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九：幸存者
陷入昏迷的長生被暗河的水裹挟着，忽快忽慢，上浮下沉，在地下河道中漫无目的漂流。
黑暗，粘稠而冰冷。
疼痛如凭空显现的烧红铁钎，将黑暗烫出一个洞。
无数记忆碎片从中喷涌而出。
残存的意识让他想喊，却发不出声。想动，四肢却无依附。所有感觉失去了界限，如失控之水，将他推向未知的黑暗。
長生彻底失去意识，向着那片虚无，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刺破黑暗。
長生是被呛醒的。
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只有晃动的、扭曲的枝叶缝隙里透出刺目的天光。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片鹅卵石铺成的浅滩上，水过半身。流淌的河水轻轻推动着他的身体，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晃动和晕眩。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生理不适让他感觉恶心，然后开始干呕。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如被火灼，尤其是头部，疼痛欲裂。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人拿锤子在颅骨内壁上敲击。一片浪涌入鼻腔，咸腥的水灌进气管，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弓起来，肺腑仿佛要从喉咙里翻出来。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强忍疼痛，艰难地转动头部，去探索。脖子每转动一寸，颈椎就像生了锈的铁链，发出无声的嘎吱抗议。正好一旁有块扁平的鹅卵石，表面被水流磨得光滑，刚好能让他将头搁上去。石头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入颅骨，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烧般的头痛。
他就那样躺着，许久之后，视线才逐渐清晰。湛蓝的天空映入眼中，曾经的记忆如云铺展，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轮番浮现——萬歲嬉笑时露出的虎牙，青姨替他擦汗时粗糙却温柔的手掌，漠师叔训斥他时板着脸却藏不住关切的眼神，凮师伯站在山巅负手远眺的挺拔背影……他一动不动，木然凝望着那片虚无之镜，眼眶干涩，竟流不出一滴泪来。
河水潺潺，偶尔有鸟雀在岸边鸣叫。但这所有的声音，反而衬得四下里愈发空寂。那是种剔除了人烟与灵韵后，万物回归本源的、冰冷的寂静。云山宗那熟悉的、温热的生机，已经彻底从他生命里被剜去。他想起清晨食堂里飘出的粥香，想起演武场上弟子们呼喝练功的喧闹，想起晚课时钟声在山谷间回荡的悠远——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如今想来，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梦境。
被元炁洗涤过的身体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在缓慢的进行着自我修复，一天后，一只手可以动了。
将長生当作食物的小鱼小蟹反成了口粮，不管不顾的连鳞带骨吞下。粘稠、腥臭充斥口腔，鱼鳞刮过上颚和舌面，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蟹壳在齿间碎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活下去的本能让他必须如此。身体如有自己的欲望，贪婪地汲取着这点微薄的能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口腥物落入胃袋后，胃壁立刻蠕动起来，像一只饥饿已久的野兽，迫不及待地将猎物撕碎、吸收。就这样，他或许能像一株水边的腐草般，躺上十天半个月，而不至于饿死。
又捱过三日。長生的上半身，终于能勉强抬起数寸。每一下用力，肌肉都像是被再次撕裂，剧痛钻心。腹部肌肉因长久不动而萎缩僵硬，此刻强行收缩，传来一阵痉挛般的绞痛。但这痛楚，反倒成了生的烙印，证明这具残破的躯体仍未放弃。
检视自身。衣裤早已被坚硬岩石割裂得千疮百孔，布料褴褛地挂在身上，形同破布。肌肤之上，深浅不一的伤口纵横交错——那是无数次磕碰与摩擦留下的残酷印记。有几道较深的伤口边缘已经泛白，泡得太久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像一朵朵无声绽开的花。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触碰了一下，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忍不住苦笑——至少，还有痛觉，说明还没死透。
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体内那缕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元炁，游丝般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穿行，所过之处，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稍稍驱散了浸透骨髓的河水寒意。修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但胜在持续不断。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缕元炁的行进路线——它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在陌生的道路上跌跌撞撞，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有好几次，元炁走到一半就后继乏力，险些溃散，他又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片刻，重新凝聚。
他花了整整一天，只重复一个动作：挣扎着，将一颗颗冰冷的鹅卵石，塞进自己后背与河滩的空隙里。每捡起一块，都耗尽他残余的力气；每塞入一次，都牵扯着周身伤口，引发阵阵眩晕。他数次瘫软在地，意识在剧痛与黑暗中浮沉，但最终，求生的本能又一次次将他拽起。到后来，他的手指因为反复抓握石头而磨破了皮，指缝间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捡起，塞入，再捡起，再塞入。
当日影再次偏移时，那堆硌人的卵石终于垒砌成一个倾斜的坡度，将他的后背勉强托起。
——视野，豁然开朗。
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处境：置身于一道幽深峡谷的底部，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布满湿滑苔藓与虬结的灌木。河水从上游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涌出，那里想必就是吞噬他的地下暗河出口。洞口上方悬挂着几根粗壮的藤蔓，像巨兽垂下的触须，随风微微摆动。下游，浑浊的河水蜿蜒着，消失在更茂密、望不到尽头的原始丛林中。两岸的树木高大得惊人，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只有正午时分，才有几缕阳光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河面上。
凭借这些年小范围的外出探险，让長生对自然也有了一些基本经验和认知，顺流而下，必然能找到出路。逆流而上，就能找到回云山宗的路。
但他做不到。这条奔流不息的无名河，成了他生命延续的存在，也将成为一生不可遗忘的坐标。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活下去，离开这里。
然后……然后呢？
長生不知道了。毕竟，他才十岁。
双腿不能移动的前提下，坐姿让他像一棵倾倒的树，心向远方，根却不敢移动半分，两臂如探出的枝桠，进行着有效地捕食。
水草、小鱼小虾小蟹，凡是能获取的、认为可以食用的全被吞进肚中。如此，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死亡地带——半径三尺之内，但凡能入口的生物，都消失殆尽。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对世界的理解也有了新的认知：自己变成了兽，生存的代价是死亡，修行到餐风饮露才是生命的最高意义。他甚至开始羡慕那些传说中的高阶修士，据说他们可以数月不食，单凭吸纳天地灵气便能存活——那才是真正摆脱了这具血肉躯壳的束缚吧。
如此又挨过几日，一股微弱的刺麻感，终于如苏醒的蚁群，爬上了双腿。
尝试站立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双腿如离土的根须，完全无法支撑躯体的重量。大腿肌肉松弛得像一团烂泥，膝盖关节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一次次挣扎着弓起身子站起，又一次次重重摔倒。有一次，他的额头磕在一块尖利的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手抹了一把，看着掌心的血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咬着牙，再一次撑起身体。最终，他认清现实，放弃了这徒劳的努力，宣判双腿失职，剥夺其权力。他的双手已恢复了三四成力气，凭借练炁二层的修为，足以让他爬行离开。
离开水域，上了岸，似完成一次蜕变。長生寻了一处避风向阳的地方，再次躺下。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耀着他被水浸泡得惨白的身体，像在烘烤一件陶器。温暖渗入肌理，驱散阴寒，那失去已久的、生命应有的红润与光泽，正一点点地回归。他能感觉到皮肤表面的水分在阳光下蒸发，带走了一部分寒气，留下干燥而温暖的触感。他闭上眼睛，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仿佛要把之前缺失的所有阳光，一次性补回来。
十日后，長生终于站起来了。从躺着到站立的几尺落差，让他恍然：不同视角，天地皆变。
長生怔怔地站在原地，一股难以遏制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他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长长的、混杂着痛苦与狂喜的本能嘶吼，将积压了不知多少日的恐惧、悲怆和绝望尽数倾泻在这空谷之中。
“萬歲——！”
“青姨——！！”
“漠师叔——！！！”
“凮师伯——！！！！”
……
铭刻在灵魂深处的一个个名字，随着一声声呐喊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山谷的回声，如无形的巴掌，虚拍着長生破碎的灵魂。
垂首而立，他如一棵不倒的枯木，成为坚守四季的墓碑。
他一动不动的站着，仿佛在为自己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埋葬那个在云山宗无忧无虑观日赏月的童子，也埋葬那个在河滩上茹毛饮血的荒原野人。当最后一声回声也消散在峭壁之间，他感到某种东西彻底死去了，而另一种东西，正从这具十岁的、伤痕累累的躯体里，野蛮地生长出来。前路何方？他不知道。只知道，天地间只剩他一人。无门无派，无依无靠。——自此，他便是一个人了。一个在这荒原上，挣扎求活的小散修。
几天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他颓然倒下。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冰冷的石头上，嗷嗷痛哭。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助。他哭得声嘶力竭，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最终在精疲力尽中昏睡过去。
这一睡，便又是昏沉沉的几日。精神与肉体双重透支后的深层休眠，像是将死的兽。
再次醒来时，是被腹中一把烧红的钝刀搅醒的。饥饿感不再是模糊的提醒，而是尖锐的宣告。胃壁紧紧贴在一起，相互摩擦，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眼前晃动，已不再是最初那纯粹烘烤肉体的无情之火，而是计量时间流逝的刻度，是万物生长的遥远源泉。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个念头，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地火，猛地冲破了一切冷静与规划，疯狂地生长、灼烧起来——萬歲！
“自己能活下来，那么……萬歲也有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战栗，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牵动了满身伤口也浑然不觉。他疯了似的跑到地下河的出口，望着那黑黢黢的、吞噬一切的洞口，没有任何犹豫，一头扎了下去。
他要回去！逆着那冰冷的、曾经将他推向深渊的河水，回到那个与萬歲失散的黑暗瞬间，哪怕用手指抠遍每一寸礁石，也要找到一丝痕迹。
“噗通！”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他，比记忆中还更刺骨。他拼命运转起那微薄的元炁，像一只初生四肢的蛙，奋力向上游泅去。然而，暗河的水流仿佛带着某种嘲弄的意志，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将他向下拉扯。不过前行了十余丈，一股暗涌袭来，他便被狠狠地撞在一块礁石上，呛进去的水带着血腥味，元炁几乎溃散。
挣扎着爬回河滩，長生趴在鹅卵石上剧烈地咳嗽，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现实的冰冷，无情地碾压着那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以他现在的力量，连这条暗河的出口都闯不过去。何谈逆流而上，回到云山宗？
巨大的无力感如冰水将他浸透，几乎要将他拖回之前的深渊。但这一次，他没有任由自己沉沦。看着流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溯源而上，无路！
那么……下游呢？
萬歲是被另一股岔流卷走的。那股岔流，会不会也汇入了这条河的下游？万一……萬歲也像他一样，被冲到了下游的某个地方，正在某处河滩上，等着他去寻找？
这个想法，像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在他心中亮了起来。它需要一个证明，一个支撑。
他猛地转头，只觉一阵晕眩，久未进食的身体发出警告。他扑到河边，拔了一把水草，看也不看便塞进口中，狠狠地咀嚼着，吞咽着那青涩腥苦的汁液，仿佛在吞咽下必须活下去的决心。
然后，他再次望向那蜿蜒向下、消失在密林深处的河道。目光中，不再是茫然，而是锁定了一个具体、尽管希望渺茫、却必须去尝试的目标。
顺着这条河，一路找下去，直到找到萬歲！
他最后看了一眼上游那个漆黑的洞口，像告别一个永远无法回去的、温暖的梦。就在那一刻，手腕上的同心環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温热了一下。他猛地顿住，心跳骤停，凝神去感，那感觉却如幻觉般消失了。
是错觉吗？还是……萬歲真的在下游的某个地方，与他产生了某种感应？
这个念头，像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驱散了部分绝望。他必须去验证！
他转身，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脚步还有些虚浮，踩在卵石上发出不稳的声响。但他的脊背，在经历了彻底的绝望和又一次淬火般的希望后，挺得笔直。
黑暗，粘稠而冰冷。
疼痛如凭空显现的烧红铁钎，将黑暗烫出一个洞。
无数记忆碎片从中喷涌而出。
残存的意识让他想喊，却发不出声。想动，四肢却无依附。所有感觉失去了界限，如失控之水，将他推向未知的黑暗。
長生彻底失去意识，向着那片虚无，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刺破黑暗。
長生是被呛醒的。
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只有晃动的、扭曲的枝叶缝隙里透出刺目的天光。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片鹅卵石铺成的浅滩上，水过半身。流淌的河水轻轻推动着他的身体，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晃动和晕眩。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生理不适让他感觉恶心，然后开始干呕。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如被火灼，尤其是头部，疼痛欲裂。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人拿锤子在颅骨内壁上敲击。一片浪涌入鼻腔，咸腥的水灌进气管，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弓起来，肺腑仿佛要从喉咙里翻出来。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强忍疼痛，艰难地转动头部，去探索。脖子每转动一寸，颈椎就像生了锈的铁链，发出无声的嘎吱抗议。正好一旁有块扁平的鹅卵石，表面被水流磨得光滑，刚好能让他将头搁上去。石头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入颅骨，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烧般的头痛。
他就那样躺着，许久之后，视线才逐渐清晰。湛蓝的天空映入眼中，曾经的记忆如云铺展，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轮番浮现——萬歲嬉笑时露出的虎牙，青姨替他擦汗时粗糙却温柔的手掌，漠师叔训斥他时板着脸却藏不住关切的眼神，凮师伯站在山巅负手远眺的挺拔背影……他一动不动，木然凝望着那片虚无之镜，眼眶干涩，竟流不出一滴泪来。
河水潺潺，偶尔有鸟雀在岸边鸣叫。但这所有的声音，反而衬得四下里愈发空寂。那是种剔除了人烟与灵韵后，万物回归本源的、冰冷的寂静。云山宗那熟悉的、温热的生机，已经彻底从他生命里被剜去。他想起清晨食堂里飘出的粥香，想起演武场上弟子们呼喝练功的喧闹，想起晚课时钟声在山谷间回荡的悠远——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如今想来，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梦境。
被元炁洗涤过的身体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在缓慢的进行着自我修复，一天后，一只手可以动了。
将長生当作食物的小鱼小蟹反成了口粮，不管不顾的连鳞带骨吞下。粘稠、腥臭充斥口腔，鱼鳞刮过上颚和舌面，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蟹壳在齿间碎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活下去的本能让他必须如此。身体如有自己的欲望，贪婪地汲取着这点微薄的能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口腥物落入胃袋后，胃壁立刻蠕动起来，像一只饥饿已久的野兽，迫不及待地将猎物撕碎、吸收。就这样，他或许能像一株水边的腐草般，躺上十天半个月，而不至于饿死。
又捱过三日。長生的上半身，终于能勉强抬起数寸。每一下用力，肌肉都像是被再次撕裂，剧痛钻心。腹部肌肉因长久不动而萎缩僵硬，此刻强行收缩，传来一阵痉挛般的绞痛。但这痛楚，反倒成了生的烙印，证明这具残破的躯体仍未放弃。
检视自身。衣裤早已被坚硬岩石割裂得千疮百孔，布料褴褛地挂在身上，形同破布。肌肤之上，深浅不一的伤口纵横交错——那是无数次磕碰与摩擦留下的残酷印记。有几道较深的伤口边缘已经泛白，泡得太久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像一朵朵无声绽开的花。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触碰了一下，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忍不住苦笑——至少，还有痛觉，说明还没死透。
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体内那缕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元炁，游丝般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穿行，所过之处，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稍稍驱散了浸透骨髓的河水寒意。修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但胜在持续不断。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缕元炁的行进路线——它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在陌生的道路上跌跌撞撞，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有好几次，元炁走到一半就后继乏力，险些溃散，他又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片刻，重新凝聚。
他花了整整一天，只重复一个动作：挣扎着，将一颗颗冰冷的鹅卵石，塞进自己后背与河滩的空隙里。每捡起一块，都耗尽他残余的力气；每塞入一次，都牵扯着周身伤口，引发阵阵眩晕。他数次瘫软在地，意识在剧痛与黑暗中浮沉，但最终，求生的本能又一次次将他拽起。到后来，他的手指因为反复抓握石头而磨破了皮，指缝间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捡起，塞入，再捡起，再塞入。
当日影再次偏移时，那堆硌人的卵石终于垒砌成一个倾斜的坡度，将他的后背勉强托起。
——视野，豁然开朗。
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处境：置身于一道幽深峡谷的底部，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布满湿滑苔藓与虬结的灌木。河水从上游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涌出，那里想必就是吞噬他的地下暗河出口。洞口上方悬挂着几根粗壮的藤蔓，像巨兽垂下的触须，随风微微摆动。下游，浑浊的河水蜿蜒着，消失在更茂密、望不到尽头的原始丛林中。两岸的树木高大得惊人，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只有正午时分，才有几缕阳光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河面上。
凭借这些年小范围的外出探险，让長生对自然也有了一些基本经验和认知，顺流而下，必然能找到出路。逆流而上，就能找到回云山宗的路。
但他做不到。这条奔流不息的无名河，成了他生命延续的存在，也将成为一生不可遗忘的坐标。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活下去，离开这里。
然后……然后呢？
長生不知道了。毕竟，他才十岁。
双腿不能移动的前提下，坐姿让他像一棵倾倒的树，心向远方，根却不敢移动半分，两臂如探出的枝桠，进行着有效地捕食。
水草、小鱼小虾小蟹，凡是能获取的、认为可以食用的全被吞进肚中。如此，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死亡地带——半径三尺之内，但凡能入口的生物，都消失殆尽。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对世界的理解也有了新的认知：自己变成了兽，生存的代价是死亡，修行到餐风饮露才是生命的最高意义。他甚至开始羡慕那些传说中的高阶修士，据说他们可以数月不食，单凭吸纳天地灵气便能存活——那才是真正摆脱了这具血肉躯壳的束缚吧。
如此又挨过几日，一股微弱的刺麻感，终于如苏醒的蚁群，爬上了双腿。
尝试站立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双腿如离土的根须，完全无法支撑躯体的重量。大腿肌肉松弛得像一团烂泥，膝盖关节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一次次挣扎着弓起身子站起，又一次次重重摔倒。有一次，他的额头磕在一块尖利的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手抹了一把，看着掌心的血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咬着牙，再一次撑起身体。最终，他认清现实，放弃了这徒劳的努力，宣判双腿失职，剥夺其权力。他的双手已恢复了三四成力气，凭借练炁二层的修为，足以让他爬行离开。
离开水域，上了岸，似完成一次蜕变。長生寻了一处避风向阳的地方，再次躺下。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耀着他被水浸泡得惨白的身体，像在烘烤一件陶器。温暖渗入肌理，驱散阴寒，那失去已久的、生命应有的红润与光泽，正一点点地回归。他能感觉到皮肤表面的水分在阳光下蒸发，带走了一部分寒气，留下干燥而温暖的触感。他闭上眼睛，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仿佛要把之前缺失的所有阳光，一次性补回来。
十日后，長生终于站起来了。从躺着到站立的几尺落差，让他恍然：不同视角，天地皆变。
長生怔怔地站在原地，一股难以遏制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他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长长的、混杂着痛苦与狂喜的本能嘶吼，将积压了不知多少日的恐惧、悲怆和绝望尽数倾泻在这空谷之中。
“萬歲——！”
“青姨——！！”
“漠师叔——！！！”
“凮师伯——！！！！”
……
铭刻在灵魂深处的一个个名字，随着一声声呐喊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山谷的回声，如无形的巴掌，虚拍着長生破碎的灵魂。
垂首而立，他如一棵不倒的枯木，成为坚守四季的墓碑。
他一动不动的站着，仿佛在为自己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埋葬那个在云山宗无忧无虑观日赏月的童子，也埋葬那个在河滩上茹毛饮血的荒原野人。当最后一声回声也消散在峭壁之间，他感到某种东西彻底死去了，而另一种东西，正从这具十岁的、伤痕累累的躯体里，野蛮地生长出来。前路何方？他不知道。只知道，天地间只剩他一人。无门无派，无依无靠。——自此，他便是一个人了。一个在这荒原上，挣扎求活的小散修。
几天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他颓然倒下。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冰冷的石头上，嗷嗷痛哭。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助。他哭得声嘶力竭，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最终在精疲力尽中昏睡过去。
这一睡，便又是昏沉沉的几日。精神与肉体双重透支后的深层休眠，像是将死的兽。
再次醒来时，是被腹中一把烧红的钝刀搅醒的。饥饿感不再是模糊的提醒，而是尖锐的宣告。胃壁紧紧贴在一起，相互摩擦，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眼前晃动，已不再是最初那纯粹烘烤肉体的无情之火，而是计量时间流逝的刻度，是万物生长的遥远源泉。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个念头，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地火，猛地冲破了一切冷静与规划，疯狂地生长、灼烧起来——萬歲！
“自己能活下来，那么……萬歲也有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战栗，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牵动了满身伤口也浑然不觉。他疯了似的跑到地下河的出口，望着那黑黢黢的、吞噬一切的洞口，没有任何犹豫，一头扎了下去。
他要回去！逆着那冰冷的、曾经将他推向深渊的河水，回到那个与萬歲失散的黑暗瞬间，哪怕用手指抠遍每一寸礁石，也要找到一丝痕迹。
“噗通！”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他，比记忆中还更刺骨。他拼命运转起那微薄的元炁，像一只初生四肢的蛙，奋力向上游泅去。然而，暗河的水流仿佛带着某种嘲弄的意志，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将他向下拉扯。不过前行了十余丈，一股暗涌袭来，他便被狠狠地撞在一块礁石上，呛进去的水带着血腥味，元炁几乎溃散。
挣扎着爬回河滩，長生趴在鹅卵石上剧烈地咳嗽，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现实的冰冷，无情地碾压着那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以他现在的力量，连这条暗河的出口都闯不过去。何谈逆流而上，回到云山宗？
巨大的无力感如冰水将他浸透，几乎要将他拖回之前的深渊。但这一次，他没有任由自己沉沦。看着流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溯源而上，无路！
那么……下游呢？
萬歲是被另一股岔流卷走的。那股岔流，会不会也汇入了这条河的下游？万一……萬歲也像他一样，被冲到了下游的某个地方，正在某处河滩上，等着他去寻找？
这个想法，像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在他心中亮了起来。它需要一个证明，一个支撑。
他猛地转头，只觉一阵晕眩，久未进食的身体发出警告。他扑到河边，拔了一把水草，看也不看便塞进口中，狠狠地咀嚼着，吞咽着那青涩腥苦的汁液，仿佛在吞咽下必须活下去的决心。
然后，他再次望向那蜿蜒向下、消失在密林深处的河道。目光中，不再是茫然，而是锁定了一个具体、尽管希望渺茫、却必须去尝试的目标。
顺着这条河，一路找下去，直到找到萬歲！
他最后看了一眼上游那个漆黑的洞口，像告别一个永远无法回去的、温暖的梦。就在那一刻，手腕上的同心環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温热了一下。他猛地顿住，心跳骤停，凝神去感，那感觉却如幻觉般消失了。
是错觉吗？还是……萬歲真的在下游的某个地方，与他产生了某种感应？
这个念头，像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驱散了部分绝望。他必须去验证！
他转身，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脚步还有些虚浮，踩在卵石上发出不稳的声响。但他的脊背，在经历了彻底的绝望和又一次淬火般的希望后，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