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沙渡
沈照夜赶到青沙渡的时候，镇荒司的号角还在身后响。
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从乱葬岗方向穿过荒草，撞进雨后的旧道里，像有人拿着一根铁钉，一下下钉在他的背上。沈照夜没有回头。他刚杀了赵鸦，身上的伤口又裂了几处，肩头、手背、小腹都在疼，体内刚稳下来的锻骨境气血还带着灼痛。可他脚步没有乱。
青沙河就在前面。
河不宽。
平日里，雨巷镇的小孩卷起裤脚都能踩过去。可昨夜那场雨太大，上游涨了水，浑浊河水撞着两岸乱石，卷起黄白色泡沫。河边立着一块歪斜木牌，木牌被雨水泡得发白，上面写着三个字。
青沙渡。
渡口早就废了。
木桩烂了半截，船棚塌了一个角，河边只停着一条乌篷船。船也旧，船板上长着青苔，船头挂着一盏没点的风灯。风灯下面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戴着破斗笠，披着蓑衣，手里拿着一根烟杆。烟锅没有火，他却一口一口吸得像真有烟。
他看见沈照夜，咧嘴笑了笑。
牙很黄。
眼睛却亮。
“坐船？”
沈照夜站在渡口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条乌篷船。
“过河。”
老头道：“过河当然坐船。你总不能飞过去。”
沈照夜道：“多少钱？”
老头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
沈照夜道：“太贵。”
老头道：“后面有追兵，河里有涨水，你身上有伤，命还值钱。船钱自然贵。”
沈照夜看着他。
“你知道有人追我？”
老头用烟杆指了指旧道。
“镇荒司的号角都快把河里的鱼吓死了。我若还听不见，不如早点躺进你们义庄。”
沈照夜没有笑。
他摸了摸身上，只有阿梨给的一点碎银，不到二两。
“只有这些。”
老头瞥了一眼。
“不够。”
沈照夜想了想，从怀里取出赵鸦身上搜出的黑色铁牌。
赤水路引。
老头本来懒洋洋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没有接，只盯着那块铁牌。
“这东西哪来的？”
沈照夜道：“死人身上。”
老头道：“什么死人？”
沈照夜道：“刚死的。”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赵鸦？”
沈照夜没有否认。
老头慢慢吐出一口气，烟杆没有火，他却像真吐出了一口烟。
“好小子。”
沈照夜道：“能过河了吗？”
老头道：“能。”
他把铁牌推回去。
“船钱不用了。”
沈照夜没有收铁牌。
“为什么？”
老头看向河对岸。
“有人替你付过。”
沈照夜问：“谁？”
老头道：“撑黑伞的女人。”
沈照夜眼神微动。
“苏明夷？”
老头道：“不知道名字。灰江湖做买卖，能不问名字就不问名字。我只知道她给钱很痛快。”
沈照夜把铁牌收回怀里。
“她的钱，我不用。”
老头一愣。
“你现在身后有追兵，身上有伤，口袋里没银子，河水还涨着。这个时候讲骨气，容易沉河。”
沈照夜道：“欠别人的债，要知道怎么还。她这钱，我不知道。”
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无鞘养出来的人，果然都麻烦。”
沈照夜抬眼。
“你认识我师父？”
老头道：“认识。”
沈照夜问：“怎么认识的？”
老头用烟杆敲了敲船板。
“二十年前，他坐过我的船。”
沈照夜道：“去哪？”
老头道：“雨巷镇。”
青沙河水声很急。
沈照夜却像听见了很远以前的雨声。
二十年前。
沈无鞘从赤水泽逃出来后，是从这条河进的雨巷镇。
老头继续道：“那晚比昨夜还糟。雨大，水急，他半身是血，怀里抱着个婴儿，背后有人追。上船时一句好话没有，开口就说先欠着。”
沈照夜问：“后来还了吗？”
老头冷笑。
“没有。”
沈照夜沉默了一下。
“欠多少？”
老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半条命。”
他说着，用烟杆挑开蓑衣下摆。
蓑衣下面，他的左腿是空的。
裤管湿漉漉贴着木凳，像一截被雨泡软的布。
“那夜为了送他过河，我丢了一条腿。”
沈照夜看着那条空裤管。
“谁砍的？”
老头道：“补天盟。”
沈照夜没有说话。
老头重新放下蓑衣，拿起船桨。
“所以你现在坐船，不是欠听雨楼，是还沈无鞘旧债。上不上？”
沈照夜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他？”
老头推船入水。
“因为他怀里的孩子在哭。”
沈照夜怔了一下。
老头骂道：“哭得难听。我若不送，怕那声音缠我一辈子。”
沈照夜低头看着河水。
过了片刻，他上了船。
乌篷船离岸。
河水比岸上看着更急。船刚入河心，便被水流带得斜斜一晃。老头撑着船桨，动作很稳，哪怕少了一条腿，身子仍像钉在船头一样。
沈照夜坐在船尾，旧刀横在膝上，照夜刀靠在身旁。他看着河水，忽然问：“当年他为什么来雨巷镇？”
老头道：“他说那里死人多，活人少，适合藏命。”
沈照夜想了想。
这确实像沈寒山会说的话。
又硬，又难听，又藏着真正的意思。
老头道：“不过我猜，他看中的不是镇，是义庄。义庄建在旧坟眼上，阴气重，能压你身上的东西。”
沈照夜胸口的天骨轻轻热了一下。
老头看见他的脸色，冷哼一声。
“不用紧张。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想知道。灰江湖活命第一条，别问不该问的。”
沈照夜道：“你现在问得不少。”
老头道：“我老了。”
沈照夜道：“老了就不怕死？”
老头道：“老了话多。”
沈照夜竟无言以对。
船行到河心时，身后岸上传来马蹄声。
十几骑镇荒司武卒赶到渡口。
为首的是顾沉舟。
他勒马停在岸边，看见河中的乌篷船，脸上没有意外。像早就知道沈照夜会走这里。
梁钧随后赶到，脸色铁青。
“放箭！”
顾沉舟抬手。
“不能放。”
梁钧怒道：“顾沉舟，你还拦？”
顾沉舟看着河中的船，道：“河上有摆渡人。”
梁钧道：“助逃犯过河，就是同犯。”
顾沉舟道：“可有证据？”
梁钧死死盯着他。
岸上的争执传到河心，已经被水声冲淡。
老头嘿了一声。
“那小官差有点意思。”
沈照夜道：“他要抓我。”
老头道：“真想抓你，刚才就放箭了。”
沈照夜没说话。
就在这时，船底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撞在船板上。
老头脸色一变。
第二声又响了。
咚。
乌篷船剧烈一晃。
沈照夜握刀，低头看向河面。
浑浊水下，浮起一道黑影。
不是鱼。
是一具尸体。
无头尸。
那尸体从河底浮起，双手死死抓住船舷，身上穿着破碎的玄衣。玄衣样式很旧，却仍能看出镇荒司的纹路。它的断颈处泡得发白，心口却有一缕黑纹微微亮起。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越来越多无头尸从河底冒出。
它们身上挂着水草，皮肤被泡得发胀，像已经在河底沉了很多年。可心口的黑纹一亮，它们便重新有了动作。
老头骂了一声。
“这河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死人？”
沈照夜看着那些旧玄衣，心里一沉。
不是雨巷镇那三十六具。
这些尸体更旧。
也许就是二十年前死在赤水泽旧案里的镇荒司尸身。
可赤水泽离这里很远。
除非有人早就把它们埋在青沙河底，等他过河时唤醒。
一具尸体爬上船头。
老头抄起船桨砸过去。
木桨砸在尸体肩上，啪的一声断了。尸体只是晃了晃，又继续往船上爬。
沈照夜拔刀。
旧刀斜斩，落在尸体心口黑纹最细处。
嗤。
黑纹断开。
尸体倒回河里。
第二具尸体从侧面扑来。
沈照夜用照夜刀压住它的手，旧刀反手划过胸口黑线。尸体僵住，坠入水中。
他刚悟出“夜雨断头”，还做不到随心所欲。可这些尸体不如赵鸦。死物的线不会跑，只要他看得准，就斩得断。
岸上，顾沉舟也看见了河里的尸潮，脸色骤变。
“不是逃犯，是尸潮！镇尸弩！”
镇荒司武卒迅速架弩。
梁钧也没再喊放箭杀人。
因为他也看见那些无头尸身上的旧玄衣。
弩箭破雨而出，钉入河中尸群。黄铜铃声在岸上大作，几具无头尸动作迟缓，但仍有更多尸体从河底浮起，扑向乌篷船。
顾沉舟策马沿岸追船，长刀出鞘，青色刀气破水而过，替沈照夜斩断一具即将扑上船尾的尸体。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顾沉舟隔着河水喝道：“别死在河里！”
沈照夜没有回答。
又一具尸体撞上船底。
乌篷船剧烈倾斜。
老头少了一条腿，身子再稳也扛不住这一撞，差点跌进河中。沈照夜一把抓住他，把他扯回船内。与此同时，三具无头尸从两侧扑上船。
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
老头脸色难看。
“船保不住了。”
沈照夜斩断一具尸体心口黑纹。
“还有多远？”
老头看了一眼对岸。
“十几丈。”
沈照夜道：“能游吗？”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裤管。
“你觉得呢？”
沈照夜没有再问。
他一手抓住老头衣领，一手握住旧刀。
老头骂道：“小子，你想干什么？”
沈照夜道：“还你半条命。”
说完，他拖着老头，纵身跳入河中。
河水冰冷刺骨。
沈照夜刚入水，身上的伤口全部像被刀重新割开。尸水的腥臭味灌进鼻腔，耳边全是水声和无头尸撞船的闷响。
他拖着老头往对岸游。
身后，乌篷船被尸群压翻，船棚裂开，风灯落水，很快被浑浊河水吞没。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沈照夜脚踝。
他在水中反手一刀。
刀锋划过那具尸体心口黑纹。
尸手松开。
第二只手又抓来。
照夜刀在水里很沉，旧刀也沉，老头更沉。沈照夜肺里像被火烧，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没有丢刀。
也没有松开老头。
刀在人在。
债在人在。
终于，他的手抓住了对岸的泥。
沈照夜先把老头推上岸。
下一刻，一具无头尸从水中扑出，双手抓向他胸口。
沈照夜已经无力再斩。
一支弩箭从对岸射来，穿透尸体心口。
尸体动作一僵。
沈照夜趁机一刀斩断黑纹，翻身爬上岸。
他躺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河对岸，镇荒司还在射杀河尸。顾沉舟立在岸边，远远看着他。隔着青沙河，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老头坐在岸边，脸色苍白，却忽然笑了。
“你师父欠我半条命。”
沈照夜喘着气。
“现在呢？”
老头道：“现在你欠我一条船。”
沈照夜闭了闭眼。
“记账。”
老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丢给沈照夜。
木牌被河水泡得发黑，却没有腐。正面刻着四个字。
青丘客栈。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有酒，有梦，有旧债。
沈照夜看着木牌。
“这是什么？”
老头道：“门牌。”
“没有它不能进？”
“能。”
老头咧嘴一笑。
“有牌进去，是客人。”
“没牌进去，是货。”
沈照夜收起木牌。
老头指了指西边旧驿道。
“顺着旧驿道走。天黑前能到一座破庙，那里有人接你。”
沈照夜问：“可信吗？”
老头道：“灰江湖的人都不可信。”
他顿了顿。
“但有时候，不可信的人比正经人好用。”
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青沙河。
河对岸，镇荒司的火把被雨雾遮住。顾沉舟还站在岸边，梁钧似乎在怒骂什么，可水声太大，听不清。
更远处，雨巷镇已经看不清了。
他离开了义庄。
也离开了镇荒司眼前能直接按住他的地方。
身后是旧案。
前方是灰江湖。
沈照夜背起照夜刀，握着旧刀，沿着西边旧驿道走去。
雨终于停了。
云后透出一线惨淡天光。
照在他胸前。
天骨微微发热。
像有一道声音在很远的赤水泽深处低语。
来。
来。
来。
沈照夜没有理会。
他只往前走。
因为路在脚下。
不是在那声音里。
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从乱葬岗方向穿过荒草，撞进雨后的旧道里，像有人拿着一根铁钉，一下下钉在他的背上。沈照夜没有回头。他刚杀了赵鸦，身上的伤口又裂了几处，肩头、手背、小腹都在疼，体内刚稳下来的锻骨境气血还带着灼痛。可他脚步没有乱。
青沙河就在前面。
河不宽。
平日里，雨巷镇的小孩卷起裤脚都能踩过去。可昨夜那场雨太大，上游涨了水，浑浊河水撞着两岸乱石，卷起黄白色泡沫。河边立着一块歪斜木牌，木牌被雨水泡得发白，上面写着三个字。
青沙渡。
渡口早就废了。
木桩烂了半截，船棚塌了一个角，河边只停着一条乌篷船。船也旧，船板上长着青苔，船头挂着一盏没点的风灯。风灯下面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戴着破斗笠，披着蓑衣，手里拿着一根烟杆。烟锅没有火，他却一口一口吸得像真有烟。
他看见沈照夜，咧嘴笑了笑。
牙很黄。
眼睛却亮。
“坐船？”
沈照夜站在渡口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条乌篷船。
“过河。”
老头道：“过河当然坐船。你总不能飞过去。”
沈照夜道：“多少钱？”
老头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
沈照夜道：“太贵。”
老头道：“后面有追兵，河里有涨水，你身上有伤，命还值钱。船钱自然贵。”
沈照夜看着他。
“你知道有人追我？”
老头用烟杆指了指旧道。
“镇荒司的号角都快把河里的鱼吓死了。我若还听不见，不如早点躺进你们义庄。”
沈照夜没有笑。
他摸了摸身上，只有阿梨给的一点碎银，不到二两。
“只有这些。”
老头瞥了一眼。
“不够。”
沈照夜想了想，从怀里取出赵鸦身上搜出的黑色铁牌。
赤水路引。
老头本来懒洋洋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没有接，只盯着那块铁牌。
“这东西哪来的？”
沈照夜道：“死人身上。”
老头道：“什么死人？”
沈照夜道：“刚死的。”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赵鸦？”
沈照夜没有否认。
老头慢慢吐出一口气，烟杆没有火，他却像真吐出了一口烟。
“好小子。”
沈照夜道：“能过河了吗？”
老头道：“能。”
他把铁牌推回去。
“船钱不用了。”
沈照夜没有收铁牌。
“为什么？”
老头看向河对岸。
“有人替你付过。”
沈照夜问：“谁？”
老头道：“撑黑伞的女人。”
沈照夜眼神微动。
“苏明夷？”
老头道：“不知道名字。灰江湖做买卖，能不问名字就不问名字。我只知道她给钱很痛快。”
沈照夜把铁牌收回怀里。
“她的钱，我不用。”
老头一愣。
“你现在身后有追兵，身上有伤，口袋里没银子，河水还涨着。这个时候讲骨气，容易沉河。”
沈照夜道：“欠别人的债，要知道怎么还。她这钱，我不知道。”
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无鞘养出来的人，果然都麻烦。”
沈照夜抬眼。
“你认识我师父？”
老头道：“认识。”
沈照夜问：“怎么认识的？”
老头用烟杆敲了敲船板。
“二十年前，他坐过我的船。”
沈照夜道：“去哪？”
老头道：“雨巷镇。”
青沙河水声很急。
沈照夜却像听见了很远以前的雨声。
二十年前。
沈无鞘从赤水泽逃出来后，是从这条河进的雨巷镇。
老头继续道：“那晚比昨夜还糟。雨大，水急，他半身是血，怀里抱着个婴儿，背后有人追。上船时一句好话没有，开口就说先欠着。”
沈照夜问：“后来还了吗？”
老头冷笑。
“没有。”
沈照夜沉默了一下。
“欠多少？”
老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半条命。”
他说着，用烟杆挑开蓑衣下摆。
蓑衣下面，他的左腿是空的。
裤管湿漉漉贴着木凳，像一截被雨泡软的布。
“那夜为了送他过河，我丢了一条腿。”
沈照夜看着那条空裤管。
“谁砍的？”
老头道：“补天盟。”
沈照夜没有说话。
老头重新放下蓑衣，拿起船桨。
“所以你现在坐船，不是欠听雨楼，是还沈无鞘旧债。上不上？”
沈照夜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他？”
老头推船入水。
“因为他怀里的孩子在哭。”
沈照夜怔了一下。
老头骂道：“哭得难听。我若不送，怕那声音缠我一辈子。”
沈照夜低头看着河水。
过了片刻，他上了船。
乌篷船离岸。
河水比岸上看着更急。船刚入河心，便被水流带得斜斜一晃。老头撑着船桨，动作很稳，哪怕少了一条腿，身子仍像钉在船头一样。
沈照夜坐在船尾，旧刀横在膝上，照夜刀靠在身旁。他看着河水，忽然问：“当年他为什么来雨巷镇？”
老头道：“他说那里死人多，活人少，适合藏命。”
沈照夜想了想。
这确实像沈寒山会说的话。
又硬，又难听，又藏着真正的意思。
老头道：“不过我猜，他看中的不是镇，是义庄。义庄建在旧坟眼上，阴气重，能压你身上的东西。”
沈照夜胸口的天骨轻轻热了一下。
老头看见他的脸色，冷哼一声。
“不用紧张。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想知道。灰江湖活命第一条，别问不该问的。”
沈照夜道：“你现在问得不少。”
老头道：“我老了。”
沈照夜道：“老了就不怕死？”
老头道：“老了话多。”
沈照夜竟无言以对。
船行到河心时，身后岸上传来马蹄声。
十几骑镇荒司武卒赶到渡口。
为首的是顾沉舟。
他勒马停在岸边，看见河中的乌篷船，脸上没有意外。像早就知道沈照夜会走这里。
梁钧随后赶到，脸色铁青。
“放箭！”
顾沉舟抬手。
“不能放。”
梁钧怒道：“顾沉舟，你还拦？”
顾沉舟看着河中的船，道：“河上有摆渡人。”
梁钧道：“助逃犯过河，就是同犯。”
顾沉舟道：“可有证据？”
梁钧死死盯着他。
岸上的争执传到河心，已经被水声冲淡。
老头嘿了一声。
“那小官差有点意思。”
沈照夜道：“他要抓我。”
老头道：“真想抓你，刚才就放箭了。”
沈照夜没说话。
就在这时，船底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撞在船板上。
老头脸色一变。
第二声又响了。
咚。
乌篷船剧烈一晃。
沈照夜握刀，低头看向河面。
浑浊水下，浮起一道黑影。
不是鱼。
是一具尸体。
无头尸。
那尸体从河底浮起，双手死死抓住船舷，身上穿着破碎的玄衣。玄衣样式很旧，却仍能看出镇荒司的纹路。它的断颈处泡得发白，心口却有一缕黑纹微微亮起。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越来越多无头尸从河底冒出。
它们身上挂着水草，皮肤被泡得发胀，像已经在河底沉了很多年。可心口的黑纹一亮，它们便重新有了动作。
老头骂了一声。
“这河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死人？”
沈照夜看着那些旧玄衣，心里一沉。
不是雨巷镇那三十六具。
这些尸体更旧。
也许就是二十年前死在赤水泽旧案里的镇荒司尸身。
可赤水泽离这里很远。
除非有人早就把它们埋在青沙河底，等他过河时唤醒。
一具尸体爬上船头。
老头抄起船桨砸过去。
木桨砸在尸体肩上，啪的一声断了。尸体只是晃了晃，又继续往船上爬。
沈照夜拔刀。
旧刀斜斩，落在尸体心口黑纹最细处。
嗤。
黑纹断开。
尸体倒回河里。
第二具尸体从侧面扑来。
沈照夜用照夜刀压住它的手，旧刀反手划过胸口黑线。尸体僵住，坠入水中。
他刚悟出“夜雨断头”，还做不到随心所欲。可这些尸体不如赵鸦。死物的线不会跑，只要他看得准，就斩得断。
岸上，顾沉舟也看见了河里的尸潮，脸色骤变。
“不是逃犯，是尸潮！镇尸弩！”
镇荒司武卒迅速架弩。
梁钧也没再喊放箭杀人。
因为他也看见那些无头尸身上的旧玄衣。
弩箭破雨而出，钉入河中尸群。黄铜铃声在岸上大作，几具无头尸动作迟缓，但仍有更多尸体从河底浮起，扑向乌篷船。
顾沉舟策马沿岸追船，长刀出鞘，青色刀气破水而过，替沈照夜斩断一具即将扑上船尾的尸体。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顾沉舟隔着河水喝道：“别死在河里！”
沈照夜没有回答。
又一具尸体撞上船底。
乌篷船剧烈倾斜。
老头少了一条腿，身子再稳也扛不住这一撞，差点跌进河中。沈照夜一把抓住他，把他扯回船内。与此同时，三具无头尸从两侧扑上船。
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
老头脸色难看。
“船保不住了。”
沈照夜斩断一具尸体心口黑纹。
“还有多远？”
老头看了一眼对岸。
“十几丈。”
沈照夜道：“能游吗？”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裤管。
“你觉得呢？”
沈照夜没有再问。
他一手抓住老头衣领，一手握住旧刀。
老头骂道：“小子，你想干什么？”
沈照夜道：“还你半条命。”
说完，他拖着老头，纵身跳入河中。
河水冰冷刺骨。
沈照夜刚入水，身上的伤口全部像被刀重新割开。尸水的腥臭味灌进鼻腔，耳边全是水声和无头尸撞船的闷响。
他拖着老头往对岸游。
身后，乌篷船被尸群压翻，船棚裂开，风灯落水，很快被浑浊河水吞没。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沈照夜脚踝。
他在水中反手一刀。
刀锋划过那具尸体心口黑纹。
尸手松开。
第二只手又抓来。
照夜刀在水里很沉，旧刀也沉，老头更沉。沈照夜肺里像被火烧，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没有丢刀。
也没有松开老头。
刀在人在。
债在人在。
终于，他的手抓住了对岸的泥。
沈照夜先把老头推上岸。
下一刻，一具无头尸从水中扑出，双手抓向他胸口。
沈照夜已经无力再斩。
一支弩箭从对岸射来，穿透尸体心口。
尸体动作一僵。
沈照夜趁机一刀斩断黑纹，翻身爬上岸。
他躺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河对岸，镇荒司还在射杀河尸。顾沉舟立在岸边，远远看着他。隔着青沙河，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老头坐在岸边，脸色苍白，却忽然笑了。
“你师父欠我半条命。”
沈照夜喘着气。
“现在呢？”
老头道：“现在你欠我一条船。”
沈照夜闭了闭眼。
“记账。”
老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丢给沈照夜。
木牌被河水泡得发黑，却没有腐。正面刻着四个字。
青丘客栈。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有酒，有梦，有旧债。
沈照夜看着木牌。
“这是什么？”
老头道：“门牌。”
“没有它不能进？”
“能。”
老头咧嘴一笑。
“有牌进去，是客人。”
“没牌进去，是货。”
沈照夜收起木牌。
老头指了指西边旧驿道。
“顺着旧驿道走。天黑前能到一座破庙，那里有人接你。”
沈照夜问：“可信吗？”
老头道：“灰江湖的人都不可信。”
他顿了顿。
“但有时候，不可信的人比正经人好用。”
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青沙河。
河对岸，镇荒司的火把被雨雾遮住。顾沉舟还站在岸边，梁钧似乎在怒骂什么，可水声太大，听不清。
更远处，雨巷镇已经看不清了。
他离开了义庄。
也离开了镇荒司眼前能直接按住他的地方。
身后是旧案。
前方是灰江湖。
沈照夜背起照夜刀，握着旧刀，沿着西边旧驿道走去。
雨终于停了。
云后透出一线惨淡天光。
照在他胸前。
天骨微微发热。
像有一道声音在很远的赤水泽深处低语。
来。
来。
来。
沈照夜没有理会。
他只往前走。
因为路在脚下。
不是在那声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