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第十三:天涯沦落人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26章 · 51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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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野中继续辗转数月,苦苦寻觅的“黑爻”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近乎赤裸的“野人”,腰间只围一块肮脏的兽皮,皮肤被烈日与尘垢染成深褐色,乱草般的须发几乎掩去了五官。而更引他注目的,是“野人”脚边那只毛茸茸的小兽——圆滚滚、肥嘟嘟,一身黑白交错的皮毛,正抱着一块岩石,憨态可掬地啃着。

他的视线被那小兽牢牢攫住。那是……记忆如千钧重负的书册,一页页翻动,终于定格在某卷某篇——《神异经·中荒经》有载:“南方有兽,名曰啮铁,似羆、小头、痹脚、黑白驳,能舐食铜铁及竹骨。骨节强直,中实少髓,皮辟湿。”

所有特征,严丝合缝。他瞳孔骤缩,几乎脱口而出:

“……啮铁兽!”

左脚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某个念头却牵引着右脚向前一踏。他就这样僵在原地。

啮铁兽的确认,如一道电光,霎时照亮了脑海中纷乱的疑问。这“野人”究竟是谁?何以能与这等异兽相伴?这方世界,怎会出现只应存在于故乡传说中的“神兽”?他们……是否知晓归乡之路?

一道灵光劈下:既有啮铁,那这“野人”,莫非就是……蚩尤?

未及细想,那一人一兽已动身离去。他只得强压翻腾的思绪,深吸一口气,隐去身形,远远尾随。

一连数日,他都在暗中观察。“野人”的生活简单到近乎原始,却与这片荒野浑然一体。

他似乎全凭本能活着。渴了,便饮露水、泉水、溪水,与那小兽你一口、我一口,轮流畅饮;饿了,信手采摘野果,或挖掘块茎,偶尔幸运地寻到一窝鸟蛋,也依旧是你一枚、我一枚地分吃。只有当啮铁兽寻见某种矿石,大快朵颐之时,“野人”才只能眼巴巴瞧着。

夜幕降临,他们会找一处山洞、背风的石坳或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下栖身。“野人”会仔细铺好干草树叶,随后便搂着那毛茸茸、暖烘烘的啮铁兽睡下。有时是你压着我的腿,我搭着你的脚,彼此纠缠;有时又安静地各自蜷作一团。“野人”睡得很沉,时有轻微鼾声;啮铁兽睡得更沉,鼾声也响亮得多,偶尔还会耸动耳朵,仿佛在驱赶恼人的梦魇。

每日破晓,他们总会寻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并肩坐下,静看天际泛白、曙光迸现、云霞渐染,直至一轮金阳跃出群山,将暖意洒遍荒野。那一刻,“野人”污浊的侧脸会被镀上柔和光晕,眼中茫然的薄雾仿佛也被驱散片刻,透出纯粹的光亮。他会伸个长长的懒腰,发出满足的轻哼,拍拍身旁那圆滚滚的肚皮,继而开始新一日的漫游。黄昏时分,他们又会择一处安稳所在,共看夕阳沉落,星子初现。

如此,一人一兽,外加一个缄默的尾随者,被这日升月落的光晕悄然融为一体。

跟踪了几日后,他确定,这个人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一场久违的滂沱大雨,骤然而至。

那“野人”非但不躲,反而猛地张开双臂,仰首向天,迎向这场天地间的倾泻!

“呜——噜噜噜!”他发出一声介于欢呼与长啸之间的嘶吼,怪异,却迸发着原始的生命力。

大地如鼓,雨点似槌。

他在雨中旋转、跳跃、奔跑,如一头挣脱束缚的幼兽,踏着泥泞水洼,溅起大片飞扬的水花。啮铁兽也兴奋起来,在雨地里笨拙地打滚,发出“嗯嗯”的欢快叫声,应和着“野人”的舞步。它那身黑白皮毛被雨水浸得油光水滑,白得更纯,黑得更沉,宛如两团流转不息的阴阳。

当雨水终于涤尽尘埃,在那张被洗净的脸上勾勒出的,竟是一张尚未完全长开、犹带稚气的面容。

远处的追踪者望着雨幕中那张陌生的、属于少年的脸,怔在原地。

心中的某个模糊记忆,却被这场雨冲刷得清晰了起来。

大雨持续了一个时辰,雨过天晴,艳阳如初。

少年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四溅。他不再欢呼,而是走到啮铁兽身边,伸手笨拙地替它捋了捋贴在额前的一缕湿毛。啮铁兽舒服地“嗯”了一声,用大头蹭了蹭少年的手心。那一刻,少年洗净的脸上不再是茫然的空白,而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共情。

少年拍了拍啮铁兽,示意继续前行。就在他们转身,即将再次没入雨后迷蒙的水汽中时,跟踪者,或者说,“黑爻”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掩饰。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前方的身影骤然停顿。

少年猛地转身,动作迅捷如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将啮铁兽护在身后。那双眼睛瞬间褪去了片刻前的柔和,重新被警惕和野性填满,紧盯着这个不速之客,愣住。

少年正是長生,看着来人,他认识——正是那个神秘莫测的黑姓前辈!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猛地冲上長生的喉头,是震惊,是狂喜,更是在无边黑暗中看到同类的巨大委屈和依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石坳里爬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

“黑前辈!”

“你是何人?”

“在下云山宗弟子長生。”

云山宗?長生?不是蚩尤?

“黑爻”面无表情地看着半大小子,那双如夜的眼睛让長生再次生出恍惚。

“黑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久未言语的沙哑,语调平缓,却没有任何属于“黑爻”的冷漠或锋利,反而有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疲惫与温和:

“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嚅动着鼻子的啮铁兽,“认识我?”

“认得!”長生用力点头,像是要确认什么,“您刚上山门的时候,我……我见过您一次!”

“黑爻”心念飞转。对方认识这具身体的原主。但“自己”对此毫无记忆。他只能根据眼前的情况,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将这个信息含糊地应承过去。

長生见他回应,眼中希望之火燃得更旺,急切的话语依然不可控制地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颤:“山门破灭的时候,前辈是否尚在?”

山门破灭?“黑爻”的心头莫名一紧。虽然他毫无记忆,但这个词组本身所携带的惨烈与毁灭意味,让他意识到这具身体与原主所牵连的事件,可怕而复杂。

他只能顺着長生的话,用那缓慢而沙哑的语调,编织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我……因故提前离开了数日。”他目光微垂,仿佛在回忆某种并不存在的过往,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的模糊,“等我回去时……哎。”

長生急急追问:“那……那您回去时,他们怎样了?青姨、漠师叔……”声音渐带哭腔,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如决堤的河坝,源源不断倾泻而出:“……伍师伯、炎师伯、芲婆婆、凮师伯、山师姐……”

“黑爻”沉默地听着長生神经质般说出一个个人名,豁然明白,灭宗如同灭门,一个个名字是压在这个少年身上不可承载的残酷和悲痛。

直到長生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念出最后一个名字,整整八十六个,然后陷入无声的抽噎。看着眼前这个名叫長生的少年,那因急切而涨红、又因恐惧答案而苍白的小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希望火苗,仿佛自己接下来的话,将决定这火苗是熄灭还是成为燎原之火。

“黑爻”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并非为了那些逝者,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宛若初生朝阳的少年,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除了一片焦土,没有看到一个人。”无论是真相,还是假说,都不可取,“黑爻”仔细斟酌了一下说辞,选择了折中:“我相信,多数人都得以逃离。”

長生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瞬间被摧毁,但又被近几个月的淬炼支撑不倒。毁灭,全亡,是他已想过无数次的结果,但也只是某种可能。反之,自己能逃出生天,师叔师伯就更有可能。这是一种超出理性的分析,也是最渴望的结果。

泪如如洪水泛滥欲出,長生抹去眼眶里的悲哀,只余决绝,用尽全身力气站稳,仿佛将这数月荒野赋予他的最后一点坚韧都榨取出来。他不再去看“黑爻”的眼睛,而是低下头,用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最后尊严的姿态,向着这位“长辈”,缓缓地、却是无比坚定地,屈膝跪倒在泥泞之中。

他用嘶哑的、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恳求:

“弟子長生……求前辈,带我回云山。”

“只有碎石和敌踪,再无云山宗,回去何用?”

“黑爻”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剖开了長生试图回避的真相。長生跪在地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呜咽都停滞了。

夕阳西下,又是一个日落,跪地的長生望着那轮光芒,无数往昔记忆尽数归于一瞬:是啊,回去又怎样?云山的一切……已如烟云散去。

夜幕彻底降临,月如初,日照下沉沦的往昔再次泛起,协同微弱的星辉洒落,照亮長生惨白的脸。扛不住睡意的啮铁兽早已沉沉睡去,似毫无生机的“黑爻”看着远处的長生,眼眸中光华流转,不知所想。

翌日,观看日出的二“人”变成三“人”。落日时分,也由二“人”变成三“人”。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无论是日出还是日落,无论靠得多近,影子,却始终分而散之。

之后,三“人”一起寻路,觅食,见水,一“人”一口,有食,一“人”一份。

他们还没注意到,只有当暗无日月时,三“人”才能真正的融合在一起。

百万年前,兽族叱咤风云,遍布大陆。

直至人族崛起,两族相争,沦为世敌。

悠悠岁月,界域分立。凡对人族构成威胁的兽族,皆被驱逐、被剿灭。唯有极少数的凶兽,如同不散的阴影,依旧潜伏于人族领地无尽的莽荒群山之中。

虦,便是其中的顶尖存在。

其形类虎,骨架更为峥嵘巨大,毛皮枯黄,与荒草山岩浑然一体。唯有额间一道深褐王纹,昭示着它曾驰骋大陆的赫赫先祖。

一只虦,尚无名,它是方圆十万里群山仅存的两只虦之一,已活了一甲子,体长一丈,但它还属幼年。它并非此间常见的未开化野兽,只需完成成年礼——独自猎杀一名“两脚兽”,食其血,就能回归到祖群,实现脱胎换骨,方可得其名。

为此,它自出生起便蛰伏隐忍,将猎杀的渴望磨砺了六十年。

只待今日,獠牙,利爪,霍霍。

当它盯上“黑爻”时,是在“黑爻”与長生相识前。

和低等的獦狚不同,同为兽族,十万只獦狚中难得会有一只能产生灵智。虦兽生来便有一丝灵智,源自血脉深处的记忆告诉它,人族才是最危险的“两脚兽”。

数次潜伏靠近,又数次退缩。它知道一万次成功,永不及一次失败。

直到那个少年的出现,还有那只小兽。

它认得那团肉球,血液开始沸腾,獠牙摩擦出火花,堕落到与人相伴,是食物?宠物?

少年的气息微弱,是绝佳的猎物。但黑衣人始终在侧,它不敢动。

只能等待,等待一个猎物落单的时机。

它远远辍着,用六十年来磨砺出的耐心,观察着他们的每一处细节。它发现,与许多夜伏昼出的猛兽不同,这些“人”更依赖于日光。每当黎明到来,他们便会分散开来,在营地周围寻觅果实、清水,或追踪小兽的踪迹。

更重要的是,它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关乎生死的细节:一旦日出东方,那个黑衣人身上令它心悸的气息,便会如潮水般悄然衰退几分。尽管依旧深不可测,但那道无形的屏障似乎变薄了。白昼,是它唯一可能的机会。

它像一块枯黄的岩石,在晨曦中与山体融为一体,等待着。

这一等,就是月余。时机,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到来。

長生带着啮铁兽,沿着一条溪流向下游走去,希望能找到更多可食用的水蕨。他们离开了营地约一里,潜伏在草丛中的虦,琥珀色的瞳孔锁定了那个涉水而行的少年。水声掩盖了它的脚步声,风向也利于它。

它计算着,猎物距离“黑爻”约一里,而自己距离猎物三十丈,只需一瞬,足可完成致命突袭。

就是现在!

枯草色的身影如一道贴地疾驰的闪电,掠过溪面,直扑長生!没有咆哮,只有撕裂空气的锐响。这一扑,凝聚了六十年的蛰伏与决绝!

啮铁兽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荒野求生中磨砺出的本能让長生向前猛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撕裂咽喉的利爪,但肩头已被划开深可见骨的血口。

一击不中,虦兽身形一转,再次扑出!

机会已失,它并没获得第二次机会,被一团黑影撞上,落入河中,溅起滔天水花,成了一艘渡生死的船。

虦兽死,長生活。

“黑爻”站在岸边,看着河中那具渐渐下沉的虦尸,浑浊的河水被鲜血染成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不远处喘息不止的长生身上。少年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却死死咬着牙,一手护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啮铁兽,一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那倔强的模样,让“黑爻”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微微一动。

他走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长生肩头的伤口边缘。指尖传来微弱的温热,随即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渗入血肉之中。长生只觉得伤口处一阵清凉,疼痛竟减轻了大半。他抬头看向“黑爻”,眼中满是感激与困惑。

“别动。”“黑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这伤虽不致命,但若不处理,明日便会化脓发热。”他撕下一截衣角,熟练地为长生包扎起来。动作生疏,显然很久不曾做过这种事,却异常认真。

啮铁兽在一旁不安地转着圈,不时用鼻子拱一拱长生的腿,发出呜呜的低鸣。长生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了,别怕。”

“黑爻”站起身,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线。夕阳正沉入群山,将半边天空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片荒野比你想象的更大,也更危险。你若真想活下去,就得学会比野兽更狠,比石头更硬。”

長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直觉告诉他,从这一刻起,自己与这位神秘前辈的命运,已经被那条河流、那只虦兽、以及这漫天血色夕阳,紧紧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