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八:月落日出天崩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21章 · 60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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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山宗,凮朔将長生原封不动地交还给青姨,顺口提起外出打探时听闻的重磅消息——夸父遗迹现世。云山宗地处偏僻深山,和太平城隔着重重大山遥遥相对,方圆五万里群山阻隔、人烟稀少,平日里外界消息传递迟缓,往往外面发生数月的事,宗门内才能有所耳闻,可夸父遗迹出世的传闻竟能一路传到此处,足以证明这件事搅动各方势力,流传范围极广,影响力深不可测。

青姨与漠原闻言,神色瞬间震动,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说半句,彼此心中的念头便尽数相通。自结为道侣多年,二人常年同修“同心”之术,心神紧紧相连,不用开口交谈,也不用耗费元炁传音,单凭心念共振,就能洞悉对方所有思绪。

他们只在宗门残缺古籍里零星看过记载,知晓夸父生于万载之前,除此之外,关于夸父的一切全都一无所知。在整个仙界,“夸父”二字向来是人人避讳的禁忌,随意闲谈提及,极易招来无妄之灾。

观道功课结束后,萬歲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睡懒觉,反倒养成一桩旁人难以复刻的奇特习惯——回笼觉。她静静盘坐山石之上,一边运转功法修行,一边闭眼酣然沉睡,身形安静得如同扎根千年的老树,表面看着闲散慵懒,实则体内周天循环从未中断,每日该完成的修行功课半点不落,这般奇异景象整个云山宗从未出现过。

青姨与漠原师叔见过多次后满心惊奇,就连那些活了尽千年、阅历深厚的师叔师伯,专程前来观摩萬歲修行,也纷纷啧啧称奇,平日里闲谈总免不了说起这个天赋怪异的小姑娘。

每日午时一过,萬歲睡足苏醒,立刻活力满满,拉着長生满山四处游玩打闹。凮师伯曾经和一众长辈感慨,天地万物之中,唯有无形流转的“炁”,最贴合萬歲天生的性子与特殊体质。

黎明时分,两个孩子头靠着头倚靠崖边,一同等候朝阳翻过山脊;黄昏降临,又肩并肩伫立眺望落日,直到夕阳彻底隐去,整片山野铺满清冷月华。朝暮朝夕相伴,一同见证日夜交替,長生也拥有了完完整整和萬歲相守的时光。

若恰逢节气交替、天象特殊,日出那一刻,西天残月还未彻底消散。地平线划分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致,东边朝阳万丈金光,灿烂夺目;西边残月裹着淡淡薄雾,朦胧寒凉。两个小孩一会转头望东,一会侧首看西,日月同辉的奇景并不常见,却总在漫长岁月里,不经意赠予静静等候的二人。

观日、赏月、听风、掬水、莳花、弄雪,四季更迭,一景一物皆藏修行道理,云山宗上下所有人都深谙这个法门,这也是那位黑姓修士选择前来此地暂住的重要缘由之一。在伍仟长老的安排下,他独自住在后山偏僻安静的客院,极少和宗门弟子来往。

除去偶尔找伍长老煮茶,一同鉴赏各式古旧法器之外,其余时间他都闭门不出。一身黑衣把他衬得和周遭阴影融为一体,安静隐匿在山林之间,若是不刻意凝神观察,几乎没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自入山门以来,除了長生偶然撞见一次,见过他模样的弟子寥寥无几。

黑姓修士常年身着墨色衣袍,却并非见不得光的阴邪之辈。

每一次日出日落,他从不会缺席崖边静坐。

只不过旁人是静心观天地,他只是低头凝望手中物件,心思从未放在山川日月之上。

那是一块十寸长短的器物,非金非玉也非顽石,色泽暗沉无光。无论晨光还是暮色落在上面,都不会反射半点光亮,反倒会微微吸纳周遭所有光线。

他凝视此物时神情极致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件冰冷死物,而是一个拥有呼吸、鲜活运转的微型世界。

独自崖边静坐看物,成了他在云山宗唯一固定不变的习惯。短短片刻独处安宁,像是从纷乱世间偷来的闲暇时光,每每都让他险些沉溺其中。久而久之,偶尔有弟子途经崖边,看见那道如同剪影般静坐的黑衣人,也早已习以为常,只当崖边多了一块沉默深色岩石。

日积月累,水到渠成,長生已是练炁二层,心中满是欢喜;萬歲整日嗜睡修行八月有余,也稳稳踏入练炁一层,宗门之内算得上双喜临门。

長生压抑不住心底的喜悦,迈开步子全力狂奔,一息便能冲出二十丈远。修为暴涨带来的速度让他一时难以掌控分寸,不慎闯入一片极少有人踏足的僻静崖岸。

刚抬起头,他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眸。

那双眼深邃得如同万丈峡谷底部的无尽深渊,盛满万古长夜般的沉寂与寒凉。

長生瞬间屏住呼吸,浑身僵在原地,直到那双如同深渊的眼眸缓缓闭合,黑衣人化作一缕薄雾,悄无声息从崖边消散。

往后好几晚,長生入眠后总会在梦里反复看见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可关于黑衣修士其余的样貌、气息,全都模糊消融在漆黑梦境里,半点无法看清。

这日黄昏,橘红色晚霞将漫天云彩染成燃烧的锦缎,绚烂无比。長生驾驭着小白,背上驮着玩累熟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萬歲,从后山洞府往主峰返回。途经那处熟悉断崖时,他下意识侧目望去,只能看见一片空空荡荡的阴影,方才那人早已不见踪迹。

長生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心底暗自疑惑:难道方才所见,只是自己滋生出的心魔幻象?

后背怀里的萬歲轻轻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着梦呓:“哥哥……到家了吗……”

心底那股莫名心悸与诡异感,被孩童软糯的话音轻易吹散,如同山间薄雾被清风卷走,转瞬消散无踪。

那一夜,長生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眼看黎明即将到来,他心底忽然升起一阵模糊不安,却完全抓不住头绪,只好独自走出洞府,抬眼望向头顶天穹。依照天色估算,距离晨曦破晓还有一刻时辰。

破晓前天地间最暗沉的时刻,毫无征兆,整座宗门护山大阵的光幕突然无声震颤。大阵并非遭遇猛烈外力轰击破碎,反倒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撕开一道狰狞可怖的巨大裂口。

黑压压如同潮水的人影从裂口涌入,全是身披玄黑胄甲的修士,沉默肃穆如同生铁,行动迅捷堪比闪电。这群黑衣修士彼此之间没有半句交谈,进退配合却天衣无缝,好似一支训练千年、等待号令出征的行军蚁军团。

最先察觉外敌入侵、想要示警的弟子还没来得及发出呼喊,便瞬间被击倒在地,生死难料。从山门到主峰大殿相隔百里,这群入侵者仅仅几息时间便横穿整片宗门腹地。

几乎就在护山大阵被撕裂的同一瞬间,客院之中的黑姓修士指尖轻轻一颤。

“果然……还是寻来了。”

他心底一片冰凉,却没有半分意外。自从藏身云山宗那日起,他便清楚这份短暂宁静,不过是狂风暴雨降临前的短暂间隙。身形化作一缕幽魂融进林间阴影,循着早已规划好的退路悄然遁走。

数百年修行生涯里,隐忍逃生、伺机脱身,向来是他刻在骨子里最重要的生存功课。

修为达到三境之上的云山宗修士第一时间感知到宗门剧变,接连冲破洞府冲天而起。几十道各色灵光与上百道黑色洪流在高空轰然相撞,刚一接触便立刻分开!十数道宗门修士的身影如同坠落流星,被强横力道轰飞,重重坠向远方山林。剩下的人凌空悬立,与黑衣修士相隔千丈遥遥对峙,仅仅一瞬交锋,双方都摸清了对手大致实力,各自锁定目标,高空之上杀机翻涌,一触即发。

天际双方第一轮猛烈冲撞之时,長生也终于反应过来——有外敌攻入宗门。他心中第一念便是护住萬歲,不顾一切冲进她的洞府。玉床之上,萬歲依旧睡得安稳香甜,完全没有察觉灭顶灾祸已然逼近。

“醒醒!萬歲!快醒醒!”長生心急如焚,用力摇晃熟睡的小姑娘。

萬歲迷迷糊糊掀开眼皮,小声嘟囔:“哥哥……天亮了吗?”

長生一把拉起萬歲,来不及细细解释缘由,拽着她冲出洞府。抬眼望见高空对峙的两方,少年一时慌了神,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高空天际,炎老须发倒竖,厉声朝敌阵喝问:“来者意欲何为!”

敌阵中央,一道气息最为沉冷的黑影漠然开口,语调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寻仇。”

云山宗众人念头飞动,揣测缘由:难不成是某位外出云游的同门,在外无意间得罪了强大势力?可如今修行界早有规矩,大举率兵强攻其他宗门乃是大忌,会遭到全仙道修士联手讨伐,同族相残更是禁忌。

伍仟长老心中一动,暗自猜想:莫非此番祸事,与暂住后山的那位老友脱不开干系?

青姨心中挂念長生,望见長生紧紧拉着萬歲站在洞府门外,心头皆是一惊。

“長生,你可还记得地下暗河的隐秘入口?”

一道温和声响直接传入長生心底,是漠远师叔的传音。長生抬头望向高空密密麻麻的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任何人,只能轻轻点头。

“护住萬歲,我们处理完外敌立刻赶来与你们汇合。”

長生再次重重点头。他不敢运转元炁,元炁波动在黑暗中太过显眼,无异于黑夜高举火把暴露踪迹,只能攥紧萬歲的小手,朝着山门外隐秘小路狂奔而去。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萬歲还没彻底清醒,满眼懵懂地发问。

長生不敢出声回应,只能通过同心環向她传递心念:到了地方我再告诉你。

高空之上,炎老强行压下胸中怒火,再度发问:“究竟寻谁?”

黑影首领语气强硬,不容半分商量:“你无需知道,只需将所有弟子唤出。”

炎老怒极反笑:“阁下气势汹汹撕破我宗护山大阵,不问缘由便要强索,行事未免太过霸道。”

“要么交出来,要么……云山宗覆灭!”

“你可知灭宗乃是大忌,必遭天下联手诛伐!”

黑影首领不再多余争辩,抬手向下一挥。所有黑衣修士瞬间四散开来,分头冲向宗门各处搜寻。

“放肆!”

“这群贼子实在猖狂!”

“拦住他们!”

云山宗弟子与长辈怎会眼睁睁看着山门被肆意践踏,怒吼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璀璨灵光冲天而起,拼死拦下四散的黑衣人。高空再度爆发激烈厮杀,又有数名师门修士被重创击飞。

黑影首领冷眼俯瞰下方战局,快速判断手下单人对敌并不占优,必须速战速决,当即高声喝令:“困!”

暗处又凭空浮现百余名黑衣修士,瞬间形成二对一的合围局面。云山宗众人瞬间陷入苦战,各色灵光不断炸裂,接二连三有人灵力耗尽、从高空坠落。

余下零散黑衣人落地散开,在洞府、山林各处仔细搜寻漏网之人。

已经奔出数百里山林的黑姓修士脚步骤然停下,猛地回头望向宗门激战的方向。以他深厚修为,一眼便看清人群之中的伍仟。短短数轮交锋,伍仟浑身染满鲜血,依旧死守不退,接连引爆数尊护身傀儡抵挡攻势,处境岌岌可危,随时可能重伤陨落。

他站在原地迟疑片刻。他本可以全然无视云山宗众人的生死,独自远走高飞,可面对曾经共闯险境、生死相托的故友,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一道凌厉流光携致命威势直劈伍仟!黑姓修士不再犹豫,转身全速冲回,可终究慢了一步,伍仟如同受损陨石,重重朝着地面坠落。

“伍老!”黑姓修士凌空立住,忍不住放声大吼。转瞬之间,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恢复冷静。

这场灾祸因他而起,理应由他独自引开追兵,不能拖累整座云山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刀刃,斩断心中所有犹豫不舍。他看了一眼伍仟坠落的方位,又扫视下方不断有人倒下、苦苦支撑的云山宗众人,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消散。

下一瞬,他做出一桩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没有继续隐匿身形逃窜,反倒将自身五境修士、长久刻意收敛的磅礴气息,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雄浑厚重的灵压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化作肉眼可见的波纹席卷整片山林,在混乱厮杀的战场之上,好比黑夜骤然燃起冲天烽火,醒目至极。

与此同时,他催动元炁放声喊话,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战场每一处角落,语气刻意掺上嘲讽与决绝:

“大爷在此,尔等禽兽,有胆来追!”

话音未落,身形化作一道刺目黑色流光,不再遮掩自身行迹,倾尽全身元炁全速遁逃,姿态张扬地朝着荒古山脉深处直冲而去!

战场局势骤然突变!

高空那道气息最深沉的黑影首领猛地转头,面甲之下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道飞驰的黑色流光。无需任何查证,对方主动暴露修为、出言挑衅的举动,已然说明此人便是他们苦苦追寻的目标。

正在地面四处搜寻的数十名黑衣人无需首领下令,自发汇成一道整齐流光,紧随其后,朝着黑姓修士遁走的方向全力追击。

山下幽深密林之中,長生拉着萬歲拼尽全力往前奔跑,剧烈的喘息声、急促的心跳声充斥双耳。好在萬歲已然踏入练炁一层,能调动微弱灵力跟上長生步伐,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心中满是恐惧,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生怕动静引来追兵。

十息、百息、千息……二人离主峰越来越远,距离地下暗河隐秘洞口也越来越近。

漆黑树林深处,两道若有若无的交谈声缓缓传来:

“这里还有两条漏网之鱼。”

“拿下!”

两道黑衣身影破空疾驰,径直朝着長生與萬歲扑来。

一道青碧流光后发先至,好似弯月横扫,转瞬将两名黑衣人斩作四段!紧接着一道熟悉身影挡在兩個孩子身前,衣袂随风轻扬,正是青姨!

她面色惨白,嘴角残留未擦干净的血迹,显而易见方才经历一场惨烈苦战。

“快走!”青姨催动全身残存元炁,卷起長生與萬歲,化作一道青光极速遁走!

一股令人心生绝望的磅礴威压从天而降。青姨所化青光像是陷入粘稠泥沼,遁速骤然大幅衰减。

一名身披玄黑胄甲的修士无声出现在半空。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可仅仅只是立于此处,便让長生與萬歲呼吸困难,全身骨骼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无形力道碾碎。

五境中期修士!

“留下。”黑影语调平淡无波,简简单单三个字,就压得人心头发悸。他随手抬起手掌,虚空朝下方轻轻一按。

“轰!”

青姨撑起的护体灵光剧烈闪烁,濒临破碎,她闷哼一声,嘴角涌出更多鲜血,遁光被强行打散,踉跄落在地面,依旧死死张开双臂,将長生與萬歲护在自己身后。

只差短短两息,兩人便能冲入暗河洞窟!可面对五境中期的强敌,她毫无反抗之力。心底陡然生出计策,她再次卷起两个孩子,拼尽余力朝着瀑布后方的暗河洞口猛冲。

五境中期修士抬手凝聚法诀,一柄遮天光剑携雷霆之势悍然斩落。剑锋未至,山石崩裂,草木尽摧。黑衣修士身形一动,凭空消失不见。

光华一闪,漠原如山峦横亘,稳稳挡在青姨身前。他浑身浴血,目光如电,死死钉住千丈外重新显出身形的强敌。方才一击,用尽全力,竟未在那人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漠原没有半分叹息,缓缓抬起右臂。掌心皮肉如同水波涟漪般无声向两侧分开,不见半点鲜血,一汪温润凛冽的玉色光华自他骨血深处缓缓凝出,化作一柄长剑被他稳稳握住,人与长剑浑然一体。

五境修士神色一凛:“你是合一剑修!”

趁着对方分神的片刻空隙,青姨用力将長生與萬歲推向瀑布后方的隐秘涵洞。

“顺着河水往下漂,千万不要回头!”

交代完毕,青姨立刻转身,周身碧色灵光再度亮起,与漠原并肩而立,祭出随身碧绿小剑,一同直面强敌。

“青姨!师叔!”滑入涵洞的長生只来得及呼喊一声,眼前瞬间陷入漆黑,和萬歲一同顺着倾斜通道朝地底深处滑落。

“噗通——”一声轻响,两人一同坠入地下暗河,湍急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二人彻底淹没。

无边黑暗,刺骨寒意,汹涌不停的水流裹挟着两人。

巨大的悲伤与对前路未知的恐惧,如同这冰凉河水一般,层层包裹住長生。河道水流愈发湍急,无数暗流漩涡、尖锐礁石不断从身侧擦过,险象环生。

“哥哥……我好怕……”萬歲颤抖的声音在漆黑水底响起。

“不怕……哥哥在这里护着你……”長生话音刚落,一股巨大漩涡骤然卷来,直接将兩人硬生生冲散!

“萬歲!”

“哥哥!”

長生只来得及攥住萬歲衣角一小块布料,下一秒头部狠狠撞上凸起暗礁。剧烈剧痛瞬间炸开,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所有感知尽数剥离,汹涌暗流拖着他,朝着地底未知深处飘去;而萬歲单薄的身影,则被一道分叉暗流卷走,彻底消失在无边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