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红纸买命

山海照夜 · 米米之 · 第12章 · 43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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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娘子话音落下,破庙里的火光忽然矮了半寸。

六个黑衣客同时往前走了一步。他们走路很轻,靴底踩在庙门前的泥水里,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六个人,六把刀,披着一样的黑斗篷,脸上覆着半张铁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些眼睛没有凶意,也没有怒意,像六口被盖住的井。

沈照夜看着他们,旧刀横在身前。

他能感觉到这六个人和赵鸦不同。赵鸦有贪念,有怨气,有急着变强的饥饿感。可这六个人没有。他们只是来杀人。有人付钱,他们出刀。杀成,收钱;杀不成,死在路上。黑江湖里大概有很多这样的人,命不贵,刀也不贵,贵的是他们背后那张红纸。

红娘子退到庙门外,红衣在夜色里干净得刺眼。

“沈公子,先说清楚。红纸买的是你活不到青丘客栈,不一定非要你现在死。”

沈照夜道:“有什么区别?”

红娘子笑道:“当然有区别。现在杀你,是一笔快钱。拖到路上杀你,是另一笔价。若你愿意出更高的价,我也可以替你把这桩命媒转给别人。”

小满躲在神像后面,忍不住探头骂道:“红娘子,你真不要脸。买命还能转手?”

红娘子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减。

“小满姑娘,命这种东西,活着的时候才有价。死了,就只剩收尸钱。你们灰江湖做旧债买卖,难道比我干净?”

小满被噎了一下,气得抓紧钱袋。

柳算盘已经站起来,铁算盘横在身前。那把铁算盘不大,珠子却不是木头做的,火光一照,泛出黑铁般的冷光。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声音清脆。

“六个杀手,三锻骨后期,三开窍初境。红娘子,你这价不止五百两。”

红娘子轻轻叹了口气。

“柳先生还是这么会算账。五百两只是红纸上的价,真正的价在别处。”

不戒扛着那根烧了一半的门板,站到沈照夜左侧,咧嘴道:“别处?看来这小子的命比我们想的值钱。”

沈照夜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红娘子手里的红纸上。

那张红纸很薄,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纸上只有他的名字:沈照夜。可从六个黑衣客出刀之前,那张红纸上便有一根极细的红线延伸出来,连着六个人的刀势。

沈照夜一开始没有看清。

直到六把刀同时出鞘,那根红线才在火光里亮了一瞬。

不是死线。

也不是兽纹。

更像是一条账线。

六个黑衣客不是单纯来杀他。他们每一次出刀,每一次试探,每一次逼他露出破绽,都在把他的信息喂给那张红纸。红纸买命,也在估命。打得越久,他的刀路、伤势、境界、反应,就越被红纸记得清楚。

红娘子不是看热闹。

她在算价。

红娘子抬手,红纸在她指间轻轻一抖。

“动手。”

六把刀同时出鞘。

破庙门口的夜色被刀光切开,火光也被切成几截。最先动的是那个矮个黑衣客,他身形一低,贴着地面滑进庙里,弯刀直切沈照夜膝骨。几乎同一瞬,左右两人从两侧压上,刀锋一上一下,封住沈照夜退路。

沈照夜没有退。

他也不能退。

身后是火堆,是小满,是破神像。再往后,庙墙破洞之外不知有没有第二批人。黑江湖买命,不会只把刀摆在明处。

旧刀斜落,挡住切膝的一刀。

铛的一声,沈照夜手腕一震。

对方力道不如赵鸦,却比赵鸦更稳。赵鸦的爪带着兽血的凶性,这些人的刀却像尺子量过,每一寸力都不多浪费。沈照夜刚挡住第一刀,左侧刀光已经贴着肋下过来。

不戒的门板砸了下来。

半截烧黑的门板被他当成铁棍用,一砸之下,竟把左侧黑衣客连人带刀逼退半步。木板被刀锋切开一道深口,不戒却像没看见,抬脚踹向那人胸口。

“出家人慈悲,先送你离火远点。”

黑衣客横刀挡脚,整个人仍被踹得退出庙门。

另一侧,柳算盘的铁算盘和一柄长刀撞在一起。铁算盘珠子哗啦一响,三枚铁珠弹出,打向黑衣客面门。那人偏头避开,铁珠嵌进身后木柱,入木三分。

小满躲在神像后面,嘴里骂得很凶,手却没闲着。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铜钱,指尖一弹,铜钱贴着地面飞出去,专打人的脚踝和膝弯。力道不大,却刁钻。一个黑衣客刚要换步,脚下一麻,身形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沈照夜看见了线。

活人的线会动。

赵鸦的死纹会跑,这六个黑衣客的线也会跑。不同的是,赵鸦靠兽血强行挪死纹,而这些人靠配合。他们的破绽不在一个人身上,而在六个人合刀的一瞬。

六把刀像一张网。

网有结。

结就是线最紧的地方。

沈照夜一刀逼开矮个黑衣客,身体侧过半步,让另一把刀擦着肩头掠过。伤口被重新撕开,血立刻涌出来。他没有理会,反手以旧刀下压,刀锋贴着地面划过。

这一刀不是斩人。

是斩步。

最前方矮个黑衣客的脚尖刚要转向,沈照夜的刀已经压住他落脚的位置。对方不得不收步,六人刀网立刻缺了一角。

不戒眼睛一亮。

“会看路啊。”

他门板横扫,逼得两个黑衣客退开。柳算盘趁机拨算盘,铁珠再次弹出,打断右侧一人换气。小满则把一枚铜钱弹进火堆,火星炸起,正好糊了一个黑衣客半张铁面。

黑衣客们没有说话。

他们甚至没有因为吃亏而恼怒。

只是下一轮出刀更快。

这一次,六人不再围沈照夜一个,而是分出两人缠不戒,两人压柳算盘,一人逼小满,最后那个矮个黑衣客独自杀向沈照夜。红娘子站在庙门外,笑吟吟看着,就像在看一场婚礼前的热闹。

沈照夜知道他们看出来了。

这三个人不是他的护卫,只是接他去青丘客栈的人。他们会帮,但不会替他拼命。真正要杀他的刀,还是会落到他身上。

矮个黑衣客的刀很短,也很快。

他没有赵鸦的力量,却比赵鸦更难缠。弯刀每一次出手,都不取心口,不取咽喉,只取沈照夜身上已经受伤的地方。左肩,小腹,手背,肋下。刀刀都像在提醒他:你已经撑不了多久。

沈照夜退了三步。

第四步时,背后撞上破神像的石座。

退路没了。

矮个黑衣客的刀已经到了。

沈照夜忽然松开左手。

照夜刀从背后滑落,被他左手握住。

无鞘长刀一出,庙里的火光像被压暗了一瞬。矮个黑衣客的眼神终于动了动。他显然认得好刀,也知道这把刀不该出现在一个刚离镇的少年身上。

但认得,不代表会停。

弯刀切向沈照夜左腕。

他要先废拿刀的手。

沈照夜没有用照夜刀硬挡。

他用旧刀挡弯刀,用照夜刀斩向矮个黑衣客身后的影子。

那一刀落空。

至少在别人眼里落空。

可矮个黑衣客的身形却突然一滞。

因为他的下一步,本该踩在那个影子里。沈照夜斩的不是人,是他要去的位置。位置被刀意压住,他若强行踩过去,胸口就会正好撞上照夜刀的回锋。

矮个黑衣客只能变招。

一变,线就乱。

沈照夜等的就是这一乱。

旧刀斜劈,仍是十三年练出来的那一式。刀锋贴着弯刀滑过,震得他虎口再裂。照夜刀后至,从下往上掠起,切过矮个黑衣客肋下那条刚刚因变招而绷紧的线。

嗤。

黑衣客的动作僵了一瞬。

不是死。

只是气息断了半拍。

这一瞬足够沈照夜抬膝撞上他的胸口,再反手一刀拍在他的刀腕上。

弯刀脱手。

黑衣客后退,撞在庙门边。

沈照夜没有追他。

他追的是红纸。

从刚才开始,那根红线就一直连着红娘子指间的红纸。六个黑衣客每次变阵,红线都会微微收紧。矮个黑衣客被破势的一瞬,红纸上的红线也跟着乱了一寸。

沈照夜看见了那一寸。

小满刚才弹出去的一枚铜钱正落在火堆边,还没有完全停下。

沈照夜旧刀一挑。

铜钱被刀劲挑起,贴着火光飞出。

不戒原本正抡门板砸人,看见那枚铜钱飞出去,眼皮一跳。

“这也能借?”

铜钱带着一缕刀劲,穿过庙门,擦过红娘子指间。

嗤。

红纸裂开一角。

红娘子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纸。

那一角裂口很小。

小得像被针尖挑破。

可纸上“沈照夜”三个字的最后一笔,却被这一刀擦掉了半截。

六个黑衣客同时一顿。

不戒和柳算盘几乎同时抓住机会,一个门板横扫,一个铁算盘砸肩,把面前黑衣客逼退数步。

沈照夜看着红娘子。

“你买我的命。”

“我斩你的账。”

红娘子抬眼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笑。

庙外忽然响起一声哨音。

很短。

很尖。

六个黑衣客同时后撤。

不戒正打得兴起,门板砸空,差点闪了腰。

“怎么,刚热身就走?”

红娘子没有理他。

她抬头看向旧驿道远处,那里夜色很深,隐约能听见马蹄声。不是镇荒司那种整齐的马蹄,更轻,更快,像有另一队人正从西边赶来。

柳算盘拨了一下算盘,脸色微变。

“青丘客栈的人到了。”

红娘子叹了口气。

“来得真快。”

她看向沈照夜,又低头看了一眼破损的红纸,重新露出笑。

“沈公子,今晚这桩命媒先记半成。你没死,我也没亏。毕竟有人已经确认,你确实往青丘客栈去了。”

沈照夜道:“你们不是来杀我的?”

红娘子道:“当然是。”

她晃了晃手里的红纸。

“只是买命这种事,杀成最好,杀不成也有杀不成的价。你离青丘客栈越近,后面的刀越贵。”

小满从神像后面探头,怒道:“黑江湖真脏。”

红娘子笑道:“小满姑娘,等你长大就知道,干净的买卖赚不了大钱。”

说完,她转身上马。

六个黑衣客也同时退入夜色。那个被沈照夜破了刀势的矮个黑衣客捡起弯刀,最后看了沈照夜一眼。那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恨,而是记住。

红娘子离开前,回头道:“沈公子,提醒一句。”

沈照夜看着她。

红娘子道:“红纸一开,除非买主撤单,或者你亲手撕了买主的脸,否则这桩命媒不会停。”

沈照夜道:“买主是谁?”

红娘子笑了笑。

“到了青丘客栈,也许你买得起这个消息。”

马蹄声远去。

破庙里重新只剩下火声和血腥味。

沈照夜收刀时,手指微微发颤。刚才那一战不算长,却比杀赵鸦更耗神。赵鸦是一个人,一条兽血线;这六个杀手是一张网,红娘子手里还牵着一条账线。他要看每个人的势,还要看他们之间的结。

他的伤口又裂了。

不戒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还能走吗?”

沈照夜道:“能。”

柳算盘道:“不能也得能。红娘子既然确认了你的路,后面会更热闹。我们要在天亮前进青丘客栈地界。”

小满从神像后面跑出来,先捡地上的铜钱。捡到最后,她发现少了一枚,转头看向沈照夜。

“刚才那枚铜钱,是我的。”

沈照夜道:“记账。”

小满瞪大眼睛。

“你们沈家人怎么都这样!”

沈照夜看着他们。

“刚才为什么帮我?”

不戒道:“因为你还没到青丘客栈。”

柳算盘道:“按账,你死在客栈门外和死在破庙,是两个价。”

小满举起钱袋。

“还有,你欠我们带路钱和一枚铜钱。”

沈照夜沉默了一下。

“灰江湖的人说话,都这么难听?”

不戒咧嘴笑。

“难听的多半是真的。”

他走到庙外,看向西边。

夜色深处,那阵马蹄声停了。

一盏灯亮了起来。

灯不大,却是青色的。

像一只狐狸眼,悬在旧驿道尽头。

柳算盘低声道:“青丘灯。”

沈照夜握紧青丘客栈的木牌。

木牌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

不戒回头看他。

“走吧。”

“再往前,就是青丘客栈的地界了。”