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破庙夜客

山海照夜 · 米米之 · 第11章 · 44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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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驿道很长。

长得像一条被人遗忘的伤疤,从青沙河对岸一路拖向西边荒野。雨停之后,天反而更冷,湿气从地里往上冒,钻进衣裳,贴着骨头。沈照夜沿着旧驿道走了很久,青沙河的水声早就听不见了,镇荒司的号角声也被甩在身后,天地间只剩下风声、脚步声,还有刀柄轻轻碰在腰侧的声音。

他身上有很多伤。

肩头被赵鸦的爪钩撕开,左臂还在发麻。小腹挨过一脚,每走十几步,胸口便闷痛一下。河里那些无头尸抓出的伤口更麻烦,被尸水浸过,边缘有些发黑。阿梨给的伤药很好,老渡头给的草药也有用,可伤药不是仙丹,最多让他别在半路上倒下。

沈照夜走得不快,却一直没停。

沈寒山以前说过,逃命时最怕两件事,一是回头,二是觉得自己快安全了。人一回头,心就软。人一觉得安全,命就薄。所以沈照夜不回头,也不觉得安全。他只是看着路,看着草叶被风压下去的方向,看着泥里有没有新脚印,看着前方那座渐渐露出轮廓的破庙。

破庙建在矮坡上。

庙门塌了一半,墙角长满杂草,屋顶破了几个洞,洞里漏进昏暗天光。门口挂着一块匾,匾斜斜垂着,上面只剩半个字。

山。

也许原本是山神庙。

也许是土地庙。

反正神已经没人拜了。

没人拜的神,和没人收的尸差不多,都冷清。

沈照夜没有立刻进去。

他绕着破庙走了半圈,看见庙后有三串脚印。一串很深,落地沉,像是体重不轻的人。一串很轻,脚尖落地多,习惯留余力。还有一串小脚印,鞋底花纹浅,像孩子。

庙里有人。

而且不是镇荒司的人。

镇荒司走路不会这么散,也不会把脚印留得这么有意思。

沈照夜握住旧刀,推开半扇残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庙里点着火。

火不大,烧的是拆下来的旧门板。火边坐着三个人,一个胖和尚,一个瘦书生,还有一个小孩。

胖和尚穿着破僧衣,胸口油渍斑斑,手里正烤着一块不知道什么肉,香味倒是很实在。瘦书生穿青布长衫,衣衫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一把铁算盘。小孩只有十一二岁,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脸上脏兮兮的,正蹲在火边数铜钱。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胖和尚先笑。

“来了?”

沈照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谁让你们等我?”

胖和尚咬了一口肉,满嘴流油。

“有人。”

沈照夜道:“谁?”

瘦书生用手指拨了一下算盘珠,慢悠悠道:“问名字,加钱。”

沈照夜看着他。

“我没钱。”

小孩立刻把地上的铜钱收进怀里,警惕道:“没钱还敢进庙?”

沈照夜道:“外面冷。”

小孩道:“冷也要钱。”

胖和尚哈哈大笑,把手里那块肉翻了个面。

“行了,小满。人家刚杀了赵鸦,又从青沙河尸潮里爬出来,身上带着镇荒司追缉,还能走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了。真要收钱,也得等他喘口气。”

沈照夜的眼神冷了些。

“你们知道得不少。”

瘦书生道:“灰江湖吃的就是这碗饭。若连谁从哪条路来、身上带几把刀、后面跟着几条命都看不出来,早被人连饭碗一起砸了。”

沈照夜拿出青丘客栈的木牌。

“这个,你们认得?”

小满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沈照夜收回手。

小满扑了个空,气道:“小气。”

胖和尚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认真看了看那块木牌。

“老渡头真把牌给你了。”

沈照夜道:“它有什么用?”

瘦书生道:“能让你进青丘客栈时,先当客人。”

沈照夜问:“没有牌呢?”

胖和尚咧嘴一笑。

“也能进。”

小满抢着说:“就是进去以后,可能变成货。”

沈照夜看着她。

小满很认真地解释:“有牌是客,没牌是货。这是青丘客栈第一条规矩,贵得很,我免费告诉你了。”

沈照夜终于走进庙。

他没有坐到火边,只在靠墙的位置停下。那个位置能看见门,也能看见后窗,离三个人不近不远,若庙外有人进来,他也有退路。

胖和尚看见他的动作,笑道:“谨慎是好事,不过你真要跑,未必跑得掉。”

沈照夜道:“所以我没跑。”

瘦书生点头。

“有胆识。”

小满撇嘴。

“有胆识也没钱。”

胖和尚指了指自己。

“贫僧法号不戒。”

沈照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肉。

“不像和尚。”

胖和尚道:“所以叫不戒。”

瘦书生道:“我姓柳,柳算盘。”

小满立刻拍了拍自己的钱袋。

“我叫小满。先说好,叫名字也要钱,但今天第一次见,算送你。”

沈照夜把三个名字记下。

不戒,柳算盘,小满。

灰江湖的人,名字听起来都不像真名。

不过江湖上很多真名反而最假。

不戒把另一块烤肉丢给他。

“吃点。你再不吃,走不到青丘客栈。”

小满急了。

“和尚,那是我的!”

不戒道:“你已经吃了两块。”

小满道:“我还在长身体。”

柳算盘拨了拨算盘珠,平静道:“按你现在的饭量和身高比例,再吃三块也未必有用。”

小满怒道:“姓柳的,你再说一遍!”

柳算盘闭嘴。

沈照夜看着手里的肉,没有立刻吃。

不戒道:“没毒。”

沈照夜道:“有毒你也会这么说。”

不戒点头。

“有道理。”

沈照夜撕下一点肉,丢进火里。火没有变色。他又闻了闻,才咬了一口。

肉很香。

他确实饿了。

人受伤以后,饿得会更快。沈寒山说过,活人不管多难受,都要吃东西,因为死人不用吃。沈照夜慢慢嚼着,直到腹中有了一点暖意,才把剩下的肉收起来,没有一次吃完。

柳算盘看着他。

“你不问我们为什么接你?”

沈照夜道:“有人让你们来。”

柳算盘道:“你不问是谁?”

沈照夜道:“问了你们也要钱。”

小满立刻点头。

“这个问题很贵。”

沈照夜道:“那先欠着。”

小满眼睛一瞪。

“你怎么和沈无鞘一个德行?”

庙里静了一瞬。

沈照夜看向她。

小满缩了缩脖子,却没有把话收回去。

不戒咳了一声,打圆场道:“小孩子嘴快。”

沈照夜道:“你们认识沈无鞘?”

不戒把肉串插在火边,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

“不算熟。被他打过。”

柳算盘补充:“三根肋骨。”

不戒瞪他。

“出家人的事,能叫被打吗?那叫切磋。”

小满问:“那你赢了吗?”

不戒道:“我要是赢了,他还会欠我账?”

小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沈照夜道:“他欠你什么?”

不戒道:“一顿打。”

沈照夜看着他。

不戒叹了口气。

“好吧,是一条路。当年他带着你进雨巷镇后,灰江湖有几个人帮他断过尾。我是其中一个。你现在拿着青丘牌来,这笔账就算到了你身上。”

沈照夜道:“你们都喜欢让别人还旧账?”

柳算盘淡淡道:“旧账不找活人还,难道找死人还?”

沈照夜竟无法反驳。

不戒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丢给他。

“外敷。尸水入肉,再拖下去,你这条左臂明早就不用要了。”

沈照夜接住瓷瓶。

“多少钱?”

小满立刻竖起三根手指。

“三两。”

不戒拍掉她的手。

“记沈无鞘账上。”

小满急了。

“他都死了!”

柳算盘道:“所以账烂了。”

小满更急。

“那还怎么收?”

不戒看向沈照夜。

“这不是还有一个活的吗?”

沈照夜把瓷瓶打开,闻了闻。药味辛烈,确实是治尸毒的。他没有矫情,解开左肩布条,把药粉撒上去。药粉碰到伤口的一瞬,痛得像火烧。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也只停了一下。

不戒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沈无鞘没白养你。”

沈照夜把伤口重新包好。

“青丘客栈还有什么规矩?”

柳算盘道:“第二条,客栈里什么都能买。”

沈照夜问:“银子?”

柳算盘摇头。

“银子最便宜。”

沈照夜道:“什么贵?”

小满抢答:“秘密、寿命、承诺、旧债,还有命。”

不戒道:“所以进了青丘客栈,别乱开口。你问一句话,可能要用一条命来付。”

沈照夜道:“那老板娘呢?”

不戒和柳算盘同时沉默了一下。

小满小声道:“老板娘的话,只能信三分。”

沈照夜问:“为什么?”

不戒道:“因为她姓洛。”

沈照夜道:“姓洛怎么了?”

柳算盘道:“青丘旧姓。”

沈照夜想起山海死经残页第二页那半幅狐狸影子。

青丘玄狐。

幻梦,惑心,寻踪。

他正要再问,破庙外忽然响起了马铃声。

叮。

很轻。

叮。

又一声。

沈照夜停住。

不戒的手从烤肉上移开,摸到旁边一根烧了一半的门板。

柳算盘按住铁算盘。

小满飞快把钱袋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摸出一把短刀。

马铃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匹马。

至少六匹。

不戒叹了口气。

“来得比我想的早。”

沈照夜道:“谁?”

柳算盘道:“黑江湖的人。”

沈照夜握住旧刀。

庙外传来马蹄踩碎泥水的声音。随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里面的朋友,借个火。”

没有人答。

破庙门口,很快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红衣。

红得像血,又不像血。血在雨夜里是脏的,她这一身红却很干净,干净得像刚从嫁衣箱子里取出来。她身后跟着六个骑客,皆披黑斗篷,腰间带刀。那些人站在雨后的夜色里,没有一句废话,像六把已经磨好的刀。

女人看见沈照夜,微微一笑。

“沈公子,久等了。”

沈照夜看着她。

“你认识我?”

女人道:“不认识。”

沈照夜道:“那你叫我沈公子?”

女人笑意更深。

“今晚旧驿道上,背两把刀、伤成这样还没死的少年,不多。”

不戒站起身。

“红娘子,你来做什么?”

红衣女人看向他。

“大和尚,你还没死?”

不戒道:“你还没嫁出去,我怎么舍得死。”

红娘子笑了。

“嘴这么欠,看来肋骨好了。”

柳算盘低声道:“红娘子,黑江湖血媒人。专做买命生意。”

沈照夜道:“买谁的命?”

柳算盘看了他一眼。

“这还用问?”

红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

红纸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沈照夜。

她的声音仍然很温柔,像在说一门好亲事。

“有人出五百两,买你活不到青丘客栈。”

沈照夜问:“谁买的?”

红娘子道:“雇主不能说。”

沈照夜道:“补天盟?”

红娘子笑而不答。

沈照夜道:“听雨楼?”

红娘子还是笑。

沈照夜道:“镇荒司?”

红娘子轻轻叹了口气。

“沈公子,你这样问,显得很不懂行。黑江湖卖命,最贵的不是刀,是嘴严。”

沈照夜道:“那你是来杀我的?”

红娘子摇头。

“我是媒人,不杀人。”

她身后六个黑衣客同时下马。

刀出鞘。

寒光照亮破庙门口。

红娘子柔声道:“他们杀。”

沈照夜站起身。

伤口刚上过药,还在烧。体内气血尚未完全平复,夜雨断头那一式也只是初成。他看了一眼不戒、柳算盘和小满。

不戒扛起烧了一半的门板,咧嘴道:“别看我,我只是接你去青丘客栈。你死在这儿,我这趟白跑,账不好看。”

柳算盘把铁算盘横在身前。

“按账算,你现在还不能死。”

小满躲到神像后面,探出半个头,冲沈照夜喊:“你欠我们的带路钱还没给,别死啊!”

沈照夜收回目光。

他握住旧刀。

背后的照夜刀隔着布,隐隐发热。

庙门外,六把刀映着夜色。

庙门内,火光摇晃。

红娘子退后半步,笑道:

“沈公子,红纸已开。”

“这桩命媒,成不成,就看你能不能活过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