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第十五:逐日者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28章 · 48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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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过去,大白伤势已然痊愈,其惊人的自愈能力让長生暗自咂舌。只是伤口处新生的皮肉光洁溜溜,如同被犁过的草地,迟迟不肯发芽,使得它圆润的身躯上仿佛打了几块难看的补丁,原本浑然一体的黑白配色显得颇为滑稽。平日里它跑动打滚,斑驳新皮随皮肉拉扯微微发亮,远远望去像块拼凑起来的杂色兽皮,每每垂头舔舐伤口周边,都要闷闷甩几下脑袋,似在嫌弃这身不协调的模样。

反观長生,一身看似较轻的皮肉之伤,却因伤及元气,反反复复调养了近半月,才彻底收口。期间,他还需跛着脚,为那位“病号”张罗饮食,翻遍周遭山涧采摘鲜嫩的竹笋与酸甜多汁的浆果,偶尔遇上成熟野栗,还要费力敲开硬壳剥出果仁。在云山宗与萬歲相伴长大的经历,“照顾幼小”早已成为理所当然。况且,大白憨态可掬,与萬歲一样,能轻易勾起人心底最柔软的怜爱,他心甘情愿付出加倍的疼爱,半点不觉得繁琐劳苦。

让他略感奇怪的是,大白一只前爪总是虚握着,似在护着什么东西。初时未曾留意,只当是旧伤残留隐痛,过两日便能舒缓,可几天后发觉它仍维持此状,行走时刻意蜷起那只爪子,落地只敢轻触地面,長生这才紧张起来——莫非伤口未愈,或爪中卡了异物?他小心捧起那只爪子,轻轻掰开。

竟是一只蜂,还缺了一只翅膀。

此前搏斗,电光火石,无暇细看。此刻得以静观,见其形貌虽近似凡俗蜜蜂,却更为粗壮敦实,体型足大了数倍,浑身圆滚滚、毛茸茸,胖乎乎得像个绒球,十分可爱。那对透明的翅膀相对于肥硕的身躯显得格外小巧玲珑,这种强烈的反差,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稚拙之气。

最让長生惊异的是它的体色——浓密的绒毛,竟是泾渭分明的黑白相间。之前的偷蜜贼蜜獾、眼前的大白,再加上这只蜂……“莫非黑白二色,在此地颇为流行?”他暗自嘀咕,思绪飘开,依稀记得几种羽色华美的鸟儿,似乎也偏爱这等对比鲜明的配色,想来这片山野自有一套生灵演化的规律。

他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完好的翅膀边缘。触感比他想象的更坚韧,如同极薄的云母片。那蜂受此触碰,身体先是一僵,随后竟缓缓地、试探性地用它口器旁的触须,回碰了碰长生的指尖。一阵细微而清晰的触感传来,长生心头一动。这简单的接触,仿佛一种无声的交流,瞬间消弭了彼此的陌生与畏惧。

“青姨总说万物有灵。若真有灵,那这花、这草、这蜂,彼此都该能做朋友的吧?”他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然而这念头方起,眼角余光便瞥见不远处石缝下,一只蝎子正举着幽冷的尾针悄然潜行,石粒被它步足碾得轻响。心中一凛,那刚刚升起的、关于万物和谐圆满的幻想,仿佛被这根冰冷的尖刺猝然扎破。

他蓦然想起漠师叔曾经的告诫:“‘朋友’二字,重若千钧。蜜蜂予你蜜,是缘分;蝎子予你刺,是功课。它教你‘敬畏’,教你‘辨识’,教你知晓天地间自有‘边界’。它不为取悦你而生,它为自己而存。这世间,有的灵让你亲近,有的灵则需你敬而远之。懂了这份分别,才算初识‘有灵’之真意。”

長生看着惬意舔爪的大白,又看向掌心那只安静蛰伏的残蜂,心绪复杂。突又想道:“大白想去偷了它的家,转头却又将它护在掌中。这其中的是非好坏,还真是一言难尽。”

他最终将这缺翅的蜂轻轻放回大白头顶那片柔软茂密的“森林”之中。那蜂在毛发间笨拙地爬动几下,寻了个避风舒适的位置,便安然驻留,仿佛那里便是它颠沛流离后命定的巢穴。大白晃了晃硕大的脑袋,似有所觉,却并未排斥,反而从鼻中喷出一股温热而满足的气息,仿佛接纳了这位小小的“乘客”。

自那以后,队伍里的格局便微妙地固定下来。長生照顾大白,大白便负责照顾这只被长生命名为“小小白”的蜂。这小小白也果真奇特,终日趴在大白头顶,大白只需晃晃脑袋,感知它触须的微妙指向,便能精准地寻到那些隐藏在山谷溪畔、最为隐秘繁盛的花丛。这一路行去,倒像是大白顶着一个自动寻路的花蜜探测器,寻来的花蜜清甜醇厚,足够二者日常解馋。

三跪九叩,礼数周全,行完整套拜师大礼后,自此,長生又多了一师。封疆成了長生的第八十七个师父。

师尊所授,名曰《日月九转经》。

初读只觉经文古奥晦涩,字句间满是上古晦涩道言,待到他能够倒背如流,将全部心神沉入经义之中时,才隐约窥见其冰山一角下所藏的恐怖。一股源自大道本源的深寒,竟让他神魂不由自主地战栗。

世间流传万法,无外乎引导天地元炁入体,循序渐进,是谓“借法天地,融于己身”。而此经,走的却是一条截然不同的逆天之路——以天地为熔炉,视己身为道鼎;纳日月为本源,驭神魂为工匠。不修后天之炁,只噬先天光暗。

其法门之骇人,更是远超想象。

经载,需将人体三百六十九处大穴视作周天隐星,以光暗之力一一点亮,宛若在体内开辟一片微缩星河。待到这三百六十一处星辉尽数点亮,圆满无瑕,方能融汇贯通,熔铸为一轮“太阴真月”,月华普照,冰封万物,此乃第一转“月凝”。

而后需历经九轮“月凝”之境,使得九轮真月横空,方可交泰融合,于神魂至深处点燃三轮足以焚尽诸天的“不朽骄阳”。然而,这竟仍非终点。

经文最后预示,当三轮大日横空,达到极致之时,便是由生入灭,由极致的光热归于永恒死寂之刻——自身便可化身为吞噬一切光、热、时空乃至存在的终极形态:归墟黑洞!

“此法乃此界禁忌,牵涉莫测因果,纵是身死道消,亦绝不可泄于第二人知!”师尊叮嘱之时,眸中尽是冷冽,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字字郑重,不容半分懈怠。

日出之时,長生立于裸露的巨岩之上,面对喷薄欲出的朝阳,缓缓摆开了《日月九转经》的起手式。他彻底放空心神,不再去感应、引导体内那缕微薄的云山宗元炁。

依照经文,第一步非是温和的“炼化”,而是霸道的“吞噬”。不是去感召,而是去掠夺!

他选择点亮的第一个穴位是印堂。双眼见日,印堂发亮,他觉得这样更方便。

当日光洒落,他以魂魄为工匠,驱动全部意志,凶狠地“撕咬”向那片煌煌之光!

“轰——!”

意识仿佛被投入天地洪炉!这绝非温暖的灌注,而是滚烫的岩浆被强行贯入经脉!剧痛远超想象,四肢百骸如同被撕裂、被灼烧。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颤,汗水渗出即刻蒸干,牙关紧咬,嘴角甚至渗出血丝,却凭借一股坚忍狠劲死死维系着意识的清明,更疯狂地催动法门,吞噬!再吞噬!

经文在心间如惊雷般滚过:“……天地为炉,身为鼎;日月为炭,魂为工……”

不知在这酷刑中煎熬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即将被痛苦淹没的刹那,体内仿佛传来一声微不可察却清晰无比的——“咔嚓”轻响。

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禁锢着生命本源的枷锁,被这蛮横霸道的初生力量强行崩开了一道裂隙!下一刻,磅礴的日精洪流仿佛找到了归宿,不再带来纯粹的破坏,转而化为一股温顺而灼热的能量,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他体内奔腾周天。最终所有热流如百川归海,轰然汇入丹田。

丹田内,那缕原本微弱的云山宗元炁此刻竟被净化,蒸发,变成一滴如同液态黄金般的精纯能量,散发出稳定而灼目的光辉!

历时六日,印堂穴,这颗周天星辰的第一处,终被点亮!

長生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两点针尖大小的金色芒光如烈日初升,一闪而逝。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道凝练灼热的白气如箭矢般激射而出,尺许之外久久不散。

他成功了。这并非温和的“引导”,而是一次野蛮而成功的“吞噬”。

他心念微动,内视自身。双眉之间的印堂穴此刻果真化作了一颗微缩的星辰,于虚无中静静悬浮,散发着微弱却纯净坚定的辉光!

“这便是……点星么?”長生指尖轻触眉心,那里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与吸力,如同一个初生的漩涡,渴望着更多的光与热。

他再次抬头望日,心境已然蜕变。那煌煌天威在他眼中化作了无穷无尽的资粮。恰在此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他体内初生的日精与印堂星辉产生了共鸣,天际洒落的阳光竟以他为中心微微扭曲、汇聚!他周身丈许之内光线明显更为明亮、浓郁,空气因这凝聚的光能而微微升温、扭曲,形成了一片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光域”!

長生身处光域中心,只觉暖意融融,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甚至能模糊感知到光线中跃动的能量粒子正欢快地融入己身,滋养着那颗新生的“隐星”。

“吞吐日精,自成光域……这《日月九转经》,果然霸道!”他心中震撼。目光扫过,脚下岩石上几丛紧贴石面、原本萎靡的耐旱苔藓在这片微弱光域的笼罩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焕发出盎然绿意!

“光之所至,万物滋生……亦或被其纯粹所‘净化’?”長生若有所思。这功法不仅吞噬光暗,其存在本身就在影响着周遭。

一旁的大白似乎也察觉到此地异常,好奇凑近,在光域边缘嗅了嗅随即舒服地趴伏下来,厚重皮毛尽数铺开,享受着这加倍的“日光浴”。它头顶的小小白也微微调整姿势,将残缺的翅根对准光域中心,仿佛在汲取着有益的能量。

看着这一兽一蜂的反应,長生心中明悟更深。这《日月九转经》的力量并非只有毁灭,其蕴含的磅礴生机同样能惠及周遭,甚至对某些生灵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缓缓运转的新生力量与眉心星辰的微弱共鸣,一种掌控自身命运的实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

此刻,他手握开启天地洪炉的钥匙,身负吞噬光暗的传承,眼中再无迷茫。

点星成功,《日月九转经》便会自动运行,引导太阳之粒源源不断涌入印堂,直到填满。

简直是懒人功法。長生再次感叹,要是萬歲能修行《日月九转经》,就再也不用睡回笼觉了。

一月之后,印堂穴金光充盈,如室满溢。那积蓄的太阳粒子不再安于原地,自然而然地沿着督脉向上“流淌”,寻至最近的神庭穴,播下第二颗“星种”。

一年光阴流转,那温热的“光流”已自发地在他颅顶织就一片微型的星图:自神庭始,过上星,达囟会,督脉一路畅通;复又自印堂旁落,点亮双眉之侧的攒竹、鱼腰。头颅之上,九穴辉映,如日升中天,光耀紫府。如此计算,点亮全身三百六十九个穴位需四十年左右。

如今,他即便闭目沉睡,也觉灵台清明,目力与神思远超往昔,仿佛总有一轮微缩的太阳在脑中温煦照耀。于黑暗中,往日能见物,如今,则是明察秋毫,深埋草丛的细小虫蚁、岩壁缝隙的细微纹路,全都清晰映入眼底。

如此又过了五六年,長生颅内核星渐满,那自动运转的功法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光流自颅顶而下,如江河奔涌,一举冲开了位于喉间的天突穴。至此,修行才算真正脱离了“头部”的范畴,开始向躯干蔓延。也正在此时,他发觉功法运转的速度,似乎比经卷预估的要快上几分,想来是自身神魂根基远超常人,消化日精的效率得天独厚。

春秋更迭,过往一瞬,長生在荒野中已度过了十五个年头。四季往复,寒来暑往,风霜雨雪刻在骨血里,变化,在他身上悄然发生。

原本单薄的身躯,如同雨后的春笋般抽条、拔高。曾经需要仰视师父的他,如今身高已有八尺半,比师父还高半个头。常年奔波于山林,攀崖涉水、追猎觅食,使得他的肢体变得匀称而结实,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被阳光亲吻过的浅褐色。脸上那属于孩童的、圆润的线条已蜕去,下颌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眉宇间那份因宗门惨祸而深植的悲恸被岁月磨去了尖锐的棱角。那双曾经清澈见底、易于流露情绪的眼睛,如今也多了几分沉静,像是林间的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流动的思绪。那件虦皮裙,经年打磨柔软耐磨,如今穿在他身上,倒也显得更加合身,仿佛真正成为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封疆常常看着長生发愣。他的目光,不再是初时那种纯粹的审视与探究,而是混杂了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时,他会看着長生在溪边弯腰汲水时挺拔的背影,或是看他熟练地用石片削制木矛时专注的侧脸,眼神会变得悠远而恍惚。

他看的,或许并非眼前的少年。而是某个更深层、更久远,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影子。记忆的碎片依旧混沌模糊,被厚重岁月层层掩埋,但这具身体本能的、对“成长”的熟悉感,与眼前少年形象的叠加,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这是一种奇特的错位感——一个逐渐清晰的、陌生的“熟悉感”,让他时常对着长生的背影出神,心底生出无从言说的无所适从。

二十六岁那年,長生与师父,还有大白和小小白,终于走出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