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二十一： 灵晶矿
翌日，晨光刺破谷中薄雾，众人收拾停当，再度向深处进发。
林间晨露凝在草木枝叶，沾湿衣摆，微凉水汽裹着淡淡的瘴气四散飘游，众人含住避瘴丹，脚步稳稳踏过湿滑腐土。连日寻药采材的丰厚收获落在心底，连带行路步伐都轻快了几分，長生一路垂眸，凝神分辨路旁草药叶片、根茎的细微差别，将各类药材的辨识特征牢牢记在心底；甲盖甲角走在最前，一身蛮力尽数施展，粗壮手臂随手挥断拦路荆棘，凭山野生存沉淀出的本能披荆斩棘，替身后众人清出通畅前路。沿途唯有斑斓毒虫、獠牙妖兽偶尔窜出惊扰行程，除此之外，满目幽深林海、潺潺山溪相伴，这趟深入瘴疠谷的险途，几乎与闲适自在的郊游无异。
这日，行至一处溪水旁的平缓坡地，溪水叮咚绕着青石流淌，岸边老树浓荫蔽日，腐土松软肥沃。甲角目光一扫，瞬间锁定树根下大片灰白色蘑菇，层层簇生挤作一团，厚实饱满的菌盖泛着温润光泽，瞧着鲜嫩肥美，看着就让人垂涎。
“嘿嘿，今晚有口福了！这蘑菇炖汤最是鲜美！”甲角乐呵呵地蹲下身采摘，粗厚手掌动作熟练，不多时便收拢满满一捧，小心翼翼收进干净木盒，生怕沾染泥土污了鲜味。
唯有小小白，对这些诱人蘑菇毫无兴趣，扑扇着新生薄翅，自顾自穿梭在溪边缤纷野花丛中，吸食清甜花蜜，自在飞舞。
夜幕垂落，林间支起篝火，木柴燃烧噼啪作响。甲角洗净菌菇，切好兽肉一同下入陶锅慢火熬煮。汤汁沸腾片刻，一股浓郁异常的鲜甜香气四下弥漫，顺着晚风飘遍整片营地，连素来食量惊人的大白都按捺不住馋意，围着汤锅来回打转，时不时低头拱一拱锅沿，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鲜美的热汤分盛几碗，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沉入腹内，起初只觉浑身舒畅。可不过一刻钟，长生便觉那温和暖意非但不曾消散，反倒化作一股燥热顺着经脉直冲头顶，眼前跳动的篝火火焰轮廓开始扭曲晃动，光影层层重叠——怪异乱象，便在这时接踵而至。
甲盖虽睁着双眼，瞳孔却涣散无半分焦距。他头颅猛地偏向一侧，好似视线死死追逐着某种旁人看不见的无形异物，喉咙滚出低沉又满是困惑的咕噜声响，一只宽大手掌缓慢、沉重地抬起，在甲角脸庞前几寸虚空徒劳抓挠，仿佛想拨开一层扭曲弟弟五官的朦胧纱幔。想来在他眼中，身旁亲弟面容早已错位变形，如同溪水晃动时支离破碎的倒影。
甲角则浑身蜷缩收紧，双臂死死将储物袋搂在怀中。他并非抵御凭空出现的劫掠者，身躯不停剧烈颤抖，好似怀里布袋忽烫忽寒，极致触感刺激心神。或许掌心能清晰感知，布袋粗糙麻纹如同活蠕虫不断扭动，又或是袋中灵晶传出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尖锐啸鸣，搅得神魂不得安宁。
大白这头平日里没心没肺、贪吃慵懒的灵兽，没有发狂攻击周遭，只发出一段介于威慑低吼与委屈哀鸣之间、断断续续的声响。它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龇起尖牙，身躯却不受控步步后退，好似在威慑侵扰自身感官的无形幻境。转瞬它俯身对着地面疯狂刨土，利爪翻飞扬起漫天泥屑，像是要埋藏某种凭空浮现的可怖事物；没过片刻又原地急速转圈，屡屡转头试图啃咬自己的尾巴，空间感知与躯体感知彻底错乱，全然摸不清自身肢体方位。整只兽深陷“欲战不见敌，欲逃不知途”的焦躁，模样无助又可怜。
最后陷入幻境的，是長生。
他呼吸率先急促粗重，眼皮之下眼球飞速转动，篝火余烬在视野里化作流淌光带，一条条橙红发光小溪蜿蜒爬行，顺着地面缠向自己脚踝。甲盖兄弟魁梧庞大的身形在视线中不断晃动、拉伸、扭曲，二人面容在憨厚淳朴与狰狞凶煞之间反复切换。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响被神魂无限放大，每一次爆鸣都像惊雷在脑海炸开，震得神魂飘摇不稳。他清晰生出自身正在融化的错觉，抬手想要攥紧自己手臂，触手却软得如同滚烫熔蜡，完全抓不住实体。垂首望去，双腿仿佛与身下泥土、盘绕树根缓缓交融，这种形体边界消散、即将被大地彻底吞噬的原始恐惧，牢牢攫住他心神。
封疆静立篝火一侧，冷眼将众人与灵兽失控的肢体动作、夸张恍惚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一眼辨出这蘑菇仅搅乱感官幻境，不伤根基、不损修为，便不曾出手驱散迷障。这般独一份的神魂体验，于修行者而言算不上坏事。望着眼前乱象，他嘴角浮起一抹不再刻意遮掩，混杂探究与淡淡玩味的浅淡笑意，静静等候幻境自行褪去。
……
翌日天光微亮，長生悠悠自迷幻中醒来。他猛地直挺坐起身，随即一阵剧烈眩晕裹挟钝重头痛袭来，只得弯腰扶住额头，低头凝视微微发颤的双手，熟悉的轮廓之下，触感却透着莫名陌生。篝火、林地、身边同伴样样真实清晰，可所有景物都蒙着一层虚无缥缈的薄纱。昨夜种种扭曲幻象碎片般冲撞脑海：四处流淌的火焰、不断融化的躯体、面目变幻的同伴，历历在目。他伸手环抱头颅，并非单纯忍受疼痛，而是想将昨夜那个失控、陌生的自我，强行收拢回躯壳之内。
天边已经铺开一层淡鱼肚白，这是进山以来第一次错过破晓观日，心神受幻境折损，長生浑身酸软，身心皆是糟糕透顶。
大白无精打采趴在地面，两只耳朵无力耷拉垂落，往日灵动活泼尽数消散，仿佛属于野兽的本能感知，都被昨夜幻境暂时清空，只剩萎靡倦怠。
長生环顾营地，遍地狼藉不堪，数棵粗壮大树自腰间齐齐断裂，他并不知道这是甲盖兄弟陷入幻境内失控蛮力所致；地面遍布深浅不一的土坑，是大白当时疯狂刨掘留下的痕迹。
甲角正默默收拾锅灶器具，長生按捺心底疑惑开口询问：“甲角大哥，你昨晚……在汤里放了什么？我怎么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杂乱无章的冗长大梦？”
甲角闻言，挠着后脑勺嘿嘿憨笑，眉宇间还藏着几分寻到奇物的自得：“長生兄弟，感觉咋样？是不是挺得劲？”
“说不上来，”長生抬手按压依旧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复杂，“就是……所见所感太过奇特，心里不大舒服。”
“哈哈，没事！”甲盖闻声转头，黝黑脸庞绽开朴实笑容，满是侥幸与得意，厚重手掌重重拍在长生肩头，瓮声瓮气说道：“是咱们运气极好，无意间寻到了迷仙菇！”
“那是什么？”
“吃下便能神魂短暂离体，亲身历经千百种幻境！”一旁甲角快步凑上前补充，双眼闪闪发亮，“这东西乃是炼制幻神丹的核心主药，一枚成品丹药便能换取百枚灵晶！城中各大宗门弟子，都偏爱此物带来的奇异体验！”
長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望着甲盖、甲角二人纯粹分享至宝的兴奋模样，再回想昨夜那些扭曲、惊悚、令人心生惶恐的幻境体验，两边心境全然相悖。这般容易让人迷失自我、动摇神魂的菌菇，在他们眼中竟算是难得享受？可他半分愉悦都未曾体会，只剩心悸不安。
脑海忽然闪过云山宗诸弟子，他们平日里，也会服食此物寻乐吗？
他心底满是困惑不安，下意识转头，将目光投向身侧的师父封疆。
封疆并未看向兴奋不已的兄弟二人，只是平静望向长生，一眼便看穿他心底的迷茫不适，语速平缓缓缓开口：
“但想得长生，此物还是不沾为妙。”
说罢他移开视线，抬眼望向山谷尽头苍茫云海长空，不再多说半句提点之语。
甲角脸上的欢喜稍稍收敛，似懂非懂挠了挠粗硬头发。甲盖沉吟片刻，重重点头，瓮声回应：“封疆前辈说得在理，为求长久修行长生，往后俺们再也不碰这迷仙菇。”
“还有剩下的吗？”長生问道。
“怎么，你还想再尝一回？”甲角满脸困惑反问，手却不自觉摸向腰间储物袋，“还剩两颗完整的。”
“我不是要吃，”長生轻轻揉了揉酸胀太阳穴，目光清亮，“此物价值不菲，留着售卖能换不少灵晶，往后再撞见，尽数采摘收好，可不能白白错过。”
甲角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俺怎么没想到！”
众人就地休整大半日，等到長生、大白体内残留幻境余韵彻底消散，眩晕乏力之感褪去，才收拾行囊再度启程。
后续几日，队伍持续往山谷纵深行进。许是昨夜采摘迷仙菇耗光了一时好运，寻药之路屡屡碰壁。长生对照随身携带的药材图鉴仔细甄别，寻到的草木要么生长年份不足，药性浅薄，要么品相残缺，完全达不到入药标准，接连几日都没能收获值钱高阶灵药。
这天午后赶路途中，大白一反常态焦躁不安，不再安分跟在队伍末尾，鼻尖不停贴紧地面反复嗅探，围着一片覆满厚重青苔的乱石堆来回打转，喉咙持续溢出低低的呜咽声，焦躁之意显而易见。
長生心中一动，记起师父往日提点，天生有灵的异兽，对天地灵气流转、地下暗藏宝物的感知远超凡人修士。
“大白怕是察觉到底下藏了什么东西。”
封疆闻声，目光落于焦躁踱步的大白身上，淡淡吩咐：“跟上去一探究竟。”
得到准许，大白瞬间一扫萎靡，亢奋地埋头对准石缝旁松软泥土奋力刨掘，碎石泥屑四下纷飞。甲盖甲角见状也来了兴致，掏出随身手斧，上前清理缠绕石块的藤蔓与表层碎石，拓宽挖掘空间。
谁料大白越刨越深，忽然整个前半身猛地向下陷落，瞬间消失在地平面，只余下一处黑黢黢的洞口，地底传来它惊慌失措的吠叫。
“大白！”長生心头一紧，失声惊呼。
甲盖身形一晃箭步冲到洞口，俯身向内探查，瞧见大白在底下扑腾翻滚，并无重伤，当即放下心来。他双臂迸发磅礴蛮力，死死扣住洞口岩壁边缘，低喝一声发力，硬生生将狭窄洞口撕开大片裂缝。天光顺势灌入地底缝隙，一条仅容单人躬身通行的向下甬道显露眼前，一股远比谷外浓郁数倍的纯净灵气扑面而来，吸入肺腑通体舒畅。
長生深吸一口灵气，昨日幻境残留的眩晕昏沉一扫而空，神志瞬间清明。
封疆缓步走到洞口旁，神识径直探入地底扫过整片区域，面上不见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开口：“一处早已枯竭的微型灵脉节点，岁月侵蚀岩层开裂，才重见天日。”
“灵晶矿？！”甲角声调陡然拔高，铜铃大眼瞪得浑圆，全然不顾泥土污秽，弯腰便顺着地缝往里钻。片刻后，地底传来他压抑不住的狂喜呼喊：“哥！長生兄弟！咱们发财了！底下遍地亮晶晶的晶石，全是灵晶！”
甲盖甲角与長生如今修为尚浅，元炁无法凝形开山，灵晶牢牢嵌在坚硬岩层之内，想要完整开采，必须依靠专业矿具。
“挖！”甲盖言简意赅，立刻自储物袋取出门板宽的巨斧，此番并非劈砍妖兽，而是充当撬棍、重锤撬动岩层。
“对对对！抓紧挖！”甲角手忙脚乱翻出备用矿镐，是从前偶尔接下宗门采矿杂活留存的器具。
“長生兄弟别站着，过来搭把手清理碎石！”甲角将一柄闲置铁锹塞到长生手中，眼底炽热光芒，远比发现迷仙菇时浓烈百倍。
转瞬之间，方才踏遍山林的寻药小队，就地化身埋头苦干的矿工。
“哐！哐！哐！”甲盖挥舞巨斧撬动大块岩石，震得地底嗡嗡作响。
“叮！叮！叮！”甲角持矿镐精准敲击灵晶嵌生的岩缝，一点点剥离矿石。
長生则负责搬运二人开采出混杂碎石的灵晶原矿，挪到空地做初步分拣，剔除无用乱石，挑出蕴含灵气的晶石。
大白自知此番立下大功，乖巧趴在一旁，啃食沿途采摘的灵药当作零嘴，好不惬意。
封疆寻一方干净平整石台静坐旁观，望着底下热火朝天的挖掘场面，尤其長生从初见矿脉的震惊、中途的无奈，到最后认命埋头分拣矿石的鲜活神情，他唇边那抹带着玩味的淡笑，再度悄然浮现。
接下来连续几日，地底矿道内叮叮当当敲击声从未断绝。甲盖甲角兄弟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气力，眼中只剩那些泛着柔和白光的晶石。長生的任务彻底从辨识草药，转为分拣原石、打理全队一日三餐。
五百……一千……一千五……两千！往日进山所得灵晶一向交由長生统一保管处置。封疆起初只觉灵晶近似凡世间宝石，未曾多加留意，如今拾起几块细细把玩，才看清每一枚灵晶大小规整统一，八分长短，标准六方晶体，晶体内部流转着独有的波动，他凝神端详许久，静静体悟其中灵气韵律。
接连几日，甲盖甲角与长生全都沉浸在发掘矿脉的狂喜之中。这条灵脉虽如封疆所言早已枯竭，只剩残存晶石，可对于常年拮据、连飞行器都置办不起的三人而言，已是不敢想象的巨额财富。一堆堆流转淡蓝柔光的灵晶原石被小心翼翼码在营地角落，甲角每到入夜休憩前，总要上前伸手细细摩挲几遍晶石，心底踏实，方能安心睡去。
林间晨露凝在草木枝叶，沾湿衣摆，微凉水汽裹着淡淡的瘴气四散飘游，众人含住避瘴丹，脚步稳稳踏过湿滑腐土。连日寻药采材的丰厚收获落在心底，连带行路步伐都轻快了几分，長生一路垂眸，凝神分辨路旁草药叶片、根茎的细微差别，将各类药材的辨识特征牢牢记在心底；甲盖甲角走在最前，一身蛮力尽数施展，粗壮手臂随手挥断拦路荆棘，凭山野生存沉淀出的本能披荆斩棘，替身后众人清出通畅前路。沿途唯有斑斓毒虫、獠牙妖兽偶尔窜出惊扰行程，除此之外，满目幽深林海、潺潺山溪相伴，这趟深入瘴疠谷的险途，几乎与闲适自在的郊游无异。
这日，行至一处溪水旁的平缓坡地，溪水叮咚绕着青石流淌，岸边老树浓荫蔽日，腐土松软肥沃。甲角目光一扫，瞬间锁定树根下大片灰白色蘑菇，层层簇生挤作一团，厚实饱满的菌盖泛着温润光泽，瞧着鲜嫩肥美，看着就让人垂涎。
“嘿嘿，今晚有口福了！这蘑菇炖汤最是鲜美！”甲角乐呵呵地蹲下身采摘，粗厚手掌动作熟练，不多时便收拢满满一捧，小心翼翼收进干净木盒，生怕沾染泥土污了鲜味。
唯有小小白，对这些诱人蘑菇毫无兴趣，扑扇着新生薄翅，自顾自穿梭在溪边缤纷野花丛中，吸食清甜花蜜，自在飞舞。
夜幕垂落，林间支起篝火，木柴燃烧噼啪作响。甲角洗净菌菇，切好兽肉一同下入陶锅慢火熬煮。汤汁沸腾片刻，一股浓郁异常的鲜甜香气四下弥漫，顺着晚风飘遍整片营地，连素来食量惊人的大白都按捺不住馋意，围着汤锅来回打转，时不时低头拱一拱锅沿，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鲜美的热汤分盛几碗，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沉入腹内，起初只觉浑身舒畅。可不过一刻钟，长生便觉那温和暖意非但不曾消散，反倒化作一股燥热顺着经脉直冲头顶，眼前跳动的篝火火焰轮廓开始扭曲晃动，光影层层重叠——怪异乱象，便在这时接踵而至。
甲盖虽睁着双眼，瞳孔却涣散无半分焦距。他头颅猛地偏向一侧，好似视线死死追逐着某种旁人看不见的无形异物，喉咙滚出低沉又满是困惑的咕噜声响，一只宽大手掌缓慢、沉重地抬起，在甲角脸庞前几寸虚空徒劳抓挠，仿佛想拨开一层扭曲弟弟五官的朦胧纱幔。想来在他眼中，身旁亲弟面容早已错位变形，如同溪水晃动时支离破碎的倒影。
甲角则浑身蜷缩收紧，双臂死死将储物袋搂在怀中。他并非抵御凭空出现的劫掠者，身躯不停剧烈颤抖，好似怀里布袋忽烫忽寒，极致触感刺激心神。或许掌心能清晰感知，布袋粗糙麻纹如同活蠕虫不断扭动，又或是袋中灵晶传出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尖锐啸鸣，搅得神魂不得安宁。
大白这头平日里没心没肺、贪吃慵懒的灵兽，没有发狂攻击周遭，只发出一段介于威慑低吼与委屈哀鸣之间、断断续续的声响。它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龇起尖牙，身躯却不受控步步后退，好似在威慑侵扰自身感官的无形幻境。转瞬它俯身对着地面疯狂刨土，利爪翻飞扬起漫天泥屑，像是要埋藏某种凭空浮现的可怖事物；没过片刻又原地急速转圈，屡屡转头试图啃咬自己的尾巴，空间感知与躯体感知彻底错乱，全然摸不清自身肢体方位。整只兽深陷“欲战不见敌，欲逃不知途”的焦躁，模样无助又可怜。
最后陷入幻境的，是長生。
他呼吸率先急促粗重，眼皮之下眼球飞速转动，篝火余烬在视野里化作流淌光带，一条条橙红发光小溪蜿蜒爬行，顺着地面缠向自己脚踝。甲盖兄弟魁梧庞大的身形在视线中不断晃动、拉伸、扭曲，二人面容在憨厚淳朴与狰狞凶煞之间反复切换。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响被神魂无限放大，每一次爆鸣都像惊雷在脑海炸开，震得神魂飘摇不稳。他清晰生出自身正在融化的错觉，抬手想要攥紧自己手臂，触手却软得如同滚烫熔蜡，完全抓不住实体。垂首望去，双腿仿佛与身下泥土、盘绕树根缓缓交融，这种形体边界消散、即将被大地彻底吞噬的原始恐惧，牢牢攫住他心神。
封疆静立篝火一侧，冷眼将众人与灵兽失控的肢体动作、夸张恍惚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一眼辨出这蘑菇仅搅乱感官幻境，不伤根基、不损修为，便不曾出手驱散迷障。这般独一份的神魂体验，于修行者而言算不上坏事。望着眼前乱象，他嘴角浮起一抹不再刻意遮掩，混杂探究与淡淡玩味的浅淡笑意，静静等候幻境自行褪去。
……
翌日天光微亮，長生悠悠自迷幻中醒来。他猛地直挺坐起身，随即一阵剧烈眩晕裹挟钝重头痛袭来，只得弯腰扶住额头，低头凝视微微发颤的双手，熟悉的轮廓之下，触感却透着莫名陌生。篝火、林地、身边同伴样样真实清晰，可所有景物都蒙着一层虚无缥缈的薄纱。昨夜种种扭曲幻象碎片般冲撞脑海：四处流淌的火焰、不断融化的躯体、面目变幻的同伴，历历在目。他伸手环抱头颅，并非单纯忍受疼痛，而是想将昨夜那个失控、陌生的自我，强行收拢回躯壳之内。
天边已经铺开一层淡鱼肚白，这是进山以来第一次错过破晓观日，心神受幻境折损，長生浑身酸软，身心皆是糟糕透顶。
大白无精打采趴在地面，两只耳朵无力耷拉垂落，往日灵动活泼尽数消散，仿佛属于野兽的本能感知，都被昨夜幻境暂时清空，只剩萎靡倦怠。
長生环顾营地，遍地狼藉不堪，数棵粗壮大树自腰间齐齐断裂，他并不知道这是甲盖兄弟陷入幻境内失控蛮力所致；地面遍布深浅不一的土坑，是大白当时疯狂刨掘留下的痕迹。
甲角正默默收拾锅灶器具，長生按捺心底疑惑开口询问：“甲角大哥，你昨晚……在汤里放了什么？我怎么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杂乱无章的冗长大梦？”
甲角闻言，挠着后脑勺嘿嘿憨笑，眉宇间还藏着几分寻到奇物的自得：“長生兄弟，感觉咋样？是不是挺得劲？”
“说不上来，”長生抬手按压依旧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复杂，“就是……所见所感太过奇特，心里不大舒服。”
“哈哈，没事！”甲盖闻声转头，黝黑脸庞绽开朴实笑容，满是侥幸与得意，厚重手掌重重拍在长生肩头，瓮声瓮气说道：“是咱们运气极好，无意间寻到了迷仙菇！”
“那是什么？”
“吃下便能神魂短暂离体，亲身历经千百种幻境！”一旁甲角快步凑上前补充，双眼闪闪发亮，“这东西乃是炼制幻神丹的核心主药，一枚成品丹药便能换取百枚灵晶！城中各大宗门弟子，都偏爱此物带来的奇异体验！”
長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望着甲盖、甲角二人纯粹分享至宝的兴奋模样，再回想昨夜那些扭曲、惊悚、令人心生惶恐的幻境体验，两边心境全然相悖。这般容易让人迷失自我、动摇神魂的菌菇，在他们眼中竟算是难得享受？可他半分愉悦都未曾体会，只剩心悸不安。
脑海忽然闪过云山宗诸弟子，他们平日里，也会服食此物寻乐吗？
他心底满是困惑不安，下意识转头，将目光投向身侧的师父封疆。
封疆并未看向兴奋不已的兄弟二人，只是平静望向长生，一眼便看穿他心底的迷茫不适，语速平缓缓缓开口：
“但想得长生，此物还是不沾为妙。”
说罢他移开视线，抬眼望向山谷尽头苍茫云海长空，不再多说半句提点之语。
甲角脸上的欢喜稍稍收敛，似懂非懂挠了挠粗硬头发。甲盖沉吟片刻，重重点头，瓮声回应：“封疆前辈说得在理，为求长久修行长生，往后俺们再也不碰这迷仙菇。”
“还有剩下的吗？”長生问道。
“怎么，你还想再尝一回？”甲角满脸困惑反问，手却不自觉摸向腰间储物袋，“还剩两颗完整的。”
“我不是要吃，”長生轻轻揉了揉酸胀太阳穴，目光清亮，“此物价值不菲，留着售卖能换不少灵晶，往后再撞见，尽数采摘收好，可不能白白错过。”
甲角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俺怎么没想到！”
众人就地休整大半日，等到長生、大白体内残留幻境余韵彻底消散，眩晕乏力之感褪去，才收拾行囊再度启程。
后续几日，队伍持续往山谷纵深行进。许是昨夜采摘迷仙菇耗光了一时好运，寻药之路屡屡碰壁。长生对照随身携带的药材图鉴仔细甄别，寻到的草木要么生长年份不足，药性浅薄，要么品相残缺，完全达不到入药标准，接连几日都没能收获值钱高阶灵药。
这天午后赶路途中，大白一反常态焦躁不安，不再安分跟在队伍末尾，鼻尖不停贴紧地面反复嗅探，围着一片覆满厚重青苔的乱石堆来回打转，喉咙持续溢出低低的呜咽声，焦躁之意显而易见。
長生心中一动，记起师父往日提点，天生有灵的异兽，对天地灵气流转、地下暗藏宝物的感知远超凡人修士。
“大白怕是察觉到底下藏了什么东西。”
封疆闻声，目光落于焦躁踱步的大白身上，淡淡吩咐：“跟上去一探究竟。”
得到准许，大白瞬间一扫萎靡，亢奋地埋头对准石缝旁松软泥土奋力刨掘，碎石泥屑四下纷飞。甲盖甲角见状也来了兴致，掏出随身手斧，上前清理缠绕石块的藤蔓与表层碎石，拓宽挖掘空间。
谁料大白越刨越深，忽然整个前半身猛地向下陷落，瞬间消失在地平面，只余下一处黑黢黢的洞口，地底传来它惊慌失措的吠叫。
“大白！”長生心头一紧，失声惊呼。
甲盖身形一晃箭步冲到洞口，俯身向内探查，瞧见大白在底下扑腾翻滚，并无重伤，当即放下心来。他双臂迸发磅礴蛮力，死死扣住洞口岩壁边缘，低喝一声发力，硬生生将狭窄洞口撕开大片裂缝。天光顺势灌入地底缝隙，一条仅容单人躬身通行的向下甬道显露眼前，一股远比谷外浓郁数倍的纯净灵气扑面而来，吸入肺腑通体舒畅。
長生深吸一口灵气，昨日幻境残留的眩晕昏沉一扫而空，神志瞬间清明。
封疆缓步走到洞口旁，神识径直探入地底扫过整片区域，面上不见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开口：“一处早已枯竭的微型灵脉节点，岁月侵蚀岩层开裂，才重见天日。”
“灵晶矿？！”甲角声调陡然拔高，铜铃大眼瞪得浑圆，全然不顾泥土污秽，弯腰便顺着地缝往里钻。片刻后，地底传来他压抑不住的狂喜呼喊：“哥！長生兄弟！咱们发财了！底下遍地亮晶晶的晶石，全是灵晶！”
甲盖甲角与長生如今修为尚浅，元炁无法凝形开山，灵晶牢牢嵌在坚硬岩层之内，想要完整开采，必须依靠专业矿具。
“挖！”甲盖言简意赅，立刻自储物袋取出门板宽的巨斧，此番并非劈砍妖兽，而是充当撬棍、重锤撬动岩层。
“对对对！抓紧挖！”甲角手忙脚乱翻出备用矿镐，是从前偶尔接下宗门采矿杂活留存的器具。
“長生兄弟别站着，过来搭把手清理碎石！”甲角将一柄闲置铁锹塞到长生手中，眼底炽热光芒，远比发现迷仙菇时浓烈百倍。
转瞬之间，方才踏遍山林的寻药小队，就地化身埋头苦干的矿工。
“哐！哐！哐！”甲盖挥舞巨斧撬动大块岩石，震得地底嗡嗡作响。
“叮！叮！叮！”甲角持矿镐精准敲击灵晶嵌生的岩缝，一点点剥离矿石。
長生则负责搬运二人开采出混杂碎石的灵晶原矿，挪到空地做初步分拣，剔除无用乱石，挑出蕴含灵气的晶石。
大白自知此番立下大功，乖巧趴在一旁，啃食沿途采摘的灵药当作零嘴，好不惬意。
封疆寻一方干净平整石台静坐旁观，望着底下热火朝天的挖掘场面，尤其長生从初见矿脉的震惊、中途的无奈，到最后认命埋头分拣矿石的鲜活神情，他唇边那抹带着玩味的淡笑，再度悄然浮现。
接下来连续几日，地底矿道内叮叮当当敲击声从未断绝。甲盖甲角兄弟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气力，眼中只剩那些泛着柔和白光的晶石。長生的任务彻底从辨识草药，转为分拣原石、打理全队一日三餐。
五百……一千……一千五……两千！往日进山所得灵晶一向交由長生统一保管处置。封疆起初只觉灵晶近似凡世间宝石，未曾多加留意，如今拾起几块细细把玩，才看清每一枚灵晶大小规整统一，八分长短，标准六方晶体，晶体内部流转着独有的波动，他凝神端详许久，静静体悟其中灵气韵律。
接连几日，甲盖甲角与长生全都沉浸在发掘矿脉的狂喜之中。这条灵脉虽如封疆所言早已枯竭，只剩残存晶石，可对于常年拮据、连飞行器都置办不起的三人而言，已是不敢想象的巨额财富。一堆堆流转淡蓝柔光的灵晶原石被小心翼翼码在营地角落，甲角每到入夜休憩前，总要上前伸手细细摩挲几遍晶石，心底踏实，方能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