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第十四：攻与守
每次死亡，总会给生活过的世界留下一份“谢礼”。于是，長生得到一件无比结实的虦兽皮。
云山宗的制式袍服只剩几缕布条，勉强遮住重要部位，却还是露出了大半个屁股。所幸荒山野岭，石木无言，野兽也不会指指点点，只有风偶尔穿过叶间，像在偷笑。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長生才将虦兽那枯草色、异常坚韧的毛皮剥下。刮去残留的血肉，在溪水中反复捶打揉搓，最终制成了一条简陋却颇有气势的皮裙。那虦兽残留的、属于掠食者的凶戾气息，便顺理成章地缠绕在他周身，久久不散。
这气息对其他野兽而言，是一道无形的警告，让许多宵小闻风而逃。但那混杂着血腥、煞气与死亡阴影的味道，形成的独特血脉之气，让“大白”极为不喜。
当初，長生给啮铁兽取的名字。有三个选择，千歲，无忌。
“黑爻”第一次听到时，觉得有些奇怪，啮铁兽明明黑白相间，为何独取“白”字？
長生的解释是，它的肚子又大又白。没说的是，他曾经还有一个“小白”。
黑爻不懂孩子的心思，也忘了曾经当年的自己。
于是，队伍里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大白开始绕着長生走了。只要長生靠近，它就假装忙碌，东嗅西看，就是不拿正眼瞧他，两只圆耳朵耷拉着，黑鼻头使劲耸动，发出嫌弃的“哼哼”声，然后扭着厚墩墩的屁股，头也不回地扎向一直沉默的黑爻。
黑爻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固然也让大白感到一丝不喜，但天赋让它知道孰轻孰重。那阴冷至少是可以抵挡的——一身肥膘可不是白长的。而長生身上那新鲜滚烫的虦兽气味，却是无孔不入。
它跑到黑爻脚边，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讨好地蹭着那黑色衣袍下略显冰凉的大腿，发出委屈又满足的“嗯嗯”声，仿佛在寻求庇护。
看着这个主动投诚的毛团，黑爻并未推开，也未迎合，如同默许一棵藤蔓攀附于古树。
大白的“背叛”，让長生很是郁闷。
長生看着那团窝在黑爻腿边、显得格外安心的黑白身影，一股孩子气混着气恼涌上心头，抬脚就踹，“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无辜小树应声而断。
远远的黑爻，目光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瞬。这力量，放在他的世界，已超极限。但長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这就是仙界。
相处之后，通过長生断断续续说的，让“黑爻”确定此届就是仙界。心思默默翻涌了好长一段时间。
发泄完的長生，心情并未好转。断树伏地，扬起尘埃，反而让他的心绪清晰了些，不禁为自己的幼稚感到赧然。長生偷偷瞥了一眼黑爻，见对方依旧眼帘低垂，仿佛神游天外，这才松了口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负罪般的拿出那张虦皮低头处理。一丈见方的兽皮，足够给他和黑爻各做一身简单的皮袄。还能多出几双……“皮履”，想到这个主意，眼睛一亮。
附着在虦兽皮上的气味最终随着时间消散。大白便又试探性地、一步三回头地，从黑爻的腿边，挪回了長生身旁。它先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反复确认，才恢复那没心没肺的憨态，用脑袋拱着長生的手讨好。
長生揉了揉大白的大头，看着它那副全然忘却前嫌、纯然依赖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算是与这个“小叛徒”和好如初。大白似乎也感知到他的纵容，越发得意起来，摇晃着脑袋，假意去咬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黑眼圈里的小眼睛却闪着淘气的光。
長生久违的玩心也被勾起，故意伸出手，去捏它软乎乎的黑色圆耳朵，又去点它湿漉漉的鼻子。这下大白可真急了，“嗯”地叫了一声，手脚齐上，肥嘟嘟的前肢抱住長生的胳膊，后腿笨拙地蹬地，试图将这个假想敌掀翻。
一个半大少年，一头圆滚滚的幼兽，就在林间空地上摔扭在一起。这是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長生凭着灵活与它周旋，大白则全无章法，连滚带爬，黑白皮毛沾满草屑。他们翻滚着，喘息着，夹杂着長生忍不住的嬉笑和大白“嗯嗯啊啊”的哼叫，玩得不亦乐乎。
一直静坐如磐石的黑爻，目光不知何时已落在他们身上。夕阳的暖光中，少年脸上纯粹的笑意，与异兽笨拙的憨态，交织成一幅过于鲜活的图景。
恍然间，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少年郎，也曾与他的大白摔过跤。还有小白，长大了就变成大白，又生下小白，不出几年，就变成了一群羊。
打打闹闹，吃吃喝喝。见泥坑便滚，爬树下河，捉鱼摸虾，每到一处休息地，短则一日，长则一周，三人漫无目的在山川间肆意游荡，任光阴虚掷。时间就是如此，在某些时刻会因一些事缓下来，却又会飞快得让人着急。
这日午后，阳光被浓密树冠筛成破碎的金斑，洒在林间空地上。大白原本正百无聊赖地啃着一根野笋，忽然，它那湿漉漉的黑鼻子猛地翕动了几下，圆耳朵像两片叶子般竖起。
一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诱人气息，乘着微风，丝丝缕缕飘来。那味道不同于它吃过的任何浆果或根茎，带着一种让它的灵魂都仿佛要出窍的悸动。
是蜜！一种让它垂涎不止的花蜜香气！
大白的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嗯嗯”声。它循着香气，挪动圆滚滚的身子，朝溪流上游一片开满紫色碎花的山坡寻去。
躺在草地上的長生翘着腿，看着大白远去的身影，也没在意。这贪吃的家伙时常被各种气味吸引，但通常不会走太远，玩够了自然会回来。
绿草在四月的阳光下散发出迷人芬芳，令人昏昏欲睡，他闭上眼，享受难得的宁静。
气流之河，无尽无边。无人知其源起，亦无人晓其终末。它无声奔流，裹挟着远山的松涛、花期的信使、兽群的呢喃、生命的密语与死亡的余息。
似被甜美气息牵住鼻子的大白，翻过开满紫花的山坡，穿过雾气氤氲的树林，趟过清浅小溪，笨拙而执拗地越过一片嶙峋石林。当它拱开一丛茂密灌木后，目标豁然眼前——一处背阴石崖下，一道巨大的、形如枯黄巨耳般的蜂巢从岩壁上悬垂而下，足有半丈见方！那浓郁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蜜香，正是从这里汹涌而出。蜂巢表面，无数两寸大小的巨蜂紧密爬动，振翅的嗡嗡声低频厚重，汇成一片充满警告意味的轰鸣，守卫着它们的王巢。
一只不请自来的蜜玀，已抢先一步逼近蜂巢。
‘嗡——！’
低频轰鸣骤然拔高，数千只巨蜂振翅成云，朝着蜜玀当头罩下。
蜜玀多年窃蜜，与巨蜂斗过无数回。巨蜂也知道此贼毛发浓厚，蛰针难破，只朝着耳朵、眼睛、鼻子、腹部刺去。蜜玀却早有防备，蓬松长尾一卷，严遮腹部软肉；耳朵耷拉，藏于头后，仅留眼鼻暴露在外。
群蜂再次凝聚成矛，不顾一切朝着鼻子发起冲锋。蜜玀舞动前爪，但凡靠近的巨蜂，皆被当场撕碎，金褐色浆液溅落如雨。
蜂群悍不畏死，蜜玀亦无所畏惧。躲在一旁的大白等着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看似攻与防的斗争，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蜜玀步步为营，蜂巢已尽在咫尺。
躲在一旁的大白，此刻却有些急了。它开始暗自评估对手的实力，体型，自己更大，肉更多，皮更厚，爪更利，肚子更大，毛更亮，力更足……应该……没问题吧？
就在它犹豫的片刻，蜜玀已人立而起，利爪一挥，抓向蜂巢！
一角蜂巢，连同晶莹粘稠的蜜浆和尚未孵化的乳白色蜂蛹，被应声撕下。蜜玀贪婪地将其塞入口中，满足的咀嚼。
大白愣住了，那是它的蜜！不辞千辛万苦跋山涉水来寻的宝贝！全都是它的！
“嗷——！”
大白怒吼一声，如一道黑白相间的旋风，朝着蜜玀猛扑过去，它要撕了这个偷蜜的贼！
大白很壮，准确的说是虚胖，去毛也不过两钧重左右，爪子也很锋锐，但它毕竟太小，还不到一岁，与長生的嬉戏根本算不得是战斗。
猛扑出去之后，蜜玀已不见踪影，大白扑了个空，就觉后背一疼，嗷嗷大叫。
窜到一丈开外的蜜玀，优雅的吹掉爪子上的白毛，模样惬意又嚣张。
大白兽性大发，红着眼大吼一声再次扑出。蜜玀再次从容闪避，趁机出爪。如此反复几次，大白被逗得团团转，连蜜玀的一根毛都没碰着。蜜玀在偷袭的间隙，还能抽空啃上一口蜂蜜，为自己补充体能。
大白的防御很强，蜜玀攻击了几次后，就明白这点，无论是低级兽族还是高级兽族，兽族的战斗天赋确实远非人类所能比，都能无师自通。然后，蜜玀就专门朝着几处薄弱的地方下手。
不出几个回合，大白的身上已是遍体鳞伤，鲜血浸透了它黑白相间的皮毛，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它不肯退缩，骨子里的天性被彻底激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死死盯着那个滑稽的对手。
蜂巢已所剩无几，蜜玀想换个口味，它想吃肉。眼中闪过一丝凶戾。它不再戏耍，身形一晃便绕到大白身后，利爪直指它脖颈处相对柔软处，发出致命一击！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将它笼罩，蜜玀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滞，眼中满是惊骇。
黑爻瞬息出现在不远处，对于这种毫无修为的野兽，只需略微释放威压，便可将其镇压。
長生奔到大白身边。小家伙浑身是血，白色的毛发被染红了大片，好几道伤口皮肉外翻，看上去惨不忍睹。它因为疼痛和脱力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委屈又渴望的“呜呜”声。
長生忙蹲下身，仔细检查它的伤口。大白的皮肉是真的厚，并没伤到筋骨和内脏。
大白扭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检查伤口的手，然后又急切地看向蜂巢，嗷嗷的叫。長生叹了口气。他明白了，就算下一刻死去，它也要吃到蜂蜜才会瞑目。
蜂巢已毁，幸存的巨蜂也已散去。長生将剩下的蜂蜜取下，送到大白的嘴边。大白眼睛猛地亮了，也顾不得疼痛，贪婪地舔舐起来。香甜的蜜浆沾满了它的鼻头、脸颊和周围的毛发。它发出极度满足的、哼哼唧唧的声音，尾巴甚至因为愉悦而轻轻晃了晃，牵动了伤口也浑不在意。
長生看着它这幅狼狈又满足的模样，摇了摇头，在一旁坐下。目光再次被惨不忍睹的伤口吸引，心中一动，草药能疗伤，再一想，自己并不认识任何草药。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自己不会疗伤，不会炼制傀儡，不会制符，不会阵法，不会炼丹……什么也不会。就算那天自己成了七境修士，会成为唯一的一个什么也不会的“不会尊者”吧。
在云山宗的时候，任何磕磕碰碰，青姨都会帮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的，从不让自己费心，因为年龄小吗？但自己会长大，会有朋友，也会有敌人，自己什么都不会，怎么办？朋友需要帮助，就像现在的大白，怎么办？
一个模糊的想法渐渐生成，他好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長生正在胡思乱想，听到一阵鼾声，一看，吃了蜂蜜的大白竟然已经睡着。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啊，真好！
“長生。”
長生闻声，从思绪中退出，看向黑爻。
“去和它战上一战！”
長生一怔，自己才升起一点念头，实践竟来得如此之快？他下意识地朝那只被黑爻威压镇住的蜜玀望去，目光扫过它那与大白镜像般的滑稽配色，贼兮兮的模样与方才的凶悍判若两兽，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几乎就在他笑出声的同一刹那，笼罩在蜜玀身上的无形威压骤然消失。那原本被无形威压镇住、动弹不得的蜜玀，只觉得周身一松！
它第一反应并非进攻，而是逃！
后肢一蹬，身形如电，朝着灌木丛的方向猛窜而去！
然而，就在它即将没入丛林的刹那，“嗡”的一声轻响，一道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元炁屏障凭空出现，将它狠狠弹了回来。
蜜玀在地上翻滚一圈，懵了。它换个方向再冲！
同样被弹回。再换，再弹回！
看得長生抚掌大笑。
几次三番后，蜜玀终于明白，这片空地已成囚笼。求生的本能被彻底激发，它猛地转身，那双之前还透着滑稽的黑眼睛，此刻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赤红凶光，死死锁定场中的長生！
“吱——！”伴随着一声凄厉刺耳的尖鸣，它化作一道黑白残影，直扑長生！
長生脸上的笑意早被惊惧取代，慌忙向侧后方躲闪，动作僵硬笨拙。
慢了！
“嗤！”肩头一凉，布帛撕裂，鲜血瞬间沁出。
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蜜玀却已凭借恐怖的速度绕到他视野死角，利爪再次探出，直取他的脚踝！
这一次，長生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闪避动作，只能凭借直觉猛地收腿。
眼看那爪子就要抓实，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枚小石子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蜜玀探出的前爪腕部。
“嗷！”蜜玀吃痛，攻势一偏，只在長生小腿上划出一道浅痕。
是黑爻！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長生心有余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被激怒的蜜玀攻击愈发疯狂！它不再试图寻找致命点，而是凭借绝对的速度优势，围绕着長生疯狂撕抓，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
長生陷入了绝对的被动。他看得清攻击的来向，身体的反应却总是慢上半拍。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格挡、躲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虽然都不深，但火辣辣的疼痛和逐渐消耗的体力让他越来越狼狈。
“嘭！”一次格挡不及，他被蜜玀合身撞在胸口，巨大的力道让他踉跄着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蜜玀岂会放过这等机会，凌空跃起，利爪直取他的面门！
長生甚至能闻到那爪尖传来的腥膻气，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他瞳孔骤缩，几乎要闭目等死之际——
那凌空扑来的蜜玀，仿佛撞进了一团无形的棉花里，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诡异地悬停在他面前尺许之处，爪尖距离他的眼球不过寸余！它疯狂地挣扎嘶吼，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長生甚至能看清它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和獠牙上的涎水。
下一刻，无形的力量消失，蜜玀“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真正的战斗，只有一瞬。”黑爻说。
長生猛地喘出一口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看着眼前再次龇牙咧嘴逼来的蜜玀，一股莫名的火气突然顶了上来。不是对蜜玀，而是对如此无能的自己！
“啊——！”他发出一声低吼，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竟然不再一味躲闪，而是看准蜜玀扑来的轨迹，不闪不避，合身迎了上去！
他以左臂硬抗了一记撕抓，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也终于抓住了这电光火石的机会，右手五指成爪，蕴含着刚刚调动起的、全部的一缕元炁，狠狠地抓向了蜜玀相对脆弱的腰腹！
“噗！”
手感并非是撕裂皮肉，而是一种沉重的撞击感。
蜜玀被他这舍身一击打得翻滚出去，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
而長生，也因脱力和剧痛，单膝跪倒在地，左臂血流如注，胸口剧烈起伏，只剩下大口喘息的力气。
那蜜玀挣扎着爬起来，似乎还想再战，但看了看一旁默立的黑爻，又看了看虽然狼狈却眼神凶狠的長生，最终只是龇了龇牙，拖着身子退到角落，不甘地低吼着。
战斗，似乎暂时结束了。
“一瞬，会失去很多。”
長生很沮丧。从前，自己是被保护的那个，不用考虑这个问题。目光掠过酣睡的大白，看到它在梦中因伤口疼痛而偶尔抽搐一下，他沉默了。
以前是萬歲、青姨、漠师叔……云山宗，现在是大白。以后，还有谁需要自己保护？
他似有明悟，抬起头，直视着黑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请师叔教我。”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简单个字，承载了他所有的失败、痛苦、觉悟和决断。
長生伏下身，不再抬起。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只有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红日，将最后的光辉，无私地洒向这片大地，洒向这跪拜的少年，洒向那默然无语的身影。
“黑爻”低垂着眼睑，看着这个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长大的少年，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坚韧而单薄的脊背。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轻轻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姓封名疆。”
姓凮？長生忽地想起一个老者，然后，许多人的影像纷纷蹦出来，如繁星布满天空。
云山宗的制式袍服只剩几缕布条，勉强遮住重要部位，却还是露出了大半个屁股。所幸荒山野岭，石木无言，野兽也不会指指点点，只有风偶尔穿过叶间，像在偷笑。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長生才将虦兽那枯草色、异常坚韧的毛皮剥下。刮去残留的血肉，在溪水中反复捶打揉搓，最终制成了一条简陋却颇有气势的皮裙。那虦兽残留的、属于掠食者的凶戾气息，便顺理成章地缠绕在他周身，久久不散。
这气息对其他野兽而言，是一道无形的警告，让许多宵小闻风而逃。但那混杂着血腥、煞气与死亡阴影的味道，形成的独特血脉之气，让“大白”极为不喜。
当初，長生给啮铁兽取的名字。有三个选择，千歲，无忌。
“黑爻”第一次听到时，觉得有些奇怪，啮铁兽明明黑白相间，为何独取“白”字？
長生的解释是，它的肚子又大又白。没说的是，他曾经还有一个“小白”。
黑爻不懂孩子的心思，也忘了曾经当年的自己。
于是，队伍里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大白开始绕着長生走了。只要長生靠近，它就假装忙碌，东嗅西看，就是不拿正眼瞧他，两只圆耳朵耷拉着，黑鼻头使劲耸动，发出嫌弃的“哼哼”声，然后扭着厚墩墩的屁股，头也不回地扎向一直沉默的黑爻。
黑爻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固然也让大白感到一丝不喜，但天赋让它知道孰轻孰重。那阴冷至少是可以抵挡的——一身肥膘可不是白长的。而長生身上那新鲜滚烫的虦兽气味，却是无孔不入。
它跑到黑爻脚边，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讨好地蹭着那黑色衣袍下略显冰凉的大腿，发出委屈又满足的“嗯嗯”声，仿佛在寻求庇护。
看着这个主动投诚的毛团，黑爻并未推开，也未迎合，如同默许一棵藤蔓攀附于古树。
大白的“背叛”，让長生很是郁闷。
長生看着那团窝在黑爻腿边、显得格外安心的黑白身影，一股孩子气混着气恼涌上心头，抬脚就踹，“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无辜小树应声而断。
远远的黑爻，目光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瞬。这力量，放在他的世界，已超极限。但長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这就是仙界。
相处之后，通过長生断断续续说的，让“黑爻”确定此届就是仙界。心思默默翻涌了好长一段时间。
发泄完的長生，心情并未好转。断树伏地，扬起尘埃，反而让他的心绪清晰了些，不禁为自己的幼稚感到赧然。長生偷偷瞥了一眼黑爻，见对方依旧眼帘低垂，仿佛神游天外，这才松了口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负罪般的拿出那张虦皮低头处理。一丈见方的兽皮，足够给他和黑爻各做一身简单的皮袄。还能多出几双……“皮履”，想到这个主意，眼睛一亮。
附着在虦兽皮上的气味最终随着时间消散。大白便又试探性地、一步三回头地，从黑爻的腿边，挪回了長生身旁。它先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反复确认，才恢复那没心没肺的憨态，用脑袋拱着長生的手讨好。
長生揉了揉大白的大头，看着它那副全然忘却前嫌、纯然依赖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算是与这个“小叛徒”和好如初。大白似乎也感知到他的纵容，越发得意起来，摇晃着脑袋，假意去咬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黑眼圈里的小眼睛却闪着淘气的光。
長生久违的玩心也被勾起，故意伸出手，去捏它软乎乎的黑色圆耳朵，又去点它湿漉漉的鼻子。这下大白可真急了，“嗯”地叫了一声，手脚齐上，肥嘟嘟的前肢抱住長生的胳膊，后腿笨拙地蹬地，试图将这个假想敌掀翻。
一个半大少年，一头圆滚滚的幼兽，就在林间空地上摔扭在一起。这是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長生凭着灵活与它周旋，大白则全无章法，连滚带爬，黑白皮毛沾满草屑。他们翻滚着，喘息着，夹杂着長生忍不住的嬉笑和大白“嗯嗯啊啊”的哼叫，玩得不亦乐乎。
一直静坐如磐石的黑爻，目光不知何时已落在他们身上。夕阳的暖光中，少年脸上纯粹的笑意，与异兽笨拙的憨态，交织成一幅过于鲜活的图景。
恍然间，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少年郎，也曾与他的大白摔过跤。还有小白，长大了就变成大白，又生下小白，不出几年，就变成了一群羊。
打打闹闹，吃吃喝喝。见泥坑便滚，爬树下河，捉鱼摸虾，每到一处休息地，短则一日，长则一周，三人漫无目的在山川间肆意游荡，任光阴虚掷。时间就是如此，在某些时刻会因一些事缓下来，却又会飞快得让人着急。
这日午后，阳光被浓密树冠筛成破碎的金斑，洒在林间空地上。大白原本正百无聊赖地啃着一根野笋，忽然，它那湿漉漉的黑鼻子猛地翕动了几下，圆耳朵像两片叶子般竖起。
一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诱人气息，乘着微风，丝丝缕缕飘来。那味道不同于它吃过的任何浆果或根茎，带着一种让它的灵魂都仿佛要出窍的悸动。
是蜜！一种让它垂涎不止的花蜜香气！
大白的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嗯嗯”声。它循着香气，挪动圆滚滚的身子，朝溪流上游一片开满紫色碎花的山坡寻去。
躺在草地上的長生翘着腿，看着大白远去的身影，也没在意。这贪吃的家伙时常被各种气味吸引，但通常不会走太远，玩够了自然会回来。
绿草在四月的阳光下散发出迷人芬芳，令人昏昏欲睡，他闭上眼，享受难得的宁静。
气流之河，无尽无边。无人知其源起，亦无人晓其终末。它无声奔流，裹挟着远山的松涛、花期的信使、兽群的呢喃、生命的密语与死亡的余息。
似被甜美气息牵住鼻子的大白，翻过开满紫花的山坡，穿过雾气氤氲的树林，趟过清浅小溪，笨拙而执拗地越过一片嶙峋石林。当它拱开一丛茂密灌木后，目标豁然眼前——一处背阴石崖下，一道巨大的、形如枯黄巨耳般的蜂巢从岩壁上悬垂而下，足有半丈见方！那浓郁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蜜香，正是从这里汹涌而出。蜂巢表面，无数两寸大小的巨蜂紧密爬动，振翅的嗡嗡声低频厚重，汇成一片充满警告意味的轰鸣，守卫着它们的王巢。
一只不请自来的蜜玀，已抢先一步逼近蜂巢。
‘嗡——！’
低频轰鸣骤然拔高，数千只巨蜂振翅成云，朝着蜜玀当头罩下。
蜜玀多年窃蜜，与巨蜂斗过无数回。巨蜂也知道此贼毛发浓厚，蛰针难破，只朝着耳朵、眼睛、鼻子、腹部刺去。蜜玀却早有防备，蓬松长尾一卷，严遮腹部软肉；耳朵耷拉，藏于头后，仅留眼鼻暴露在外。
群蜂再次凝聚成矛，不顾一切朝着鼻子发起冲锋。蜜玀舞动前爪，但凡靠近的巨蜂，皆被当场撕碎，金褐色浆液溅落如雨。
蜂群悍不畏死，蜜玀亦无所畏惧。躲在一旁的大白等着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看似攻与防的斗争，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蜜玀步步为营，蜂巢已尽在咫尺。
躲在一旁的大白，此刻却有些急了。它开始暗自评估对手的实力，体型，自己更大，肉更多，皮更厚，爪更利，肚子更大，毛更亮，力更足……应该……没问题吧？
就在它犹豫的片刻，蜜玀已人立而起，利爪一挥，抓向蜂巢！
一角蜂巢，连同晶莹粘稠的蜜浆和尚未孵化的乳白色蜂蛹，被应声撕下。蜜玀贪婪地将其塞入口中，满足的咀嚼。
大白愣住了，那是它的蜜！不辞千辛万苦跋山涉水来寻的宝贝！全都是它的！
“嗷——！”
大白怒吼一声，如一道黑白相间的旋风，朝着蜜玀猛扑过去，它要撕了这个偷蜜的贼！
大白很壮，准确的说是虚胖，去毛也不过两钧重左右，爪子也很锋锐，但它毕竟太小，还不到一岁，与長生的嬉戏根本算不得是战斗。
猛扑出去之后，蜜玀已不见踪影，大白扑了个空，就觉后背一疼，嗷嗷大叫。
窜到一丈开外的蜜玀，优雅的吹掉爪子上的白毛，模样惬意又嚣张。
大白兽性大发，红着眼大吼一声再次扑出。蜜玀再次从容闪避，趁机出爪。如此反复几次，大白被逗得团团转，连蜜玀的一根毛都没碰着。蜜玀在偷袭的间隙，还能抽空啃上一口蜂蜜，为自己补充体能。
大白的防御很强，蜜玀攻击了几次后，就明白这点，无论是低级兽族还是高级兽族，兽族的战斗天赋确实远非人类所能比，都能无师自通。然后，蜜玀就专门朝着几处薄弱的地方下手。
不出几个回合，大白的身上已是遍体鳞伤，鲜血浸透了它黑白相间的皮毛，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它不肯退缩，骨子里的天性被彻底激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死死盯着那个滑稽的对手。
蜂巢已所剩无几，蜜玀想换个口味，它想吃肉。眼中闪过一丝凶戾。它不再戏耍，身形一晃便绕到大白身后，利爪直指它脖颈处相对柔软处，发出致命一击！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将它笼罩，蜜玀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滞，眼中满是惊骇。
黑爻瞬息出现在不远处，对于这种毫无修为的野兽，只需略微释放威压，便可将其镇压。
長生奔到大白身边。小家伙浑身是血，白色的毛发被染红了大片，好几道伤口皮肉外翻，看上去惨不忍睹。它因为疼痛和脱力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委屈又渴望的“呜呜”声。
長生忙蹲下身，仔细检查它的伤口。大白的皮肉是真的厚，并没伤到筋骨和内脏。
大白扭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检查伤口的手，然后又急切地看向蜂巢，嗷嗷的叫。長生叹了口气。他明白了，就算下一刻死去，它也要吃到蜂蜜才会瞑目。
蜂巢已毁，幸存的巨蜂也已散去。長生将剩下的蜂蜜取下，送到大白的嘴边。大白眼睛猛地亮了，也顾不得疼痛，贪婪地舔舐起来。香甜的蜜浆沾满了它的鼻头、脸颊和周围的毛发。它发出极度满足的、哼哼唧唧的声音，尾巴甚至因为愉悦而轻轻晃了晃，牵动了伤口也浑不在意。
長生看着它这幅狼狈又满足的模样，摇了摇头，在一旁坐下。目光再次被惨不忍睹的伤口吸引，心中一动，草药能疗伤，再一想，自己并不认识任何草药。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自己不会疗伤，不会炼制傀儡，不会制符，不会阵法，不会炼丹……什么也不会。就算那天自己成了七境修士，会成为唯一的一个什么也不会的“不会尊者”吧。
在云山宗的时候，任何磕磕碰碰，青姨都会帮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的，从不让自己费心，因为年龄小吗？但自己会长大，会有朋友，也会有敌人，自己什么都不会，怎么办？朋友需要帮助，就像现在的大白，怎么办？
一个模糊的想法渐渐生成，他好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長生正在胡思乱想，听到一阵鼾声，一看，吃了蜂蜜的大白竟然已经睡着。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啊，真好！
“長生。”
長生闻声，从思绪中退出，看向黑爻。
“去和它战上一战！”
長生一怔，自己才升起一点念头，实践竟来得如此之快？他下意识地朝那只被黑爻威压镇住的蜜玀望去，目光扫过它那与大白镜像般的滑稽配色，贼兮兮的模样与方才的凶悍判若两兽，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几乎就在他笑出声的同一刹那，笼罩在蜜玀身上的无形威压骤然消失。那原本被无形威压镇住、动弹不得的蜜玀，只觉得周身一松！
它第一反应并非进攻，而是逃！
后肢一蹬，身形如电，朝着灌木丛的方向猛窜而去！
然而，就在它即将没入丛林的刹那，“嗡”的一声轻响，一道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元炁屏障凭空出现，将它狠狠弹了回来。
蜜玀在地上翻滚一圈，懵了。它换个方向再冲！
同样被弹回。再换，再弹回！
看得長生抚掌大笑。
几次三番后，蜜玀终于明白，这片空地已成囚笼。求生的本能被彻底激发，它猛地转身，那双之前还透着滑稽的黑眼睛，此刻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赤红凶光，死死锁定场中的長生！
“吱——！”伴随着一声凄厉刺耳的尖鸣，它化作一道黑白残影，直扑長生！
長生脸上的笑意早被惊惧取代，慌忙向侧后方躲闪，动作僵硬笨拙。
慢了！
“嗤！”肩头一凉，布帛撕裂，鲜血瞬间沁出。
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蜜玀却已凭借恐怖的速度绕到他视野死角，利爪再次探出，直取他的脚踝！
这一次，長生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闪避动作，只能凭借直觉猛地收腿。
眼看那爪子就要抓实，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枚小石子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蜜玀探出的前爪腕部。
“嗷！”蜜玀吃痛，攻势一偏，只在長生小腿上划出一道浅痕。
是黑爻！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長生心有余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被激怒的蜜玀攻击愈发疯狂！它不再试图寻找致命点，而是凭借绝对的速度优势，围绕着長生疯狂撕抓，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
長生陷入了绝对的被动。他看得清攻击的来向，身体的反应却总是慢上半拍。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格挡、躲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虽然都不深，但火辣辣的疼痛和逐渐消耗的体力让他越来越狼狈。
“嘭！”一次格挡不及，他被蜜玀合身撞在胸口，巨大的力道让他踉跄着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蜜玀岂会放过这等机会，凌空跃起，利爪直取他的面门！
長生甚至能闻到那爪尖传来的腥膻气，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他瞳孔骤缩，几乎要闭目等死之际——
那凌空扑来的蜜玀，仿佛撞进了一团无形的棉花里，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诡异地悬停在他面前尺许之处，爪尖距离他的眼球不过寸余！它疯狂地挣扎嘶吼，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長生甚至能看清它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和獠牙上的涎水。
下一刻，无形的力量消失，蜜玀“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真正的战斗，只有一瞬。”黑爻说。
長生猛地喘出一口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看着眼前再次龇牙咧嘴逼来的蜜玀，一股莫名的火气突然顶了上来。不是对蜜玀，而是对如此无能的自己！
“啊——！”他发出一声低吼，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竟然不再一味躲闪，而是看准蜜玀扑来的轨迹，不闪不避，合身迎了上去！
他以左臂硬抗了一记撕抓，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也终于抓住了这电光火石的机会，右手五指成爪，蕴含着刚刚调动起的、全部的一缕元炁，狠狠地抓向了蜜玀相对脆弱的腰腹！
“噗！”
手感并非是撕裂皮肉，而是一种沉重的撞击感。
蜜玀被他这舍身一击打得翻滚出去，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
而長生，也因脱力和剧痛，单膝跪倒在地，左臂血流如注，胸口剧烈起伏，只剩下大口喘息的力气。
那蜜玀挣扎着爬起来，似乎还想再战，但看了看一旁默立的黑爻，又看了看虽然狼狈却眼神凶狠的長生，最终只是龇了龇牙，拖着身子退到角落，不甘地低吼着。
战斗，似乎暂时结束了。
“一瞬，会失去很多。”
長生很沮丧。从前，自己是被保护的那个，不用考虑这个问题。目光掠过酣睡的大白，看到它在梦中因伤口疼痛而偶尔抽搐一下，他沉默了。
以前是萬歲、青姨、漠师叔……云山宗，现在是大白。以后，还有谁需要自己保护？
他似有明悟，抬起头，直视着黑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请师叔教我。”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简单个字，承载了他所有的失败、痛苦、觉悟和决断。
長生伏下身，不再抬起。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只有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红日，将最后的光辉，无私地洒向这片大地，洒向这跪拜的少年，洒向那默然无语的身影。
“黑爻”低垂着眼睑，看着这个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长大的少年，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坚韧而单薄的脊背。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轻轻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姓封名疆。”
姓凮？長生忽地想起一个老者，然后，许多人的影像纷纷蹦出来，如繁星布满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