄懒洋洋趴卧的大白,又寻院中静坐的封疆,陪着师父闲谈几句进山见闻、集市趣事。初秋天光澄澈通透,暖阳铺满小院每一处角落,只觉当下日子轻松惬意,难得舒心安稳。

自此往后,長生的生活仿佛真寻到了适配自身的全新节奏,不再只剩枯燥攒晶与无边沉闷。

人但凡在一处地界长久停下脚步,总会在朝夕之间自然而然养成独属于自己的细碎习惯。

長生亦是如此,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师父封疆、大白连同小小白,四“人”慢悠悠走出集市,寻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静立,静静等候旭日冲破山峦云海。日复一日,这座无名高地,就此成了他们固定不变的观日点。

完整看完日出,天光彻底大亮后,四“人”不会立刻折返集市,反倒顺着晨雾朝外围山野深处缓步前行。黎明破晓时分,山中各类走兽妖兽多外出觅食,長生与大白也顺势寻些野味,相逢便是缘分,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就地捡拾枯枝升起篝火烤制肉食。每日一餐野味饱腹,省去客栈一份正餐开销,日积月累下来,一个月便能省下为数不少的灵晶。一旁身形娇小的小小白扑棱着重新长出一层细软绒毛的新翅膀,穿梭在沾着晨露的花草之间,四处寻觅合心意的清甜花蜜,自在嬉闹。

待到饱腹休憩妥当,山野之行圆满落幕,四“人”再慢悠悠结伴折返集市,一路缓步慢行,权当作餐后散步消食,消磨晨间余下光阴。回到集市门口便分开两路各行其事:封疆带着贪吃嗜睡的大白、采蜜的小小白先行返回客栈安分潜伏静养;長生则独自沿着集市街巷绕上完整一圈,沿路留心观察街巷里是否发生新鲜琐事,有无初次到访的陌生散修面孔。

途经点金阁必定驻足,在店内待足半个时辰,静静看形形色色的散修进进出出,交易的物件包罗万象,有灵草矿材、成型法器,也有残破符坯、兽皮骨角,单单看众人交易的货品,便能大致推断周边山脉之中藏有何等资源,也算间接积攒进山寻宝的经验。

这般闲逛观察一番,转瞬便到正午时分。長生折返客栈,与大白一同解决当日第二餐,饭后陪着静坐调息的师父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几句山中见闻,再拿出零食逗弄大白嬉闹玩耍,消磨午间辰光。

午后大把时光闲散富余,无事可做的長生便出门四处游荡,或是蹲在符摊观摩制符工序,或是驻足炼器铺看匠人锻打坯器,或是寻街口老者旁观执棋对弈。日子散漫松弛,却又循着固定轨迹极有规律。只是每当暮色沉沉四合,長生倚在客栈窗边,望着集市街巷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心底那份对同行挚友、长远远行的模糊憧憬,总会不受控制,悄悄从心底探出头来。

这日午后,長生循着往日熟悉路线闲逛,行至十字街口,一时心血来潮,不再顺着主路前行,转身拐进一条僻静少人的窄巷。

刚走过一间墙面斑驳、门扉破旧的小客栈门前,巷内骤然响起一阵粗暴呵斥,两扇老旧木门“哐当”一声被伙计猛地从内推开。两道铁塔般魁梧的身影踉跄着跌撞而出,脚步踉跄,险些直直撞在驻足巷中的長生身上。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先前街口偶遇、穷困潦倒的那对巨汉兄弟。推门驱赶二人的客栈伙计满脸不耐,口中不停骂咧:“赶紧滚!拖欠三天房钱分文不付,还敢赖在店里不肯走?”

兄弟二人被当众驱赶,窘迫难堪得抬不起头,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一抬眼,恰好对上長生望过来的温和目光。六道视线相撞,周遭巷内的细碎声响仿佛瞬间消散,空气凝滞安静下来。

長生见状微微一怔,随即看清二人深陷干瘪的脸颊、局促无处安放的眼神,心中了然,靠山吃山的散修没了进山收获,连落脚客栈都无力负担,二人眼下已是彻底山穷水尽。先前心底那句感慨“食量惊人之辈,在这世间都不好过”再次涌上心头,他压下心底恻隐,上前一步拱手温和开口:

“真巧,没想到能在此处再次遇上二位!”

身形稍矮的汉子下意识往后倒退半步,瓮声瓮气的粗嗓里满是浓烈警惕:“你……你想作甚?”走在前头的兄长也猛地抬头,一双大眼灼灼盯住長生,浑身筋骨肌肉紧绷,时刻防备异动。

長生没有直接回应二人的戒备,转头看向一旁仍在谩骂的店伙计,语气平淡从容:“他们拖欠的房钱,尽数算在我的账上,另外再泡一壶热茶送到这边桌上来。”

兄弟二人闻言齐齐愣住,四只铜铃大眼瞪得溜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一时忘了言语。

長生这才转过身,正视眼前两位魁梧壮汉,语气坦荡温和:“同是漂泊山野、挣扎谋生的沦落人,相逢便是难得缘分。我瞧二位性情实在,并无半分虚浮狡诈,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身形稍矮的甲盖神色复杂,几番起伏,郑重抱拳躬身行礼:“兄弟,今日这份恩情,俺甲盖牢牢记下!这是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名唤甲角。”

甲盖,加盖?甲角,夹脚?听着这般朴实粗拙的名字,長生心底童心未泯,暗自偷偷轻笑,只觉格外有趣。

客栈待客喝茶,店家一般都会象征性配上一碟清爽果蔬、一碟腌制肉脯,供来客闲谈佐茶。

瞧模样,兄弟二人已然不知多少时日没能正经进食,两碟吃食刚摆上桌,二人几乎是一扫而空,一口果蔬、一口肉脯尽数下肚。腹中长久灼烧的饥饿感非但没有缓解,反倒如同即将熄灭的炉膛添上干柴,愈发难耐燥热。果蔬肉脯分量有限,茶水却能无限续添,二人你一壶、我一壶轮番猛灌,到最后肚皮胀起,轻轻一晃,腹中茶水汩汩作响,才算勉强压下蚀骨饥饿。

長生端着清茶,笑吟吟望着二人,轻声开口询问:“不知二位在黑水集市停留多少时日了?”

“八年。”

“九年。”

甲盖、甲角异口同声脱口而出,说完对视一眼,快速统一口径,一同答道:“八年半。”

長生心底暗暗点头,仅仅一句答话便能互相迁就统一口径,足以见得兄弟二人同心同德,值得深交。

他顺势抛出心中打算:“二位可愿往后与我结伴,一同进山寻灵材寻宝?”

“去往何处山脉?”

“进山做何等营生?”

兄弟二人问话直白干脆,句句直指核心,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長生坦然作答:“自然是往深山腹地搜寻各类灵草、矿料与妖兽材料,一同换取灵晶谋生。”

甲盖、甲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急切追问:“何时动身出发?”

三方心意相通,一拍即合,愉快定下同行约定。長生起身告辞前,自储物珠取出二十枚灵晶推至桌前,除去兄弟二人拖欠的客栈房费,余下灵晶足够二人连日饱腹,不必再受饥寒窘迫。

三日后,依照先前约定的时辰,众人在集市出口准时集合。長生、封疆、甲盖、甲角四人,再加上灵兽大白、小虫小小白,一行六者并肩出城,振起元炁遁光,朝着连绵凶险的山脉深处稳步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