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十六:白丁入世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29章 · 536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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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年的野外生活,让長生喜欢上了行走的感觉。一步五尺,步伐稳健,坚定不移地持续前行,早已化作如同呼吸一般的本能。

某日,他忽有所感:翅膀,是为天空而生;而这双脚,生来便是为了丈量大地。他便打趣地给双脚取了个“天地尺”的雅号——左脚名“量天”,右脚名“量地”。

封疆听闻此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虽转瞬即逝,却如云开日出。

自云山宗逃出后,靠着这双“天地尺”,長生不知已跋涉几万里路途。脚掌磨出层层叠叠、厚如松皮的老茧;直至后来有了草履、皮履护足,那厚重茧皮才又如积雪般缓缓褪去。

自打带上大白同行,慢行便成了必然。一日三五十里,已是这圆滚滚小家伙的极限。在这片瞬息便可跨越百里、千里的仙界,这般迟缓行路,却是另一种极致体验。一步一景,一步一天地,長生自得其乐。

决意动身远走时,長生本想回云山宗看一看。同师父商议过后才惊觉,漫无目的地漂泊十余年,早已辨不清方位,更说不清距离云山宗尚有多少万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师徒二人只得作罢,最终选定世间唯一亘古不变的路标——迎着初升朝阳迈步前行。整整走了五个月,方才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踏出绵延无尽的荒古山林。待到長生一步踏上一处高坡,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一条浑浊大河依着山势蜿蜒,岸边杂乱搭建着数百间简陋屋舍与帐篷,甚至有人直接以天然石窟作居所。各类声响交织一处:讨价还价声、吹嘘宝物声、铁锤锻打矿石声,混杂成团;裹挟着数股浓烈刺鼻的气息——灵气如陈年烈酒,药草香似熟透山果,妖兽材料的腥膻宛若刚宰杀的鲜鱼,所有味道汇作一股滚烫喧嚣的洪流,扑面而来!

黑水集市入口,百年前立市之人栽种的一株小树,如今已长成几十丈高的参天古木。

長生立在树下,深吸一口气。空气不再是山林间清冽自由的气息,而是厚重繁杂、满是人间烟火的味道。他被呛得轻咳一声,无措地侧头望向身旁的师父。

师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在他感知里,这片区域灵气浑浊、布局杂乱,活像一处喧闹蚁窝,环境极差;可对長生而言,这里却是一处绝佳的历练场所。

“师父,好多……人。”長生小声低语,下意识往师父身侧靠了一步。二人一兽刚现身,周遭人群便唰地围拢上来。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扫来,打量、探究、冷漠,甚至暗藏贪婪,一股陌生又无所适从的重压瞬间笼罩住他。

“你不是想要见识众生百态?走。”师父丢下一句话,抬步向前,長生与大白只得紧随其后。

黑水集长不过三里,宽不足两里,沿街皆是摆摊、开店的商贩。二人一兽东张西望,眼中万物皆新鲜稀奇。一个时辰过后,三人立在集市中央的十字路口,茫然不知去往何处。夕阳垂落,三道影子被地面拉得极长,宛若无家可归的弃子。

一番打探过后,二人才知晓:住店要灵晶,吃饭亦要灵晶。师徒二人尴尬对视,目光不约而同地在彼此身上来回打量数遍,最终确认——二人一兽,除去一身皮肉毛发,当真一无所有。

一旁一脸茫然的大白凑过来,六只眼睛面面相对,大眼瞪小眼。

几息之后,师徒二人彻底死心,默默转身,带着大白原路折返,灰溜溜离开了这座“无灵晶便寸步难行”的集市,在十里之外的山中寻得一处落脚之地。

靠山吃山,長生带着大白觅食、生火,一切熟稔无比。不多时篝火燃起,串着肥美野味的树枝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浓郁香气驱散了山林深夜的寒凉。大白趴在火堆旁,专心啃食烤鱼,尾巴惬意地轻轻晃动。

肚子轻易便能填饱,心底的空落却无从填补。長生百无聊赖地拨弄火堆,火星噼啪四溅。

“师父。”他抬起头,跳动火光映在脸上,“没有灵晶,当真寸步难行。我们得想办法赚取一些。”

封疆盘膝静坐一旁,双目微阖,身形仿佛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他只觉头大头疼,对于这个世界,他所知并不比長生多几分。从前所处的天地,牧羊、握刀、行军、冲锋陷阵、浴血求生,他样样精通;可面对市井谋生、人情交易,他全然一窍不通。

论资源交换,他们身无长物;论手艺营生,二人无一技傍身;就算想出卖体力,也轮不到他们——打探途中長生早已告知,此方世界有大量劳作傀儡包揽各类杂活。昔日故土,看门、抬轿尚能糊口,此地却几乎不给他们留半分生路。

“总不能去……劫掠吧?”封疆暗自思忖,“必须尽快筹谋出路。長生已然二十六岁,唯有让他快速成长,我方能彻底放心放手。”

在封疆看来,隐居深山度过一生未尝不可,可那样的人生终究残缺。世间与人生,是山川湖海、芸芸众生的总和,二者缺一不可。

長生枕着双臂,仰望被树影割裂得支离破碎的星空,脑中反复盘算灵晶的事。大白蜷缩在他身侧,毛茸茸的身躯随呼吸微微起伏,发出细碎安稳的鼾声。

“别动。”封疆忽然开口,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消失。長生微微一怔,转瞬反应过来,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不足一息,师父折返归来,身后还押着三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只一眼,長生便认出这三人是集市里的散修,先前打过照面。其中一人额头生着肉瘤,模样滑稽,像大白头顶一团白毛,令他印象格外深刻。

三人元炁被封,瘫倒在地,沉默不语。長生师徒亦未率先开口。三名散修既主动前来劫掠,便要承担相应后果,这般认知早已刻入骨髓,因此他们并未徒劳求饶乞命,神色平静,眼底只藏着一丝不甘,成败缘由早已无关紧要,或许下一刻便是魂飞魄散。

封疆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夜林中格外清晰,不带半分火气,仿佛只是寻常问路:“所为何来?”

三名散修本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听闻问话皆是一愣,彼此对视一眼,脸上竟浮出几分荒谬,如同看傻子一般望向师徒二人。为首那名额生肉瘤的汉子强忍着经脉封禁的酸麻,哑声说道:“自然是来劫掠你们,这还用问?”

長生在一旁听得满心困惑,盯着三人打量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师父,他们莫不是傻子?”

三人脸上齐齐浮现怒色。失手被擒、修为不及对方,他们甘愿认栽;可被称作傻子,便是赤裸裸的羞辱,绝不能忍。

長生全然不顾三人的怒意,继续笑道:“我们身上连根值钱物件都没有,哈哈哈!”

肉瘤汉子反倒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目光落在蜷缩在長生脚边酣睡的大白身上。

“我们要抢的是它!”

長生一愣,随即又是一阵失笑:“这小家伙一无是处,除了吃便是睡,食量还大得惊人,你们抢它,莫非是想吃它的肉?”

大白似是听见了不好的话语,从睡梦中苏醒,冲着長生哼哼两声,换了个舒服姿势,再度沉沉睡去。

“小子,你可知这是貔貅!”

原来小家伙名叫貔貅。相伴十余年,今日方才知晓它的真名,長生心中豁然通畅。

封疆忽然插话:“貔貅身形似虎豹,你莫要诓骗我等。”

肉瘤汉子闻言反问:“何为虎豹?”

封疆:“你们从未见过虎豹?”

三人相互对视,一同点头。

封疆又问:“那啮铁兽呢?”

“什么啮铁兽?”肉瘤汉子再度反问。

“蚩尤的坐骑,便是啮铁兽。”

一旁清瘦修士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蚩尤又是何人?”

“九黎部落首领,于涿鹿之战被黄帝斩杀。”

黑袍修士紧跟着追问:“黄帝是谁?”

封疆正要解释,忽然心念一转,豁然明了其中关节。倘若他道出黄帝乃是三皇五帝之一,对方势必追问三皇五帝;再细说燧人氏、伏羲、神农、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层层追问下去,便如一生三、三生九,永无止境,难不成要将自己故土的一切尽数道来?

此方天地与他从前所处的世界似是而非,万千线索纠缠交错,却始终无法理清脉络。他当即调转话头。

“你们为何想要抢夺貔貅?”

“此兽能吞金食玉,擅长寻宝,乃是上等灵兽。”

長生则对师父的奇言怪语早已见怪不怪,低头望着嘴边淌着涎水、睡得香甜的大白,心绪复杂。如同自家随手垫脚的石块,反倒被路人视作稀世美玉,惊愕之余,又舍不得就此拱手让人。

封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对此事虽不算全然意外,却也补齐了不少关键讯息。

“你去将他们身上所有物件尽数搜出。”

長生兴冲冲上前,干脆利落地搜走三人身上的储物珠,以及贴身藏匿的零碎物件。全程十分顺利,三人自知无力反抗,倒也坦荡,唯有目光死死盯住自家财物,满脸肉痛。

“师父,解开他们的禁制,我需要他们打开储物珠。”

封疆随手一挥,三人身上封印应声消散。几人不敢妄动,深知双方实力差距悬殊。

長生笑嘻嘻地将三枚储物珠递到他们面前,三人只得解开珠上禁制。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恕不远送。”長生窥见储物珠内的物件,眉飞色舞地说道。

三名散修依旧不敢动身,只抬眼望向封疆。

封疆心中犹豫,直觉告诉他理应斩草除根;可望见長生一脸纯粹的笑意,终究淡淡开口:“走吧。”

三人如蒙大赦,挣扎着起身,半句狠话都不敢留下,踉踉跄跄一头扎进黑暗,转瞬消失无踪。

篝火旁,長生兴奋的清点战利品,时不时发出惊喜的呼声。

一小堆灵晶;几瓶品质低劣、不知名的丹药;数件沾着血腥味的妖兽材料;几把刃口卷曲、灵光黯淡的匕首与短刀;还有各类零散干粮、饮水、野外求生器具。

物件算不上精良,甚至称得上破烂,可对于一贫如洗的师徒二人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封疆则是震惊无比,一颗不到一寸大小的珠子里面,竟然可以装下如此多的东西,再次确定,这就是仙界!

長生兴奋地逐一清点:“师父,一共有三十六颗下品灵晶!”这已是意外之喜。

他又拿起丹药瓶挨个嗅闻,皱着眉放到一旁:“这些丹药恐怕没什么用处,或许能换几颗灵晶。”

至于那几把符器匕首、短刀,更是粗劣不堪,刃口卷曲无光。長生拿在手中比划两下,便满脸嫌弃地丢到一边。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妖兽材料与八张符玉之上。各类兽材他大多不识,八张符玉里有三张刻着相近的土黄色纹路,隐隐散发出沉凝厚重的气息,引得他多看了数眼。

“师父,这些破烂物件怕是卖不出高价,这批兽爪皮毛与符玉,或许能换些许灵晶?”

封疆扫过全部物件,随手拿起一柄最差的匕首掂了掂,目光却再度落回大白身上——小家伙正试图啃咬灵晶,被長生连忙抱住拦下。

長生嘿嘿一笑,提议道:“师父,不如我们每隔几日便带大白四处走走,引些贪心之人前来劫掠?”

封疆眼皮都未抬起,淡淡回了一句:“可以,只要你不怕長生变短命。”

長生悻悻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将灵晶收好。

封疆重新闭目调息。夜色沉沉,云层不知何时散尽,漫天星辰璀璨夺目。

次日,师徒二人再度立于那棵巨木之下。長生摸了摸怀中储物珠,心底踏实不少;一旁的大白也昂首抬头,鼻翼不停翕动,集市中无数诱人香气勾得它躁动不安。

踏入集市,怀中揣着数十颗灵晶,長生昨日初来乍到的紧绷感散去大半,整个人放松许多。不再像昨日走马观花,脚步不自觉放缓。他打量着道路两侧摊位上流光溢彩、造型奇特的物件,满眼新奇,只觉这喧闹鲜活的人间烟火,别有一番韵味。封疆依旧沉默随行,目光淡然扫视周遭,将眼前百态当作给弟子开阔眼界的世俗画卷。

随行的大白鼻头骤然急促耸动,慢悠悠凑到路边一处售卖灵植药材的摊位前——准确来说,是盯上了摊主手边一只敞开的玉盒。盒中一株通体赤红、形如烈焰的灵芝静静安放,散发出一股让大白神魂颠倒的奇异香气。

摊主是名干瘦中年修士,瞧见大白先是一惊,随即满心欢喜伸手想要抚摸。大白假意露出享受模样,忽然张口,一口将那株价值不菲的灵芝叼住,囫囵吞咽下肚,吃完还满足地打了个带着灼热气息的嗝,嘴边残留一缕淡淡红芒。

“哎!我的朱焰灵芝!三百年份的!孽畜,快吐出来!”摊主放声怒吼,双眼几乎要瞪裂。

長生吓得脸色惨白,快步上前想要拉住大白。可小家伙吞了宝物,反倒一脸无辜扭头望向長生,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全然不知自己闯下大祸。

“小道友!你这灵兽吞了我的镇摊至宝!三百年朱焰灵芝,足足价值五十颗下品灵晶!赔钱,今日你必须赔我!”摊主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攥住長生衣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四周瞬间围拢一大群看热闹的路人。

長生又惊又恼,平白被人连带辱骂,却不便发作,一时手足无措、面红耳赤,只讷讷开口:“我、我们赔……一定赔……”他慌忙探入怀中,掏出昨夜刚缴获、尚且温热的储物珠,未加细看便递上前,声音带上几分哭腔:“全都给您,您看够不够……”

摊主一把夺过储物珠,向内探查片刻,脸色先惊后怒,又掺着几分讥讽:“就这点破烂?这些东西,连灵芝价钱的零头都抵不上!”

長生窘迫得恨不得钻入地缝,只能无助望向师父。

封疆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此刻才缓步上前。他未曾动怒,亦未释放半分威压,只是平静注视摊主,深邃目光令人心生惶惑。他伸手取回储物珠,将珠内所有丹药、妖兽材料,连同那几把遭嫌弃的符器短刀,一股脑尽数堆在摊位之上。

“眼下仅有这些财物。”封疆声音不高,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分量,“若价值不足,容我等日后补齐。”

摊主被黑袍修士周身气场震慑,又见实在榨不出更多好处,且对方绝非寻常散修,只得咬牙切齿恨恨说道:“算我自认倒霉!快走,立刻离开,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在周遭路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议论声里,長生垂着头,紧紧拉住似是自知犯错、耷拉下脑袋的大白,跟在师父身后,近乎狼狈地逃离这片令他难堪至极的是非之地。

再度走出集市,师徒二人失落站在古树下。一进一出,除却大白腹中多了一株灵芝,一切仿佛未曾改变。

長生郁闷地抬头望向晴空,一日方才过半,昨夜收获灵晶的喜悦如同昨夜星辰,好似从未存在。他低头看向身侧大白圆滚滚的影子,心中五味杂陈,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世间诸多事,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繁杂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