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十七：讨价还价的蛋蛋
夜宿深山，星垂平野，又是一日。
只是昨日半夜曾掀起一阵波澜，源头便是長生，折腾一刻钟方才平息，余韵一直绵延至黎明。大白还被折腾得睡不安稳，蜷在一旁时不时小声哼哼，直到天光放亮才重新踏实睡去。
四“人”比往日醒得更早，并肩伫立，凝望苍茫云海间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晨光驱散山间寒凉，也似驱散了長生心底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清冽山风，双拳暗暗攥紧，掌心里那一寸大小、触感温润的晶石，已被他握了整夜，指腹反复摩挲石身纹路，仿佛快要与皮肉融为一体。
“师父，出发！”長生走在前头，兴冲冲扬声呼喊，脚步比昨日轻快数分，浑身透着一股热切，再度朝着黑水集的方向前行。大白似也察觉气氛有异，难得不再四处嗅探，只迈着短腿紧紧跟在身后，圆溜溜的眼眸褪去几分顽劣，添了几分懵懂专注，偶尔抬头蹭一蹭長生的裤腿，像是在无声鼓劲。
封疆依旧沉默随行，一言不发。他蓦地想起家乡一句老话：事不过三，心底隐隐预感今日能成事。
远远望见那数十丈高的古木，長生心中生出与前两日截然不同的感受。这棵树是路标，是象征，亦是见证。行至集市入口，他并未径直走入，而是摊开手掌，细细端详掌心物件。那是一块不规则多面体，通体淡金，内部似有细碎光尘缓缓流转；触感并非玉石般冰凉，反倒萦绕着一缕奇异、仿若活物的暖意。
这块小石头是長生早年从行囊角落翻出的。他本不识此物，递与师父辨认，封疆也无从分辨。单看品相，它远比昨日换来的那些低劣灵晶更有分量，長生暗自揣测，或许能换十枚灵晶。
長生深吸一口气，将石块重新紧紧攥回掌心，如同攥住全部希望，抬步踏入集市喧嚣的人声与混杂气息之中。
再度走进黑水集，心境与昨日全然两样。少了纯粹的猎奇之心，多了清晰目标，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紧张。此番前来，他目的明确——不为闲逛，只为将手中石块换成足以支撑师徒在此落脚的盘缠。
他径直走向记忆里专营矿石、灵材交易的片区。沿街摊位鳞次栉比，各式奇石、金属、灵木琳琅满目，四处飘散开驳杂却浓郁的灵气。
凡事头一遭，总要有一道难关要跨。可真到摊位跟前，長生攒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封疆不发一语，静静旁观。長生徘徊不前的模样，活像自卑的小乞丐：眼底满是向往，脚下却步步畏缩。目光在各家摊位来回游走，好似在挑选容易搭话的摊主。封疆心底暗自好笑，又强行压下笑意。
几番犹豫，在封疆与大白鼓励的注视下，長生总算鼓足勇气，走向一位面相和善、闭目打坐的老者。他小心翼翼拿起摊上一件物件，装模作样端详片刻，轻轻放下；见老者毫无反应，胆子稍壮，又取过一段不知名古木，翻看、轻嗅后再度归置原位。老者依旧纹丝不动，他胆子更大几分，伸手正要拿起另一块矿石，老者双眼骤然睁开，直直望向長生。
長生的手僵在半空，周遭时光仿佛骤然凝滞。半晌，他才勉强挤出一抹尴尬的笑。
“前辈早。”
老者眼珠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此刻天色大亮，正是辰时。
数丈之外，封疆与大白同步翻了个白眼。
“前辈。”長生强压慌乱，将掌心石块递上前，“请问……此物能值多少灵晶？”
老者抬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起初神色平淡；可当目光落定、感知到石内精纯活跃的金系灵气时，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异。他接过石块，指尖泛起微光，凝神细细探查。
長生的心随老者的动作一点点揪紧。这块石头伴他十余年，是大白早年在外觅食时从土中刨出。那日夕阳落在石面上，折射出温润柔和的金光，酷似萬歲妹妹笑时眼底散落的碎金。他几乎下意识从大白口中抢下，仔细擦拭干净，常年贴身收好，心底总想着，倘若日后寻到萬歲，这剔透晶石定能哄她欢喜。
如今处境窘迫，不得已只能变卖，只盼能换些许灵晶应急。
“小友，此物……老夫眼界浅薄，辨不出来历，顶多值一枚灵晶，只当寻常玩物罢了。”
長生的心瞬间凉了半截，默默收回石块，紧紧攥在手心，方才那股暖意此刻只觉虚假。他低声道过谢，转身汇入人流。
他不肯死心，又声音发颤地向一旁一名满脸横肉的摊主询问。那人只瞥了一眼，便嗤笑出声：“什么破烂东西，也敢拿来询价？滚开！”
長生抿紧嘴唇，又走向一位看着慈和的老妪。老妪倒是接过石块仔细打量许久，末了仍是摇头摆手，将石头归还给他。
長生握着这块此刻烫手一般的晶石，立在街口望着往来人群，一股从未有过的沮丧席卷心头。封疆与大白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并未上前宽慰，如同无关路人，任由他独自应对难处。
日光缓缓挪移，一点金色反光闯入長生视野，他微微眯眼，看清那是一间商行的金字牌匾。
封疆敏锐捕捉到弟子的视线，转头望向那块金匾，心中暗自感慨。此方世界黄金并无太多实用价值，打造成招牌，却能常年不锈不腐、光泽常驻，是上等装饰用材。
商号名为点金阁，门面不算宽阔，宽仅一丈半，共三层，却是遍地地摊小店的黑水集里规模最大的正规商铺，店内各类灵材、矿石原石、傀儡、丹药一应俱全。
長生咬咬牙，抬脚走了进去。
店内空间远不像门面那般狭小，足足宽敞四倍有余。長生一时怔愣，连忙退出门外确认门面尺寸，再度踏入，方才确信内里空间的确远大于外部。
倘若当年他能安稳在云山宗修行至今，一眼便能认出这是空间阵法。储物袋同样依托空间阵法，只是层级远不及这间店铺。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一道似春风般温和的声响传来，声线中性难辨男女，将失神的長生拉回现实。
長生环顾店内，四下空空荡荡，不见客人，亦无值守店员。他正满心疑惑，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话音清晰温和，仿佛就在耳畔。長生猛地转头，依旧不见人影，只看见店内整齐排列的琉璃柜台，柜中各色灵材宝光流转。
“我……我……”長生手足无措，空无一人的店铺，反倒比外头喧闹集市更令他紧张。
“客人不必惊慌，我在此处。”
话音落下，柜台上一枚琉璃蛋骤然亮起一点温润白光。微光起初如星点，转瞬化作万千流霞般的光丝，在透明蛋体内部循着玄奥纹路飞速流转，好似一枚微缩星云在其中运转生息。整颗琉璃蛋由内向外漾开澄澈柔和的光晕，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琉璃蛋轻盈腾空，离台面三寸，无声平稳滑至長生身前，最终悬停在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蛋体内流转的光晕，宛若一双安静注视着他的眼眸。
“尊敬的客人，蛋蛋为您服务。”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長生清晰察觉，声响正是出自眼前这枚发光琉璃蛋。
他看得失神，张着嘴，一时忘了呼吸。他见过各式傀儡，不是木讷铁疙瘩，便是样貌狰狞的兽形，何曾见过这般精巧玄妙的造物？它不像冰冷器具，反倒似一件孕育出灵智的天然至宝。
“蛋蛋？”長生下意识跟着念了一遍。这般质朴可爱的自称，与眼前巧夺天工的琉璃蛋形成奇妙反差，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他暗自嘀咕，打造这枚琉璃蛋的傀儡师，取名思路竟与自己如出一辙。
“此为制造者赋予我的称谓。”琉璃蛋——蛋蛋，内部光流缓缓回旋，空灵的语调柔和几分，少了几分疏离，“客人，您有什么需求？”
“我……我想变卖物件。”長生连忙抬起紧攥石块的手，缓缓摊开掌心。那块淡金、内含流动光尘的晶石静静躺在掌心，在蛋蛋柔和光晕映照下，石内细碎光尘流转得愈发灵动。
蛋蛋体表流转的光丝节奏微变，变得舒缓而集中。一道凝实的乳白色光束自蛋身射出，如同实质，尽数笼罩長生掌心的石块。
光束之中，无数比微尘还要细小的符文生灭游走，飘出几不可闻、如同风铃轻颤的细碎清音。此番探查持续两息之久，蛋蛋内部匀速流转的霞光明显提速，光芒也微微提亮，透着凝神甄别、仔细核验的意味。它还微微向前凑近，光束焦点在石块几处不同切面缓缓移动。
片刻后光束收回，蛋蛋内部光流恢复平稳运转，空灵的声响再度传来，语气带着专业笃定：
“鉴定完毕。尊敬的客人，您所持之物为蕴灵金珀石，内含精纯活跃的金系灵髓。此物形成条件严苛，在低阶矿石中颇为少见；您这块品相完整，灵韵饱满，未曾损耗流失。”
長生的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发问：“那……能值多少灵晶？”
“良品蕴灵金珀石，估价一百四十七枚下品灵晶。”
一百四十七枚！長生脑中轰然一响，远超出他心中预估。巨大的惊喜冲得他脸颊发烫，险些当场脱口而出“我卖”。这时忽然记起封疆此前提点的话：交易要懂得议价。
师父从前交代，买东西可照对方报价拦腰砍半，百试百灵；可售卖该抬多高价，却未曾细说。
他心一横，在心底反复抬高报价，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扬声道：“两……两百枚！”
悬浮在身前的琉璃蛋内部霞光骤然一滞，空灵的声音也顿了片刻才响起：“尊敬的客人，本店给出的估价已是公允市价。您开出的价格……恕我直言，这块蕴灵金珀石品质虽佳，体积偏小，不值两百枚灵晶。”
报价被驳回，可对方并未直接回绝，尚有商量余地。長生不肯放弃，索性豁出去力争一番。
“就两百！”長生梗着脖子随口编造说辞，“这块石头是友人相赠，于我而言意义非凡！”话音落，他自己都面皮发烫，声音越说越小，连自己都觉得牵强离谱。
“尊敬的客人，您体表温度上升一分，血液流速加快三成，莫非身体不适？”
“没……没有，我一切安好。”長生心头慌乱，却不肯示弱，倔强地坚持，“两百枚很合理。”
蛋蛋体表流光快速闪烁，语调带上几分循循善诱：“尊敬的客人，您的报价远高于物件实际价值。”它稍稍拉长语调，似在推心置腹劝说，“一百四十五枚，童叟无欺。您走遍黑水集所有商铺，也难寻更高出价。”
“一百……一百九！”長生仍想坚守底线，语气却已然发软。
“尊敬的客人，您实在是为难蛋蛋了。”
见对方不肯松口，長生想起师父传授的议价绝招。
“那我去别家问问。”長生转头迈步，佯装朝店外走去。
“好走不送，祝您顺遂。”
長生一时尴尬，哪能真就此离开，脚步一偏，走向侧边柜台，假意打量其他货品。蛋蛋也不再出声，静静悬浮半空。長生在店内绕了一圈，重回蛋蛋跟前，像幼时初见大白那般，直勾勾盯着琉璃蛋。
“尊敬的客人，请问还有需求？”
長生再度摊开手掌，亮出那块晶石。蛋蛋毫无反应。
“这块石头，你们最高能出价多少收购？”
“一百五十枚。此价已是我权限内给出的上限。”
几番拉扯，長生早已心力交瘁，没了继续议价的底气，心底快速盘算：一百五十枚，比最初估价还多出三枚，住一晚客栈也不过三枚灵晶。有了这笔灵晶，他们不必再露宿荒山，还能购置干粮、简易护具，不必再事事窘迫。
“一、一百六，可行？”
这是他最后的退让。
蛋蛋似将長生所有心思看得通透，淡淡开口：“客人这般执着，可见心志坚韧，能与您交易亦是缘分。一百五十枚灵晶已是本店底价，成交附赠一张点金卡，若仍不肯应允，便是你我缘分不足。”
長生知道这是最终报价，只得应下：“好！成交，一百五十枚！”
话音刚落，蛋蛋射出一道柔和光束扫过長生手掌。他掌心的蕴灵金珀石被灵光包裹，缓缓升空，没入一旁墙面消失不见。转瞬，侧边柜台光华一闪，一只做工朴素却精致的小布袋凭空浮现。
“袋中装有一百五十枚下品灵晶，请您清点收好。”蛋蛋的声音恢复平稳无波，“感谢惠顾，期待您再次光临。”
長生强压心底汹涌的激动，一把抓过布袋，看都来不及细看便塞进怀中，生怕被人夺走。他对着蛋蛋胡乱点头，手脚发软、晕乎乎地转身走出点金阁。
门外清风涌入肺腑，長生才从这场跌宕的交易中回过神，一阵脱力之感席卷全身；可怀中沉甸甸的布袋，又立刻填满前所未有的踏实。他回头望向点金阁不起眼的门脸，心底生出一个念想：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弄清楚这空间阵法的道理。一念及此，心头不由一热。
他低头摸了摸怀中的灵晶袋，指尖隔着布料感受到那一枚枚硬挺的轮廓，像摸到了某种实实在在的底气。一百五十枚灵晶，足够他们师徒二人在这黑水集附近租一间像样的住处，不必再夜夜听着野兽嚎叫入睡，也不必再担心一场大雨淋湿所有家当。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先租半个月的房子，剩下的灵晶留作周转，再去淘几件趁手的工具——师父说过，炼器的第一步不是造东西，而是学会认材料和养工具。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街边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此刻听来都不再嘈杂，反倒像一曲热闹的市井乐章。長生穿过人群，目光在一家家店铺招牌上掠过，心中那份初来时的忐忑与茫然，已被一种踏实的期待所取代。
远远地，他看见了封疆的身影。师父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棵扎根的老树，沉默而可靠。大白蹲坐在师父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瞧见他走来，耳朵倏地竖起，撒开四条短腿朝他奔来，围着他转了两圈，又仰头嗅了嗅他怀中的布袋，像是确认了什么，才满意地打了个响鼻。
長生弯腰揉了揉大白的脑袋，抬头对上封疆的目光，咧嘴一笑。
“师父，成了。”
只是昨日半夜曾掀起一阵波澜，源头便是長生，折腾一刻钟方才平息，余韵一直绵延至黎明。大白还被折腾得睡不安稳，蜷在一旁时不时小声哼哼，直到天光放亮才重新踏实睡去。
四“人”比往日醒得更早，并肩伫立，凝望苍茫云海间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晨光驱散山间寒凉，也似驱散了長生心底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清冽山风，双拳暗暗攥紧，掌心里那一寸大小、触感温润的晶石，已被他握了整夜，指腹反复摩挲石身纹路，仿佛快要与皮肉融为一体。
“师父，出发！”長生走在前头，兴冲冲扬声呼喊，脚步比昨日轻快数分，浑身透着一股热切，再度朝着黑水集的方向前行。大白似也察觉气氛有异，难得不再四处嗅探，只迈着短腿紧紧跟在身后，圆溜溜的眼眸褪去几分顽劣，添了几分懵懂专注，偶尔抬头蹭一蹭長生的裤腿，像是在无声鼓劲。
封疆依旧沉默随行，一言不发。他蓦地想起家乡一句老话：事不过三，心底隐隐预感今日能成事。
远远望见那数十丈高的古木，長生心中生出与前两日截然不同的感受。这棵树是路标，是象征，亦是见证。行至集市入口，他并未径直走入，而是摊开手掌，细细端详掌心物件。那是一块不规则多面体，通体淡金，内部似有细碎光尘缓缓流转；触感并非玉石般冰凉，反倒萦绕着一缕奇异、仿若活物的暖意。
这块小石头是長生早年从行囊角落翻出的。他本不识此物，递与师父辨认，封疆也无从分辨。单看品相，它远比昨日换来的那些低劣灵晶更有分量，長生暗自揣测，或许能换十枚灵晶。
長生深吸一口气，将石块重新紧紧攥回掌心，如同攥住全部希望，抬步踏入集市喧嚣的人声与混杂气息之中。
再度走进黑水集，心境与昨日全然两样。少了纯粹的猎奇之心，多了清晰目标，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紧张。此番前来，他目的明确——不为闲逛，只为将手中石块换成足以支撑师徒在此落脚的盘缠。
他径直走向记忆里专营矿石、灵材交易的片区。沿街摊位鳞次栉比，各式奇石、金属、灵木琳琅满目，四处飘散开驳杂却浓郁的灵气。
凡事头一遭，总要有一道难关要跨。可真到摊位跟前，長生攒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封疆不发一语，静静旁观。長生徘徊不前的模样，活像自卑的小乞丐：眼底满是向往，脚下却步步畏缩。目光在各家摊位来回游走，好似在挑选容易搭话的摊主。封疆心底暗自好笑，又强行压下笑意。
几番犹豫，在封疆与大白鼓励的注视下，長生总算鼓足勇气，走向一位面相和善、闭目打坐的老者。他小心翼翼拿起摊上一件物件，装模作样端详片刻，轻轻放下；见老者毫无反应，胆子稍壮，又取过一段不知名古木，翻看、轻嗅后再度归置原位。老者依旧纹丝不动，他胆子更大几分，伸手正要拿起另一块矿石，老者双眼骤然睁开，直直望向長生。
長生的手僵在半空，周遭时光仿佛骤然凝滞。半晌，他才勉强挤出一抹尴尬的笑。
“前辈早。”
老者眼珠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此刻天色大亮，正是辰时。
数丈之外，封疆与大白同步翻了个白眼。
“前辈。”長生强压慌乱，将掌心石块递上前，“请问……此物能值多少灵晶？”
老者抬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起初神色平淡；可当目光落定、感知到石内精纯活跃的金系灵气时，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异。他接过石块，指尖泛起微光，凝神细细探查。
長生的心随老者的动作一点点揪紧。这块石头伴他十余年，是大白早年在外觅食时从土中刨出。那日夕阳落在石面上，折射出温润柔和的金光，酷似萬歲妹妹笑时眼底散落的碎金。他几乎下意识从大白口中抢下，仔细擦拭干净，常年贴身收好，心底总想着，倘若日后寻到萬歲，这剔透晶石定能哄她欢喜。
如今处境窘迫，不得已只能变卖，只盼能换些许灵晶应急。
“小友，此物……老夫眼界浅薄，辨不出来历，顶多值一枚灵晶，只当寻常玩物罢了。”
長生的心瞬间凉了半截，默默收回石块，紧紧攥在手心，方才那股暖意此刻只觉虚假。他低声道过谢，转身汇入人流。
他不肯死心，又声音发颤地向一旁一名满脸横肉的摊主询问。那人只瞥了一眼，便嗤笑出声：“什么破烂东西，也敢拿来询价？滚开！”
長生抿紧嘴唇，又走向一位看着慈和的老妪。老妪倒是接过石块仔细打量许久，末了仍是摇头摆手，将石头归还给他。
長生握着这块此刻烫手一般的晶石，立在街口望着往来人群，一股从未有过的沮丧席卷心头。封疆与大白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并未上前宽慰，如同无关路人，任由他独自应对难处。
日光缓缓挪移，一点金色反光闯入長生视野，他微微眯眼，看清那是一间商行的金字牌匾。
封疆敏锐捕捉到弟子的视线，转头望向那块金匾，心中暗自感慨。此方世界黄金并无太多实用价值，打造成招牌，却能常年不锈不腐、光泽常驻，是上等装饰用材。
商号名为点金阁，门面不算宽阔，宽仅一丈半，共三层，却是遍地地摊小店的黑水集里规模最大的正规商铺，店内各类灵材、矿石原石、傀儡、丹药一应俱全。
長生咬咬牙，抬脚走了进去。
店内空间远不像门面那般狭小，足足宽敞四倍有余。長生一时怔愣，连忙退出门外确认门面尺寸，再度踏入，方才确信内里空间的确远大于外部。
倘若当年他能安稳在云山宗修行至今，一眼便能认出这是空间阵法。储物袋同样依托空间阵法，只是层级远不及这间店铺。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一道似春风般温和的声响传来，声线中性难辨男女，将失神的長生拉回现实。
長生环顾店内，四下空空荡荡，不见客人，亦无值守店员。他正满心疑惑，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话音清晰温和，仿佛就在耳畔。長生猛地转头，依旧不见人影，只看见店内整齐排列的琉璃柜台，柜中各色灵材宝光流转。
“我……我……”長生手足无措，空无一人的店铺，反倒比外头喧闹集市更令他紧张。
“客人不必惊慌，我在此处。”
话音落下，柜台上一枚琉璃蛋骤然亮起一点温润白光。微光起初如星点，转瞬化作万千流霞般的光丝，在透明蛋体内部循着玄奥纹路飞速流转，好似一枚微缩星云在其中运转生息。整颗琉璃蛋由内向外漾开澄澈柔和的光晕，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琉璃蛋轻盈腾空，离台面三寸，无声平稳滑至長生身前，最终悬停在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蛋体内流转的光晕，宛若一双安静注视着他的眼眸。
“尊敬的客人，蛋蛋为您服务。”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長生清晰察觉，声响正是出自眼前这枚发光琉璃蛋。
他看得失神，张着嘴，一时忘了呼吸。他见过各式傀儡，不是木讷铁疙瘩，便是样貌狰狞的兽形，何曾见过这般精巧玄妙的造物？它不像冰冷器具，反倒似一件孕育出灵智的天然至宝。
“蛋蛋？”長生下意识跟着念了一遍。这般质朴可爱的自称，与眼前巧夺天工的琉璃蛋形成奇妙反差，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他暗自嘀咕，打造这枚琉璃蛋的傀儡师，取名思路竟与自己如出一辙。
“此为制造者赋予我的称谓。”琉璃蛋——蛋蛋，内部光流缓缓回旋，空灵的语调柔和几分，少了几分疏离，“客人，您有什么需求？”
“我……我想变卖物件。”長生连忙抬起紧攥石块的手，缓缓摊开掌心。那块淡金、内含流动光尘的晶石静静躺在掌心，在蛋蛋柔和光晕映照下，石内细碎光尘流转得愈发灵动。
蛋蛋体表流转的光丝节奏微变，变得舒缓而集中。一道凝实的乳白色光束自蛋身射出，如同实质，尽数笼罩長生掌心的石块。
光束之中，无数比微尘还要细小的符文生灭游走，飘出几不可闻、如同风铃轻颤的细碎清音。此番探查持续两息之久，蛋蛋内部匀速流转的霞光明显提速，光芒也微微提亮，透着凝神甄别、仔细核验的意味。它还微微向前凑近，光束焦点在石块几处不同切面缓缓移动。
片刻后光束收回，蛋蛋内部光流恢复平稳运转，空灵的声响再度传来，语气带着专业笃定：
“鉴定完毕。尊敬的客人，您所持之物为蕴灵金珀石，内含精纯活跃的金系灵髓。此物形成条件严苛，在低阶矿石中颇为少见；您这块品相完整，灵韵饱满，未曾损耗流失。”
長生的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发问：“那……能值多少灵晶？”
“良品蕴灵金珀石，估价一百四十七枚下品灵晶。”
一百四十七枚！長生脑中轰然一响，远超出他心中预估。巨大的惊喜冲得他脸颊发烫，险些当场脱口而出“我卖”。这时忽然记起封疆此前提点的话：交易要懂得议价。
师父从前交代，买东西可照对方报价拦腰砍半，百试百灵；可售卖该抬多高价，却未曾细说。
他心一横，在心底反复抬高报价，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扬声道：“两……两百枚！”
悬浮在身前的琉璃蛋内部霞光骤然一滞，空灵的声音也顿了片刻才响起：“尊敬的客人，本店给出的估价已是公允市价。您开出的价格……恕我直言，这块蕴灵金珀石品质虽佳，体积偏小，不值两百枚灵晶。”
报价被驳回，可对方并未直接回绝，尚有商量余地。長生不肯放弃，索性豁出去力争一番。
“就两百！”長生梗着脖子随口编造说辞，“这块石头是友人相赠，于我而言意义非凡！”话音落，他自己都面皮发烫，声音越说越小，连自己都觉得牵强离谱。
“尊敬的客人，您体表温度上升一分，血液流速加快三成，莫非身体不适？”
“没……没有，我一切安好。”長生心头慌乱，却不肯示弱，倔强地坚持，“两百枚很合理。”
蛋蛋体表流光快速闪烁，语调带上几分循循善诱：“尊敬的客人，您的报价远高于物件实际价值。”它稍稍拉长语调，似在推心置腹劝说，“一百四十五枚，童叟无欺。您走遍黑水集所有商铺，也难寻更高出价。”
“一百……一百九！”長生仍想坚守底线，语气却已然发软。
“尊敬的客人，您实在是为难蛋蛋了。”
见对方不肯松口，長生想起师父传授的议价绝招。
“那我去别家问问。”長生转头迈步，佯装朝店外走去。
“好走不送，祝您顺遂。”
長生一时尴尬，哪能真就此离开，脚步一偏，走向侧边柜台，假意打量其他货品。蛋蛋也不再出声，静静悬浮半空。長生在店内绕了一圈，重回蛋蛋跟前，像幼时初见大白那般，直勾勾盯着琉璃蛋。
“尊敬的客人，请问还有需求？”
長生再度摊开手掌，亮出那块晶石。蛋蛋毫无反应。
“这块石头，你们最高能出价多少收购？”
“一百五十枚。此价已是我权限内给出的上限。”
几番拉扯，長生早已心力交瘁，没了继续议价的底气，心底快速盘算：一百五十枚，比最初估价还多出三枚，住一晚客栈也不过三枚灵晶。有了这笔灵晶，他们不必再露宿荒山，还能购置干粮、简易护具，不必再事事窘迫。
“一、一百六，可行？”
这是他最后的退让。
蛋蛋似将長生所有心思看得通透，淡淡开口：“客人这般执着，可见心志坚韧，能与您交易亦是缘分。一百五十枚灵晶已是本店底价，成交附赠一张点金卡，若仍不肯应允，便是你我缘分不足。”
長生知道这是最终报价，只得应下：“好！成交，一百五十枚！”
话音刚落，蛋蛋射出一道柔和光束扫过長生手掌。他掌心的蕴灵金珀石被灵光包裹，缓缓升空，没入一旁墙面消失不见。转瞬，侧边柜台光华一闪，一只做工朴素却精致的小布袋凭空浮现。
“袋中装有一百五十枚下品灵晶，请您清点收好。”蛋蛋的声音恢复平稳无波，“感谢惠顾，期待您再次光临。”
長生强压心底汹涌的激动，一把抓过布袋，看都来不及细看便塞进怀中，生怕被人夺走。他对着蛋蛋胡乱点头，手脚发软、晕乎乎地转身走出点金阁。
门外清风涌入肺腑，長生才从这场跌宕的交易中回过神，一阵脱力之感席卷全身；可怀中沉甸甸的布袋，又立刻填满前所未有的踏实。他回头望向点金阁不起眼的门脸，心底生出一个念想：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弄清楚这空间阵法的道理。一念及此，心头不由一热。
他低头摸了摸怀中的灵晶袋，指尖隔着布料感受到那一枚枚硬挺的轮廓，像摸到了某种实实在在的底气。一百五十枚灵晶，足够他们师徒二人在这黑水集附近租一间像样的住处，不必再夜夜听着野兽嚎叫入睡，也不必再担心一场大雨淋湿所有家当。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先租半个月的房子，剩下的灵晶留作周转，再去淘几件趁手的工具——师父说过，炼器的第一步不是造东西，而是学会认材料和养工具。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街边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此刻听来都不再嘈杂，反倒像一曲热闹的市井乐章。長生穿过人群，目光在一家家店铺招牌上掠过，心中那份初来时的忐忑与茫然，已被一种踏实的期待所取代。
远远地，他看见了封疆的身影。师父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棵扎根的老树，沉默而可靠。大白蹲坐在师父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瞧见他走来，耳朵倏地竖起，撒开四条短腿朝他奔来，围着他转了两圈，又仰头嗅了嗅他怀中的布袋，像是确认了什么，才满意地打了个响鼻。
長生弯腰揉了揉大白的脑袋，抬头对上封疆的目光，咧嘴一笑。
“师父，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