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人敲门

山海照夜 · 米米之 · 第1章 · 51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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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

雨巷镇的雨,一向比别处更冷。

冷雨打在青石板上,像有人拿着一把碎刀,一刀一刀刮着这座小镇的骨头。

三更之后,镇上的灯大多灭了。

只有镇西头的义庄还亮着一盏灯。

灯是油灯。

灯芯很短,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着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属于一个少年。

少年名叫沈照夜。

他坐在一口薄棺旁,手里捏着一根针。

针很细,线却很粗。

线从一具尸体的脖颈处穿过,又从另一边穿出来。

尸体没有头。

沈照夜正在替它缝颈口。

这种活,镇上没人愿意做。

活人不愿意碰死人,有头的死人已经够晦气,没头的死人更晦气。

但沈照夜愿意。

或者说,他从小就没得选。

义庄是他师父沈寒山开的。沈寒山是个老棺材匠,年轻时据说也拿过刀,只是镇上没人见过。

镇上人只知道,沈寒山会做棺材,也会收尸。

后来,沈照夜也会了。

雨巷镇最近死了很多人。

三十六个。

全都没有头。

第一个死的是城东卖豆腐的刘二。

第二个死的是北街打铁的周大锤。

第三个死的是春风楼一个喜欢唱小曲的姑娘。

再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

镖师、酒客、更夫、外乡商人、赌坊打手。

他们死的时候都没有头。

头不见了。

像被什么东西齐齐咬断,又像被一把极快的刀切开。

镇上的人说是鬼。

也有人说,是山里的异兽进了镇。

沈照夜不信鬼。

他也没见过那头所谓的异兽。

他只见过尸体。

尸体不会骗人。

死人也很少骗人。

骗人的大多是活人。

沈照夜把最后一针穿过尸体的颈口,打了一个结。

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棺材旁的木盆里放着一块湿布,布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尸体断颈处的血早就冷了,冷血的味道混着桐油、烂木、香灰,成了义庄特有的气味。

难闻。

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沈照夜剪断线头,低声道:“你也算体面些了。”

棺材里的尸体当然不会回答。

义庄外,雨声更急。

门板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沈照夜抬头,看了一眼门。

门是关着的。

门闩也插着。

他低下头,把针线收进木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

很轻。

像是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木板。

沈照夜的手停住。

义庄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油灯里的火星炸开。

咚。

又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重些。

沈照夜看着门,没有说话。

三更天。

雨夜。

义庄。

这个时候来敲门的,多半不会是什么好客人。

他把针线匣放下,伸手摸向棺材边。

那里放着一把刀。

刀很旧。

刀鞘是黑木做的,边角磨得发白,像已经被人握过很多年。

沈照夜握住刀柄。

门外又响了一声。

咚。

咚。

咚。

三声。

很慢,很稳。

不像人在敲门。

倒像是有人拿着一截骨头,一下一下撞在门上。

沈照夜站起身。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很瘦,瘦得像雨夜里一根没有折断的竹子。

他走到门前,没有立刻开门。

“谁?”

门外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

沈照夜又问:“活人,还是死人?”

这一次,门外终于有了声音。

不是人声。

是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咯吱。

咯吱。

从门板上方,一直刮到下方。

沈照夜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把刀横在身侧,另一只手慢慢抽开门闩。

门开了一道缝。

风先进来。

雨跟着进来。

然后,是一股血腥味。

很新鲜的血腥味。

沈照夜看见了一个人。

不。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

那是一具尸体。

尸体站在门外。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短褂,短褂已经被雨水和血泡透。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它没有头。

脖颈处空荡荡的,断口被雨水冲刷着,却仍在往外渗血。

血顺着锁骨流进衣襟,又被雨水冲淡,在脚下积成一小片红。

沈照夜看着它。

它也像是在看着沈照夜。

虽然它没有眼睛。

义庄门口的灯火被风吹得一晃,照亮了尸体右手。

那只手里攥着一块东西。

一块黑色木牌。

沈照夜没有后退。

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来晚了。”

尸体当然不会明白。

沈照夜伸手抓住尸体的衣襟,把它拖进义庄。

尸体很沉。

比寻常死人沉得多。

像体内灌满了湿泥。

他把尸体拖过门槛,反手关门,上闩。

雨声被挡在门外。

义庄里重新只剩下油灯、棺材和死人。

现在,是两具无头尸。

沈照夜把新来的尸体放在地上,蹲下来,掰开它的右手。

尸体的手指很硬。

硬得像铁。

沈照夜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块黑色木牌取出来。

木牌不大,只有半个手掌宽,触手冰凉,不像普通木头,倒像一截在水底泡了很多年的骨。

木牌正面刻着两个字。

赤水。

沈照夜看着这两个字。

他不认识赤水。

雨巷镇附近没有叫赤水的河,也没有叫赤水的村。

他只知道镇外有条小河,叫青沙河。

青沙河水浅,夏天小孩都能踩过去。

赤水听起来不像河。

更像一个很远,也很危险的地方。

沈照夜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细长的刻痕。

那刻痕弯曲,像鸟爪,也像刀痕。

他看了片刻,把木牌放到油灯下。

火光照在木牌上。

那道刻痕里,似乎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

沈照夜左胸深处,忽然轻轻烫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

那里有一块骨。

一块从他记事起就不太对劲的骨。

小时候他问过沈寒山,为什么别人胸口没有这东西。

沈寒山说,他小时候摔断过骨头,长歪了。

沈照夜信了很多年。

可从三十六具无头尸出现后,他渐渐不太信了。

因为每一次他替无头尸缝颈口,那块骨都会热一下。

很轻。

像有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而这一次,它烫得更明显。

像被那块赤水木牌叫醒了。

就在这时,义庄后堂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别碰太久。”

沈照夜没有回头。

“你醒了?”

一个老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老人披着一件灰旧外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不像老人。

那双眼睛很冷。

冷得像多年不见日光的刀。

他就是沈寒山。

雨巷镇的老棺材匠。

沈寒山看了一眼地上的新尸,又看了一眼沈照夜手中的木牌。

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沈照夜认识沈寒山十三年。

他见过沈寒山喝醉,见过沈寒山骂人,见过沈寒山把买棺材不给钱的赌徒打断腿,也见过沈寒山在乱葬岗里背着三具尸体走一夜。

但他很少见沈寒山害怕。

此刻,沈寒山像是害怕了。

沈照夜问:“这是什么?”

沈寒山走过来,伸手要拿木牌。

沈照夜没有给他。

沈寒山盯着他。

沈照夜也盯着沈寒山。

灯火在两人之间晃。

过了一会儿,沈寒山说:“麻烦。”

沈照夜问:“谁的麻烦?”

沈寒山说:“以前是我的。”

沈照夜问:“现在呢?”

沈寒山沉默了一下。

“现在是你的。”

沈照夜把木牌递给他。

沈寒山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字,像看见了一口多年以前就该埋进土里的棺材。

沈照夜说:“这是第三十七具。”

沈寒山说:“我知道。”

沈照夜说:“它不一样。”

沈寒山看向地上的尸体。

沈照夜蹲下,拨开尸体脖颈处被雨水泡开的衣领。

“前面三十六具,断口齐,血少,颈骨切面干净。说明头先没了,人很快就死。”

他指着这具新尸的断颈。

“这一具,断口烂,血流得多,肌肉有二次撕裂。它头没了之后,还活过一段时间。”

沈寒山的眼角微微一跳。

沈照夜继续道:“一个人没有头,还能走到义庄敲门。师父,你见过这种人吗?”

沈寒山说:“我只见过这种麻烦。”

沈照夜道:“麻烦会自己敲门?”

沈寒山看着他。

“死人不会敲门。”

沈照夜问:“那刚才敲门的是谁?”

沈寒山一字一句道:“没死干净的东西。”

屋外雷声滚过。

义庄里的油灯猛地一暗。

地上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如果不是沈照夜一直盯着它,几乎看不出来。

它的胸口鼓起。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

沈寒山脸色骤变,低喝道:“退后!”

沈照夜没有退。

他盯着那具尸体的胸口。

死人不会动。

会动,就一定有东西在动。

胸骨发出细碎的响声。

咔。

咔咔。

尸体胸口的皮肉裂开一道黑红色的口子。

一只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东西只有拳头大小,浑身长着湿漉漉的黑羽,翅膀还没完全展开,爪子却异常锋利。

它像鸟。

却没有头。

没有眼睛,没有嘴。

脖颈处只剩一圈细密的黑色肉芽,肉芽微微颤动,像在嗅什么。

沈照夜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但在它钻出来的一瞬间,他胸口那块骨骤然一烫。

像有一块烧红的铁,被人按在了骨头上。

沈照夜闷哼一声。

左胸深处,某个从未真正醒来的东西,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震颤。

那震颤不像心跳。

更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无头黑鸟转向沈照夜。

它没有头。

可沈照夜清楚地感觉到,它在看他。

下一刻,那东西猛地振翅,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沈照夜胸口。

沈寒山出手了。

但沈照夜比他更早动。

不是因为他的刀更快。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

那只黑鸟扑来的瞬间,它胸下有一道极细的黑线亮起。

那道线只亮了一下。

从裂开的尸体胸口,连到他的左胸。

像钩子。

也像命线。

沈照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

他只是忽然明白,这东西不是要咬他。

是要钻进他胸口那块骨里。

旧刀出鞘。

刀光很暗。

沈照夜的刀很旧,也不够快。

所以他没有斩那只黑鸟。

他斩向那条线。

刀锋擦过黑线。

没有声音。

却像割断了一根绷紧的琴弦。

无头黑鸟在半空猛地一滞。

也就是这一滞,沈寒山的棺材钉到了。

没人看清他的手从哪里抬起。

也没人看清他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钉。

那根钉子漆黑,三寸长。

嗤的一声。

棺材钉穿过黑鸟身体,把它钉在棺材板上。

黑鸟疯狂挣扎。

没有嘴,却发出一种极细极尖的叫声。

那声音不像从空气里传来。

像从人的骨头缝里钻进去。

沈照夜胸口更烫。

他的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一片赤红色的大泽。

大泽无边。

水像血。

天上挂着一轮黑日。

黑日之下,有一头巨大的无头怪鸟飞过水面。

它的翅膀遮住半边天。

每一次振翅,都有无数无头尸从水里站起来。

那些尸体同时转身。

面对沈照夜。

然后,它们跪了下去。

沈照夜猛地睁眼。

义庄还是义庄。

油灯还是油灯。

沈寒山站在他身前,手里按着那根棺材钉。

黑鸟已经不动了。

它的羽毛开始腐烂,化成一滩黑水,顺着棺材板流下。

沈寒山回头看着沈照夜。

他的眼神很复杂。

像是终于看见一件不愿看见的事发生。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沈照夜捂着胸口,声音有些哑。

“线。”

沈寒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照夜问:“那是什么东西?”

沈寒山没有回答。

沈照夜又问:“我胸口这块骨,到底是什么?”

沈寒山还是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雨声。

雨更急了。

远处,忽然响起了一声锣。

当。

很远。

又很重。

那是镇上的警锣。

只有死人太多,或者异兽入镇时,才会敲响。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

当。

第三声。

当。

雨巷镇醒了。

狗叫声、喊声、奔跑声,混在雨声里,从四面八方传来。

沈寒山把那块黑色木牌丢进沈照夜怀里。

“藏好。”

沈照夜接住木牌。

“为什么?”

沈寒山转身去取墙上的蓑衣。

“因为今晚之后,镇上会死更多人。”

沈照夜问:“谁会来?”

沈寒山披上蓑衣,拿起门边那把多年不用的柴刀。

柴刀很旧。

比沈照夜的刀还旧。

但沈寒山握住它的时候,整个人像变了。

不再是棺材匠。

像一把终于从土里挖出来的刀。

他说:“找这块牌的人。”

沈照夜低头看着木牌。

赤水二字在灯下泛着暗红。

他的胸口仍在发烫。

像那块木牌不是在他手里,而是埋在他的骨头里。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不是一声。

是很多声。

咚。

咚。

咚。

像有很多人站在雨里,同时敲响了义庄的门。

沈照夜慢慢握紧刀。

沈寒山看着门,低声道:

“记住,死人不会敲门。”

门板猛地一震。

门缝下,有血水流了进来。

沈寒山接着说:

“会敲门的,都是没死干净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具。

两具。

三具。

越来越多。

沈照夜透过门缝,看见雨里站满了无头尸。

他认得它们身上的衣服。

豆腐刘二。

铁匠周大锤。

春风楼的小曲姑娘。

赌坊的打手。

镖局的镖师。

前面三十六具无头尸,全都回来了。

它们站在雨中,齐齐抬起手。

指向义庄。

指向沈照夜。

然后,门外响起一个年轻而冰冷的声音。

“镇荒司办案。”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