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头先死,身后死

山海照夜 · 米米之 · 第2章 · 41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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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声音很冷。

“镇荒司办案。”

“开门。”

义庄里,油灯晃了一下。

沈照夜站在门后,手里握着旧刀。

门缝下,血水还在往里渗。

门外不只有镇荒司的人。

还有三十六具无头尸。

它们站在雨中,抬着手,指着义庄,也指着沈照夜。

沈寒山没有立刻开门。

他只是侧耳听着。

一个人听雨,听的是雨声。

一个老江湖听雨,听的却是雨里藏着多少脚步,多少呼吸,多少杀意。

沈照夜问:“外面有多少活人?”

沈寒山说:“八个。”

沈照夜又问:“死人呢?”

沈寒山道:“死人不用数。”

门外的人再次开口。

“沈寒山,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寒山冷笑一声。

“镇荒司什么时候学会半夜带死人敲门了?”

门外那人沉默片刻,道:“死人不是我带来的。”

沈寒山道:“那你就站远点,别被死人带走。”

门外声音更冷。

“若义庄干净,自然不怕查。”

沈寒山转头看向沈照夜。

“听见没有?”

沈照夜说:“听见了。”

沈寒山道:“以后遇见这种说话的人,离远点。”

沈照夜问:“为什么?”

沈寒山道:“因为这种人心里已经认定你有罪。他说的每句话,不过是在找一把合适的刀。”

门外的人显然听见了。

一声闷响。

有人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闩剧烈一震,几乎弯折。

沈照夜横刀上前。

沈寒山却抬手拦住他。

“让他进来。”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沈寒山道:“人家穿着官皮,踹坏门可以不赔。你若砍坏他,就得赔命。”

说完,他伸手抽开门闩。

门刚开,风雨便卷了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二十出头,玄衣窄袖,腰悬长刀,肩上披着黑色雨衣。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的眉眼却很干净。

干净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他身后站着七名镇荒司差役。

每个人都举着火把。

火把在雨里烧得艰难,火光照得他们脸色忽明忽暗。

再后面,是一排死人。

无头死人。

它们站在雨中,脖颈断口朝着天,雨水落进去,又混着血水流出来。

那场面很怪。

像一群没有头的人,正在仰头看雨。

年轻男子看了一眼义庄里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沈寒山。

“顾沉舟,镇荒司雨巷镇临案校尉。”

沈寒山道:“名字不错。”

顾沉舟道:“人不一定不错。”

沈寒山点头。

“这话倒像句人话。”

顾沉舟没有理会他的讥讽,抬步走进义庄。

他身后的差役也要跟进来。

沈照夜横刀挡住。

顾沉舟看向他。

“你是谁?”

沈照夜道:“收尸的。”

顾沉舟道:“名字。”

沈照夜道:“沈照夜。”

顾沉舟眉头微动。

“照夜?”

沈照夜道:“怎么?”

顾沉舟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沈寒山。

“他是你徒弟?”

沈寒山道:“不像?”

顾沉舟道:“不像。”

沈寒山问:“哪里不像?”

顾沉舟道:“你比他讨厌。”

沈寒山笑了。

“年纪轻轻,眼倒不瞎。”

一个镇荒司差役看见地上的新尸,立刻上前。

“这就是第三十七具?”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翻尸体。

沈照夜的刀拦在他手前。

差役脸色一沉。

“小子,你敢拦镇荒司?”

沈照夜道:“你这么翻,它会动。”

差役冷笑。

“一个收尸的,教镇荒司验尸?”

沈照夜看着他。

“我不教。”

差役道:“那你让开。”

沈照夜道:“我只提醒一次。”

差役怒极反笑,正要伸手。

顾沉舟忽然道:“退下。”

差役一怔。

“大人?”

顾沉舟道:“让他说。”

差役不甘,却还是退开。

顾沉舟蹲在尸体旁,只看了一眼断颈,便道:“这是今晚刚死的。”

沈照夜道:“错了。”

顾沉舟抬眼。

沈照夜道:“它不是今晚刚死,是今晚刚走到这里。”

义庄里安静了一下。

刚才那个差役嗤笑一声。

“头都没了,还能走?”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所以它才躺在这里。”

差役脸色难看。

顾沉舟却没有笑。

“继续。”

沈照夜蹲到尸体另一边,伸手拨开尸体领口。

“死人的血会沉。若是刚死,颈口血色该红,皮肉还会收缩。这具尸体断颈的外层已经僵硬,里面却仍有活血。”

他用刀尖轻轻挑开一处黑红色的裂口。

“它的头至少在两个时辰前就没了。”

差役脸色一白。

“没了头,还能走两个时辰?”

沈照夜道:“它不是走了两个时辰。”

顾沉舟问:“什么意思?”

沈照夜道:“它被什么东西带着走了两个时辰。”

他说完,擦去断颈处的血污。

油灯下,众人终于看清尸体颈骨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黑纹。

黑纹像鸟爪。

也像烧焦的藤蔓。

沈照夜道:“前面三十六具尸体,我都缝过。”

他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说三十六块木头,而不是三十六条人命。

“那些尸体的断口很齐,颈骨切面平滑,血流少。说明头被斩下的瞬间,人就死了。”

他指着地上这具。

“这一具不同。”

“它颈骨不是被刀斩断,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后,再被外力扯下。断口周围有二次撕裂,肩背有抓痕,脚底有新泥,指甲里有门板木屑。”

沈照夜抬头,看向门。

“它来过义庄门口,敲过门。走进来之后,体内的东西才出来。”

众人下意识看向那口被黑水污染的棺材。

棺材板上还钉着一根棺材钉。

黑色污水顺着木纹慢慢淌,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顾沉舟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沈寒山道:“鸟。”

顾沉舟道:“我没见过没有头的鸟。”

沈寒山道:“你也没见过没有头还能办案的人,不也天天见?”

一个差役怒道:“老东西,你说什么!”

沈寒山看都没看他。

顾沉舟抬手,差役闭嘴。

他盯着那滩黑水,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断首鸦。”

这三个字一出口,门外的差役脸色全变了。

沈照夜听见这个名字时,胸口那块骨轻轻热了一下。

不是痛。

更像一种回应。

他问:“断首鸦是什么?”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

“赤水泽外围异种,喜食头颅,寄血而行。”

沈照夜道:“能操控尸体?”

顾沉舟道:“能。”

沈照夜低头看向地上的尸体。

“那外面那些,不是它操控的。”

顾沉舟皱眉。

“为什么?”

沈照夜道:“它们死太久了,血早冷透。断首鸦寄血,没血可寄。”

顾沉舟眼神微变。

刚才那个差役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它们血冷透?”

沈照夜道:“我缝的。”

差役闭嘴了。

沈照夜站起身,走到门口。

顾沉舟跟着出去。

雨还在下。

三十六具无头尸站在街上,动也不动。

它们身上有的穿着短打,有的穿着镖师劲装,有的穿着酒客长衫,还有一具尸体衣袖上绣着春风楼的花纹。

沈照夜都认得。

周大锤。

刘二。

春风楼唱小曲的姑娘。

还有那些外乡商人、镖局护卫、赌坊打手。

每一具,他都缝过。

沈照夜来到最前面的周大锤尸体前。

这具尸体七天前就死了。

现在却站在雨里。

他伸手按在尸体肩上。

很冷。

但冷意下面,有一丝极淡的热。

像火灰里没灭尽的星子。

沈照夜扯开尸体胸口的衣服。

周大锤心口处,有一道细细黑纹。

这道黑纹和断首鸦留下的不同。

断首鸦的黑纹杂乱,凶狠,像兽爪乱抓。

这道黑纹却很规整。

像有人用极细的笔画上去。

一笔一画,都带着目的。

沈照夜道:“不是异兽自己留下的。”

顾沉舟沉声问:“是什么?”

沈照夜说:“人画的。”

顾沉舟眼中寒意一闪。

“邪修?”

沈照夜摇头。

“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沈寒山也许知道。

但沈寒山站在义庄门口,没有说话。

雨声之中,周大锤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沈照夜的手还按在它肩上,感受得最清楚。

紧接着,第二具尸体动了。

第三具。

第四具。

三十六具无头尸,心口黑纹同时亮起。

火把光里,那些黑纹像一只只睁开的眼。

镇荒司差役脸色大变。

“结镇尸阵!”

铁链落地。

黄铜铃响。

叮铃铃。

叮铃铃。

铃声在雨里急促扩散。

顾沉舟刀已出鞘。

刀光很亮。

亮得像雨夜里突然劈开的一道电。

沈照夜却盯着那些尸体,没有退。

它们没有扑向顾沉舟。

也没有扑向镇荒司。

它们只是齐齐抬手。

再次指向他。

胸口的骨,开始发烫。

沈照夜低声道:“它们不是要杀我。”

顾沉舟道:“那它们想做什么?”

沈照夜看着它们心口黑纹的走向。

每一具尸体上的黑纹都不完整。

像一张图被拆成了三十六份。

如果加上地上刚来的第三十七具……

沈照夜猛地回头,看向义庄里的新尸。

“它们在拼东西。”

顾沉舟道:“拼什么?”

沈照夜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镇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惨叫很短。

却刺破雨声,传得很远。

紧接着,一道惨白火光从镇北升起。

那不是普通火。

雨这么大,火却越烧越旺。

白得像给死人烧的纸钱。

顾沉舟脸色一变。

“镇北?”

一个差役从雨里跌跌撞撞跑来,几乎摔倒在义庄门口。

“大人!”

顾沉舟喝道:“说!”

差役满身雨水,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纸扎铺出事了!”

沈照夜眼神微动。

“纸人张?”

差役看了他一眼,像是怕极了这个名字。

“死了。”

顾沉舟道:“怎么死的?”

差役声音发颤。

“没有头。”

义庄里一时没人说话。

雨水打在火把上,发出细小的爆响。

顾沉舟又问:“还有呢?”

差役抬头,看了沈照夜一眼。

这一次,他眼里的恐惧更重。

“墙上有血字。”

沈照夜问:“写了什么?”

差役咽了口唾沫。

“第三十七具尸已归。”

“照夜骨醒。”

“旧账重开。”

沈照夜胸口那块骨骤然一烫。

像有人隔着血肉,用手指重重敲了一下。

顾沉舟缓缓看向他。

“照夜骨?”

沈照夜没有回答。

他也回答不了。

沈寒山站在义庄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远处白火越来越亮。

三十六具无头尸心口黑纹也越来越亮。

像有什么东西被纸扎铺那场火唤醒了。

沈照夜握紧刀。

顾沉舟沉声道:“去纸扎铺。”

沈寒山忽然开口。

“照夜,不许去。”

沈照夜回头看他。

“纸人张知道什么。”

沈寒山道:“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死得快。”

沈照夜道:“所以更要趁他没死透前问问。”

顾沉舟冷冷道:“镇荒司办案,轮不到你。”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怎么问死人?”

顾沉舟一怔。

沈照夜已经提刀走进雨里。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