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镇荒司的刀

山海照夜 · 米米之 · 第3章 · 471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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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纸扎铺在镇北。

从义庄到镇北,要穿过一条长街,经过断桥酒肆,再往前就是北街。

平日里,这条路不长。

今晚却像很长。

长街上没有灯。

只有镇荒司差役手里的火把,在雨里烧得艰难。火光被风一吹,便歪向一边,照得那些无头尸的影子忽长忽短。

沈照夜走在最前。

他手里提着旧刀。

顾沉舟走在他身侧,刀已出鞘。

那把刀很亮。

亮得像雨夜里突然劈开的一道电。

镇荒司的刀,不同于江湖刀。

江湖刀杀人,讲快,讲狠,讲一瞬间的生死。

镇荒司的刀,讲规矩。

镇尸、断邪、斩异兽。

每一刀都有来处,也有去处。

沈照夜看了一眼顾沉舟的刀。

顾沉舟也看了他一眼。

“你看什么?”

沈照夜说:“看你会不会死。”

顾沉舟冷冷道:“我死之前,你最好别死。”

沈照夜问:“为什么?”

顾沉舟道:“我还要拿你归案。”

沈照夜没有再说话。

沈寒山走在后面。

他披着蓑衣,手里提着那把旧柴刀。

柴刀很旧。

刀口甚至有几个缺口。

但他握住刀之后,整个人都不像棺材匠了。

像一把被埋了很多年的刀,终于从土里露出一点锋。

镇荒司差役跟在三人后面。

没人说话。

只有雨声、脚步声,还有远处纸扎铺方向传来的惨白火光。

火光越来越亮。

也越来越冷。

沈照夜忽然停下。

顾沉舟也停下。

前方街口,站着一具无头尸。

北街铁匠,周大锤。

七天前死的。

沈照夜亲手给他缝过颈口。

周大锤生前是个很壮的人,打铁时能一锤砸弯小臂粗的铁条。

死后,他仍然很壮。

只是没有头。

他的脖颈断口被雨水冲刷着,心口那道黑纹隐隐发亮。

顾沉舟抬手。

身后的差役立刻散开。

铁链落地。

黄铜铃响。

叮铃铃。

叮铃铃。

镇尸铃的声音在雨夜里传开。

周大锤的尸体顿了一下。

有效。

差役们刚松一口气,长街两边的巷子里,又走出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一具具无头尸从雨里出来。

它们没有头。

却像能看见路。

它们不是乱走。

而是排成了一道墙。

挡住了去纸扎铺的路。

顾沉舟脸色微沉。

“结阵。”

镇荒司差役迅速结成两排,铁链交错,黄铜铃声更急。

叮铃铃。

叮铃铃。

铃声之中,几具无头尸脚步变慢。

顾沉舟动了。

一步踏出,刀光横掠。

最前面的周大锤尸体膝骨被一刀斩断。

尸体跪倒在地。

第二刀落下。

另一具尸体也跪了。

顾沉舟的刀很准。

他没有斩颈。

也没有斩心。

因为沈照夜刚才说过,这些尸体心口有东西。

斩错地方,可能出事。

所以顾沉舟只斩腿。

十息之间,已有五具无头尸倒在雨里。

镇荒司差役眼中露出振奋。

沈照夜却皱起眉。

“别再斩了。”

顾沉舟没有停。

第六具尸体跪下。

就在这时,那六具倒下的尸体心口黑纹同时亮起。

像六只眼睛睁开。

沈照夜胸口的骨猛地一烫。

他看见了。

那些黑纹不是死的。

是活的。

每一具尸体心口的黑纹都不完整,像一张被拆开的图。顾沉舟斩断它们的腿,反而让这些黑纹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它们不是被镇住了。

它们是在等。

等更多尸体倒下。

等那张图拼完整。

“退!”

沈照夜厉声道。

顾沉舟反应极快,立刻后撤。

但一个差役慢了一步。

倒在地上的周大锤尸体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那差役脚踝。

差役脸色大变。

“救我!”

周大锤的尸体猛地用力。

差役被拖倒在地。

另一具无头尸扑上来,双手掐向他脖子。

顾沉舟刀光一闪,斩断尸体手腕。

可那只断手落地后,竟还在爬。

五指扣着青石板,一寸一寸爬向差役的脸。

沈照夜上前一步,旧刀落下。

不是斩断手。

而是斩在断手腕口那一点黑纹上。

嗤。

黑纹断开。

断手立刻不动了。

顾沉舟看向他。

沈照夜没有解释。

他也没时间解释。

因为长街另一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更多无头尸走了过来。

镇荒司差役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尸体杀不死。

至少不能用普通办法杀。

顾沉舟沉声道:“你看得见它们身上的东西?”

沈照夜道:“一点。”

顾沉舟道:“死处?”

沈照夜摇头。

“线。”

顾沉舟问:“什么线?”

沈照夜看着那些无头尸。

雨水落在他眼睫上。

他没有眨眼。

“让它们动起来的线。”

顾沉舟沉默了一瞬。

“你能斩?”

沈照夜道:“试试。”

顾沉舟道:“试错了呢?”

沈照夜握紧刀。

“那就死。”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

这个义庄少年说“死”的时候很平静。

不是不怕。

是已经把怕放到一边。

顾沉舟忽然道:“我开路。”

沈照夜看着他。

顾沉舟道:“你斩线。”

话音落下,顾沉舟再次出刀。

这一次,他不再斩尸体膝骨。

刀锋卷起青色真元,直接震开最前方三具无头尸。

开窍境。

沈照夜第一次真正看清开窍境武者出手。

真元从顾沉舟刀上涌出,雨水还未落到刀锋,便被震成细雾。

一刀出,三尸退。

顾沉舟很强。

至少现在的沈照夜远远不如。

但强,不代表看得见。

一具无头尸从侧面扑来。

顾沉舟正要回刀,沈照夜已经从他身侧冲出。

他不快。

至少不如顾沉舟快。

他的力量也不够。

可他看见了那道线。

那道黑线从尸体心口往上游,经过左肋下第三根骨头,再绕到断颈处。

沈照夜旧刀斜劈。

还是那一式。

从左肩,到右肋。

这是沈寒山教了他十三年的一刀。

以前他只觉得这刀笨。

现在才明白,笨到极处,反而不多余。

刀锋从尸体左肋下方掠过,贴着那道黑线最细的地方切开。

嗤。

尸体猛地僵住。

胸口黑纹断裂。

下一瞬,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倒在地上。

顾沉舟眼神微变。

“再来。”

沈照夜没有说话。

第二具无头尸扑来。

顾沉舟一刀压住它的双臂。

沈照夜矮身,旧刀上挑。

斩线。

第三具从背后扑向差役。

沈照夜转身,刀锋横过尸体心口。

斩线。

第四具,第五具。

越来越多尸体倒下。

沈照夜身上的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流。

他气息渐乱。

旧刀也越来越沉。

他只是锻骨境前期。

每一刀都要靠近尸体,每一次靠近都可能被尸体撕开。

但他没有退。

顾沉舟开路。

他斩线。

两人第一次配合,却像已经配合了很久。

沈寒山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幕,脸色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照夜骨醒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沈照夜看见的不是普通破绽。

那是死线。

只有见过山海异兽死法的人,才可能看见的线。

可沈照夜从未去过赤水泽。

也从未见过断首鸦。

他看见这些,只能说明一件事。

骨头在教他。

或者说,那块骨头在借他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沈寒山握刀的手紧了紧。

雨声里,忽然传来一个少女的惊呼。

“沈照夜!”

沈照夜猛地回头。

断桥酒肆方向,阿梨站在街边,怀里还抱着一坛酒。

她大概是听见纸扎铺出事,又看见他们往北街来,所以追了出来。

她不该来。

可她已经来了。

更糟的是,一具无头尸也看见了她。

那具尸体原本站在街角,忽然转身,朝阿梨扑去。

它速度极快。

比前面的尸体都快。

因为它心口黑纹完整得多。

沈照夜离她最近。

顾沉舟也看见了,却被两具尸体缠住。

沈寒山要出手。

但沈照夜已经动了。

他没有想。

人有时候不能想。

想了就会慢。

阿梨吓得脸色惨白,抱着酒坛站在原地,连躲都忘了。

无头尸的手已经抓到她面前。

沈照夜撞开阿梨。

尸体一掌拍在他肩头。

砰!

沈照夜被拍得横飞出去,撞在断桥酒肆外的木柱上。

木柱剧烈一震。

他喉头一甜,血涌了上来。

阿梨摔在雨里,酒坛滚出很远,却没有碎。

她爬起来,声音发颤。

“沈照夜!”

沈照夜撑着刀站起。

他的左肩几乎抬不起来。

那具无头尸再次扑来。

沈照夜盯着它。

这一具的黑纹完整。

完整就代表更危险。

也代表线更清楚。

只是线在动。

太快。

它心口的黑纹像活蛇一样游走,每一次发力,线的位置都会变。

沈照夜看不准。

尸体扑到眼前。

顾沉舟喝道:“退!”

沈照夜没有退。

他闭了一下眼。

不是不看。

而是不看那些乱动的线。

沈寒山教过他,验尸时不要只看伤口。

要看力从哪里来。

人死之前,身体会告诉你真相。

尸体也一样。

这具尸体发力时,肩先沉,胸再开,最后黑纹往喉下汇聚。

它不是靠心在动。

也不是靠手在动。

它靠那一瞬间收束的线。

沈照夜睁眼。

旧刀斜劈。

刀锋没有砍肩,也没有砍胸。

而是贴着尸体喉下三寸,斩过一条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嗤。

无头尸僵住。

它的手停在沈照夜额前三寸。

再也落不下来。

黑纹从喉下断开,像被烧断的细绳,一寸寸熄灭。

尸体倒地。

沈照夜站在雨里,呼吸很重。

他的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阿梨看着他,眼眶发红。

“你流血了。”

沈照夜道:“不是你的就行。”

顾沉舟终于斩开身前尸体,赶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倒地的无头尸,又看向沈照夜。

这一次,他眼里的震动藏不住。

刚才那一刀,他也没看明白。

可他知道,这少年斩对了。

一个锻骨境前期的义庄少年,斩中了镇荒司都看不见的东西。

顾沉舟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照夜擦去嘴角血迹。

“收尸的。”

顾沉舟道:“收尸的不会这个。”

沈照夜看向纸扎铺方向。

“所以我要去问一个死人。”

纸扎铺的白火越来越近。

众人终于冲过长街。

奇怪的是,挡路的无头尸没有再追。

它们停在街口。

像是到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便不再前进。

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无头尸站在雨里,断颈朝天。

心口黑纹忽明忽暗。

像一群被人暂时收起的棋子。

顾沉舟低声道:“有人在操控它们。”

沈照夜道:“在纸扎铺?”

顾沉舟道:“也许。”

沈寒山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很差。

差到不像只是因为尸群。

纸扎铺到了。

铺门大开。

门槛上坐着两个纸童。

一男一女。

纸童脸上画着红腮,嘴角弯弯,像在笑。

可它们的眼珠被人用墨重重涂黑了。

雨水流过那双黑眼睛,像两行泪。

铺子里没有纸人。

原本挂满纸马、纸轿、纸童男女的地方,如今空了。

竹架还在。

纸衣碎片还在。

红线、浆糊、竹篾、纸伞,全都散在地上。

那些纸人不见了。

不是被烧没了。

也不是被人搬走。

更像是自己走了。

后堂里,白火静静燃烧。

火光照出一道被吊起来的人影。

纸人张。

他被红线吊在房梁上。

没有头。

脖颈断口被红线密密缠住,像一团打死结的命。

他的双手垂着,十根手指上也绑满细线。

那些细线连着满屋纸人残片。

顾沉舟横刀上前。

“纸人张?”

没有回答。

沈照夜却停住了。

他看见纸人张胸口有一团黑线。

不,不只是黑线。

还有一点火。

像纸灰里藏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沈照夜低声道:“他还没死透。”

顾沉舟道:“没有头,还没死?”

沈照夜说:“今晚没死透的东西,还少吗?”

话音刚落,纸人张的胸口忽然起伏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笑。

那笑声很哑。

像喉咙里塞满纸灰。

“沈老头。”

“二十年了。”

“你还是来了。”

顾沉舟脸色一变。

沈照夜看向沈寒山。

沈寒山站在纸扎铺门外,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滴。

他的脸色第一次白了。

纸人张的胸腔里,又传出沙哑笑声。

“不该叫你沈寒山。”

“该叫你……”

“沈无鞘。”

沈照夜握刀的手,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